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辰时,国都城东市和西市各多了一家米粮铺,迎风招展的幡旗上写着“飞记米铺”,宽敞的门面,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店小二殷勤地吆喝:
“新店开张,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进来瞧一瞧看一看啦!”
“飞字米粮铺,干净不掺沙的米粮, 卖的是良心价啊!”“买得放心, 吃得安心。”
对过往百姓来说, 米价飞上天的两年里, 新开一家米铺等于多一个选择,但只要家里还有米, 就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米可太贵了。
店小二再脆亮的嗓音都抵不过“不掺沙的米粮”的诱惑, 刚好要买米的百姓们在铺子门前探头探脑。
店小二热情招呼:“这儿有敞开的粮袋,进来瞧一眼,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进来,进来……”
总有愿意尝试的百姓,黑瘦的中年汉子一脚走进铺子里,就像店小二说的,一袋袋米粮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种米粮袋都有敞开可供检查的,真就干净不掺沙,让人瞧着特别舒服。
天爷啊,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米粮了? !
很快, 第一位进门的“勇士”就发现了问题,所有米粮都没挂价牌,心里立刻凉了半截,都是好米好粮还不掺沙,没价牌不得贵上天?
不买不买,赶紧溜。
“哎,这位客官,我家米粮不好吗?”店小二赶紧问。
“没价牌,谁知道我秤了以后卖什么天价呢!”黑瘦汉子有点慌,毕竟其他米铺的店小二比酒楼茶肆的小二厉害多了。
店小二满脸堆笑:“啊,客官有所不知,飞字米粮铺开张酬宾,卖当日市价的一半。”
黑瘦汉子恍惚地眨巴眨巴眼睛:“啊?”
最近饿得有点狠,连话都听不明白了?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当日市价的一半!”店小二反应特别快,“客官,买点儿?”
“还有这样的好事?”黑瘦汉子吓得倒退一步。
“这位客官,这大清早的,都为了生计,不骗人,真的!”店小二耐心特别好,“本店可以零卖,石、斛、斗都和其他米铺一样,是真便宜!”
“我买……”黑瘦汉子把身上的铜钱都摸了出来,说话声音都在抖,因为其他米铺都按石卖,不零卖卖还不许看米,“能买多少?”
店小二扭头把铜钱送到柜台上:“掌柜的,三十三个铜钱。”
掌柜的拿起算盘摇了摇噼哩啪啦地打起来:“今日米市每石四贯,一斗米四百钱,三十三铜钱……可以买我们这里的海碗平口一碗生米,再加一小盅生米。”
掌柜话音刚落,店小二已经麻溜地端好一海碗和一小盅生米:“这位客官,你有口袋吗?没有的话,店里的米袋可以借用,记得还过来就行。”
黑瘦汉子傻得只知道点头:“好,好,好。”
店小二把米都倒进小布袋里,系好绳子,布袋上有大大的“飞”字:“客官,咱钱货两讫,这米若是好吃,以后常来!”
黑瘦汉子像揣宝贝似的紧紧拽着小布袋,走出去时双腿直发飘,脸上的笑容和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买到了!真的买到了!”
这短短的时间里,虽然进店的只有黑瘦汉子,但外面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三十三铜钱买了多少米、米干净还是掺沙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黑瘦汉子前脚刚走出去,后脚就冲进来满满当当一店的人:
“我五十四个铜钱,也要买米!”
“我!我!二十一个铜钱!”
“我三十七个铜钱!”
店小二眼明手快地在他们冲进来以前,拉起了栅格,保证米粮袋不被撞翻,距离又刚好让他们可以看但够不着着:
“客官不要拥挤,排队,开业第一日,米管够,会一直卖到东西市休市。”
“明日还是这个时候开店,”店小二接过铜钱,放在柜台上,高声唱道,“五十四个铜钱的白米咧!”
“来,这里有手牌,一手交铜钱,一手领手牌,手牌一试两份,绝对不会出错。领完手牌到那边排队,凭手牌领米粮哎。拒绝插队,想抢是不可能的!”
“没带米袋的,可以回家去取,也可以借用本店的米袋,但记得要还。”
就这样,店小二甲收钱发手牌,掌柜算帐,店小二乙称米装米,店小二丙往返库房添米添粮,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只半个时辰,东西市就有不少百姓抱着印有“飞”字的米袋,兴冲冲地往家里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比过节都高兴。
“飞字米粮铺”开业半价卖米的消息,还因为真米粮不掺沙,所以几乎是市价的四分之一,而这正是三年前米市的价格。
能买到百姓心中的“地道米”,谁还会去买“丧良心的高价掺沙米”?
一个时辰后,东西市里,“飞记米粮铺”门前大排长龙,不仅从其他米铺面前蜿蜒而过,甚至排出了东西市,到了隔壁街坊,甚至再隔壁。
平时只开上午半日的米粮铺前,一个人都没有。
不仅如此,最初排队的只是平民百姓,渐渐的,有五品以下的官员家眷们开始排队,临到正午时分,就连六部门下的刀笔吏都开始排队。
虽然,两家“飞记米粮铺”的店小二说了,可以先带着手牌回家做其他事情,忙完了再来凭手牌取粮,绝对不会弄错,也不会领错。
当然,不愿意排队的,可以明日赶早,不用这么等。
但不管是领了手牌的,还是排队等交钱的,楞是没一个人走。
整个国都城热闹得像煮沸了的粥锅,而东西市原有的八家米粮铺店小二和帐房一看不对,立刻跑去找自家掌柜的。
而昨夜一直花天酒地的掌柜刚入睡没多久,被吵醒了立刻一通骂,等真正醒了以后就挣扎着起身,连自家门前都是排队的买米人,连家门都出不去,气得牙根痒痒。
不对啊,怎么自家大掌柜一点声都没出呢?
这些米粮铺小掌柜们如梦初醒,按照“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惯例,没了方沙城的巨量囤米,这样打米粮价格战,自己就是最早被吃的虾米啊!
疯了,真是要疯了,小掌柜们抱着脑袋只觉得杀头似的痛!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赶紧去找大掌柜们。
但是,等他们好不容易出了自己家门,从排队的人群里杀进杀出,终于摸到大掌柜的门前,心急如焚地敲门却没人应。
当初为了囤米粮可是把全部家当都搭进去了,进价都是现在售价的两倍不止,一时间,他们明明站在正午大太阳下,个个却如同置身冰窟,控制不住地发抖。
……
同样站在大太阳下的,还有散朝后在御花园里散步的齐王殿下,这几日每下一场雨,气温就升高一些,这时候散步最舒服。
是的,飞来医馆的崔主任也说,让他不要久坐、适当运动,多晒太阳,免得像话本子里的小白脸。
像话本子里的小白脸? !
