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们一边喝着酒,一边不着边际地胡聊。昭桓帝已把甲胄卸下,简薄的单衣束住身形,能看清棉布下勾勒出的肌肉轮廓。他坐在中间,和健谈的将领们相比话要少得多,偶尔才说两句。
沈清和来的时候,听他们说着明日就要到抚朔,禄王府就在那里。
与预想的果然不错,世家打着禄王的名义,口中喊的是清君侧的旗号,组织部曲乘船飘向京都。他们一心想要逼皇帝服这个软,软得不行就来硬的,不曾想到禁宫早已人去楼空,君主避而不见,实则不顾众议纷纭,直抵他们的本家。
一回头,发现自己被一锅端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
兵贵神速,都到用上暴力的程度,不过就是比谁的刀更快、更利,率先送到敌人的喉间。
沈清和也被他们的豪气感染,也多喝了几口。这只是普通米酒,比不得书院里用提纯法改良的高浓度酒液,浅浅喝一点,也只作暖身之用。
“好了,今日都早些休息。”萧元政声音淡淡,先前饮下的几大碗热酒似乎也不能为他醺上几分热腾,神色清明。“明日卯时就要拔营。”
“哈哈哈,多烈的酒都不耽误!从前我酣战霸王叫了多少人闻风丧胆,可不是浪得虚名。”说话的将领头发半青半霜,脸红得像猴屁股。
“嘿,陛下说得对,你还以为自己年轻呢!就少喝点吧!”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嘴上是插科打诨,但轻重缓急心中还是门清,过了这巡所有人都掉头回营帐,沈清和的帐子和主帐就挨着,回去必得同行一段。
入冬的风要比寻常的凛冽,旌旗在半空中被吹得找不着北。
沈清和可没有那些将军士兵的好体质,快要数九寒天,喝着酒就能空落落只穿一两件衣服,他从里到外穿戴好,最外头还要再披一件氅。
萧元政:“随军是枯燥,沈卿觉得劳累? ”
“臣待在营中,一用不着我上阵杀敌,二来我也不会指挥作战,可一点也不劳累。”沈清和觉得被折煞,他一个大闲人,哪里有受累的时候。
萧元政笑了笑:“那是有烦心事了。”
“我的陛下,您在前方浴血奋战,臣哪里还能呲着大牙乐。”沈清和叹气,“纸上谈兵,不就是一胜一败,一赢一输,好说得很。从前只觉得氏族是秋后草虫,毕竟门阀士族,按照一贯的历史进程来说都是要衰亡的……可这两日我见到被抬进来的伤员,就一点不觉轻巧了。”
“要是我能力再强点,是不是就能兵不血刃?”
这样的想法他也只能私下一说,世道积危已深,要做到又何其艰难。听过就算,他也不觉得昭桓帝会放心上。
青年将自己被吹散在空中的一缕头发抓住,军中条件不比其他,又不是要交际的场合,他一只冠一支簪都没带,只用一条束带将头发绑好。手艺不佳,偶尔松垮了还得重新收拾。
萧元政看他挽得不伦不类,伸手将束带抽出,发丝尽数散下。
沈清和身体一僵,头发都被人抓在手里了,他也只能站好。
“沈卿志愿宏伟,会有实现的一日。”
沈清和笑说:“我听着,怎么这么像哄人。”
头发被尽数收拢好,肩侧搭上了一只手。
“没有哄人。”这一整天都在发布军令,处置乱臣,萧元政的声音总是要不容情的沉冷,就是战后犒军行酒,片刻休憩时都是八风不动的威重。威厉的主帅,才能定住军心。
在这罕有的二人独处,他才又是水一样的平和。
沈清和伸手扯了往下滑的外氅,肩上的那只手也因为这动作滑下。
他垂手施了一礼,“前面就到营帐,陛下也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萧元政的手落在半空,他坦然地收回。“好。”
他转了身。
沈清和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束得一丝不苟的发。
呵。
而后走出几步的萧元政才听见身后缥缈的声音。
“清和等着陛下凯旋。”
萧元政轻抬了下唇角,又道了声:
“好。”
第87章 87 慈不掌兵
短短三日, 已夺下两州,龙骧营不愧为‘墨甲铁师’之称,所过之处犹如暗潮, 拥兵的世家,官府的兵卫, 都不是一合之敌。等到第四日,沈清和随军移师去最后一处。
沿着溸水往下走, 就踏上了徽州的土地。
他遥遥望向天边缓缓升起的旭日,眼眸也被点上光彩。
旁边保护他的龙骧卫看他并不松快, 以为是担心会遇上危险。“先行军已经将路给清扫一遍了, 大人放心, 一路平安。”
“多谢小哥。”沈清和知他好意。
可凡事就是不巧, 路过一处密林时, 林中一声高昂的应和, 即刻有一队人窜出 。没容他反应, 身边护卫很快将他团团围住, 一时间都是铮铮的拔刀声。
沈清和被围着,看不太清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几声刀剑相接过后,只余下哎呦哎呦的痛呼求饶。
求饶的当然不可能是龙骧卫, 护住他的人慢慢散开, 显露出身后情形,不知多少武器被打落在地——细细看去, 那甚至都算不上武器, 砍柴的樵刀,卷了刃的斧头,难得才见到几把正经的武器, 有些在交战时被砍作了两截。
要不是看人身上都穿着浅薄的官制轻甲,都要以为是落草的匪寇。
就算这里的只是后备军,那也是龙骧营的人,这队‘伏兵’完全不是一合之敌。
这么多人,全俘了也不太可能,几位小将商量着怎么处置,沈清和出声:“可否让我问几句话?”
小将们相互看看,沈大人受陛下器重,又是俊美的好相貌,还为他们提供了不少精巧的军备,这点小事当然没有回绝的道理。
“离得远些,小心他们暴起伤人。”
沈清和点头表示记下,兵士见他过来,礼貌地为他腾了空地。
“你们是哪个官府出来的?”
被问到的人惶惶不安,抬头看了一眼,被面前人的好容貌给煞到,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哪里是能暴起伤人的样子。
他身边一个胆大的汉子开口,“你知道我们是官府的,快…快把我们给放了!不然看官老爷怎么教训你们!”
