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可偏偏在傅主任拿出手机时, 发现郑国公对手机的兴趣远大于心脏问题,于是用对讲机摇来了可拆卸心脏模型。
事实上,对大郸任何人、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郑国公来说, 飞来医馆一切都很新奇,尤其傅主任手里那个五颜六色的心脏教学模型。
“这?”郑国公忽然词穷。
傅主任作为内科医生, 有的是耐心和观察力:“这是教学模型, 不是真心脏,可以拆开也可以拼起来。”
郑国公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这么舒了一口气。
傅主任从心脏的基本结构开始讲解, 再引到胎儿成形、器官发育等等基础医学知识, 讲得浅显易懂, 魏璋也在旁边辅助讲解。
郑国公是何等聪明的人, 一下子就明白:“所以,本王的心脏这里没长好, 有个洞?而且这个洞很小, 但可以补上?”
魏璋和傅主任不约而同竖起大拇指,聪明愿意听讲的病人,沟通交流就是这么愉快。
郑国公发出最后的灵魂提问:“怎么补?要把心剖开?”
戴着眼镜口罩和帽子的傅主任,眼尾笑出细纹:“以前是,但现在有介入手术,损伤小、恢复快。”
郑国公又听傅主任详细讲解了介入手术, 听完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飞来医馆的医术堪比鬼神之技!
一激动,郑国公又捂了心口:“本王到飞来医馆本就是看潜儿, 潜儿至少要做三次手术,可偏偏……”
儿子还生死未卜,郑国公实在顾不上自己。
魏璋笑了:“郑国公年轻时能屡建奇功,想来国公夫人也是极为出色的。”
郑国公的脸上立刻有了谜之笑容:“那是, 如果妻子是男儿,必当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偏偏在这时,窝在一旁看了不少时间的蒋建国主任也走过来,加入聊天:“那必须是,郑国公,傅主任是我老婆,特别优秀!”
郑国公和蒋主任相视一笑,傅主任有些哭笑不得。
“千年单身狗”魏璋,冷不丁被塞了古今双份狗粮豪华套餐,差点被噎死。
蒋主任笑:“哎,魏璋,你爸不催你?”
魏璋的眼刀嗖嗖扔:“老爸说我怎样都可以!”
这下轮到蒋主任心塞了,都是爸,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魏璋“有仇当场报了”,即使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很得意。
傅主任不打算掺和幼稚鬼游戏,直接问:“郑国公,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 B超显示,动脉导管未闭口5毫米,还伴有其他问题。”
“虽然不需要紧急手术,但还是尽快手术为好。”
郑国公身为大宗正司事,每日要操心的事其实不少,现在又增加了长信宫巡防、陪齐王上朝会的事,要不是赵潜重伤,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飞来医馆。
“傅医师,能留给本王多少时间?本王实在有太多事要做。”
傅主任想了想:“郑国公,如果你能保持情绪稳定,不是强压怒火和急躁,是真正的内心平和,不剧烈运动,可以先观察一个月再说。”
“这一个月内,如果再有胸口闷痛、咳嗽或感染风寒,要立刻到飞来医馆。”
“是。”郑国公立刻同意。
傅主任带着心脏教学模型回心内科去了。
正在这时,抢救大厅的对讲机响,传出麻醉科护士长的声音:“赵潜硬膜下积存的血肿比预估得还要多,血肿正在清理,但颜面部修复手段只能择期进行。”
“不能按预计的同时做。”
郑国公听完魏璋的翻译就心里咯噔一下,手术竟然做完了?只是,做完了怎么还有手术要做?
就这么呆楞了好几秒,郑国公终于回神,是的,魏璋说潜儿如果想要尽可能痊愈,需要做多次手术……真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有劳各位医仙。”郑国公作为教导皇族血脉的仪表老师,自己的礼数从来不缺。 “不用谢。”麻醉科护士长放下对讲机,现代社会车祸是马路上意外丧命的重要原因,而在大郢和大郸,马匹受惊是重要原因。
说实在的,郑潜的身体底子很不错,不过胖也不过瘦,中等身材,既没高血压也没糖尿病,不论在大郢还是大郸,都算得上少见的身体健康。
但凡身体差一些,在从国都城送到飞来医馆的半路上就没了。
一个半小时的紧张手术后,生命体征还算平稳的郑潜被推到复苏室严密观察。
……
但是,比郑潜先受伤的两名平民,不仅是身体、运气也差了不少。
先是躺在路旁,等家属闻讯赶来找医者时,个个都束手无策,只能躺在路旁垂泪,直到郑国公的车马经过,才得以上车。
因为伤得重,拖的时间太长,即使从医院东门下方用悬索直接送达,接诊的医护们也只来得及宣布他们的死亡时间。
在方沙城中的伤者家眷们,听到消息,放声大哭。
郑国公在抢救大厅,看到推车出去接病人的文浩和时萱,又空车回来,才知道带来的病人没撑住,叹息一声,向魏璋借纸笔。
魏璋不明所以地看着郑国公,只见他写得飞快,然后把纸张叠成小块:“请你转交给郑国公府的管事,他应该还在方沙城待命。”
魏璋郑重其事地点头,把纸张小块拿到医院西门,从移动梯下去,果然,郑国公府的管事保持着恭敬的体态,正眼巴巴地等消息。
管事接过纸条时没有任何诧异之情,读完后小心收好,又向魏璋道谢:“烦请您回禀郑国公,某会尽力办好。”
魏璋知道郑国公的吩咐,两位没撑住的病人,人死不能复生,丧事由郑国公府管事负责,家中若有妻儿或老人需要照顾,还会领到适当的补偿。
也许,这在现代人看来就是“博名声”,但魏璋知道,能做到这些、给足寻常百姓死去的体面,就是了不起的事。
毕竟,不论在哪个朝代,办丧事都是项花销不菲的大事。
魏璋望着管事离去的身影,在自己的恩怨分明小本本上,给郑国公单独加分。
再回到抢救大厅时,却看到大长公主和蒋主任在争论。
走进了解后,魏璋楞在当场,大长公主向蒋主任要求出院!