齐王听得一楞一楞的,思来想去,只能当作崔主任说自己长得太好看,嗯,一定是这样的。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近前,凑到齐王耳畔低语几句又匆匆退走。
泰然自若的齐王负着双手踱步,没走几步就看到魏国公大步走来,双方见礼。
“齐王殿下!”魏国公笑得爽朗,说话倒是小声,“米袋还是没准备够,好在不断有还回来的。”
齐王微一点头:“魏国公辛苦了。”
是的,继魏国公、郑国公和大长公主,先向齐王贡献了自家护卫以后,又贡献了自家库房包括私产良田庄子的囤粮。
但,国都城百姓缺好米粮实在太久了,缺口实在太大,所以,齐王把视线投在了别处。
比如,之前迫于无奈向齐王认罪的那些官员们,既然是认罪,那就必须有良好的认罪态度,先事无巨细地把罪认清楚,然后把自家囤积的米粮拿出来。
至于相当一部分想玩“阳奉阴违”的贪官污吏们,齐王殿下带着真诚的微笑说:“啊,那本王就命人去你们家做客参观吧。”
一瞬间,这群人又跪了,嚎啕大哭着求饶。
齐王向来给人机会,但给了机会不珍惜还试图当“滚刀肉”的,那就等着礼部尚书宁温书和陆淳上门做客。
对了,宁温书和陆淳两人挺忙的,做客不吃饭,房前屋后,书房库房什么的,随便逛一逛就走。
当然,不止他俩,还有捧日军的军士,常常是他俩还在,陪在一旁的官员乌纱帽已经摘了,再然后,家中库房里的米面粮油就被牛车马车拉走。
不论官员或家眷哭也好,嚎也罢,降职削官或刺配,总有一款适合你。
所以,齐王听到内侍来报“东西市买米大排长队”丝毫不慌,米粮有的是,但平民百姓们手里的钱却很有限,就是在这两三年之内被抽空的。
想到这里,阳光下的齐王眼神阴暗起来,正在这时,又有内侍来报:“齐王殿下,戚修明在宫门外求见。”
齐王一怔:“他什么模样?”
“回殿下,戚修明坐着轮椅,气色极好,背着很大的包,戚家管事陪着。”内侍如实禀报。
“戚修明自己背的大包?”齐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别问了,肯定是戚老儿执意要求出院,医生们没办法只能让他带药下山,说不定连换药包都有。
“宣!”
“是,殿下。”内侍退出御花园。
一刻钟后,戚修明坐着轮椅精神抖擞地近前:“齐王殿下,小老儿征得飞来医馆医仙们的同意,保证按时吃药、换药、测血糖……”
“小老儿只盼能为殿下做些事,为大郸做些事!”
齐王一眼就看出戚修明的轮椅是照着金老的电动轮椅仿制的,除了不是电动,材料略有不同以外,几乎一模一样。
“殿下?”戚修明见齐王不开口,心里有点慌,这是被嫌弃了吗?
齐王微笑着问:“梅敬竹在刑部,晏敦在户部,你想去哪里?”
戚修明激动起来:“还能任选?”
“说来听听?”
先帝在时,戚修明知道自己不讨喜,和同僚处得也不行,可以任选,但细想之下,任选以后也是大事小事一箩筐,索性耿直到底:
“殿下,小老儿只剩半截,只愿成为大郸基石。”
耿直得非常明显,不怕死,什么人都敢惹,留不留名无所谓,能派上用场就行。
齐王望着戚修明,半晌才开口:“本王替大郸百姓谢谢你。”
“不敢当!”戚修明神色凛然。
“戚修明,明日早朝不得迟到!”齐王正色道,“保重身体,本王向来喜欢给人机会,前提是大活人。”
“谢殿下!”戚修明扶着椅背原地转圈,然后被管事推走。
齐王目送他们离开,眼神里带着尊敬和婉惜,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多日未见的老师,不知道他把地坑院的孩子们带去了哪里?现在过得如何?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齐王殿下,”魏国公赶来提醒,“户部尚书晏敦有事禀报。”
齐王立刻回头。
魏国公又凑近递给齐王一个小纸卷。
齐王打开纸卷看完,眉心拧成一个结,从宽袖里掏出纸笔,随手写好折好,塞到魏国公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书房,齐王就看到神清气爽的晏敦:“晏尚书,何事?”
晏敦拿出一本帐册双手呈上:“殿下,前几日偶得一份秘帐,与精造局有关。”
齐王就知道,以晏敦的经验和个性,户部的水再深,他也能挖出了不得的东西来。
内侍把帐册递到齐王手边,立刻退出书房,守在外面。
齐王一页一页翻看,脑海里思绪纷飞,抿了嘴角:“昨日有不少百姓前往飞来医馆求医,医馆又开了一间移动医院,医护们着实辛苦。”
“抢救大厅里收治了九名慢性汞中毒的病患,如果他们没去求医,凶多吉少。汞就是水银,平日极少有人能接触这些。”
晏敦却是知道的,有些困惑:“国都城附近没有辰砂矿,也没有其他开采,怎么会?”
“他们是精造局辞用的鎏金匠人,”齐王的话像从嘴边挤出来,“此前还有六名鎏金匠人因为中毒更严重而死去,精造局归工部管辖,工部尚书和侍郎此前因为贪没燎祭祭品一事收押入狱。”
“魏璋询问过,他们为了赶制燎祭的九十九件鎏金器皿和明妃生辰礼物十二件才会中毒;但是,以前本王看到燎祭物品清单上和生辰礼单上没看到任何鎏金器皿。”
“工部尚书和侍郎抄家物品名录里也没有。”
晏敦眼神一闪,按大郸规制,只有皇室宗亲才能使用鎏金器皿,部分功高至伟的重臣可能得到赏赐,如果工部尚书和侍郎家中都没有,那会在哪里?
齐王用晏敦不可思议的速度翻完了这本册子,垂着眼帘似乎处于放空状态。
晏敦以为齐王最近几日筹措太多事情累着了,继续还是悄悄退出去?这是个难题。
两人都不说话,书房里安静极了。
思量片刻,晏敦悄悄后退一只脚准备告辞。
万万没想到,齐王的声音就这么传来:“晏尚书,这本册子从哪来得来的?”
