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魏璋的一大乐趣, 就是看医护们坐马车,尤其是第一次坐马车。
他们上车都很兴奋,在马车行驶时会激动, 五分钟后,脸颊就会颤抖, 十分钟后就会扶额……说话时带颤音, 能坚持十五分钟不抱怨就是青铜,坚持半小时是白银, 一小时是黄金……
但人和人有差别, 有时候天壤之别。
不管是儿科张乐言主任、丁娇和杜远,还是检验士乔雅,先是拿掉了护目镜、口罩和防护面罩,然后就闭目养神,个个都是抗震狼人,楞是坐了一路面不改色,还睡着了。
魏璋简直不敢相信,“由奢入俭难” ,自从坐了公交车、地铁和高铁这些交通工具以后,现在坐马车都很不适应,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受得了的?
在马车的颠簸中,坚持到最后没睡着的,除了马车夫,只有魏璋、王强和妙言三人。
魏璋想到金老说的,其实你可以不用做这些的,是啊,大概也只有飞来医馆的医护们,能在陌生的马车上、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还能睡得这么香甜。
怎么就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呢?
等马车停下,妙言跳下第一辆马车,挨个儿拍车轿,让医护们下车改步行。
万万没想到,医护们下车后拿出折叠小推车,把医疗用品都堆在上面,一人拽一人推,跟在妙言身后,走进林地里。
林地是真的不好走,魏璋和王强偶尔搭把手。
走着走着,魏璋和王强说悄悄话:“就他们平时嫌脏嫌出汗太热,可是,怎么个个都这么……扛造?在马车上也能睡得着?”
王强呵呵:“你不知道吧?有段时间,他们都被抽调外派过,早晨四点多集合,晚上九十点到家,防护衣全套一穿就是很久……他们什么苦没吃过?”
“人嘛,有得挑当然得挑,没得挑就硬扛,那时候医护们都瘦了很多……”
“他们很能吃苦,但别当成理所当然就行。”
就这样,魏璋和王强轮换,步行半小时终于到了地坑院的外围。
妙言出手拦住大家,比了个自己先进的手势,刚从石阶走到院子边缘,扭头就看到医护们拿着各种颜色的小方盒子,对着树、对着地坑院、对着自己……嘴里还在说什么。
魏璋自己就是深度手机捆绑用户,虽然现在没网,但手机变相机也是一种乐趣。
最让妙言不知所措的是,招呼他们下来时,他们把小方扁盒往口袋里一揣,动作迅速统一地像训练过。
眨眼间,医护们已经背着各自的大背包,整齐地站在妙言身后,仿佛磨练过的军士。
妙言按约定的暗号要求,用指节在紧闭的屋门上有规律地敲击,一次,两次……敲到第三次时,门内传出孩童咯咯的笑声。
屋门仿佛被什么抵住,只开了一条缝隙,在光影斑驳的门缝里,有一只粉红色的眼睛。
粉红眼睛里透着的戒备,在看到妙言的瞬间就变成了笑意,紧接着屋门打开,一名头发全白、眼睛粉红色的小女孩,梳两个小揪揪,穿着粗布衣裳和鞋子,头顶只到妙言的腰带处,围着她又蹦又跳。
儿科医生杜远,作为资深惊悚片爱好者,悄悄说了句:“如果我们不是预先知道有白化病儿,晚上到这儿,只这双粉红眼睛就能吓得人心脏停跳一拍。”
儿科医生和检验士乔雅并不知道方沙城西南的传闻。
但魏璋和王强很清楚,顺着杜远的设想展开,如果晚上神卫们在西南位置,黑暗深处,灯笼的光照着一双粉红的眼睛,不大叫一声“鬼啊”都说不过去。
白化病,在动物界很常见,比如白化袋鼠、白化的黄金蟒、白狮、白兔……
而人类作为地球上动物的最高级,一样有白化病的概率,只是人种不同概率不等而已。但在大郸见到白化病小姑娘,是儿科医生们万万没想到的。
白化儿有个好听的名字“来自月亮的孩子”,以全白的头发、眉毛和眼睫毛,特别白晰的皮肤,在人群里引人注目,但也因为缺乏黑色素,他们存在不同程度的畏光和视力减退。
而在医疗水平和知识都特别欠缺的古代,如果没有父母和家族强有力的保护,基本都会被当成妖异被人围攻或残害。
这位小姑娘对妙言很亲近但不谄媚,头发梳得整齐、外露的皮肤干净、衣物整洁,笑起来甜美可爱,眼神自信,看起来被照顾得非常好。
王强说道:“哎,她左手腕上系着布条,上面写了的是编号吗?”
