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新朝的底色(2 / 2)

“末将才疏学浅,恐负圣恩。”他垂下眼帘。

“将军过谦了。”沈明章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知人善任,将军也当体会圣心,为君分忧才是。譬如,萧逆虽已伏诛,其旧部散落北境,难免有冥顽不灵、心怀怨望者。陛下宽仁,不欲多造杀孽,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然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北境兵强马悍,民风彪悍,又久受萧逆……嗯,久受萧绝节制,恐生异心。陛下之意,是请将军不日北上,以宣慰、整编为名,行……”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震慑之实。”

陈悬猛地抬眼,看向沈明章。

沈明章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陛下知将军与北境诸将,曾有些同袍之谊,旧日情分。由将军前去,最是妥当。该抚则抚,当断则段。陛下只要北境安稳,至于用何手段……”他微微一笑,“将军临机专断即可。陛下,信得过将军。”

临机转段。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这是权柄,也是枷锁。是信任,也是试探。更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要借他的手,去清理那些或许只是忠于旧主、或许只是心怀悲愤的“余孽”。萧绝焚营蹈江,以自己的死,为旧主铺平了道路,也斩断了大部分风雷骑死战到底的念想。但总有些人,是抚不平的,是“震慑”不住的。

而他陈悬,这个曾与萧绝并肩作战、如今又“手刃”叛军主将(至少天下人会这么认为)的“忠勇老将”,无疑是执行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用旧日的“同袍之谊”作饵,用“大都督”的权位为赏,让他去沾染北境同僚的血,去为新朝的稳固,再添上一道深深的、由背叛和清洗构成的底色。

好算计。好一个“知人善任”。好一个“为君分忧”。

寒风掠过辕门,卷起旗角,也卷起地面一层薄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陈悬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也在这寒风中渐渐冷却、凝固。

沈明章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答复。那串乌木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埋尸的坑边,似乎起了点小骚动。一个辅兵或许是被冻僵的尸体绊倒,或许是力竭脱手,一具穿着风雷骑玄甲的尸体从拖板上滑落,摔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旁边的军官骂了一句,扬起手中的鞭子,却又放下,只是不耐烦地呵斥着,催促赶紧拖走。

那具尸体面朝下趴着,玄甲上沾满泥雪,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一只手无力地摊在雪地上,手指扭曲,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陈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更远的江岸方向。那杆风纹马槊,昨日已被兵士拔走,据说是沈明章亲自吩咐的,说是“逆酋之物,不当存留,恐惑乱人心”,已命人投入江心。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江水拍岸,卷起浑浊的泡沫和细碎的冰凌。

饵已吞下。江山在握。

现在,轮到清理鱼钩,磨利刀刃,为这崭新的、锦绣的江山,涂抹上一层又一层“稳固”的底色了。这底色,可以是“天佑大周”的祥瑞飞雪,可以是“陛下仁德”的宽宥不杀,自然,也可以是“震慑北境”的雷霆手段,是“同袍相残”的无奈与决断。

而他陈悬,注定要成为这调色板上,最浓重、也最无奈的一笔。

雪后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郁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只有那面崭新的、明黄色的龙旗,在辕门内静静垂着,等待着不久之后,被高高擎起,引领着得胜之师,踏过这片尚未完全冰冷的土地,踏过无数沉默的坟冢,走向那座即将迎来新主人的、古老的城池。

陈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他迎着沈明章平静等待的目光,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领命”的僵硬表情,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

“末将……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