“工部侍郎家中抄得,看似一本帐册,但没有一件实物名称也没有数量,哪里都对不上。”晏敦盯着这本册子翻到半夜,什么都没看出来。
齐王把帐册推到桌边:“如果本王猜得没错,工部尚书家有一本,户部侍郎家也有一本,三本合到一起就知道里面究竟记录了什么?” ! ! !
晏敦震惊了,知道齐王博闻强记,但他终究只是十八岁的少年郎,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偏偏在这时,齐王又补了一句:“不对,应该是四册,其中一册可能在鸿胪寺,带人走一趟。” ? ? ?
晏敦整个人都傻了,但还是下意识应下,立刻拿着帐册离开,走到门边迟疑了脚步,但强烈的好奇心和旺盛的求知欲还是忍不住回头。
齐王就在这时挥手:“快去,晚了就没了。”
“是!”晏敦走得飞快。
齐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望着花窗外喳喳叫的鸟儿,忽然提高嗓音:“来人!”
“齐王殿下!”守在门外的内侍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最近七日公务繁忙,四品及以上官员在六部值守不得回家,忙完这阵子再好好过三月三。”
“是,殿下!”内侍匆匆传令去了。
官员不得回家的消息瞬间传开,一时间,几人欢喜几人愁。
午时三刻,官员们都聚集在廊下吃点心,有三两聚的,也有单独吃的,更多的是围一圈的……新晋升的官员们疲惫但兴奋,而有些官员则显得魂不守舍。
每日都有官员被贬或被收入大牢,也每日都有官员晋升,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秦王和晋王党,在这样快速的更叠下所剩无几。
收押入狱的官员,尤其是三品大员数量不少,以前建立的高效消息传递,也在这一波晴天霹雳的审查中受损。
消息进出长信宫的速度和效率大打折扣,即使这样,官员们也知道国都城发生了大事,东西市的“飞记米粮铺”大卖特卖好米,让全城八家米粮铺上午分文未收。
凡是参与到哄抬米价、囤积米粮中的官员们都战战兢兢。
而负责彻查“官粮掺沙”的官员都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吃完去办手里的事情。
宫门外,官员的马夫管事等等始终候着,与往日不同,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从长信宫传出来。
内侍官却来传令让他们回去,每日早晨来送换洗衣物即可。
这下,国都城与长信宫的消息传播途径,彻底被切断了。
第88章
按大郸上朝的规距,官员的亲信或随从会守着自家马车,候在宫门外。
“今晚不回去,都散了吧。”这句话对某些官员的亲信来说, 堪比晴天霹雳。
“飞记米粮铺”开业大卖的消息一传开,国都城八大米铺的掌柜们肯定坐不住, 必定明里暗地来打探消息, 要自家主君拿主意。
想来,自家主君也是心急如焚, 可偏偏被困在长信宫里。
若是以前, 宫墙再高再长都挡不住消息传递, 可是现在……不论是宫门看守, 还是巡逻禁军,全都换了好几轮。
偏偏“人心难测” ,就算宫墙内有消息要传出来,别说一时半会儿,就算再过几日都找不着能托付消息的人。
“飞来米粮铺”的影响实在太大,如果每日都如此卖米, 国都城的八大米铺只有死路!
部分官员的亲信们牵着马车边走边回头,前几日是官员及家眷不得离开国都城,今日怎么就忽然变成官员不能离开长信宫了?
这可如何是好?
亲信们安慰自己, 好歹府中还有主君的幕僚,他们一定与主君有许多谋划,可以应对这瞬息万变的局势。
万万没想到, 等他们匆匆回府,幕僚们却不见踪影,这还了得?必须尽快告知主君,可现在消息也传不进长信宫, 真是急死个人!
而国都城八大家米铺的掌柜们像热锅上的蚁群,急得团团转却无济于事,一日吃了三次闭门羹,连人都没见着,更别提有什么应对的良策。
无奈之下,平日互看不顺眼的掌柜们,难得在傍晚时分围坐在樊楼,偏偏各怀心思,又怕自家吃亏,说来谈去都没能有结果或对策,又各自散去。
大不了明日一早开市,把米价放低一半,后天再降一半……看“飞记米粮铺”能撑多久? !
走着瞧!
……
国都城的紧张局势,邵院长、金老和魏璋也非常关心,原因特别简单,十三皇子赵鸿,哦不,现在是齐王殿下,也是将来大郸的国君,正处于权利风暴的中心。
比起秦王晋王,齐王是大家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得空的时候,他们三人也会讨论一下,三人中又以魏璋了解得最清楚。
目前魏璋的推测如下:
秦王和晋王两党编织了强大的关系网,“燎祭物品清点行动”,清理掉礼部、户部和兵部相当数量的官员们,虽然两张网都被严重破坏,但重臣还在。
以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替补上去的官员,很快就能把关系网重新修补起来。
但是,“米粮掺沙案”和“哄抬米价”会罢黜关系网上的大量官员,牵连的皇室成员一并被罚,这时吏部选出的替补官员显得尤为重要,“半截孤臣”戚修明是最合适的吏部尚书人选。
戚修明会把近年来倍受打压、心系大郸的底层官员选拔起来,还会把埋没多年的状元、进士和解元们都用起来。
假以时日,以齐王为中心,大长公主、魏国公和郑国公三位皇室大长辈的坐镇,再加上戚修明、晏敦和梅敬竹的全力相助,国都城甚至于整个大郸的局势才能转危为安。
邵院长不禁纳闷,魏璋每天急诊门诊和移动医院到处跑,不是忙着翻译,就是被金老抓着整理教材,有时还和王强一起出诊出任务,除了医护人员,最忙的就是魏璋。
他哪来时间和渠道来了解这些?
但邵院长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就忍不住看向金老,发现他脸上的笑意有些明显,那骄傲又欣慰的眼神,简直了。
事实是,金老和魏璋在样貌上一点都不像,但言行举止却又有三分相似。
有一次,邵院长甚至鼓起勇气问金老,魏璋到底是大郢的什么人?
金老淡然微笑,老花眼透出的骄傲连厚厚的眼镜片都挡不住:“他是我儿子啊。”说完比了个“嘴巴上拉链”的手势,签了保密协议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邵院长只能捏捏鼻子,如果自己有这么个“便宜儿子”,一定狠狠晒!
经过魏璋这样一番分析,邵院长和金老心中大石落地,齐王当大郸国君,飞来医馆不愁没病人!