沈清和错愕,旁边龙骧卫没忍住怒喝:“官老爷?你的官老爷现在自身难保!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汉子头低了低,这样衣着相貌的人,这样的精锐的兵卒,他也知道自己是惹到不能惹的人,本就是强撑的勇气,顷刻就散了大半。
“你知道,你们袭击的是谁吗?”沈清和面容严肃,“龙骧营,当今天子的亲兵。你们竟敢袭击天子的军队,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听清他话的人瞬间犹如五雷轰顶!
皇帝!他们竟然打了皇帝老爷的兵!世上的人都知道,皇帝是真龙天子,是天人,整个天下都归他管,他们和天人对着干,全家、全村都要遭殃!
汉子嗫嚅了一下嘴唇,还是不恭敬的话,但到底声音弱了许多:“你…难道你说是就是,皇帝在哪里,我…我可没见到!”
青年指尖向上,指了指耸立的旌旗,玄色旗面上,龙图腾在半空飞舞。
“是龙,是龙啊!”
已经有人在磕头了,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这么快,但有了天人的说法,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他们打不过天人的兵,这是该合情理的。所有人听到‘皇帝’两个字,似都从浑噩的状态里注入一丝魂魄,跪地祈求,期望这天下最大的大老爷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为首顶嘴的汉子汗如浆出、
沈清和的神色越发严肃,“你们连打的是谁都不知道,就替别人卖了命?”
他闻言,双腿一抖,声泪俱下,“官老爷在每个村子都征兵,所有就十三四岁的娃娃都不放过,若不听他们的,房子被推倒,全家都要被抓走啊!”
哭求声混杂成一片。
沈清和低垂着眉眼,“小哥,要如何处置他们?”
龙骧卫沉默,将问题抛回给他:“大人您说呢?”
沈清和看向这群狼狈的民兵,“陛下御驾亲征,要讨伐的都是乱臣贼子,你们将消息传回去,还有被强逼着征兵的都叫他们快散了,不用管那什么官老爷,看明日他们还能不能在这位置上安生坐着。”
“至于你们,本来是重罪,将这一切做好,算是将功折罪了!”他软硬兼施地安排,在龙骧卫讶异的目光中,叫他们将人兵甲除去,再把人放了。
汉子愣住了,他们出生在此,第一次有人说要为他们出头讨公道,他抬头看看,似要记下眼前人的样貌,沈清和挥挥手,叫他快走。
汉子向他重重一叩首,招呼还有余力的,将站不起来的人都扶起。
“战乱时,这样的民兵有多少?”沈清和问身边人。
龙骧卫虽然不齿,却也见怪不怪,报了个堪称惊人的数字:“至少……有九成。”
青年周身气压瞬间低下,但不论要说什么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
当下之急,是要和主军汇合。
……
青年的不快已经明显到叫身边的两位护卫发觉,龙骧营上下人马全部拔营,独独他们这支被留下保护一位柔弱的公子,有的人愿意听从一切皇命,但难免有人心有异样。
“行军总是这样,伏击掩袭的事少不了,沈大人若害怕,我们可以给您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护卫话刚出口,立刻被长官打断,“你说什么呢,把嘴闭上!”
沈清和没心思解读他们心中的算盘,徽州上下已是风声鹤唳,所过之处也有民宅,门窗紧闭,却不见一个人影。消息灵通的都逃了,不灵通的如今也该知道是出了大事,藏好躲好一步不敢出来。
走过荒郊,走过村舍,在恍惚快要到世界的终点时,他终于到了溸水的尾流。
他此前想过将要面临什么场面,现实却远比他想的惨烈百倍。
红水赤波,残肢遍地,他眼前一花,顿感山川破碎,日月倒悬。
青年后退半步,猛地弯腰大声呕吐起来。
身边护卫见他脸色不对,立刻伸手去搀他,看着他在岸边干呕。沈清和睁眼又是那血红的水,水下还有沉浮的不明物体,他再也忍不住,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等到什么也吐不出了,还上气不接下气的呕。
“宿主!你没事吧!”系统也被震荡的情绪给吓坏了。
沈清和单手撑着草地,止不住地喘脑中似有蜂鸣。
战场吗。
……这也太真实了。
身边落下一片玄色衣角,沈清和喘了两声,缓缓抬头去看,萧元政一手环住他的肩膀,看着他吐到发红流泪的双眼,心口颤了颤。
“还没打扫,先送你去休息。”
沈清和一看到他,就抓紧了他的袖子,翻涌的话倾泻而出:“不,这不对。”
“氏族门第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到头来连一根毫毛都没伤到!平民百姓被拉来替死,打得是谁都不知道,死都死得不明白,输是输,赢是输,这场仗根本毫无意义!”
这不是游戏,也不是他穿越生涯里一段带有血腥的磨砺。
这些人,为谁而战,因何而战,一概不知,就这样送了性命,他觉得实在不是滋味!
难道真如越霁所说,他心有杂念,哪边都不想放手,所以才总落得两难两伤的下场。
可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大爷的,我怎么放手。
谁能放手啊!