理由简单粗暴:当年郑国公为了保障大长公主战时的补给,连命都不顾;现在,大长公主听到郑国公有心疾还需要手术,却因为各种事情走不开,就要求立刻出院。
当初郑国公怎样为自己和大郸拼命的,现在,大长公主也可以!
郑国公先是一怔,近乎本能地反对:“不行,你伤口还未痊愈,怎么可以奔波劳碌?本王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只要稍加注意,再忙过这段时日,无妨!”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一向求实,如果没有危险,不会让你尽快手术!”大长公主说得特别现实。
郑国公一时沉默,但很快就权衡出了轻重缓急:“医仙也说了可以缓一个月,而你在飞来医馆好好养伤,短则七日,长则半个月,总能痊愈。”
“等你痊愈出院,本王就来这里做手术,如何?”
“齐王是仅存的储君,在他能完全掌控大郸以前,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们要拼这副老骨头为齐王铺路,也得让老骨头够硬实,是不是?”
大长公主皱紧眉头,明亮的双眼里情绪复杂:“一言为定!”
郑国公的脸色缓和许多:“你知道的,本王从不轻易许诺。”
大长公主仰望着身形壮硕的郑国公,难得流露出小女孩看可靠哥哥的信任眼神。
郑国公却忽然咬紧牙关,在原地走了两圈,挺拔地站到心爱的小妹面前:“那个……有件事情瞒了你很多年,本王还是要说。”
“什么?”
“他还活着,既思念又逃避……本王一定说服他来见你,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未来的路还长。”
大长公主身形摇晃一下,伸手握紧了病床护栏才没有太过失态:“你没骗我?”
郑国公特别严肃地点头。
大长公主的眼睛里很快积蓄泪水,却始终没掉下来。
郑国公说完就把大长公主往抢救大厅门外推:“别动不动就乱跑,既然是个病人,就好好在床上静养。以后有我们拼老骨头的时候!”
“本王还在劝,你赶紧的!”
大长公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期待。? ? ?! ! !
抢救大厅里忙碌的医护们,虽然各忙各的,但耳朵都没闲着,喔……好像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长公主恋情呢?
刚才一步三回头的凄美眼神,真的只一眼就让大家感受到这段爱情的刻骨铭心。
再看郑国公拧得快打结的浓眉,医护们疯狂脑补了包括但不限于“旷世绝恋”、“国仇家恨”、“世仇虐恋”等等版本的爱情故事……
以大长公主堪称完美六边形战士的大女主形象,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她心动?什么样的人格魅力才能让她倾心到这种程度?
医护们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内心小人疯狂呐喊尖叫……啊……好想知道啊,有没有?
啊……好想问郑国公啊……可是,啊……可没人敢问啊……
医护的职业素养非常过硬,开医嘱的、核对医嘱的,补充治疗室内用品的……个个都沉着冷静,毫无破绽。
郑国公长叹一口气,仿佛历经了沧海桑田,坐在病床上极为沉默,被窗外的光线照得像座古佛。
医护们忙完手里的事情,有意无意地看向郑国公,完……好像是个超级虐恋。
啊……不要啊……
第82章
抢救大厅病人的悲喜, 与其他科室病人的完全相同,即使在不同时间空间穿越,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要说真有不同, 那就是邵院长请院内人才设计的方沙城规划图,已经有了初步雏形, 设计和规划师们有重大且不可调和的矛盾和冲突, 那就是下水道系统。
要不要放,能不能做出来,这些都需要与大郸负责修筑的人讨论。
争执不下时,大家果断摇来了邵院长和金老。
邵院长听了一脸懵, 超纲了呀!
金老慢悠悠地提醒:“邵院长, 郑国公和戚修明在抢救大厅,一个是两场恶战的后勤保障负责人, 一个是在六部轮转过的前参政知事, 都是大郸顶尖的综合型人才。”
于是, 正闲得两眼望天的戚修明,担心赵潜又努力平复紧绷情绪的郑国公, 就看到抢救大厅的自动门打开, 邵院长和金老像平日那样进来,但身后跟了六个完全陌生的飞来医馆人。
从他们走入抢救大厅的神色和拘谨的肢体语言, 郑国公和戚修明就知道他们不是医护人员。
邵院长一伸手:“ 6床病人是大郸郑国公, 7床是戚修明,有什么问题尽管提,金老替你们翻译。”
郑国公和戚修明虽然对飞来语一窍不通,但自己名字的读音听着耳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来找自己的。
咦, 被飞来医馆人找,还是头一次。
其实翻译这种规划设计图,专业名字也多得让金老头秃,所以他摇来了魏璋,秉持能翻就翻,不能翻就比划,比划不明白就转文字……多种多样,总有一款能讲述明白。
经过不少时间的讲解,郑国公和戚修明终于知道他们的来意,原来是打听大郸工匠水平的。
当他们把特别大的图纸摊在郑国公床上时,戚修明急了:“哎,那是什么,让小老儿瞅一眼。”
没办法,飞来医馆新奇的事物实在太多,戚修明知道自己肯定看不过来,但能多看一眼或多看一件新奇事物也是好的。
郑国公就把图纸摆到戚修明的床上,反正他截肢以后只占病床的二分之一,围在一起看图纸非常合适。
然后,沟通交流的第二个阻碍又来了,计量单位不统一,所以,大家又在下水道大管的口径和每节长度问题上热烈讨论起来。
但现代也好,大郸也好,但凡是匠人、又或者是匠人管事,能做得非常好的都实在又踏实,或都有求实的一面。
所以,反正已经讨论了,那必须有收获。
之后,郑国公和戚修明得到了飞来医馆的神器,红色外壳的10米卷尺,那叫一个收放自如,精准测量,可是上面的字符完全看不懂。
但好在,不管在哪个时间和空间,文字流传千年,大同小异。
金老又向他们讲解两者文字的细微差异,半个时辰后,他俩就能读懂图纸上标注的文字,同时也
把自己脑海里大郸“壹贰叁 肆伍陆柒捌玖零”,换成阿拉伯数字“ 1 2 3 4 5 6 7 8 9 0” 。
郑国公很高兴:“邵院长,金老,你们放心,本王一定找来大郸最好的工匠、最优质的材料,保证重建后的方沙城与你们设计的完全相同。”
“多谢各位!”郑国公特别认真地想行礼,被金老和魏璋心急手快地拦住。正在这时,抢救大厅的对讲机响了,再次传出麻醉科护士长的声音:“赵潜的手术顺利结束,现在已经转送到复苏室,为了病人情绪稳定,暂时不能探视。”
紧接着又传出麻醉科段主任的声音:“我和神外的医生商量了,赵潜伤得太重,就让他留在麻醉科过后面的关。”
魏璋向郑国公讲完赵潜目前的状况,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还有许多关要过,所以,还不能探视。
郑国公的嘴唇有些哆嗦,看着魏璋良久:“能不能看一眼?只看一眼,本王就回国都城准备地下水管制造的事情。”
各方沟通以后,郑国公得到了时萱从麻醉科取来的手机(护士长赞助),点开视频后,看到剃了头发以后的赵潜,唇色苍白、鼻青脸肿、颜面部变形但仍然努力说话:
“阿耶,潜儿还活着,郑院使一直陪着,您放心。”
是的,郑院使被特许跟进了麻醉科,陪在赵潜身旁。
郑国公一连看了五遍,还手机道谢后,冲到大厅外的走廊里泪流满面,潜儿还活着,手术后也没痴傻,认识人还能说话,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
五分钟后,郑国公走回来,除了眼圈有点红以外,声音洪亮、深深一揖:“吾儿就拜托了!”