邵院长格外轻松:“走,再去转一圈。”现在的飞来医馆像扩建了一样,新占了三分之一的方沙城,所以每天转的地方更多了。
金老坐电动轮椅上下移动梯非常不便,所以,日常的巡视是邵院长和魏璋。
两人通过移动梯下到方沙城时,神卫长正带着队员在临时营地里操练,他们即使被扔在方沙城自生自灭两三年,经过飞来医馆营养师和医护们的努力,体质恢复得很快,体力已经和以前不相上下。
每个人都拿着长棍做各种各样的训练。
他们见魏璋和邵院长走近,立刻上前打招呼。
魏璋盯着他们上下打量,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在他们惊愕的眼神里递过去:“瞧瞧。”
“啊?”神卫长不明白,被刺配的神卫们也不明白。
魏璋笑了:“这是飞来医馆的镜子,你们好好照一下。”
圆镜本来就小,但神卫们都是大高个儿,拿在手上真怕摔碎了,看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看了又看以后,神卫长开心地大吼一声:“太好了!”
这小镜子照得真清楚,比大郸任何一面镜子都清楚百倍!
神卫长看完递给自家兄弟们传着看,一个又一个传看完毕后,小镜子又回到了神卫长的手里,而发自内心的喜悦都在他们脸上。
经过皮肤科女医生的两次激光治疗,再加上神卫们的超强体质,他们脸颊上激光疤已经掉痂脱落,如果不凑近仔细看,几乎可以忽略。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除非事态紧急,他们不用再蒙面,也不用再背负过往的屈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列队!”神卫长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召齐队列,“致谢!”
一队神卫齐刷刷地向邵院长和魏璋行礼,声势惊人:“多谢飞来医馆!”
邵院长本以为自己经过“拜首礼”“大郸国礼”和“大长公主礼”的惊吓以后,再没什么能吓到自己,冷不丁就被“神卫感谢礼”吓到。
神卫们都是一米九的大个儿,全身束甲,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个个声音洪亮,而邵院长本人一米七。
相较之下,魏璋只是收好小镜子,没事人似的向神卫们一拱手,招呼着:“邵院长,我们去方沙城南的大郸军帐看看。”
“走。”邵院长跟着魏璋向前走。
神卫们目送他们走远才继续训练。
方沙城南的大郸军帐里,安置着齐王从大狱里抢出来的舞伎乐工百戏们,当时送来九十九人,重伤四十多,分别在急诊抢救大厅、留观室、麻醉科复苏室,其他人都暂时安置在这里。
他们多少都有些创伤应激,营养不良和软组织挫伤。
军帐很大,两条长通铺,中间用油毪隔开,男左女右这么睡,布置得干净舒适。白天可以掀开帐顶晒太阳,晚上封了帐门能睡得很香。
医护们每天到这里交接班,医生开完医嘱,护士们核对执行,治疗结束以后,医护们回医院,他们就在这里静养。
方沙城南非常安静,大长公主派了府中仆佣们来照顾饮食起居,等他们可以活动就可以离开,所有药费诊费都由齐王殿下支付。
所以,他们铭记大长公主和齐王的救命之恩,同时对飞来医馆的医护们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敬。
见到邵院长和魏璋来,凡是能起床的都硬撑着起来,不管之前医护们怎么解释不用行礼不用起身,他们总算不行礼,但起身相迎是绝对的底线。
邵院长依次看他们的伤,又给他们带来了好消息:
“韩乐师的两只手都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现在麻醉科复苏室,十根手指的供血还不错,但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看他怎么配合康复科进行锻炼。”
魏璋同步翻译后,看到他们脸上终于有了一线笑容,又说道:“其他人的手术也都很顺利,等度过危险期,就能转移到这里来。”
不约而同地舒气,汇成一声叹气。
这时,有位少女小心翼翼地问:“陈茵茵姐姐……还好么?”
魏璋拿起对讲机:“喂,妇产科吗?陈茵茵在哪儿?她的同伴有些担心。”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阵响动,但都听不太分明,直到陈茵茵颤抖的声音响起:“医仙们对我很好,我每日都要换药……”
明明是加油打气的话,却不知哪个人先忍不住掉了眼泪,有一个就有两个,很快,除了少少两三个还在硬撑,其他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珠。
邵院长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却发现言语都太过苍白无力,根本没法安慰他们,和魏璋轻声离开,只愿时间能冲刷他们心里的苦痛。
夕阳余晖照在军帐上,红霞照着每个人的脸庞,让他们显得气色很好,但眼中的悲愤更加明显。
第89章
邵院长和魏璋来到第二座移动医院, 这里虽然没有光伏可以供电,但好在院内温度适宜又安静,是静养的好地方。
大郸病患的适应力非常强, 完全不受昨天折腾的影响,早晨醒来时每个人的精神都不错, 并在身体许可的前提下, 洗漱、下床活动、整理床铺……
见邵院长和魏璋走进来,立刻停了手里的事情, 努力想要恭敬行个礼。
“免礼!”邵院长说得特别清楚的大郸语就是这个。
邵院长和魏璋在里面转了一下, 很快离开, 去了第一座移动医院。
这里相当于急诊抢救大厅和留观室的延伸,什么样的病人都有,哪个科的医生护士都在,在门诊护士长金燕的调度之下,忙而不乱。
大郸的疑难杂症多半与感染有关, 比如慢性支气管炎、外伤的反复感染……这些对拥有抗生素的飞来医馆根本不是问题。
而对病患来说,飞来医馆绝对是可以药到病除的神仙之地, 话本子里的仙宫也不过如此。
邵院长只是在医院外的窗边看了一眼, 就和魏璋再次离开。
医院本来就不小,方沙城更大, 都巡视一圈的运动量拉满,最近气温回升得有些快,邵院长走得满头大汗, 但内心很轻松:
“增加这么多病人,第五项任务肯定能完成。”
这样说着,两人回到门诊大厅,巨大的电子屏上显示:“飞来医馆系统第五项任务,完成进度250/256 ,完成进度97.6% 。”
距离离全院停电还有三天,肯定来得及,邵院长彻底放下心来。
魏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大早起来先搞定老爸的洗漱,然后就各种陪逛,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终于可以去食堂了。
两人一起穿过急诊与门诊的共用走道,忽然就听到女童的歌声,清脆又柔软:“三月三,桃花开,我们全家去踏青,阿姊走在前,柳枝花冠头上戴,纸鸢手里牵,我在后,吹开蒲公英一朵朵……”
魏璋和邵院长循声找去,抢救大厅外宽宽的长廊上,终于可以下床活动的月儿,正扶着候诊椅一步又一步地慢慢挪,左手边是亲姐妙音,右边是检验科出诊的乔雅。
今天乔雅轮休,听说月儿终于可以下床活动,一大早扮成了银白长发蓝长裙的冰雪女王,来陪她散步。
月儿穿着改小的病号服,长长的白发被编成冰雪女王同款,戴着儿科小病人友情提供的人造宝石项链和手链,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非常好,唱歌的声音也不低。
月儿虽然年纪小,但因为样貌和此前的经历,非常早熟懂事,与儿科小病人们比起来,是暖心小天使般的存在。
还因为她乖巧懂事又勇敢,被急诊、儿科、普外科、麻醉科医护们宠上了天,每天都有礼物,天天快乐得像只小文鸟。
“邵院长,早。”
“魏璋哥哥,早。”
邵院长差点没忍住,月儿怎么会叫魏璋哥哥?魏璋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月儿看到认识的人,都会用飞来语逐一打招呼,粉色大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甜甜的。
“月儿,累了就休息。”邵院长心情大好。
谁也不知道魏璋怎么做到的,掏出一个细长的树枝点燃,走向月儿:“来,吹一下。”
“啊?”月儿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用力吹一下。
火焰被吹灭的瞬间,魏璋虚晃一下,细枝变成一朵红色玫瑰花:“送给勇敢的月儿。”
“哇……”月儿惊喜地瞪圆了大眼睛,“魏璋哥哥,你是天上的仙人吗?你会点石成金吗?”
