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泰山的山脊时,李青已经将老周的骨灰坛稳稳背在身后。坛身是青灰色的陶土,上面刻着简单的水纹——那是老周生前最爱的图案,他总说“水无常形,却能穿石,做人也该这样,柔里带刚”。李青的手指时不时会摩挲着坛身,像是在确认这份重量是否安稳,镇魂扇则斜插在腰后,扇穗的麒麟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与他手腕上那串小铃铛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极了老周生前哼的船歌调子。
“慢着点。”云逍从后面赶上来,替他扶了扶骨灰坛的背带,“这截路陡,踩稳了再走。”他的目光落在李青的背影上,突然觉得这孩子的肩膀好像宽了些——昨天在封禅台,他还在为老周的牺牲红着眼眶,今天却已经能把骨灰坛背得笔直,连脚步都透着股不晃不颤的稳当。
苏荣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干粮和水。她看着李青被晨光拉长的影子,突然想起出发前,这孩子还在为“要不要把老周最爱的那坛女儿红一起带走”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云逍说“留着吧,等下山了,我们带酒来看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酒坛。那时的李青,眼里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而现在,他的侧脸在山风里绷得很紧,只有在低头看骨灰坛时,眼神才会软下来,像藏着团化不开的暖。
“周伯说,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李青突然回头,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沾着点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光,“他说,上山时总想着登顶,心里空落落的;下山时不一样,知道要去哪,要见谁,心里装着人,脚底下就有根。”
云逍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老周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去年在乌镇的水道边,他们蹲在老槐树下挖那坛女儿红时,老周就着月光抿了口酒,说:“人这辈子,就怕心里没牵挂。你看那些走江湖的,看着威风,要是没个惦记的人,走再远的路也是飘着的。”当时的李青还在旁边抢酒喝,说“我才不会飘,我有你们啊”,现在想来,这孩子倒是把话听进心里了。
苏荣从竹篮里拿出块桂花糕,递到李青嘴边:“垫垫肚子,还有两截路才到山腰。”她的指尖碰到李青的下巴,感觉这孩子好像突然长开了些,棱角分明了不少,不再是那个总爱躲在老周身后、抢食时会脸红的少年。
李青咬了一大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突然想起老周做的桂花糕——总爱放太多糖,甜得发齁,却每次都被自己抢着吃。眼眶有点热,他赶紧转头看向远处,恰好看见司马迁祠的飞檐在云海中露出一角,晨钟的声音正从那边传来,清越得像冰块撞玉,一层一层荡开,把山雾都震得轻轻摇晃。
“是晨钟。”李青停下脚步,侧耳听着,“周伯以前说,司马迁祠的钟最灵,敲一声,能涤荡三分尘俗气。”他低头摸了摸骨灰坛,“周伯,听见了吗?钟在送你呢。”
坛身的陶土似乎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山风卷着钟声掠过,李青突然觉得肩上的重量轻了些,不是物理上的减轻,而是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这钟声熨平了,不再是昨天那种尖锐的疼,变成了一种温温的、带着念想的沉。
“走吧。”他重新迈开脚步,这次的速度快了些,铃铛的响声也跟着急促起来,像在和钟声应和,“周伯还等着看山下的茶馆呢,他说过,等解决了阴无常,就去山脚下说书,把我们的故事编得比话本还热闹。”
云逍和苏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有些成长,总是在失去后突然降临,像老周说的“伤口结了痂,才会变成铠甲”,李青的铠甲,大概就是从背起这坛骨灰开始,悄悄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