一刻钟后,郑国公拔了留置针,和戚修明告别,离开抢救大厅,许多事情都迫在眉睫,悲伤愤怒等等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多做些实事。
郑国公走到医院西门,刚好看到保科长驾驶着液压叉车运送满满当当的米面粮油,又一次震惊了。有这样的飞来医馆,赵潜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郑国公从移动梯下到方沙城,上了国公府的马车,暂时把赵潜抛在脑后,眼下最紧急的事,是文德殿内与秦王死得一模一样的孟阁老,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郑国公一阵阵地后怕,如果郑院使没能凭直觉提醒齐王小心长信宫的食物,也许死的不是孟阁老,而是齐王殿下!
“快!越快越好!”郑国公用力一拍马车。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国都院一路急驰。
郑国公努力舒缓再次紧绷的神经,却始终放心不下齐王,不知魏国公有没有好好照顾?
……
而齐王在郑国公告假离开长信宫后,就一直站在大殿里,孟阁老已经被抬走,群臣也回各部开始日常的工作,内侍们正在刷洗地面的残血。
“齐王殿下,您且去歇下,等这里清洗干净、薰了香以后再……”内侍官毕恭毕敬地劝。
齐王让开五步距离,拿出飞来医馆的纸笔就是一通猛写,记录下孟阁老从身体不适到七窍流血而亡的所有细节。
秦王这么死可能是意外,但孟阁老也这么死,意味着最令人讳深莫测的“下毒”出现了。
魏国公一声令下,把尚食局今日当值的所有人、负责传菜搬食案的内侍和女使们全抓了,只等齐王来夺度。
因为有约在先,不论谁在齐王身旁,都不能擅自专断,必须逐层询问:“齐王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理?”
齐王问:“以往发生这样的事是如何处理的?”
魏国公一时语塞,齐王殿下与以往任何一位殿下都不同,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内侍官躬身行礼:“启禀齐王殿下,没有刺配,一律问斩。”
齐王吃惊不小,寻常内侍和女使有两点,一是努力钻营,争取能为自己和家人谋求更多的钱财;二,日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做不错。
所以,“下毒”这种一经发现对自己有害无益的事情,一,可能为了入宫寻仇;二,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的根源无非是“威逼利诱”,不然,何必冒这么大风险?
现在抓了眼前这么多人,就像郑院使说的“治标不治本”,如果按照过往的经验,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根本无从查起。
齐王凭借过人的记忆力,从这群人中间挑了出现在孟阁老周围的布菜女使和内侍,共四个人,一人摆桌案,一人放碗碟,一人盛粥,一人端上前。
被点到的四个人,个个吓得腿脚直哆嗦,跪在齐王面前哭个不停,连冤枉都喊不出来。
魏国公暗暗吃惊:“齐王殿下,您怎么知道这几个人在孟阁老身旁?”
齐王不以为然:“摆桌案的,左手腕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放碗碟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深长的疤,看样子是今早才受的伤,可以说说是何原因么?”
不等人回答,齐王继续:“盛粥的右脚微跛,不仔细看难以发现;负责呈上的人,身上没什么伤口,但他右手腕上有小小的胎记。”
正在齐王打算继续唬人的时候,内侍官却忠言逆耳地提醒:“齐王殿下,他们今日敢“下毒”,明日就能做出更出格的事,请殿下严惩!”
齐王阴森地转过脸:“内侍官,你想做什么?”
“请殿下不要妇人之仁,当断则断,以免留下祸患。不是每一次都能这样幸运的。”内侍官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齐王知道,这时候沉默,会让内侍官得寸进尺。
所以,就在内侍官打算继续的时候,被齐王扔来的眼刀,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先退下。”齐王不动声色,任由内侍官劝说。
内侍官怎么也没想到,齐王殿下反问:“如果把这些人都错杀了,以后就不会有下毒了吗?”
“被错杀的人也有亲朋好友,如果他们今日枉死,又该如何向他们交待?”
内侍官再次忠言逆耳:“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齐王回答:“来人,把内侍官捆住!”
第83章
内侍官猝不及防地被牢牢摁在地上, 狼狈不堪,满脸震惊,声音发颤:“齐……齐……王……王……殿下?!”
齐王双手负在背后俯视,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观察。
这下,内侍官被盯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齐王看自己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时间,恶寒从后背传遍全身,如此年轻的齐王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眼神?