青年的双眼也慢慢浸上血红,萧元政去摸他的手,果然是一片冰凉。
他将自己的披风脱下,将人严实裹紧。看他陷入挣扎的双眼渐渐平稳,才说道:“若要疗毒,便要刮骨,若有顽疾,便要根除,没有歧路徘徊的道理。清和,慈不掌兵。”
“你信我。”感受到拥住的身躯开始细微发颤,萧元政重复一遍,“清和,相信我。”
二人之中,是交叠作响的有力心跳。
萧元政双手搭在他的肩背,“我曾翻阅过宝华寺的藏经阁,其中有写道:上天派佛子降临,普度众生,去往极乐。”
沈清和眼珠动了动,冷冷道:“哪里有什么佛子,宝华寺都是一群骗子。”
“我不知道佛子能不能将人引渡。”萧元政的声音很稳,稳到能够撑起这片天地,叫沈清和再次窥见他言行之后,一个皇帝的形貌。“但我知道,在战局中,哀怜顾恤,都是无用。”他一句一顿。
沈清和沉默了。
萧元政自己竟也开始有些懊恼,清和从未见过战场酷烈,心中惊悸实在难免,是自己思虑不周,就这么贸然闯进来,不知回去要做多久噩梦。
“先回去吧。”萧元政顿了顿,看向身后,将领还在等他的命令,“我送你回去。”
沈清和抬起眼,将套在自己身上的披风解开,拨开萧元政的手,"我没那么脆弱。"他脸色还是没那么好看,“留在这里就好。”
他伸手,把挨得过近的身体往外推了推,现在不是说话的场合。
“这么多人等着,快去做正事吧。”
萧元政向后退一步,又触及那惨烈景象,像被扎到,又移开了目光。
前面几州都以君主的名义镇压,敢与之对抗的一律打作叛军。看到空中飘荡的龙纹旌旗,兵刃还未相接气焰就低了三分。
氏族能打的私兵倾巢而出,本地只剩下失去蚌壳的软肉。正所谓时也命也,诸位家主也不曾想到,这时候大雍的君主会找上门。到后来,直接是郡望的家主找到扎营处认罪,说是被奸人蒙骗,一把年纪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昭桓帝只作痛心,受了几家割肉送的重礼资源,口头略微惩戒一番便罢,家主们走时口中感激陛下的如天之仁,面上是无比的君臣相谐。
萧元政有自己的计算,并非是一心要世家湮灭,过犹不及,这对时局没好处。只等浇灭了气焰,待秋后再慢慢算账。
龙骧营便也枪出如龙,一路赢得没什么悬念,结果却最为惨烈。龙骧卫纳了闷,这些人实在是不要命,不知被灌过什么迷魂汤,送死还是一个劲往前冲。军令如山,他们又不可能退,到后面也只能动了真格,才叫场面血腥一片。
将一具具尸骨运上车抬走收殓时,所有人的脸色都能滴出水来。
“云中郡魏家,好大的威风啊,要反了天去。”龙骧营统领低声啐了一口。
徽州最大有名的郡望,被溸水环绕,是当世如雷贯耳的五姓之一。当初他们龙骧营差点将他们魏家门槛给踏裂,想必魏家老贼觉得此次十死无生,要同他们玉石俱焚了。
只有沈清和知道,他与魏家的仇怨可不止这些
夺子之痛,权柄旁落,魏家的家主应该痛得厉害。
破了这关,接下来要去的,就是他们的官邸。
沈清和闻言抬眼,眸底沉沉。
军容整肃,向最后的地点挺进。他们想过会再遇上民兵,无谓的牺牲只增不减,但这又是他们无力挽回的。
清北书院的存在,就是希望能改变这样的局面。可是时间实在太短,他只能束手看着无数人被控制着撞这堵墙,无力挽回。
云中郡地势平缓,但有丘陵相接,他们在三山交汇之处停下。
——没有只知一股脑向前冲锋的民兵,只有一群瘦小的妇孺,手中拿着并不匹配的刀剑,挡在关口。
似是知道自己已经走上绝路,无法回头,再沉默温驯的人也在这一刻激出了血性,凛凛大军在前,一步不挪。
“无耻之尤!!”
有士兵没忍住,开始放声唾骂!
“魏家这里是没人了吗,竟然派女人和小孩顶着?!”
□□马匹感受到人群愤怒,焦躁地踏蹄,被主人狠狠一勒缰绳,原地踱起了步。
“大雍天子在此!尔等速速退散,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面前妇孺不为所动,倒是几个黄毛小儿被吓得哇哇大哭。
他们从生到死几代都在云中郡,所谓天高皇帝远,只知有魏,不识人主!
真要从这里过去,届时尘埃落定,陛下身上被诟病的脏事又要多一桩。
难道改道?
这里是狭道,改道就得要多绕一座山,到地方早就人去楼空!
闯,还是不闯。
这成了横亘在眼前的难题。
督军转身要请示主帅,沈清和就在萧元政身边,抬手叫住他。督军见他有话,附耳过去。再抬头时讶异地眨了眨眼,还是按照吩咐去做。
知道青年状态不好,萧元政一直关注着,也将他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
沈清和扯着嘴笑了一下,给他回了个口型,说的是“我来解决”。
道前裙布荆钗的女人依旧围得像堵墙,身体早就僵得厉害,仍是杵着一步不肯挪。
田地被征,丈夫儿子被征,现在终于轮到她们自己。
心中仍有一丝希冀,要是依照命令,把这些兵头拦在外边,血亲是否就能留一条生路呢?
谁都明白这是在赌命,可有人的命太贱,就是全押上桌,还是轻飘飘的,什么也挡不住。
头顶轰然有炸响,澎湃的声浪从天到地。
青天白日,哪里来的一道猛雷?
茫然抬头,只有青茫茫的天。
森然军队群中,只用带束发的青年驱马走出。
“拦了天子去路,现在漫天神佛发怒,叫你们速速让开!”
话音刚落,又是应景的一声响,震得耳朵都发疼。
这招他对付白莲观时也用过,因为各种历史因素,大雍人人笃信,特别是有些积贫三代的人户,更是虔诚到令人咂舌,切盼这辈子把苦吃完,下辈子才有机会享福。
神明无形盘踞在这个时代上空,而牵线的另一头飘飘摇摇,在一群凡胎手里捻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便也叫他这套装神弄鬼的伎俩百试百灵。
“要不然,下一道雷就要殛在你们身上!若再为奸佞所用,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入不了轮回,投不了好胎!”
堪称恶毒的诅咒。但显然,很有用。原本闭目塞听的人总算有了反应,本就紧绷的那根神经,啪一声就断了。妪妇携幼子,膝盖一软尽数跪倒在地。
然后是极凄厉的恸哭。
李大壮躲在丛中,将燧石丢在一边,脚下是只几个冒着烟的黑色玩意儿。
他亲手送上天的是改良版烟花筒,这东西专门为打信号用,就是要方圆几里都听到动静的爆烈。这么看确实大获成功,照工头的说法,是可以写文章上刊的。
哭声也传进他耳里,自己只能长吁短叹。
小沈大人会给她们也带来好日子的,现在哭完了,以后就不会哭了。
口子开了,后面的事就好办的多。
一纵龙骧卫成了道移动的墙,将人群相隔,后面的人马才有通过的余地。
沈清和偏过头。
轰响也易惊马,他站得最前,马早就躁动不安,一直勉力控制着,现在一放松,它就得了空子掀身扬蹄。侧面一只手伸来一拉一拽,沈清和条件反射屈膝俯身,拽住了马匹鲜亮的鬃毛,又觉得不太对,胡乱摸索几下,握住一只有力的手。
“军马性烈,知道你不擅骑,故意要折腾你。”寻常马匹是会受惊,但这可是专门训练过的军马。萧元政只瞥一眼,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差点摔下马,沈清和又惊又怒,“没良心的,这几日你的伙食都是姐妹兄弟里最好的!”
