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寂静的宫道,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碾在林知白的心上。
福王府的杀意犹在眼前,皇帝的密旨又接踵而至。他靠在微晃的车厢壁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衫下那半块“赠兄”玉佩的轮廓。冰凉坚硬的触感,勉强压下一丝翻涌的心绪。
皇帝为何突然召见?是因为福王的动作已经传到御前?还是曹无眠说了什么?抑或……他私下探查秦王之事已然败露?
每一个猜想,都指向深渊。
马车在乾清宫侧一座僻静的暖阁前停下。引路的太监换成了皇帝身边那位宣旨的大太监,依旧面无表情,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踏入暖阁,一股混合着淡淡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萦绕鼻尖。永熙帝并未穿着朝服,只一身明黄色常服,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映照下,他脸色有些苍白,眼角的皱纹比殿试时更深了些,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没有侍卫,没有宫人,甚至连曹无眠都不在。
“臣,林知白,叩见陛下。”林知白依礼参拜,心却悬到了喉咙口。
“平身,看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审视,“刚从福王府过来?”
林知白心头一凛,果然!皇帝的眼线无处不在。
“是。”他不敢隐瞒,也无从隐瞒,“福王爷召臣前去鉴赏几卷古书。”
“鉴赏古书?”皇帝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朕这个弟弟,旁的兴致缺缺,唯独对这‘古书’,倒是热心得很。”
他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来了!
林知白后背瞬间绷紧。这是致命的考题。如实相告,等于将福王彻底得罪死,还可能被皇帝认为是在挑拨天家亲情。隐瞒或粉饰,一旦被皇帝察觉,便是欺君大罪!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曹无眠的“守夜”,想起云镜的“站稳”,想起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恭敬却并不闪躲:“回陛下,福王爷……询问了臣关于禁书堂修史的一些琐事,并对臣家族的旧案,表示了些许惋惜。”
他选择了最接近事实,却也最模糊,留有余地的回答。
皇帝盯着他,没有说话,暖阁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知白胸口。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惋惜……他倒是好心。那你呢?林修撰,你入禁书堂也有些时日了,翻阅故纸,可曾……找到你想要的‘公道’了?”
第二个问题,更加凶险!直接指向他探查家族旧案的核心!
林知白感到额角有汗珠渗出,他强行稳住心神:“陛下明鉴,臣入禁书堂,乃奉皇命修史,唯恪尽职守,不敢因私废公。家族旧案,卷宗俱在,臣……未曾妄动。”
“未曾妄动?”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血肉,直视灵魂,“那你可知,朕为何将你放入禁书堂?又为何,将那云镜,赐婚于你?”
林知白猛地抬头,撞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为什么?
这是他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殿试上那句关于“史料有误”的考问,破格将他调入禁书堂的旨意,还有将靖安侯府郡主赐婚的举动……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