殿外一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魏国公完全不明白齐王在想什么,又或是知道了什么。
跪着求饶的四人更是不知所措,连求饶声都停了。
齐王忽然出声,把周遭的人吓得一哆嗦:“其他人怎么做,本王不议论。传刑部尚书梅敬竹。”
梅敬竹来得特别快, 原因也很简单,文德殿内出人命这样的大事, 刑部官员还傻乎乎回去办公务, 那真是脑子里缺根筋。
一个“不循任何常理”的齐王殿下,已经把内侍官吓得半死不活。
当梅敬竹迈着方步走近时,内侍官连气都不敢喘。
“臣梅敬竹,见过齐王殿下。”
“免礼,”齐王单手将梅敬竹扶起来, “梅尚书,本王命你调查孟阁老暴毙一事,调查时不枉不纵,这殿外涉事人等共一百六十一,为避免提狱看守加害或凌虐,临时收押在长信宫东北角的偏殿内。”
“梅尚书,本王已经记下他们,若有一人被调换或意外死去,惟你是问。”
梅敬竹一怔,又立刻回答:“是!”
方才哭哭啼啼的一大群人,离开时明显镇定下来,不用被下入大狱可太好了!不枉不纵也太好了!
齐王又嘱咐:“魏国公,内侍官劳苦功高,把他送到大宗正事司的大狱里。”
“是!”魏国公秒懂齐王的用意,那里有身陷囹圄的晋王。
很快,殿外只剩巡视的军士,齐王注视着军士们整齐的步伐,抬头就看到一群鸟儿飞过。
……
下值时间到,从捧日军贬到狱卒的杨功交了钥匙以后,麻溜地离开大狱,直奔最近的集市,盘算着晚上吃什么,毕竟他是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国都城到处都有茶肆和酒馆,而路边卖吃食的摊贩也可以挑着担进店里做生意,店小二不会赶人。
杨功走进城南一家饆饠店,店里的伙计正把醒好的面皮铺到大碗里,往里面加蒜末很多的馅儿,然后把面皮捏合拍扁,放进热腾腾的油锅,嗞啦啦地开炸。
“掌柜的,来俩儿炸脆一些,再来一碗汤。”杨功习惯性找角落的位置坐下,招呼着。
“好咧!”长长的筷子从大油锅里挟出两个滴油的饆饠,放在荷叶盘里,外加一碗汤。
杨功看着荷叶盘和大汤碗,唾液腺疯狂分泌,眼看着还有三步远,毫无防备地右肩被拍。
作为捧日军的精锐,身体的肌肉记忆快于一切,杨功肩膀向左横移,瞬间转身出拳一气呵成,拍了拍手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立刻傻眼。
一身平民服的齐王殿下捂着挨了重拳的软肋,伸手阻止魏国公府的护卫,勉强站起身来。
店小二赶紧搁了手里的吃食走过来:“这位客官没事吧?要不要去请郎中?”
可店小二连齐王的衣袖都没碰着,就被魏国公府的护卫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立刻明白这是位隐藏身份的贵客,微一点头又继续送吃食。
杨功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楞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现在国都城局势如此紧张,齐王殿下竟然只带了一名护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闲逛? !
他不要命了吗? !
下一秒,杨功就被齐王搂住了肩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颤,都能听到自己的牙关响。
齐王却像妖邪低语:“按大郸律,捧日军袭击诸王,该当何罪?”
杨功整个人都僵住了,却还是回答上来:“死罪。”
齐王用力一拍:“没错,所以,现在你的命和人都是本王的了。”
杨功差点就跪了,接着就真的跪了,又被齐王拽起来:“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杨功都是懵的,三个人一起吃了九个饆饠、三碗汤外加肉条子。
然后,齐王结了帐,是的,齐王殿下结的帐。
这下,杨功脑瓜子嗡嗡的,然后就被齐王带去了通往大宗正司的巷路,哪怕他吓得后背出汗,都不敢说个“不”字,但总感觉齐王殿下在图谋什么。
果然,就在巷角,齐王问杨功:“你身为捧日军的精锐,可以摸到国都城的任何角落……”
杨功忽然就回过神来,这是对自己的试练,反正打齐王是死罪,所以,再危险的事情也不过是掉脑袋,没什么可怕的。
“你想法子带本王溜进大狱……”齐王饶有兴致地要求。
突发急事心里慌再正常不过,但能在最短时间反应过来才算有能耐,而杨功属于后者,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殿下。”
“但是,殿下,您这身衣服……是进不了大宗正司的。”
“然后?”齐王在飞来医馆待久了,特别喜欢聪明人,交流起来格外轻松,杨功就很聪明。
一刻钟后,换了身衣服的杨功拿着腰牌,把同样换了衣服的齐王领进大宗正司的大狱里。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刚好看到养尊处优的晋王殿下和刚进来的内侍官眼神交集,很明显他们有交集。
晋王冷笑:“你也配关在这里?”
内侍官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被摔进牢房里,硬撑了三次都没能撑起来,在散乱的头发缝里阴森森地笑,没发出一点声音。
奇怪的,晋王的冷笑嘎然而止,瞬间变成愤怒:“他知道了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内侍官像个戴了假笑面具的人,眼神闪烁,窝在脏污的角落。
两人看似毫无交集,可每隔一段时间,晋王的情绪就有明显波动,在旁人看来他像魔怔了一样……
半个时辰后,齐王和杨功两人离开大狱,上了魏国公府的马车,而马车径直向万胜门驶去。
要不是杨功光棍一条,不怕拖累亲朋好友,今天能被齐王吓死八百回,现在索性把心一横靠在轿厢内闭目养神。
齐王忽然提问:“杨功,他们用的手势你认识吧?” ? ? ?! ! !
杨功目瞪口呆:“齐王殿下知道?”
“听说过,今日第一次见,”齐王皱紧眉头,“你能轻易带本王混进去,其他人也可以。”
杨功一怔:“齐王殿下,快转回去!”
齐王没反应过来。
“殿下,如果内侍官在大狱里自尽,下毒案就结案了!”
马车立刻调头,再次驶向大宗正司……
当然,为了节药时间,齐王、杨功和护卫从大宗正司狱的大门进入,杨功抢了狱卒的钥匙冲进去,一连打开了五道门,终于在内侍官实在耐不住口渴饮水的瞬间,夺下水碗。
内侍官双手颤抖:“你……你究竟是何人?”
晋王忽然暴怒:“放肆,你私闯大宗正司狱,好大胆子!”
