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确实比上山时好走。李青走在前面,镇魂扇偶尔会被他抽出来,扇面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串露珠,落在坛身上,像老周笑着骂他“毛手毛脚”时,弹在他额头上的水珠。云逍和苏荣跟在后面,听着铃铛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突然觉得这趟充满血腥的泰山之行,好像在这一刻有了种奇异的温柔——死亡不是终点,被记住的人,永远活着。
走到半山腰的转角时,李青又回头笑了笑,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骨灰坛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你们看,真的好走多了。”他的手腕晃了晃,铃铛叮当地响,“周伯没骗我。”
云逍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老周临终前的话:“这孩子啊,看着软,心里比谁都倔,以后肯定能成器。”当时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偏爱,现在才明白,那是看透了骨头里的韧性。
苏荣掏出帕子,替李青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快到山脚了,闻见没?有茶馆的茶香。”
李青用力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股炒茶的焦香,混着山下市集的喧闹,从石阶尽头飘上来。他眼睛亮了亮,加快脚步:“是老周常去的那家‘迎客茶舍’!他说掌柜的评书说得比话本还精彩!”
三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阶的拐角,只有铃铛的余音还缠绕在山路上,与司马迁祠的钟声慢慢合在一起,像一首关于告别与前行的歌。
山脚下,迎客茶舍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穿青布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手里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泰山封禅劫》:“话说那阴无常被斩时,黑气冲天,众人都道他魂飞魄散,谁曾想——”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睛扫过台下屏息的听众,故意顿了顿,才用只有前排能听见的音量说:“有人看见,一缕黑烟没入旁边的书摊,钻进了本线装的《论语》里!那书后来被个白面书生买走了,听说那书生抱着书走时,嘴角还挂着笑呢……”
醒木“啪”地拍下,年轻人拱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人群渐渐散去,只有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没走,他摸了摸怀里的酒葫芦,对着台子方向笑了笑,眼里闪过丝不易察觉的光——葫芦上刻着的水纹,和李青背上那坛骨灰的图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