雪在第四日的黎明前停了。
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那笼罩临江原三日三夜的厚重云层终于散开,露出一角被洗刷得格外明净的靛青色天穹。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清冷的、鱼肚白似的天光,均匀地洒在银装素裹的原野上。
三日。短短三日。
陈悬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寨辕门外,望着眼前景象,几乎要以为前几日的尸山血海、烈焰冲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积雪掩盖了大部分焦黑的痕迹,填平了深深浅浅的沟壑与弹坑,只在一些陡坡或风吹处,偶尔露出一角冻硬的暗红,或是半截折断的、裹着冰凌的矛杆。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也被雪后清冽的寒气冲刷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近乎死寂的洁净。
但这洁净是脆弱的,仿佛一层薄冰,覆盖在依旧滚烫的余烬之上。
收殓尸骸的民夫和辅兵早已开始劳作。在军官的吆喝和皮鞭偶尔的脆响中,他们用冻僵的手,从雪堆下拖出一具具或完整或残缺的躯体,分辨着衣甲服饰——尽管大多已难以辨认——将穿着玄色或深色札甲的归拢到东边,将穿着大周制式戎服或皮甲的归拢到西边。然后,挖坑,掩埋。没有棺木,没有祭奠,只有泥土和积雪混合着,被一锹一锹刨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遇到冻得太硬的土层,铁镐刨下去,只会溅起几点冰碴。
东边的大坑旁,竖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阵亡将士埋骨处”。西边的大坑旁,木牌上的字则是“从逆者乱葬岗”。字迹潦草,墨色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悬的目光掠过那些沉默劳作的身影,掠过远处袅袅升起的、焚烧秽物的黑烟,最终落在辕门内侧新立起的一杆大旗上。旗是崭新的,明黄底色,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在无风的清晨沉沉垂着。旗杆下,两名金甲御卫按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甲胄擦得锃亮,映着雪光,晃得人眼晕。
“龙旗”,换了。不再是战场上那面残破染血的旧旗,而是崭新、威严、象征着即将到来的新秩序的标志。
“陈将军,伤势可好些了?”沈明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般温和从容。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文士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手中照例捻着一串乌木念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陈悬收回目光,微微侧身:“有劳沈先生挂怀。军中医药,颇为有效,已无大碍。”他左肩的伤确实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缠裹得妥帖。只是那药力带来的麻痒和布料的摩擦感,时刻提醒着他伤口的存在,以及这“妥当”背后,那双看不见的、安排一切的手。
“那便好。将军乃国之柱石,万望保重。”沈明章颔首,目光也投向那面新龙旗,语气平淡无波,“三军整饬已毕,溃兵收拢、降卒编管诸事,大体也有了章程。如今万事俱备,只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只待那位端坐于临时行在的“殿下”——或者说,即将在“万众归心”、“天意昭彰”下登基的新皇——一声令下,这支刚刚经历血火淬炼、又迅速被“天命”与“仁德”重新凝聚起来的军队,就将拔营北上,去收复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煌煌京城。
“沈先生办事,自然是雷厉风行。”陈悬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明章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某种意味,只是微微一笑,转动手中的念珠:“分内之事罢了。倒是将军,歇息这两日,可曾听到些……营中议论?”
来了。陈悬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末将昏睡时多,偶尔清醒,也只听得军医叮嘱换药,外间嘈杂,并未留意。不知……有何不妥之论?”
“倒也说不上不妥。”沈明章目光投向远处埋尸的大坑,看着一具被拖走的、穿着风雷骑制式玄甲的尸体,缓缓道,“只是些无知兵卒的胡言乱语。有说那日江畔飞雪,是上天垂怜将士,降下祥瑞;也有说,是靖北侯……嗯,是萧绝其人心术不正,杀孽过重,引得苍天震怒,故而降雪示警,终至覆亡。更有甚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私下嘀咕,说那雪来得古怪,怕是……有什么不祥。此等惑乱军心之言,自当严禁。陛下仁德,已下严令,再有妄议天象、妖言惑众者,立斩不赦。”
陈悬沉默。陛下。这个称呼,从沈明章口中吐出,已是如此自然。而他口中的“严令”,想必也早已通过各级将官,传达至每一个士卒耳中。三日,足以做很多事。整编军队,统一口径,清除“杂音”,将一场惨胜,一场用无数人命和一人决绝换来的胜利,粉饰、打磨、包装成“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的完美剧本。
“陛下圣明。”陈悬最终说道,语气干巴巴的。
沈明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依旧,却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将军是明白人。”他淡淡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些许手段,只为大局安稳。陛下对将军的信重,从未稍减。此番回京,重整禁军、拱卫京畿的重任,非将军莫属。届时,将军便是新朝的第一位大都督,真正的国之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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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位极人臣,统御天下兵马。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权柄。若在从前,陈悬或许会心潮澎湃,感念君恩。但此刻,听着这许诺,他只感到肩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那痛楚丝丝缕缕,钻心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