杨功凑到水碗边闻了闻,实在没闻出什么味儿,但以防万一就这么端着,等齐王进来发落。
齐王没有杨功的速度,十分钟后才负着双手走进囚室里,在昏暗的烛光下打量晋王,刚要行礼忽然想起来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想了想,仍然向他微一点头。
这一举动,似乎更激怒了晋王,哦不,赵洑。
齐王走进内侍官的牢房里,从宽袖里取出一根取样试管,取了半管水样拧好盖子,又拿出马克笔在试管上写好取样时间和地点。
不管是近在眼前的内侍官,还是隔间的晋王,又或者是赶来保护的郑国公护卫……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这,这,这……
不仅如此,齐王还拿出一把迷你剪刀,剪了一小撮内侍官的头发,走出牢房后又去了晋王的那间,同样的操作,但赵洑完全不配合。
像被激怒的困兽,出拳踢腿招招要夺人性命。
杨功三两下格挡开,然后对着赵洑的右肩就是一记掌刀。
赵洑惨叫一声,抱着右肩缩回牢笼的角落,惊恐地面对自己是阶下囚,谁都可以对自己下手的绝望境地。
齐王顺利取样完毕,同样做好标注,不紧不慢地开口:“都退下。”
护卫们纷纷退走,但仍然保持着随时能救人的距离。
齐王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本王与洑哥有话说。”
杨功坚定地站着,赵洑像丧家犬,说不定又会冲上来咬人。
齐王把采样试管交到杨功手里,又从另一侧宽袖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最后给了一块令牌:“好马随便挑,铠甲随便选,刀剑弓箭随便挑,天黑以前送到飞来医馆的王强或魏璋手里。”
随后,齐王拿出一个手机,给杨功看了他俩的照片,又吩咐护卫:“你们跟着一起。”
“记住,任务要完成,你们都给本王活着回来!”
“是!”杨功对齐王无条件服从,贴身放好这些物品,头也不回地走了,护卫们紧随其后。
很快,牢房内外再无其他人。
窝在角落里的赵洑忽然站起身来,发出阴森的嘿嘿笑,一步步向齐王走近:“本王记得……”
一声闷响。
猝不及防的赵洑腹部挨了一记重拳,惯性的后退直到抵到木栏,以不可思议的语气与眼神盯着齐王,仿佛面对的是什么忽然出现的妖邪。
齐王比晋王还高半个头,一高一矮,齐王袍在微弱的烛光下都有波纹的光感,而被他的阴影笼罩的晋王赵洑蓬头垢面、与街上的乞儿没有差别。
齐王轻声问:“洑哥,本王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第84章
赵洑忽然大吼一声:“此时不上更待何时?!”之后就疯了一样扑向齐王。
隐在暗处的护卫们听到声音抢进牢区,就算他们再快,一百步也快不过三步!
眼看着齐王就要被赵洑掐住颈项,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兹兹声,赵洑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全身小幅抽搐着。 ? ? ?
护卫们惊得下巴差点脱臼,这……这是什么?
不是, 齐王殿下在飞来医馆学了医仙法术吗?
齐王把魏璋友情提供的□□收进宽袖里,回头看向惊得几乎要厥过去的内侍官:“本王也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内侍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又膝行靠近:“殿下, 齐王殿下……”
齐王瞬间避开, 又在他突然出手的时候精准回击, “砰”一声。
内侍官整个人都镶进了木栏之间,卡得动弹不得。! ! !
护卫们要摁内侍官, 偏偏齐王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只能离开。
“没本王的允许不得入内!”齐王声色俱厉。
内侍官两眼一翻白就晕了过去。
事实上,即使是魏国公或郑国公的护卫也不是铁板一块,但他们明明离得不算远,楞是什么都听不到,根本不知道牢笼之内发生了什么。
另外,他们对齐王殿下有了全新的认知。
……
而杨功领着令牌出了大门,直接挑了最精壮的良马,一跃而上,骑马急驰到百姓聚居的街坊,边骑马边高声大喊:
“齐王殿下有令,家里有重病患的、久病不愈的、疑难杂症的,都可以去飞来医馆医治。”
“飞来医馆的医者们仁心仁术,医术高超。”
“想去飞来医馆的, 都从万胜门出发向西……”
总有为了家人愿意搏一下的人,有一个就会有两个……有阿耶阿娘把孩子装进背篓、带上环饼就出发的,也有三两户人家租一辆马车或牛车的……
杨功就这样喊了小半个国都城,身后跟了不少病人,但还是不够多。
于是,杨功又骑马跑了一圈:“家中实在贫穷的,齐王殿下会代付药费和诊费!”
“再说一遍,想去飞来医馆的,赶紧跟上!”
没有哪个百姓能拒绝“看病不要钱”的巨大诱惑,一时间凡是能走动的病人和家属们都在准备动身的物品。
很快,病人和家属们气势不小地聚集在万胜门,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事实上,这一大群里,除了病人和家属,还有和杨功一起降罪看大牢的弟兄们,用他们特有的方式聚集起来,向飞来医馆进发。
紧跟在杨功身后的护卫们彻底懵了,齐王殿下明明说的是挑选最好的铠甲和兵器,他这是在干什么?以这慢吞吞的大队行进速度,天黑以前根本到不了飞来医馆!
一时间,护卫们气得想打人,但没办法还只能硬跟着。
万万没想到,杨功还有后招。
在众多病人和家属中,杨功看到一名背篓里装孩子的女子,明显体力不支,但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双手还一抽一抽的。
杨功忽然伸手:“把孩子给我,骑马更快!”
“你上那位的马,跟在我后面,时不时喊一声,让孩子别怕!”
护卫们立刻明白,还有比这更能掩人耳目的法子吗?
一名护卫立刻伸手:“来,上马!”
“病得特别严重的,都可以坐我们的马!快!上来,都上马!”护卫们骑在马上,找寻重病人。
很快,护卫们的身后都坐了病人,为以防万一还和病人绑在一起。
杨功高喊一声:“大家不要慌,重病人我们先带走,其他人跟在后面……驾!”
“驾!去飞来医馆!”
一列马队以极快的速度驶出万胜门,马匹之间互相追赶,很快只剩下远远的小点,消失在官道上。
一路上,孩子与阿娘互相呼唤和打气,病人再三感谢,即使经过琵琶山,百姓们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些骑马人现在有多和善,当初就有多凶悍。
以前行在路上稍有不注意,就可能挨这些人的鞭子,为什么现在就不同了呢?