魏璋煞有其事地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佛曰不可说。”
月儿像听到了天大的秘密,特别认真又小心地点头。
“来,”魏璋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让月儿扶着自己的胳膊,“转一圈就回去休息。”
“好。”月儿压着胸口咯咯笑。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向长廊的另一边。
妙音瞬间红了眼圈,在飞来医馆的这几日,月儿笑容最多最开心,身边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喜欢她,鼓励她,尤其是努力把她从阎罗手里拽回来的医护们。
乔雅注意到妙音难得的情绪波动,总觉得她心里藏了许多苦,倒不出也不敢倒,于是小声说:“月儿唱的是大郸的童谣?”
妙音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
“你们三月三出城踏青,好玩吗?”乔雅不想太冷场。
妙音先是点头,然后难得迎上乔雅的视线:“其实,你可以看出我撒谎,对不对?”
“呃……”乔雅在试探里保持真诚,“可以看出一点,但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
妙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年我九岁,月儿三岁。有人看中了样貌独特的月儿,扔了十贯钱就要把她带上马车,阿耶阿娘捧着钱大喊着不卖女儿。”
“幸亏那天是三月三,周围很多人在前面拦车,月儿才被从马车上扔下来。”
“阿耶阿娘接住了,吓得立刻带我们走回家,家被烧了,去报官没人搭理,只能在邻居家窝一晚。第二天阿耶阿娘东奔西走借了两贯钱去集市采买木料。”
“我和月儿等了两天两夜,阿耶阿娘都没回来,左邻右舍都是农户,每日早出晚归。我把月儿包好带她去集市,然后就迷路了。”
乔雅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小女孩在大街上迷路可太危险了。
妙音短暂地停顿后,才继续:“大长公主救了我们,我跟着她东奔西跑,她保护月儿。”
乔雅立刻看出妙音隐瞒了一些事,但看破不说破。
妙音笑得凄凉:“你又看出来了,是的,比你想象得更糟。”
乔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真诚微笑:“都过去了。”
“嗯。”妙音忽然落下泪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飞来医馆特别容易落泪。
魏璋扶着月儿走完一圈,又把她领回妙音面前:“行了,回去躺好,下午再走。”
“嗯嗯,”月儿拿着魔术玫瑰花,眼睛笑得弯弯的,握住妙音的手,“阿姊,月儿累了。”
妙音抱起月儿走回二楼留观室,乔雅和月儿挥手告别。
邵院长最喜欢看“完美的医患关系”,这一幕可太美好了。
魏璋也喜欢月儿,不停向她挥手,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中三箭还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当然,也是多科医护联合创造的奇迹。
偏偏正在这时,邵院长的对讲机响:“邵院长,您在哪儿?魏璋在不在您旁边?”
“我们在门诊大厅,”魏璋听出了刑警老秦的声音,内心充满期待,“出结果了吗?”
“你们能不能来一下实验室?”老秦声音里完全没有“水落石出”的兴奋。
邵院长和魏璋交换眼神,这感觉不太对啊,难道是坏消息?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实验室门口。
刑警老秦和法医靳南两人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满脸疲惫。
法医靳南努力注意措辞:“邵院长,魏璋,这些样本会不会被人调包过?”
调包? !
向来笑脸迎人的魏璋,难得严肃:“杨功送到我手里,我就立刻送来了。”
“结果怎么样?”邵院长问。
“我们根据大郸的毒药和中药材,怀疑是重金属中毒,比如汞、砷、铅等等,女性样本显示有少量的汞和铅含量,但不足以引起中毒反应。”
“我们推测应该和她们使用的敷粉和唇脂有关,敷粉含铅,唇脂原料是朱砂,提纯工艺不发达,里面很容易含汞。”
“男性样本也是如此。”? ? ?
魏璋急着直搓手:“齐王取的样本有问题?他给样本时被调包了?”
邵院长下意识摇头:“齐王心思缜密,应该不会。”
四个人面面相觑。
“真是意外?”靳南托了一下眼镜。
四个人谁都不信,如果样本是真的,为什么查不出中毒呢? !
实验室门口静悄悄,谁也不说话。
魏璋拍了拍老秦的肩膀:“走吧,去食堂吃早饭,你俩都饿了吧?”
不说还好,一说老秦和靳南两人的肚子就咕咕抗议。
邵院长催:“快去吧,别饿着,查不出就查不出。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魏璋一大早起来也没吃早饭,勾着老秦:“一起去,再晚可能就不剩什么了。”
靳南和老秦被一次次实验失败磨得怀疑人生,魏璋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三个人一路走走停停,好巧不巧的,就在食堂门口遇到了郑院使。
郑院使赶紧低头行礼,双眼充满期待:“魏璋,二位,早,可是有结果了?”