劣马打了个响鼻,装作无事发生。
“好家伙。”他轻拍了一下作恶的马,“人善被马欺啊!”
这么一打岔,倒是将烦躁都抛了大半,沈清和深叹,“我闻其声,不忍见其死。”
萧元政还控制着马头,两人挨得很近。
近到能将身边人的愁绪尽数收入眼底,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总归是百感交集,一切在波涛翻滚中显现,又被吞没,重归于平静的暗波。
沈清和目光向前,他就盯着青年不知何时沾上尘土的侧脸。伸手在他颊侧咫尺的位置停留片刻,手指蜷起,又收了手。
沈清和似有所感,他偏头,疑惑地从这只手,看到了手的主人。
干什么?
萧元政为他有些露骨的目光做了注解:“嗯。清和有匡济天下之心,是宰辅之相。”
第88章 88 萧家有没有正常人呢?
再后面的事几乎可以预见。
搞出这样几乎算是气急败坏的大动静, 还没有半点成效,定然知道不妙。小氏族还能祈怜苟且,他们这样根深叶茂的大家族, 早早就是那位的眼中钉了,魏宏伯心知肚明。
屁股底下的位置, 多少旁支眼红。诞儿不中用了,就都盼着他这个老东西快点死, 好名正言顺当了家主。
魏生昏迷的三日,魏宏伯就在儿子的床榻边想了三天, 直到得知他们要和昭桓帝刀剑相向, 他有了决断。
年轻时能打下这番功业, 年纪大了, 难道就成了痴呆糊涂?
不过断尾求生, 壮士断腕, 难道他舍不起吗!
兄弟亲族, 嫡支旁支, 还有公羊慈这条豺狗……就让他们斗,头破血流发现是一场空, 多好笑的笑话!
彼时平云郡主在魏家潜伏许久的内应也终于派上用场,受清北书院福惠的学生有不少原籍云中郡的。书生古往今来都是极特殊的存在, 虽手无寸铁, 但文章传报,人人都堪称是营销号。
口诛笔伐, 满城风雨下, 官府能制百人,可若是千人万人,小吏捕快, 甚至厨子都叛了变,又当如何?
水能覆舟。
魏家上下慌了神,不知这些刁民哪里来的胆子敢和他们对着干。
内忧外患,魏府中门大开。
享用权柄时人人死咬着这块肥肉不松口,等到需要有人住持担责时全然换了一番面孔,魏宏伯找不着,那就去找公羊慈。往日对这个外姓人有多瞧不上,现在就有多殷勤,万一皇帝来了,就将人推出去,他们能干净地全身而退,继续享有魏家这个头衔带来的尊荣。
公羊慈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的肚肠,叫魏家人好过,比要他死还难受,更何况是要趴在自己身上吸血。从前万般辛苦算计付诸东流,难道还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纵然心头滴血,也只能调转船头,跌回尘泥里。
两手空空地走了,多没礼数啊,得给留点惊喜。
于是龙骧卫抄家时,轻而易举找到了桌上散落的秘密文书,信件往来,字字珠玑,本想蒙混脱罪的魏家族人看到时候目眦欲裂,才知是大势已去。
这会儿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公羊慈,魏宏伯,全都金蝉脱壳,留他们做了弃子!
一朝清算,徽州矗立百年的高阁一夕间轰然倒塌,消息如同离弦之箭,惊动十三州所有有名姓的世家。
越霁叹了口气,“陛下是嫌弃我们这些为他遮挡过风雨的臣子了。”
禄王在首座,他握着一块白帕,将掌心的汗擦了又擦。
在场会晤的要么是一族之长,要么是族中得头脸的人物,脸色都沉如锅底。
天下众生都是君王的子民,君与臣,至亲至疏,此消彼长。
世家从前看似横行无忌,如何不是依凭君王的庇护呢。只要皇帝还要依靠世家坐稳天下,就必须要付出些报酬,特权,宠爱,敬重……世家的权柄便是在此滋养下日益猖獗壮大。
——即便如此,也从未有一位人君舍得放弃。
萧家的皇帝们再疯,也没想过将头顶庇佑的乌云给挥散。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平衡会一直维持。
没想到碰上了个硬骨头。
才坐大宝没几年的年轻皇帝,不但要这么做,还要赶尽杀绝,全然不顾惜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上疏请求收回成命的人从和政殿一路跪到珑璋台。
全都走了眼,萧元政才是萧家最疯的人!
萧家在自掘坟墓,但没有人想陪他去死啊!
高台动荡,人人自救。
这些各地盘踞,举足轻重的任务因此聚集一处。
想到那个冷面阎罗一般的侄子,禄王现在就只想跑。虽然与皇位无缘,但他也是享了一辈子清闲富贵,这些人不由分说将他从封地揪了出来。
现在好,侄子都要在他的封地七进七出,该怎么向人解释啊!
“我说,都快到年关了,要不我们就在这里散了吧,大家都回去过个好年呢?”禄王赔着笑。
“禄王殿下是想打退堂鼓了?”魏宏理扣着手中暖炉,眼里血丝遍布,几天没睡好觉,“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谁都走脱不得!”
他代表魏家集结部曲,伴随禄王去京都,昨日收到飞信,他甫一离开,家中便遭逢大难。他们与皇帝争口气,还没对上擂,魏家先成了出头鸟,最伤筋动骨。
别人还有退的机会,他是连退路都没了,唯一机会是等待功成,为魏氏昭雪,不然渡江回了云中郡,指不定脚一沾地就要被押解!
“诶,这话可不中听,我们怎么就是蚂蚱了。要说着急,那还是魏兄你更急点。”逄明德掸了掸大袖上的灰尘,五姓倒台了一个,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坏事,一块肥肉,分的人少了,其他人嘴里的肉就多了,谁说他们逄氏一族不能摇身一变,跻身五姓呢?
“逄明德,魏家不成了,你以为你们能好到哪儿去?”魏宏理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震得桌面哗啦啦响,“下一个就是你,你们!”
