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沧澜江对岸,风雷骑虽溃,其根基在北境,残部犹存。萧绝虽亡,其旧部未必皆愿归降。需遣能吏干员,速往北地,宣示天威,分化安抚。否则,恐生新乱。”
“其三,”他顿了顿,感觉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萧绝自绝于沧澜,尸骨无存。然其麾下将佐,其军中亲信,乃至……其家人,当如何处置?是雷霆震慑,以儆效尤,还是……彰显天恩,予以宽宥?此中分寸,关乎新朝气象,末将愚钝,不敢妄言,请殿下圣裁。”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北上,还是暂驻?他没有说。他只是指出了眼下最实际、也最棘手的三件事。尤其是最后一件。
帐内一片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那两位朱紫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明章依旧垂着眼,仿佛在数毡毯上的花纹。几位将领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殿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许久,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陈将军老成谋国,所言甚是。”他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沈先生。”
“臣在。”沈明章立刻上前半步。
“就按陈将军所言,即刻去办。收殓、安民、招抚诸事,由你总揽,吏、户、兵三部抽调人手协理。务求稳妥,勿使再生事端。”
“臣,遵旨。”沈明章躬身领命,动作一丝不苟。
“至于萧绝……”殿下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简陋的帐壁,望向了风雪弥漫的江岸方向。帐内空气骤然收紧。
“人死债消。”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传令,不必再寻其尸身了。沧澜江水滔滔,便让他……随波去吧。其麾下将佐士卒,凡愿归降者,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顽抗者,剿灭。至于其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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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谋逆,罪在不赦。然,祸不及父母妻孥。着有司查实,其家眷若无同谋实证,不得妄加株连。可……圈禁看管,以观后效。”
“殿下仁德!”帐内众人,包括那两位老臣,齐齐躬身,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感佩。
仁德。陈悬在心中重复。是的,仁德。不戮尸,不株连,宽宥降卒,安抚敌眷。这是新朝的开端,是殿下要昭示天下的胸怀。一个“仁”字,可以抵过千军万马,可以笼络无数人心。比起萧绝那焚营蹈江、不留后路的酷烈决绝,这份“仁德”,无疑更符合一个“天命所归”的君王形象。
只是,那“圈禁看管,以观后效”八字,又藏着多少机锋与后手,就不得而知了。
“陈将军。”殿下的声音将陈悬从思绪中拉回。
“末将在。”
“你伤势不轻,且下去好生医治,歇息两日。三军整饬,收复京畿的重任,朕……还要倚重于你。”他的自称,在不知不觉中,已从“我”变成了“朕”。
陈悬心头一凛,再次单膝跪倒:“末将领旨!必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去吧。”
陈悬退出帐外。风雪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真实的、凛冽的寒意,瞬间冲散了帐内那令人窒息的甜腻熏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被重兵环卫的、简陋的“中军帐”。帐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一场新的忙碌,新的筹谋,已经在那片仁德的宣告之后,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权力的轮盘,在碾过无数的血肉和一条最桀骜的灵魂之后,开始朝着它既定的方向,隆隆转动。
而他,陈悬,这个血战七日的“忠勇老将”,也将成为这轮盘上一枚重要的齿轮。他知道。
他转过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左肩的伤口越来越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灼热的痛楚。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染着暗红血渍的脚印。
风雪似乎更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无声地覆盖着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覆盖着那些还未来得及完全冰冷的尸骸,也试图覆盖住那杆依旧倔强地立在江岸浅水中的、孤独的风纹马槊。
沧澜江水,在雪幕深处,发出永恒的、呜咽般的奔流声。
新的一天,在血与雪中,开始了。新的时代,也在一个人的消失和无数人的“效忠”中,拉开了它沉重的大幕。只是那顶即将被戴上的冠冕,在陈悬模糊的视线中,似乎也浸透了这临江原上,洗刷不尽的血色。
他仰起脸,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顺着紧绷的脸颊滑下,留下一道道湿痕,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风雪满江山。
而这江山,终究是要用血来奠基的。无论那血,来自敌人,来自袍泽,还是来自……曾经的知己。
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穿透了时空,在漫天风雪中回荡:
“殿下曾说,要这天下再无风雪。”
“今日,臣愿以身为饵,为殿下钓起这万里江山。”
饵已吞下。
江山在握。
只是这再无风雪的天下……真的会来么?
陈悬不知道。他只知道,肩上的伤口很痛,心里的某个地方,空落落的,灌满了这七月里,不合时宜的、冰冷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