靳南和老秦不约而同梗了一下。
魏璋赶紧解围,推着他们一起走:“啊,快进去,不然抱蛋煎饺就被抢完了!”
老秦瘪了一下嘴:“我体检有脂肪肝,医生让少吃油炸食物。”
靳南笑了笑:“食堂的煎饺肉太少,我更喜欢吃茶叶蛋。”
郑院使有些尴尬:“下官喜欢豆腐汤,不放香菜多放榨菜。”
“搞半天只有我喜欢吃?”魏璋乐呵呵的,“挺好,没人和我抢了!”
各有各爱吃的,也各有各讨厌的,都是自己与别人不同的地方。
老秦一看到郑院使这身大郸装扮,说话就忍不住文绉绉:“这就是那什么蜜糖和砒霜?”
靳南的思绪因为“没查出毒药”绕成死结,听到砒霜立刻回答:“砒霜是□□,没查到啊!”
“行了,行了,赶紧吃早饭。”魏璋抢到了煎饺,美滋滋地开吃。
第90章
四个人埋头开吃, 只用了十分钟就“光盘”,吃饱了真舒服。
郑院使特别认真地看着老秦和靳南,满眼充满期待,又怕自己催促得太唐突,所以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
老秦和靳南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些受害人和家属总是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注视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结果……
好不容易等到结果出来, 与预期相符的再三感谢;得到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受害人或家属就会愤怒并充满猜忌……
医院里每天都能见到生老病死;而刑警和法医每天都见到极致的人性, 有善有恶,都令人难忘。
老秦和靳南与郑院使视线交集时更加气馁, 两人内心激烈交战片刻, 靳南决定说实话:“郑院使, 所有样本没查出任何中毒的可能性。”
魏璋同声传译。
郑院使惊愕地望着靳南,满头白发在灯下发光,满是皱纹的脸和苍老的眉眼,神情复杂至极,有不甘有不信,但又对飞来医馆极度信任,不得不怀疑自己。
郑院使的眼神变化,让老秦和靳南有些心酸。
老秦想了想:“我们觉得, 样本可能被调包了。”
魏璋说完,郑院使急忙摆手:“齐王殿下心思缜密,不会发生这种事。”
魏璋迅速调整思路:“此前有约,如果毛发和指甲的样本查不出原因, 下一步就只能尸检了。”
而目前尸检最方便的是秦王和先帝,因为他们都没下葬。
郑院使一个劲地摇头,不行,使不得,真的不行。
靳南很不解:“当初约好,查不出就尸检,就不想知道真实的死因吗?”
郑院使又急着摆手:“大郸和飞来医馆完全不同,齐王殿下现在很危险,秦王晋王党羽还不死心,如果他们借验尸发难,大郸很可能会内乱。”
魏璋深以为然,看向老秦和靳南:“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
四人桌静悄悄,郑院使知道自己给飞来医馆出了大难题,可形势比人强,大郸好不容易有了心怀天下的齐王,不能再出乱子了。
老秦和靳南先后沉默,抓心挠肺地想,除了验尸还能有什么办法?
正在这时,交班完毕拖着两条腿下班的文浩和周洁,刚好经过四人桌。
魏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刻招呼:“嗨,来这里呀!”
五分钟,文浩和周洁端着各自的早饭坐在了魏璋旁边,看到慌乱的郑院使、沉默的老秦和靳南,强撑着所剩无几的精神问:“怎么了?”
老秦挠头:“我没遇到过无缘无故大出血的案子!”
靳南半撑着下巴:“我经常遇到过外伤大出血死掉的受害人。”
文浩和周洁不知缘由,下意识看向魏璋。
魏璋把事情简单扼要地说明一下,然后双手一摊:“大郸不愿意验尸,就这样卡住了。”
“无缘无故出血?”文浩和周洁停顿一下忽然指向魏璋,“他前年有过一次,要不是安主任发现得早,也没他什么事儿了!”
“哦,对了,事后安主任带着中医科医生查验过,他为了提神当饭吃的补药完全无毒,但因为身体的长期损耗,刚好当天吃了其他食物,一起诱发了大出血。” ! ! !
这一指,仿佛重重谜雾中的一束光,瞬间击穿大家钻进牛尖角的思绪。
魏璋面对众人困惑的眼神笑得尴尬,但也只能承认:“我当时以为死定了!”
没想到能活下来,事实上,他在飞来医馆拼命的时候就完全没想过活命这件事,以他一条命,能换大郢周全再划算不过了。
靳南最想反应过来:“也许他们的死不是中毒,而是无毒之毒。”
郑院使很努力地听魏璋的翻译:“这是何意?”
靳南继续:“举个例子,花生、海鲜和芒果,都是很多人喜欢、也吃了很多年的食物,但对于严重过敏的人来说,严重过敏、来不及抢救很快就能致死。”
“之前遇到过一个独居病人有糖尿病,听信谣言,用医保卡刷了很多降血糖的药物,但降糖药的消耗是一定的,眼看着那些很贵的降糖药要过期了,他就加量服用,然后严重低血糖休克死了。”
“因为独居,三个月以后才被发现……”
听得一众人纷纷捂脸,三个月后才被发现,那家里得成什么样儿?
