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愚钝。”他垂下头。

皇帝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因为这大渊的江山，看似铁桶一块，实则内里，早已生了蛀虫。”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有人，仗着祖辈功勋，结党营私，把手伸进了军伍，伸进了粮道，甚至……敢视朕的边军将士如草芥，为一己之私，断送朕的五千精锐！”

林知白的心脏狂跳起来。皇帝说的……是“庚午之变”？是靖安侯府？！

“朕需要一个真正干净的人，一双不受各方势力沾染的眼睛，替朕看清楚，那些被粉饰过的记录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皇帝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林知白，“也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却又懂得藏锋的刀，去剜掉那些腐肉！”

“林知白，”皇帝一步步走近，无形的威压如山般笼罩下来，“你林家蒙冤，你心有怨愤，朕知道。但你的怨愤，若能化为对朝廷的忠忱，对真相的执着，那便是利器，而非祸根。”

“现在，告诉朕，”皇帝在他面前站定，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你，可愿做朕的这把刀？可愿，将你查到的、听到的、怀疑的，关于‘庚午之变’，关于……一切，都如实奏报于朕？”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知白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皇帝的摊牌，比福王的威逼利诱更加直接，也更加无法抗拒。这是君主的绝对意志，是给予他“奉旨探查”的合法身份，也是将他彻底绑上皇权的战车，再无退路。

答应，他便是天子亲封的“钦差”，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一切，包括那最禁忌的“秦王旧事”。但从此，他将是皇帝手中最危险的棋子，随时可能成为弃子。

不答应……他今日，恐怕走不出这暖阁。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

“臣……愿为陛下，为这大渊江山，涤荡污浊，竭尽所能！”

他选择了看似最危险，实则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借皇帝之势，行守夜之实！

皇帝盯着他，良久，那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很好。”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记住你今日的话。”皇帝坐回软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更深沉的意味，“放手去做。朕，等着你的‘如实奏报’。”

“臣，遵旨。”

林知白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很远，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暖阁，如同凝视着巨龙的咽喉。

他刚刚从龙喉边走过，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试音。

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此刻，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