“我可没这个意思。”逄明德无奈摊手,一副坐看狗急跳墙的姿态。
还没商量出个结果,自己人先内讧上。
胆大包天,又被蛀空了脑子。越霁皱眉,与这群人共事,实在上不得台面。
瓷杯中氤氲的热气轻飘飘掀起,他缓声道:“身为臣民有劝谏之责,使主内无邪辟之行,外无骞污之名。先生们也是忧心天下,担心陛下,但确也实在操之过急,竟在越某不经意时把刀都架起了,难怪陛下误会。”
禄王总算是找到个讲理的人,立即侧身贴过去,讪笑说:“越公子说得对,都是好意,可不要好心办了坏事啊!”
众人幡然清醒,他们借禄王的势,名头不就是为的清君侧?就是不成了,也是有话讲的,人人剖开胸膛一看,都是一颗赤胆忠心。
分辨清楚了,后面的对策就好说得多。
这样的关口,将越霁公子都请来,一来顺风好借力,说话也更有声量。二来,昭桓帝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大雍第一显贵的门户,总该郑重些吧?
……
一切尘埃落定,沈清和守在后方阵地,一箱箱金银细软被搜罗出贴上封条,他数了几十抬,还是绵长没有尽头。
多丰厚的家底,他看得咂舌。
萧玉姬堂而皇之出现,站在他身侧。
“你现在应该待在丹阳郡。”沈清和很认真在建议,现在外头群情激愤,外人眼里两个魏同属一家一丘之貉,别给一起吃了。
“从今往后可没有什么魏府,只有郡主府。”
萧玉姬很兴奋,从前几个趾高气昂的老家伙,现在披头散发像过街的老鼠,没亲眼见到她这辈子睡不好觉了。
“昭桓帝还真同从前一样厉害,不过也有我的功劳。你们进青州那日,我一收到信号,就派人将云中郡出走的陆路都封了,若有走水路的……现在水上是我萧玉姬的天下,敢耍到我眼皮底下,沉个江轻轻松松。”萧玉姬轻快地摆手,说着吓人的话。
“……有这么恨?”沈清和一时汗颜。
“现在看,也都是小事了。”
她今日戴的是一顶嵌了绿松石的小冠,垂下来的头发编成几条细细的辫子,被她绕在指尖把玩,“但没办法,我心眼小,睚眦必报一人,只能叫他们多担待啦。对了,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萧玉姬突然贴过来,就趴在他耳边。
“我还逮着一人,你肯定感兴趣。”
沈清和瞥了他一眼。
“公羊慈。怎么样,是不是感兴趣?”
“他在你手上?”
“他倒是聪明,知道水陆都被我把持,便早早乔装混迹在村里。不过他肯定想不到,看似一个随处可见,朴实无华的小村寨,实际上是我新设立的重点实验基地,每个人不知道受过多少次保密教育。头天来了个陌生人,第二天就被逮住上报了。”
“……那他确实点背。”
萧玉姬笑了,“只是他的话,还犯不上特意提起,小柔还在他身边呢,我去逮她了。”
“……”
没期待他有什么回答,萧玉姬仍是兴致勃勃,“早看公羊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把小柔交出来,我就饶他一命‘……你猜怎么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沈清和狐疑垂头,看向支在他一边肩膀,正乐不可支的郡主殿下,眉眼舒展:“真的吗?我反倒觉得你更像电视……话本里面,要拆散有情人的恶毒炮灰。”
萧玉姬哽了一下,转而又笑开:“好聪明啊,这都被你发现!的确,刚刚确实没说全,他们情比金坚。”她语调十足阴阳怪气,“要不是小柔百般求我,还吐了口血,才没有这么轻易放过他,勉强打了个半死,丢出云中郡了,啧啧啧,真是有情人呢。”
“真是搞不明白,现在他这个德行,小柔跟他干什么,她那是要花钱的病,难道还能有情饮水饱?”
“待在我身边,还有你们清北那些稀奇东西,有高医师,指不定能给她治好呢。”
这三人……
沈清和觉得有点怪。
勉强将搅混水的萧玉姬摘出去,公羊慈和魏琼……果然一扯上情爱,什么事都复杂起来,亲不成亲,仇不成仇。
“对了。”萧玉姬话锋一转,“你和皇帝,到哪里了?”
“咳咳咳……”
“你咳咳咳什么?”萧玉姬伸手,大力拍沈清和的背,捂着嘴巴惊呼一声,“不会还一点眉目都没有吧,他不是都把你召回京都了,难道还是生米啊!”
声音大的沈清和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这样是哪样,我劝你一句,别看我那堂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萧家人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这么多年,身边人遣散在外,就他一个人在京都禁宫,前朝后宫一个亲信也没有,宫里多寂寞啊,你就想吧,肯定不是心里出了毛病,就是身体出了毛病……”
她越说越不着边界,沈清和只觉得好笑。
萧家如果只有一个正常人,那只能是萧元政。
“萧家人是什么德行?”冷不丁有人问话,萧玉姬头一回,嘴巴一张,“那当然是……”
沈清和:“是什么?”萧元政的声音他自然熟悉不过,于是戏谑地追问挂在身上,手忙脚乱张口结舌的平云郡主。
“当然是温良恭俭让,当为天下人表率。”萧玉姬立即从沈清和身上下来,端端正正行了个宫廷淑女礼,“臣突然想起丹阳郡有桩急事还没处理,就先行告退。”
“你们俩慢、慢、说哦。”
她冲沈清和眨眼。
沈清和:“……”
第89章 89 萧元政,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是要聊的, 正好这边战事尘埃落定的时候,确实要摊开来好好聊聊。
萧元政带着他一路穿行,沈清和就止了话头, 等找个安全僻静处也不迟,便一路松散地被领进最中心的军帐, 掀了帐帘,几位有职的副将都在, 抬头齐声叫了声“陛下”。
……话就全囫囵咽了下去,
倒没想过是这个安全僻静法。
“就你一个人不在, 听人说你去了角亭, 我便提前转到去寻你了。”萧元政向他解释, 回到桌前, 面前平铺的舆图上有不少红色记号, 如今这记号已遮盖到‘云中郡’。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行军布策, 沈清和找了主座后边的一张胡椅坐下, 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他于兵法上没有多少造诣, 纯粹就听个响,叫他与不叫都无关紧要, 不过既然来了,就只能听到散会了。
萧元政心中早就有了章程, 此次晤谈不过想考教龙骧卫新提上的几位青年精锐禀赋如何, 偶然侧目,就看到半边胳膊撑着脑袋, 已然睡过去不知多久的青年。
“就到这儿吧。”他伸手往下压了压, 声量放得轻缓,“明日动身,回京都。”
众人鱼贯出帐, 很快只剩下两人。
萧元政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军帐内陈设简单,两面游龙玄旗高挂两侧,随他出处进退的战甲立在旗下,散发泠泠寒光。
他轻抚过盔顶上红缨,伫立良久,静步走到帐中唯一一把胡椅前。