不能想,完全不能想。
老秦忽然想到经手的案子:
“有一个小男孩5岁,体质很差,每到秋冬季就咳嗽,支气管炎到肺炎,家人听信了偏方,给他吃了熊胆粉。家人早晨叫他起床的时候已经硬了。”
“男孩家人很崩溃认定是下毒,检测机构结果是无毒,家属在机构里大闹大叫。但其实,熊胆粉有许多人在吃,并不算毒药。”
“男孩确实是因为熊胆粉死的。”
文浩想到自己经手的病人:
“高血压的病人听信保健品宣传,吃保健品就不用吃药,一个月后突发脑溢血死亡。经过相关部门调查,保健品的胶囊里装的全是面粉,无毒无害。”
靳南点头:“所以才有无毒之毒这种说法。”
魏璋拿出对讲机转告邵院长和金老,三分钟后,邵院长拍板:“请郑院使到院长办公室,我把中医科秦主任请来,魏璋、老秦和靳法医旁听,一起核实他们此前的诊疗记录。”
文浩和周洁一听,立刻挥手:“你们快去吧。”
……
一刻钟后,邵院长把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打开,秦主任与郑院使面对面坐,老秦和靳法医分坐两旁,魏璋和金老当翻译,靠病程记录来推测各种可能性。
郑院使自从萌生出“下毒”这个想法,就把慧妃、先帝和秦王的诊医记录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每次诊病、每一单药方都记得清清楚楚,纯粹是“人形病案”。
第一个讨论的就是慧妃。
郑院使在飞来医馆始终有些拘谨,但到讨论病例时就会滔滔不绝。
慧妃自确定怀有身孕以来,就完全避开大郸所有的孕妇禁忌。
郑院使首先举例:《卫生家宝产科备要》第六卷,“食兔肉令子缺唇,食雀肉令子盲,食鸭子令子倒生,食鳖肉令子项短,食螃蟹令人横生,食驴肉令子过月。”
除了金老和魏璋,其他人都要认真多看几遍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大郸把动物的特征毫无理由地按放到了胎儿身上,兔子三瓣嘴,孕妇吃兔子肉生出来的孩子会兔唇。
麻雀对光线不敏感,到了晚上就回窝不飞,孕妇吃了雀肉生下来的孩子就会有夜盲症。
大郸做烤鸭的时候,把鸭子倒吊进烤炉里,相当然的,孕妇吃了鸭肉,胎儿分娩时就会脚在前、头在后,特别容易难产。
鳖范指龟、甲鱼等等,因为它们平日遇到危险只会把头缩进壳里,所以,孕妇吃了它们的肉,胎儿的脖子也会很短。
螃蟹横着走,孕妇吃了蟹肉,胎儿分娩时就会横位难产。
驴子孕期比人类多两个月,母驴怀胎要一整年才会分娩,所以,孕妇不能吃驴肉、喝驴汤和驴肉火烧,如果谗得太过吃了,那孕期就会延长。
听完郑院使的解释,除了魏璋,其他人都一脸问号,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
秦主任的脸色很难看:“怀孕要补充各种营养,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吃什么?”
郑院使赶紧解释:“也有指导孕妇吃喝的,比如开花馒头。”
“啊?”老秦和靳南听了魏璋的翻译直皱眉头,这大郸实在太抽象了。
魏璋也不明白:“为什么是开花馒头?”
郑院使又一番解释。
大郸的馒头,不是飞来医馆这样的实心没馅的,而是有馅的包子。用发酵面团做皮,碎肉或者糖料做馅,包的时候特意留一个口,上锅蒸完小口变大口,开了花似的,就是“开花馒头”。
孕妇快临盆的时候,一定要多吃开花馒头,产道开了口或者尽可能快开口,孩子更容易生出来。
听完这些,邵院长捏鼻子,老秦和靳南默默翻白眼,魏璋觉得如果妇产科苏主任听到这些,能把桌子都掀了!
邵院长叹气,馒头就是纯碳水,总要加点其他的吧?不死心地问:“还有什么吗?”
郑院使接话:“有的,有的,大枣和栗子。”
按大郸风俗,孕妇临产,娘家人会送一批“催生礼”,其中就有枣和栗子。
枣必须生吃,取“生枣”之意,寓意生得早,不会难产。
至于,栗子,利子也,吃了就能顺产。
听完,大家的脸色更难看了。
郑院使看看这看看那,急着挽尊:“还有蛋,很多很多蛋。”
大家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行吧,好歹是优质高蛋白,对孕妇和胎儿都好,不对,很多很多,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魏璋问:“很多是多少?”
郑院使比划:“一百二十个。”
大家傻眼,啊字……
郑院使继续解释:“多吃鸡蛋,生起来更有劲。而且真能吃一百二十个蛋,寓意孩子长命百岁,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
苍天啊,大地啊!
古代与现代的生育观念,如此鲜明地摆在大家面前,邵院长满满的无力感,只能另寻话题:“慧妃孕时,除了遵守这些,还有其他的吗?”
郑院使听了翻译又正色道:
“《妇人大全良方》中有记载,胎教、产图之书,不可谓之迂而不加信……孕妇须行坐端严,性情和悦,常处静室,多听美言,令人讲读诗书,陈礼说乐,耳不闻非言,目不观恶事。如此,则生男女福寿敦厚,忠孝贤明。”
邵院长听了金老的翻译,脸色总算缓和一下,这和现代胎教的内容有些相似,总的来说对孕妇和胎儿确实有益。
秦主任是个急性子,问:“慧妃难产时,你们用了什么方法?”
郑院使又说了当时预防难产用的方法:
首先,按《旅舍备要方》,以蝉蜕蛇蜕入药,加少许麝香研成粉末,用醋汁和匀,临产时让产妇喝下,预防难产。
其次,按《圣济经》,以葵花籽、榆白皮、猪滑、滑石粉、车轴润滑油入药,用米酒和匀,也可以预防难产。
慧妃产前问诊把脉都不错,所以当时以为这两项预防之法,可保万无一失,但没想到还是难产。
郑院使的手心全是汗,用宽袖擦掉,继续说:“慧妃难产时,第一时间按《圣济总录》,将弓弦剪成五寸长的小段,与箭杆一起烧成灰,用酒冲服。”
“准备得及时,喝得也很及时,但并未见效。”
大家听了都深吸一口气,强行咽下一千字脏话,医疗科技水平不发达就是这样,不生气,也不能怪郑院使,可是,可是……
郑院使又补充:“之后,按《圣济经》,取来一弩,将弩牙取下烧红,在半碗醋里浸泡,让彗妃服下。据说这方甚是有效,无论多难生的宝宝都会顺利生出。”
大家不约而同抚额,苍天啊,大地啊,幸亏生在现代,可为什么就忍不住生气呢? !
邵院长闭上眼睛足足五秒才睁开,问秦主任:“这些东西有没有可能引起大出血?”
秦主任的脸色更加严峻,思来想去,这些物品虽然荒谬,但没有引起出血的可能性,又把慧妃孕时所有的滋补药方看了一遍,回答:“这些最多引起胃肠道反应,不会引发大出血。”
“邵院长,不如叫妇产科来听一下。”
邵院长拿起对讲机摇人,十分钟后,妇产科医生裴莹来到会议室。
郑院使见到裴莹时,着实楞了三秒:“这位是飞来医馆的稳婆?不对,相当于稳婆?”
飞来医馆与大郸最大的不同是,有许多女医生,更别提护士绝大部分都是女性,哪怕看起来年纪再小,再好看,都可能是医术极高的医者。
比如貌美如花的裴莹,不仅在大郢,放在大郸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
裴莹与郑院使互相问候,然后坐下。
魏璋望着有些失态的郑院使,下意识憋笑。
裴莹看完大家综合处理过的资料,问:“郑院使,请问慧妃孕时手臂和手指,是否会在用力按压后出现瘀青?”