魏国公府的护卫长不甘心,快马加鞭追上杨功:“你完全没听齐王殿下的话,不要命了?”
“要啊,驾!”杨功骑得更快,“就是要才这样。”
“此话怎讲?”
“好马随便挑,铠甲随便选,刀剑弓箭随便挑……”杨功重复齐王的吩咐,“驾!你们就没想过,别说三者都备好,只挑最好的马这件事,天黑以前就不可能完成。”
“嗯?”
“你不想想马营在哪里?根本来不及!”
“还有,精造局的坚固铠甲和锋利耐用的兵器,需要三司齐审才能获批,三五天能进入精造局都算是快的。”
护卫长不得不点头,确实如此。
杨功丢了个眼神过去,自己体会。
齐王殿下这段话是“一石二鸟”的计谋,如果在场的护卫和狱卒听到以后去传话,立刻就会被发现。
而如果三司的某些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就会立刻派人守住精造局或者沿途设路障,保证杨功一行人在天黑以前都出不了城。
而最后,也是齐王殿下的核心意思,不惜一切代价送达并活着回来,这些物品如此重要,如果能平安送达,回到国都城必定有赏。
所以,杨功才敢喊“齐王殿下会代付药费诊费”,原因有二,其一,如此关心内侍女使们的齐王殿下,不仅有仁爱的心、还有凌厉的手段;其二,自己已经背了死罪,正所谓债多不愁。
如果因此触怒齐王,顶多就是脑袋搬家,这话喊出来,齐王就骑虎难下了。
杨功早就在脑海里推演过,如果齐王不付药费诊费,就是失信于民,最后的最后,大不了自己节衣缩食慢慢还飞来医馆的药费诊费。
迎着夕阳余晖,通往飞来医馆的路上,一个庞大的三角形人形阵,正以头部最快、中间最稳定、尾部最松散的状态慢慢正成长箭头的形状。
杨功边骑马还不忘给病人们打气:“快,前面就是飞来医馆!”
……
与此同时,方沙城东的移动医院大帐里,那些被注射地了镇静剂、还被绑住四肢的病人们,经过补充营养、电解质、抗感染和消肿等治疗,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
今天下午查房过后,医生们决定停止使用镇定剂,以免对他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造成影响。
于是,在他们醒来的同时,已经准备好随时摁人的医护们却没有发挥的余地,就是……他们怎么这么冷静?
吓傻了?或者自以为在梦里?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环视四周后又沉沉睡去。
哎?药物过量了? !
都是按体重给的药,不太会出现这种问题。
医生们赶紧上前检查,不管是瞳孔对光反射、还是其他所有的检查项,他们除了身体虚弱消瘦以外,还真就没查出其他问题。
正在这时,刚走进的魏璋慢悠悠解释:“他们饥寒交迫,还严重缺觉,本质上就是长时间高强度压力之下身体透支严重。”
“他们是每两个时辰轮值,从早到晚都是这样。”
医生们这才放下心来,行吧,不就是又饿又困又累嘛,尽管休息!
正在这时,魏璋的对讲机忽然响起:“有一大波,少说有三百人,骑马,坐马车牛车,还有步行的……似乎都要进飞来医馆。”
“强哥,你看一下,他们大概是什么身份?”
“魏璋,百姓居多,骑在最前面的是魏国公家的护卫,每一名护卫都带着一个人,有些还用绳子绑在一起……这些,可能都是病人!”
这么多?
魏璋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移动医院,方沙城重建还在筹备中,从方沙城到医院西门又非常不方便,现在最快最高效的方法就只有再建一座移动医院。
于是,魏璋拿出对讲机找人:“院长,有一大波新病人,您准备把他们放哪儿?”
对讲机里传出邵院长的回答:“魏璋,你骑马跑一趟打探这些病人的消息,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行。”魏璋收好对讲机,一路小跑离开移动医院,跑到临时营地随手牵了一匹马,很快就冲出方沙城的东门,向着远处有人影的地方狂奔。
而邵院长收了对讲机,一路溜达到了门诊大厅,和巡视的保安组打了招呼,抬头看到巨幅电子屏上显示:“飞来医馆系统第五项任务,已完成188/256 ,完成进度73% 。”
而这些数值都意味着,离全院断电还有六天。
邵院长再次拿起对讲机:“保科长吗?还能再建一座移动医院吗?”
……
骑马狂奔的杨功,忽然发现有名男子正骑马赶来,反复地看,觉得他特别眼熟。
正在这时,魏国公府的一名护卫提醒:“杨功,前面过来的是飞来医馆译语人魏璋。”
魏璋? !
杨功狠狠地一甩马鞭,更快地奔去会合。
魏璋挥着手打招呼:“来者何人?!”
杨功高声回答:“我背篓里的孩童正发高热,一路上都在抽动,请问我们可以进飞来医馆求医仙救命吗?”
“我身后马背上的都是病患!”