高大阴影拢了坐中人半身,青年歪头酣睡,无知无觉。
青年平日衣冠并不如士大夫那样万般注重齐整,发带依旧歪斜,鸦青的长袍只是没有光泽的普通衣物,像一片云一样附着在身上,他显少穿重色,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臂就被托得更灼人。
连日的拔营,也没休息好,已经几日看到眼下有乌青了,似乎还瘦了些,颈间的骨头凸起一块,但他的根骨长得好,所以不难看,似飞鸟振翅时扬起的肩羽,长弓拉满时清越的弯弧。
高大君王的目光也遮蔽在阴影中,向下一一扫过,一一辨定,一一明晰。
这样不被知觉的窥视实在算不得高尚,只消片刻,他收了视线。
……
沈清和模模糊糊睁眼,恍惚看见狰狞的游龙盘在头顶,再一错眼,发现原来是帐中那柄军旗。
怎么睡着了。
肯定是开会太催眠了,果然人不应该开会。
他花了半刻醒神。
书院逐步解封的事他已同平云郡主交代过,徽州会多不少流离百姓,云中魏家已经没了,水路权彻底归到萧玉姬手里,码头商船正好缺一批劳工,她那处可以接受安置一部分,后备军中清北郡来的医师匠人也记好了名姓,以待传书回去,全郡表彰通报。
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了,连日的疲惫才涌上,这样硌人的椅子上也能睡过去——还睡得挺香。
沈清和揉揉脖子,将四仰八叉的手脚收回来,身上披的氅衣就掉在了地上,眼疾手快一捞,上头若有似无的水沉香味散出来,再转头朝四周看看,早没有一个人了。
好嘛,将他一人丢下了。
沈清和将外衣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双手一用力提了起来,对着件死物煞有其事商量:“你要不把外衣直接送我吧,来来回回挂我身上多少回……”
嗯……
他谨慎将那绣有山川日月的外袍揉成一团,又猛地抖开,沉水香气随风而散,更浓郁了,肖似某人就站在他面前。
桩桩件件都刺挠人。
感情的事,沈清和从前没有考虑过,真要细究,他两辈子加起来,从底层一脚一脚向上爬,没喜欢过女人,也没喜欢过男人,心中唯有对过上好日子的渴求。
现在……也算是实现了大半,或许该考虑点别的。
但在一张白纸上,第一笔都是不好落下的。
他静坐了一会儿,舔了舔干燥的唇,突然打了个响指。
“和皇帝在一起,想想就……挺刺激。”
沈清和没想过依照别人的路子依葫芦画瓢,他有自己的节奏。
于是他蹭一下站起来,直冲帐外,去找萧元政。
没有找人问,只漫无目的地找,凭他自己。
营地实在很大,用脚丈量要走小半天。
沈清和一点不急,偶尔还同几个眼熟的龙骧卫点头招呼。
缘分嘛,如果能在日落前遇到有缘人的话,他就……
“清和。”他听到了身后剧烈的脚步声,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脸颊挂着晶亮汗水的遥光。
“你——你怎么来了?”沈清和错愕,“陛下不是让你在南峙山守中军吗?”
遥光跑到近前,要落雪的天,他一身热腾腾的汗,到这里跑了不只一时半刻。“西北营里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叔伯坐镇,我实在闲得慌,领了三十军棍,一个人跑出来了!”他上下打量沈清和,看他毫发无伤才松口气,“你又不懂打仗,不知道刀剑无眼的凶险,我放心不下,看看你,精神头都不太好了。”
遥光要去捏他的胳膊,沈清和知道他手劲多大,侧身躲了过去,“你受了三十棍,还日夜兼程跑到徽州?你真是要疯了,我现在就给你找个医师。”
劈头盖脸被骂了一句,遥光也没生气,甚至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没,我求了一下,只打了十五棍,剩下的回去再打。在西北军营里,都是自己人,没人对我下死手,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疼。”
沈清和没信,硬拉着他去找军医。情况果然没他说的那么轻松,堪堪露出的臀背一块都是青紫淤痕,西北军军纪严明,有罪当罚,不打马虎眼的,哪里是他口中毫发无伤的阴阳棍。
沈清和靠在建木边,听他忍不住的叫唤,又好气又好笑,“哪有你这样的,来我们这儿充伤员了是吧?要是走不动路了,没人照顾你。”
遥光知道他故意拿这事刻薄,实际完全是刀子嘴豆腐心,边叫边喊,“那我要赖你身上!我俩关系这么好,你就是背我也要背回京都!”
话落,换得懒洋洋的一句回应:“你看我管不管你。”
沈清和没再搭理他,一转头,才发现远方天际,残阳早已如虹如血。
没想到遥光冒冒失失闯进来,被绊住了脚步。
从前萧元政来挑,自己总想回避。现在他想要说清了,事情却一件压着一件。
倒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靠着的这棵树,空长个子,却受不了寒,叶片快要掉光,在地上积了一层,还有那零星一点止不住地落,飘飘悠悠晃到眼前,沈清和伸手一截,又笑开,脉络清晰,两边都是饱满的弯弧,正好凑成个心形。
他将这当做一种命运的预兆,将心形的叶片收进衣襟里。
一晃到了半夜,更声巡到第二轮,沈清和等在萧元政的主帐中,等得都快睡着了,才等到帐里进人。
当皇帝可真忙啊。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帐内只有几盏明烛,萧元政掀帐时,带进了倾泻月色,随着下落又很快遮蔽。
萧元政脚步一顿,“明日就要启程,沈卿夜半来我这里,有什么要紧事吗?”他视线一移,看到桌上叠得整齐的氅衣,又缓缓转回青年身上。
“是有些要紧的事。”沈清和困意全消,快走几步站到萧元政身前,借着微弱光线,上上下下将人看个遍。
用择偶眼光来看,萧元政真是个了不得的对象。
这视线过于胆大,几乎夹带毫不掩饰的刺探意味。但萧元政一步未动,平和地接受他的注视。
“我……”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一齐戛然而止。
“午间时候你睡在帐中,我没有叫醒你,现在是不是睡不着了?”炭盆中偶尔爆出星火点点,萧元政将自己犹带寒气的外衣褪下,温吞的烛光将他的深邃的眉目点亮,萧家就算基因再恶劣,也有一个‘男俊女美’的好,但直视龙颜是大不敬,也很少有人去褒赞君王的容貌。
萧元政的长相,实在是不差的。嘴角又噙着那样温和的笑,几乎是鼓励他将话给说下去。
沈清和险险克制住自己,没直接交了底。
“今日平云来找你,她性格行事乖僻,说的话你不要放心上。”
她说的那都是什么话,沈清和当然不会放心上。不过这次过来还特意提及公羊慈的事,沈清和也就闲谈一般娓娓道来,有些好奇萧元政为人,对此会是什么态度。
萧元政侧身,将外衣挂上在软屏,沈清和端坐着,眼珠却随他转了一圈。
高大的君王将‘公羊慈’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我记得他同你有过节,那日你说想要自己处理。你不喜欢他?”