郑院使仔细回忆,非常笃定:“没有。慧妃孕时容易小腿抽筋,女使就会替她捶腿、也会热水泡足,女使照顾得很仔细,并未发现异常。”
裴莹想了想:“如果排除慧妃贫血、白血病的可能性,按照产后大出血的记录状况,排除中毒的可能性,最后就只有弥散性播散性血管内凝血,简称DIC 。”
郑院使听了一头雾水,转而看向中医科秦主任,这是什么病症?
秦主任料想中医翻成大郸语,实在为难金老,干脆不说话,这沟通难度实在太大了。
裴莹想了想,拿出纸笔画草图,先画一位临盆孕妇,在肚子上画了一个死胎:
“一种是胎儿死腹中,正常情形就会流产排出体外,但这时强行使用保胎药,使死胎无法排出持续留在身体里,称为稽留流产。”
“因为死胎无法排出,免疫系统会认为这是入侵身体的有害物,会针对死胎发生攻击,结果就是身体最先处于高凝状态,这时候给孕妇抽血会抽不出来,过一段时间就会全身大出血。”
郑院使听了金老和魏璋的翻译,震惊极了,飞来医馆对人体的了解竟然如此透彻?连发生经过都这样清晰?赶紧用纸笔记录下来。
半晌,郑院使终于回神,殷切地问:“慧妃当时并没有流产迹象,脉相如常,这位女医仙,是否还有另一种情况?”
裴莹惊讶于郑院使的学习能力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讲解第二种情形:
“当胎儿娩出的过程中,胎盘半剥离状态,血管末梢处于开放状态,这时候羊水因为挤压逆行进入血管,再进入血液循环系统,就会发生羊水栓塞,诱发DIC 。”
“还有一种罕见的情况,分娩时脂肪微粒进血液循环系统,造成脂肪栓塞,同样会诱发DIC。”
“我知道的,难产引发全身大出血的,这三种情况相对常见。”
郑院使又是一通强记,纸页消耗得飞快,最后发出灵魂请教:“请问,这两种发生以前有什么征兆?”
裴莹想了想:“羊水栓塞的病人会咳嗽。”
嗞啦一下,郑院使手里的中性笔把纸页划了一长条,怔怔地望着裴莹:“慧妃当时确实咳嗽了,但只咳了一声。”
“当时屋里有两位稳婆,六名女使,再加上十三皇子的哭声,非常嘈杂……下官一直以为是听错了。”
紧接着裴莹又把羊水栓塞的主要症状与郑院使逐一对过,最终叹了一口气:“那就是了。”
“羊水栓塞的发生不可预测,随机性很大,也没人能用手段促使发生。”
所以,慧妃难产引发全身大出血,不是下毒,纯属意外。
郑院使握笔的手微微发抖,怎么会这样?慧妃之死是意外,先帝和秦王之死也是意外?那自己岂不是随意揣测,犯了欺君之罪!
在坐所有人,只有魏璋能体会并感觉到郑院使的恐惧,轻声安慰:“先帝、秦王和孟阁老,先后不到半年,出血完全相似,这确实非常可疑。”
郑院使如梦初醒,起身向裴莹拱手致谢:“感谢赐教,铭记在心。”
裴莹赶紧站起身摆手:“不用客气。”
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这样感谢,换谁受得了?
紧接着郑院使又发出灵魂一问:“这位女医仙,请问,飞来医馆临盆,产妇生死有几何?”
裴莹想了想:“大郸母子平安有多少?”
郑院使的嘴唇有些颤抖:“产妇平安十之四五,新生儿活到十岁也是十之四五。”以前觉得都是如此,但进入飞来医馆以后,震碎了郑院使固有的三观。
裴莹想到之前的统计数据,回答:“最新数据统计,孕产妇死亡率是15.1/10万,新生儿死亡率是3.1/1000 。”
郑院使双腿一软坐在椅子上,满眼恐惧与无奈,忽然就湿了眼眶:“吾妹亦是难产而亡,某惭愧得很,呜……”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郑院长向裴莹摆了摆手。
裴莹明白,刚移开椅子转身,忽然就听到郑院使的恳求:“邵馆长,不知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是否愿意教习大郸的弟子?”
来了,来了,大家互看一眼,最后看向魏璋,所以,不管哪次穿越,最后都避不开传播医术的重任吗?
邵院长想了想:“此事需从长计议,需要许多条件,到时会与齐王殿下好好商议。”现在大郸政局多变,最好是齐王能安稳登基,有了稳定的内外部条件,再教也来得及。
不然,刚教没几天,国都城又有了什么大变化,就是白忙一场。
“是,邵馆长考虑周全。”郑院使也觉得自己唐突,但至少听得出来,飞来医馆愿意收大郸弟子,这对大郸而言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裴莹和大家打过招呼,回妇产科去了。
老秦和靳南互看一眼,站起身:“如果确定不能验尸,又有无毒之毒的可能,我们也回病房去了。”毕竟这种事情,医生们更擅长。
邵院长站起来送他们:“如果没有你们熬夜蹲检验结果,就不能排除中毒的可能,辛苦了。”
这样,会议室就只剩秦主任、郑院使,邵院长、金老和魏璋五个人。
魏璋起身提议:“秦主任很忙,郑院使也要回麻醉科,不如明天再凑个时间,讨论其他几个案例的死因?”
秦主任把郑院使提供的病案资料收好:“邵院长,郑院使,这些我先带回去琢磨一下,如果有新发现会联系你们。”
郑院使赶紧退到椅子后面,郑重其事地向秦主任行了大礼:“有劳医仙,不胜感激。”
在飞来医馆的这些日子,古籍里行正方圆、仁手仁术等等字眼,有了具象,而且更加鲜明生动。
慧妃之死是在所难免的意外,就此揭过。
无论如何,郑院使仍然觉得先帝、秦王和孟阁老之死,疑点颇多。
双方各自告辞,离开会议室后回各自的地方。
郑院使从电梯下行,到达门诊大楼,再从长廊到外科楼,坐电梯到麻醉科,一路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怎么也想不明白,飞来医馆是怎么美得像天上宫阙的?
大郸长信宫与飞来医馆一比,不,完全不能比。
也不对,长信宫和飞来医馆各有不同的美,但飞来医馆的医术宛如神技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想着,郑院使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太医院的学生们送到飞来医馆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