第85章
“稍等!”魏璋骑着马沿着长长的队伍跑了一圈,拿出对讲机,“邵院长,什么病人都有,目前点了六十七人,后面还有一大群步行的。”
“行,保科长已经带着志愿者和悬吊设备赶到医院东门, ”邵院长以前觉得对讲机不好用,现在觉得这也是个神器,隔这么老远竟然也能通话, “魏璋啊,病得很重的话,就带他们去东门。”
“是!”魏璋仿佛又回到了为大郢奔波的岁月,要识别每个主动靠近的人是敌是友?还要按事件轻重缓急作相应的处理。
虽然相似, 但又不同, 因为他作为飞来医馆的一分子, 有很多可以信赖的朋友们,互相分担。
魏璋坐在马上, 把危重病人们往医院东门方向带, 其他病人则在守卫方沙城的护卫带领下,慢慢向方沙城走去。
因为光伏板数量有限,只能供应一座移动医院的用电需求,所以院内工程师带领志愿们在方沙城西搭建的第二座移动医院,将收容不需要机器监护和用电的病患休息处。
所以, 医院急诊抢救大厅和留观室、移动医院里,医护们把稳定康复、但仍然需要观察的病人都转移到第二座移动医院。
转移病人需要时间、精力和体力,医院出动了最多数量的志愿者,帮助医护们转移病人。
这样, 腾出的病床位就可以用来收危重病人。
而“ 120抢人团”已经背着诊箱,推着车赶到医院东门,接上来的第一个病人竟然坐在背篓里,是个脸烧得通红的小男孩儿,脸小小的、衬得眼睛特别大,四五岁模样。
王蓓用耳温枪一量,40.2℃,小男孩咳嗽时有痰音,立刻把他从背篓里抱起来放到推车上,边推边说:“这里是飞来医馆,别怕。”
很快,小男孩被推进了空空的抢救大厅,并放在1床,是的,其他病人不是去了留观室,就是去了移动二院,戚修明也不例外。
王蓓说了小男孩的体温,把他交给了急诊内科女医生的邵忆秋,又推着车离开抢救大厅。
邵忆秋抱起小男孩秤了体重,下了注射退热药的医嘱,等注射完毕,夸他勇敢,给了一粒玉米糖。
哇哇大哭的小男孩含着糖立刻止哭,忽闪着眼睛左看右看,像小考拉一样挂在邵忆秋的身上,一放下就哭,连听诊器听呼吸音都不行。
邵忆秋没办法,只能抱着他去拍X光片,结果是“细支气管炎”,继续下抗生素的医嘱。
与此同时,第二位病人被穆医生用推车送进来,是位成年男子,出奇地瘦弱,嘴角溃疡出血,脸颊凹陷,四肢微微发抖……心跳、呼吸和脉搏都很弱,血氧也低。
啊这,难道和梅敬竹一样是维生素B族缺乏引起的“脚气病”,但又感觉有很大的不同。
事实上,诊断治疗可以评估和推断,但确诊绝对不能靠猜。
医护合作把这位病人搬到2床,护士迅速建立静脉通路,抽血化验送检。
紧接着,第三位病人送进抢救大厅,第四位,第五位……直到抢救大厅的床位重新满员。
令医护们觉得奇怪的是,像2床那样全身虚弱的病患,只抢救大厅就有九位,都是成年男子,看手指老茧和擦划伤的样子,似乎是做手工制品的。
他们是接触了什么?还是另有病因?
邵忆秋大声问他们:“你是做什么的?”
病人也只是很茫然地望着她,几乎没什么反应。
邵忆秋看出来了,他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既听不懂也反应不过来。
问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如此,什么病会降低中枢神经系统功能?还有九个人一起得?
传染病? !不像。
那还能是什么?
邵乙秋心里咯噔一下,用对讲机摇来了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的男医生会诊。
两名医生二话不说,就开始评估病人,并在他们吸氧后,努力与他们沟通,一刻钟后,终于有一位男子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们是做鎏金的。”
什么金?
三名医生都有些懵。
邵忆秋没听明白,但还是认真记录诊疗情况。
刚好魏璋从住院部过来,一看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问:“怎么了?”
邵忆秋不得不很大声地再问一遍:“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另一名病人努力提高自己的音量:“我们是工部精造局里专做鎏金的……咳……咳……咳……”
三名医生仍然没听懂,下意识地看向刚来的魏璋。
魏璋想了又想:“你说的是鎏金工艺?”
病人终于点头,不断比划着各种手势,最后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魏璋。
魏璋简单解释,鎏金是一种给铜银器具特殊区域做局部上金的工艺。
先把敲成薄片的金箔剪成细碎的小条,然后让它们溶于水银,会形成金汞齐的合金,再用手或专用器具,把需要展现金色的部位涂抹上汞齐化的合金。
等合金里的水银蒸发以后,铜银器的表面就会有非常美丽的金色图案,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美丽和高贵。
“会不会是汞中毒?”
邵忆秋立刻回答:“血生化和血常规已经做了,现在等结果,十分钟后能出结果。”
神经内科凌医生说:“这样的话,非常有可能患上慢性汞中毒。”
神经外科医生倒也干脆:“等结果出来再联系,我再去看一下9床和21床。”
邵忆秋和凌医生开始聊急慢性汞中毒的病例,越聊越觉得有些艰难,这些病人有非常典型的慢性中毒症状,也说明他们的病情很可能已经非常严重。
……
而医院东门下的方沙城,杨功运送完最后一位危重病人,再次打量忙前忙后、拿着黑盒子说话的魏璋,慢慢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
刚忙完危重病人的魏璋终于能好好喘口气,就发现自己被这位叫“杨功”的大郸年轻男子盯上了:“还有何事?”
杨功从怀里取出两个小布包,在走近魏璋的瞬间,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大声说道:“辛苦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 ?
魏璋脸色平静如常,心里有些纳闷,这人上来就塞东西是几个意思?
杨功特意借着向魏璋行礼的瞬间,低声说:“齐王殿下命吾等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送到飞来医馆,亲手交到魏璋或王强手中。”
魏璋不动声色收好,在转运病人的推车再次放到方沙城时,毫不客气地躺平用嘴形说:“放心。”
杨功如释重负:“有劳。”说完转身就走。
魏璋就这么躺到了医院东门,不忘拍保科长的肩膀:“最后一趟,辛苦了。”说完一路狂奔进医院。
保科长和志愿者们面面相觑,这魏璋可太狡猾了。
魏璋穿过停车场直奔抢救大厅,没看到邵院长,又坐电梯直接上了行政区域,奇怪的是,邵院长和金老不知去了哪里。
情急之下,魏璋直接跑到住院部,把刑警老秦和靳南法医找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把两个小布包拿出来,一共八根试管,上面都写了标注,清楚明白。
靳南逐根试管查看,问:“慧妃是谁?”
魏璋逐一解释:“慧妃是齐王的生母,十年前难产死了;先帝是齐王的生父,去年底死了。也不知道齐王是怎么收集他们头发的?隔了这么好几天,想来也挺难的。”
“交给我们,你去忙吧。”老秦和靳南一起往医院实验室走,按之前的约定,他俩可以任意使用医院内所有的检测设备。
“有劳!”魏璋脚步轻快地离开。
第86章
实验室里亮了三分之一的灯, 刑警老秦和法医靳南在灯光下忙碌起来。
检测这桩事情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是未知,靳南已经做好通宵的打算,却有些纳闷地问:
“老秦,时候不早了, 你还不回去照顾老秦叔?”