沈清和皱了一下眉,回想片刻:“谈不上喜不喜欢的。”
“嗯。”萧元政将剩下几个烛台点亮,内室总算亮堂一些,二人也能将对方看个清楚。萧元政眼睫掀起,神色认真,“旁人的事,我没有什么看法。”
“旁人?”沈清和愣了一下,转而牵起唇笑,“那我的事,我们的事呢?”
“萧元政,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啊?”
刚将最后一盏灯点亮的皇帝倏地沉默下来,他站在那处描着漆金的软屏前,突然投过来的一眼,似只有枪尖才能凝聚起的一点锋芒。
沈清和笑眯眯地看着他,摇曳火光为他镀上一层柔软又狡黠的光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萧元政的声线沉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青年,似乎想判断他是真的明白,或只是青年人的做不得数的玩笑。
“当然。”沈清和站了起来,他并不如萧元政那么高,但身上自有一股无可匹敌的锐气,叫人不会看清。他直视着君王沉静的双眼,凭着一己之力肆意挑起波澜,“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陛下的一个意思。”
静默潜伏在暖光之下,沈清和还是第一次体会,能叫萧元政陷入长久沉默的反客为主。
雍朝的同性伴侣虽然少,但绝对算不上罕见,尤其是在上层阶级,甚至一度有成为风潮的趋势,不过他们俩都不是在乎人言的。
再说地位,自己能不能与皇帝匹配,呵,毋庸置疑,我配得任何人!那萧元政呢,他是什么态度,沈清和心中有所猜测,但也要他亲口说出来才算。
等待良久,萧元政轻轻启齿,从喉间溢出一个低低的“嗯”。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是你先开口。”萧元政无奈笑了一下,浇灌一朵不为他而开的花,需要长久的细心与耐心。
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
实在叫他,惊喜。
“我本想在日落之前陈情,但是陛下太忙了,硬是让我等到二更。”青年此刻的笑容显现出些许恶劣,他拽住身前人一截袖子,叫他们的距离拉近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
“作为补偿,换你和我表白。”
沈清和半抬下巴,挑着最大逆不道的话来说,他承认,有些怙恩恃宠的意思,几乎已经把‘我要听点好听的’摆在脸上。
“陛下是挺令我欣赏,但想要和我谈,还得——”
浓郁的水沉香向他袭来,拽袖子的手被反制,才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个反身,换做是他后背贴靠在软屏上。萧元政用的巧劲,他并没有感受到疼痛,却是极其有力的桎梏。
下巴被轻轻扣住,温柔却也不容拒绝,男人附身过来,像一只猛兽锁定他的猎物。
沈清和瞳孔骤缩。
与之相悖的是——
清浅的吻,降落在他的唇角。
第90章 90 老房子着火
——一触即分。
沈清和眨了眨眼。
这实在算不上是个名副其实的吻, 甚至称得上吝啬,沈清和向后一仰头,微弱的烛光在两人间引渡, 他看到萧元政眼底晦涩的暗光,带有独属于萧元政的特质。
所以沈清和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甚至想要,彻底点燃它。
瞥了一眼被控制住的手腕, 他不紧不慢笑了一下,主动贴身上前, 正正当当对上他的唇,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行为, 只是照着记忆里偶尔闪现的片段模仿, 如愿看到高大的帝王喉结滑动。
还没等庆祝扳回的一城, 唇角刚掀起就被钻了空子, 本就相贴的唇轻易被撬了开, 他错愕地感受这火花带闪电的触感, 忍不住挣扎,身后软屏因他动作摇摇晃晃, 将要倾倒——
一只手从他耳侧伸出,稳稳将屏风扶住。
“小心。”
沈清和的声音还带着喘, 没想到萧元政这么厉害, 他的火都上来了。
难道这就是老房子着火的厉害?
萧元政声音有点哑,“主帐有日夜不间断的巡营, 要是听到动静, 可能会闯进来。”
听起来有点刺激。
沈清和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亮,得到自由的双手向上一伸,勾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该要小心的人是我吗?君不君,臣不臣的场面,我怎么反倒觉得,陛下的名节才更要紧。
“你怕吗?”
沈清和笑了一声,尾音带着钩子,“我会怕?”
萧元政另一只手托在他后脑,重新加深了这个吻。
这次就很激烈了,沈清和开始招架不住,一个长吻结束,两人呼吸都有些重。
萧元政深深凝望着他。
族中长老说他早慧,命数贵不可言,必有一番造化。
但世上又有言,凡慧极,必伤。
父母早亡,胞弟早夭,少年成名,十年御极,得登大宝,孤家寡人。
昭桓帝是天下人的昭桓帝。
和政殿初见,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他强自将人留在身边,看他兢兢,登高,济事,玉成。
再亲身教一个皇帝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后来的每一面,带他回到了十年前的西北大漠,似乎他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在他思考存亡绝续之时,从前未奢求过的东西,却义无反顾为他所有。
他的瞳眸之中,汹汹着沈清和所能想象的、想象不到的所有情感。
如山之宏,如海之渊。
这样注视叫沈清和有些招架不住。
萧元政再次俯身,身体素质的差距叫沈清和知道自己是躲不开的。
真的不想再亲了啊!