老秦的鼻子里哼哼两声:“他好得很, 比我还年轻!”
“又吵架了?”靳南叹气。
“没!”老秦回答得特别快。
靳南心知肚明,大家在医院里确实挺闲的,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老秦才会躲实验室里帮忙。
“可能会到天亮。”靳南友善提醒。
“没问题, ”老秦非常笃定, “今晚大家应该都挺忙。”
……
天已经黑透了,矗立在方沙城最高年的飞来医馆今日显得格外明亮, 不仅如此, 就连城东、城西和城北都有亮光。
方沙城外有举着火把夜巡的军士,城内有卸了铠甲帮忙转运病人的护卫,不断有医护从移动梯下去增援,一样子收了这么多病人,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抢救大厅先满,然后是留观室,之后又领进门诊大厅一楼,最后才是送到方沙城下面的第二移动医院,各科备班随时出动。
忙的不仅是医护,连食堂大厨和志愿者们都在加班,原因也很简单,这群病人真的太瘦弱了,“人是铁饭是钢” ,不管库房里有什么,先做些出来给他们垫肚子。
做什么好呢?大厨问了邵院长以后,煮了好几锅杂粮粥,毕竟都是虚弱的穷苦病人,没什么比粥更合适、也更暖人的了。
很快,大厨和志愿者们就推着装满粥锅的车,先送到急诊,再送门诊,最后从医院西门放到方沙城下,用一次性塑料碗和勺子,分发给能进食的病患们。
因为百姓对巡视护士们的恐惧,以及对飞来医馆的尊敬,分发时井然有序,没出任何乱子。
事实上,大厨低估了杂粮粥的诱惑,大郸百姓们连塑料碗底和小勺都舔了一遍,才万般不舍地把这些扔进黑色塑料袋里。
虽然在医护眼里这多少有些不雅观,但百姓眼中的珍视和感激仍然给了大家不小的震撼。
医护们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完成第五项任务,但不论检查、诊断和治疗,都需要时间,希望天亮以前能忙完。
而抢救大厅里,医护的备班已经在上班,他们穿梭在病床之间,各司其职。
邵忆秋实在等不及,直奔检验科领到了厚厚一撂化验单,看到各种向上和向下的箭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怎么办?
没等她用对讲机摇人,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的医生们就已经进了抢救大厅。
邵忆秋把化验单递给他们,看完以后直接无语望天花板,他们血液里汞含量这么高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不是,古代人都这么扛造吗? !
刚从留观室下来的魏璋,看到医生们的表情,接过化验单就看到向上或向下的箭头,难得皱眉:“特别糟?”
“如果是现代人,应该已经死了。”神经内科凌医生回答。
魏璋可不好骗;“你们别逗了,我看过老爸的历史书,鎏金工艺从战国开始出现,大郢也有,没怎么见过中毒的,我也做过,现在也好好的。”
邵忆秋回答:“是,你做过,但你不会一直做,这是慢性积蓄中毒。”
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救人第一重要!
神经内科凌医生拿起对讲机:“喂,中心药物姬主任吗?抢救大厅有九名汞中毒的病人,需要二巯丙磺钠注射液和丹参注射液,外加硫软膏。”
姬主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稍等,一会儿全都送来。”
接下来,邵忆秋和神经内科医生分别下医嘱,护士刚核对完毕,姬主任就推着车把注射药剂和软膏都送来了。
很快,所有吸着氧气的汞中毒病人都开始输液,而魏璋很有耐心地向他们讲解,不用害怕,这是救命的药,累了就睡,不累就聊一会儿。
两刻钟后,魏璋真的问出了他们慢性汞中毒的原因:
“燎祭需要九十九件鎏金器,命他们二月二以前完成,并且,还要给明妃准备寿礼,一套十二件的鎏金生肖瓶。”
而且,这些鎏金器都是新样,库房里没有存货,只能赶制。
大郸的汞是从辰砂矿中提炼的,有两种方法,如果急用会直接在开口的容器内烧朱砂,得到水银;便更多的会用封口容器,在里面放朱砂和堿。
精造局的汞存量也算足,但架不住工期短、鎏金器多,所以水银总是不够用,常常只能用第一种方法获取。
魏璋听完牙根痒痒的,这样不中毒才怪!
事实上这九人是幸存的,此前已经有六人死亡,一样的口角溃疡、牙龈出血、食欲不振,从手指开始震颤……就这么全身疼得昏昏沉沉地死了。
事实上,这九人轮流说完这些,就因为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魏璋简单和医护们说完,每个人都被气得不轻。
医院是最尊敬生命的地方,那什么精造局根本就是草菅人命!
医护们互看一眼,为了抢人竭尽全力,整个抢救大厅都充满了心电监护运行的“嘀、嘀、嘀……”
……
与此同时,国都城长信宫文德殿内,睡着的齐王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醒来以后就看到殿外有禁军等着禀报。
齐王从宽袖里掏出一根能量棒,咯吱咯吱地啃完,又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半瓶,这才看向殿下:“有何事禀报?”
“启禀齐王殿下,杨功和魏国公府护卫已经安全抵达飞来医馆,目前还未离开方沙城。”
“启禀齐王殿下,杨功骑马在街坊号召百姓去飞来医馆治病,还说药费诊费您会代付。”
齐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问:“还有么?”
“启禀殿下,从国都城到方沙城沿途确实有伏兵,但因为杨功带了三百多人,不知何故,他们没有动手。”
齐王的鼻翼皱了一下,还能因为何故?方沙城离国都城太近,方沙城有重兵把守,杨功沿途带了这么多人、还有护卫,属实不好下手。
“启禀殿下,那三个街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齐王挥手让禁军退下,又拍了一下手,殿外走进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后恭敬行礼:“启禀齐王殿下,新米铺已经准备就绪,明日一早就可以开店卖米粮。”
“这样甚好!告诉前来买米的百姓,到明年开春以前,这个米价都不会变。”
“是!”黑衣人很快消失在殿外。
齐王在矮几上点着手指,今晚那三个街坊就让他们尽情热闹吧,明日一早看还有几个人能笑着走出来。
第8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