他掉进一个拥抱里,这个拥抱过于有力,严丝合缝,叫他措手不及。
“幸好……”
“什么?”
“……幸好来了,幸好是你。”
沈清和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气氛有些太暧昧,感觉两只脚蹚进了岩浆池子里,炙热,粘稠,缠绵,叫人不得脱身。
君恩果然如雷霆雨露,不是寻常人能招架住。
因为抱得太近,澎湃的心跳,说话的震动,都为二人共同所有。
沈清和乐,“不是我,还能有谁?”
萧元政看着他的眼睛,“只有你,只能是你。”
他们在这方软屏后,做了能叫天下臣子魂飞魄散的骇事,肇事的二人神色泰然,食髓知味。
实在是荒唐够了,理智终于重新占了上风,这进展真是骑了神驹,一日千里。多日的纠结牵缠一朝拨云见日,心头竟是轻松起来。
“夜深了,我也该走了。”青年面上犹带笑意,按着萧元政肩膀直起身。
“更深夜重,就在这里歇息吧。”
沈清和讶异看他,在今日之前,萧元政的礼数可谓是面面俱到,一丝不苟,朝夕之间竟全都推翻,这……
萧元政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他神情放松,面部有些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下来,“我听军里的医生说,你最近夜里总是梦魇,还找他开了安神的汤剂。在这里休息,我还能照看你。”
这军医还是清北郡调来的,怎么也是个大漏勺!
萧元政不容置喙携着沈清和到了床边,顺带拂袖灭了桌上几盏刚刚才点亮的灯烛。
都这么说了,沈清和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三五下解腰带脱外衫,领间收着的红叶随他动作飞出,在空中打着旋落下。
萧元政两指夹住叶片。
沈清和还在扯袖子,看他动作才想起,侧脸一笑,“寓意好,送给陛下了。”
萧元政敛目,把玩这片有着尖细出锋的红叶。
“一帘风月闲,相思枫叶丹,我便收下了。”他从桌上挑了本近日正在翻阅的册目,夹入书页间。
一片长成心形的叶子而已,沈清和原本也就是觉得奇特才凑个趣,见他就这么珍藏进随身的书里,反倒有些羞赧。
当了皇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片叶子就打发里,倒显得他没心没肝的,早知道送个正经点的……
萧元政面色恬淡,一回头就见床上人已经脱得只剩下亵衣亵裤,对着床榻寝具东摸摸西看看,好奇的不得了,一时半刻怕是睡不着了。
萧元政在外侧躺下,伸手一拨帘钩,青纱帐便落下,帐中二人身形影绰,床头独留一盏明昧不定的灯烛。
他压住了青年乱动的手,于是那乱转的目光就到了他身上。
“睡吧。”
往常再多也就是住同个宿舍,沈清和还是头回与人抵足睡在同一张榻上。军中的床实在算不上多大,躺两个男人十分勉强,特别还是萧元政这样高大强健的身形,剩余的空间已经是逼仄了。
既然睡不着,沈清和就有话要说了:“陛下原本坐镇中军,忽而改道三州,禄王只是托词,是不是因为我?”
萧元政闭着眼,也陪着他聊,“嗯。”
“我早猜到。”沈清和得意笑了一声,促狭地贴近,“那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上我了?”
“嗯。”
“什么时候?”沈清和彻底精神了!
“很早,很早的时候。”萧元政睁眼,身边人的呼吸离他太近了。
“要是今日我不主动,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说?”
“嗯。”
“嘿!”沈清和撑着上半身爬起来,“你知不知道,按照设定来说,不长嘴的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说笑的。”萧元政转头,眼中浸着显而易见的柔和,“可能什么时候忍不住了,还是会告诉你的。”
沈清和单手托腮,捏起他一缕垂下的长发,随手绕在指尖打着转,“您还会有忍不住的时候啊。”
萧元政捏住他的手腕,“有的。”他躺着的姿势都很端正,可沈清和愣是品出一些胆战心惊的意思。
沈清和与他对视两秒,倏地翻身躺下,拉起被子盖过半张脸。
“睡觉睡觉!”
……
“兄长,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
越隐走到正堂,单手拨开卷帘,大马金刀在金银参镂的倚椅上坐下。越霁正在练字,闻言头也不抬,他便自顾自去看桌上行云流水的书法,赞道:“兄长又精进了,这大川先生果然是当世的大家。”
越霁总觉得哪里不满意,上下端详一番,顺带开口:“问出什么了?”
“牙口倒是锋利的很,费了些功夫,还不是被我撬了开。”他将一截染血的皮鞭丢在桌上,“本来只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剩下了半口气,什么也不肯说了,瞧着撑不过今晚。”
越霁笔势一顿,“叫大夫了吗?”
“没。死了就死了,犯不上这功夫。”他将几张墨迹未干的手书拿了出来,“这清北书院,倒是比我们想的不简单。”
越霁搁了墨笔,一张一张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兄长也不必忧心,一些奇技淫巧罢了。小门户出身的,就是那萧玉姬也掺和了又怎样,哪里比得上我越家十几代绵延,数百年底蕴,要弄死,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越霁将文书覆在桌上,他见过那威力十足,比最刚猛的箭矢还要强劲的武器,对越隐说的奇技淫巧暂且不评,揉了揉眉心,“不过存世几年的小书院,竟能叫门下子弟死心塌地,甘愿去死……上清书院能做到吗?”
越隐噎了一下。
天下多故,隐或仕,投家族还是事王侯,人各有志,一条心都不容易,又不是养死侍。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他重新蘸了墨,逆锋起笔,字字收锋迅疾,波磔如同刀劈,这次倒是勉强满意。
他抬头,话音里有忌惮之意。
“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我见兄长就是太过多思多虑,族医都说了,要多多宽心解忧。”越隐还从未见过有人叫他无所不能的哥哥变色,对这沈清和厌恶更上三分,却也不觉得这家伙能翻出多大浪花。
从袖中掏出瓷瓶,倒了粒丹丸出来,举到越霁面前,看他服下才罢。“那日在麓山兄长就不该拦,我一箭穿了他,哪里还会有这许多事。”
越隐眉目间缭绕有戾气,“不过现在也不晚,凭他一人敢挟君恩,向所有世家叫板?兄长就等着看吧。”
“即使我们不出手,也有人耐不住了。沈清和,他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