张乐言主任说道:“赶紧的,我们进去。”
话音刚落,小姑娘探出头看到飞来医馆的医护们,立刻躲到妙言身后,惊恐万分地盯着。
妙言赶紧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安慰:“他们是飞来医馆的医者们,替生病的弟弟妹妹看病来了,不用怕。”
医护们打量自己的全副武装,临走时邵院长反复嘱咐“安全最重要”,“未知病患和未知区域,口罩帽子护目镜一定要戴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在,妙言有的是办法,五分钟后,医护们顺利进入第二道门,惊讶地发现,里面的屋舍更结实牢固,而且屋子功能分隔明确,虽然都在地下,但每隔十步就有自然采光。
与外面相连的院子里,晾晒了许多尿布和孩子们的衣服。
孩子们住的都是大通铺,打理得干净整洁。
每个或好奇或害怕的孩子们左手腕上都系了布条,而按照之前的建议,发热与健康的孩子们分在两个区域,中间还有分隔。
乳母、洗衣妇、教养等等分工不同的女子,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看起来都温柔纯良,就算呵斥调皮捣蛋的孩子,也只是严厉而不是暴戾。
医护们在妙言的带领下,穿过一间又一间卧室,最后到达生病孩子们的屋子。
屋子里有淡淡的艾草香味,照看孩童的看妇们基本都是“一对三”这样看护,有些孩子烧得脸蛋通红而昏睡,有些因为不舒服在哭闹,看妇们都在挨个儿哄。
医护们放下装满了医疗用品的大包,把保科长友情提供的折叠椅和可变形小推车,安装成了临时的抽血台和看诊台,还拿出了电子秤。
魏璋和妙言两人通力合作,给看妇们说明医生看病时需要做的配合,以及这些检查都不会给孩子造成什么伤害,哪怕是后面的抽血。
看妇们听完妙言的解释,明显放松下来,看向医护们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丁娇和杜远分工合作,用耳温枪按照顺序,给每个孩子都测了体温,称重后做好记录。
张主任在他们后面,用一次性压舌板看咽喉,再用听诊器听每个孩子的呼吸音,再结合体温和询问病史,在记录单上标注需要抽血检查的项目,再交给检验士乔雅。
“流水线式诊疗”就这样有序地进行。
一个半小时后,所有发热的孩子都测了体温、听了呼吸音,需要的也都采了血样。
记录单上,体温38~39度的32个,39~39.5度的24个,39.6~40度的7个,40度以上的3个。
其中,39度以上的孩童都根据体重喂了适量的退热药。
幸运的是,所有操作结束,医护们身上都没沾到“意外之水”,因为看妇们换尿布换得勤,而且照顾得十分细心。
只是这样再寻常不过的操作,妇人们都已经看傻了,之前她们给孩子喂药,喂一个吐一个,怎么硬灌都不行。
怎么也想不到,飞来医馆的药,只需要一点点,而且是甜的,会说话的个个都想再吃药,不会说话的也咋着舌头努力舔。
妇人们更傻眼的是验血,大郸传统观念里血十分宝贵,尤其是孩子们,损失一点都不行。
检验士乔雅边采指血,边和丁娇调侃:“在她们眼里,我是不是可以和邪魔比一比?”
丁娇安慰道:“解释过了,医者父母心,验血只是为了更快更准确地找到病因。”
乔雅把所有的采血管按要求收到采样箱,又把采样箱放到减震箱里:“我现在就把这些送回医院,然后带检查结果回来,你们先留在这里?”
“好,来都来了,我们再看看其他孩子。”张主任很爽快。
“我骑马送你!”王强提起大箱子,跟在乔雅后面穿过一排又一排屋子,最后走出地坑院。
回到地面,两人抬着箱子穿过林地,走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乔雅望着空空的马车轿,却不见一匹马,当时就傻眼:“马呢?没马怎么回去?”
王强一怔,立刻爬到附近最高的树上,四处眺望,连续吹了好几声唿哨。
没多久,两匹健壮的良马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王强熟练地把马套上车辕,再和乔雅一起把箱子抬上马车,拿起马鞭甩了两下:“驾!”
急驰的马车飞快离开林地,朝着方沙城一路狂奔。
乔雅满肚子疑问:“你怎么会这些?”
“我家很偏远,那边养马,”王强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运动手环上的时间,把马车赶得又快又稳,“你先在车里休息一下。”
其实,坐这么颠的马车很累的,舟车劳顿四个字可不是闹着玩儿。
乔雅倚在马车的帷裳边,用手机拍了一路风景,良田、绿地、树林……绿色渐渐变成黄土色,既纳闷又好奇地问:“为什么只有方沙城内外寸草不生?其他地方都还不错。”
第52章
王强和乔雅离开地坑院后, 从进门就不见踪影的赵鸿终于出现了。
原来趁着医护们看诊的时候,赵鸿走进每个屋子到处看,厨房、卧房、库房和看妇房等等,哪个房间都没放过,就连孩子们睡的大通铺,都摸了一下铺垫褥子的厚度和柔软度。
赵鸿知道当下大郸的贪腐相当严重, 某些偏远的郡县官员加税到了“雁过拔毛”的地步,树苗长高要缴税, 添丁加口要缴税, 甚至于猎户每猎一个动物都要按个体大小缴不同的税。
种种这些,赵鸿亲眼见过百姓苦不堪言隐入深山,亲耳听过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被强抢时的哭嚎,老师让他都时刻记着“虎兕出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所以,赵鸿从离开国都城的那天起,像“人形手札”那样生活,什么都看,什么都记,把老师教的记在心里。
直到有一天, 老师说“眼见不一定为实,耳闻也不一定为虚”,寻找快速甄别的方法更加重要。
赵鸿被旺盛的求知欲驱使,在辨别真伪的过程里学习,期待在明显精进后得到老师的表扬,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然而,隐藏在地坑院里的慈幼局,帐目收支清晰、雇用的乳娘、看妇和教习都能在当月最后一日领到月例,她们做事认真、对孩子发自内心地关爱和照顾,孩童无论大小,吃得饱穿得暖……
赵鸿纳闷的是,这里有一半孩子还在呀呀学语,连完整的话都说不了一句;最大的、能说最多话的就是那名白到发光的女童。
这里的女工们哪怕有点私心,减少孩子的口粮或做衣服的布类,根本没人会知道,但很明显,她们没有。
是不敢,还是生性纯良,不得而知。
赵鸿迫切想知道原因,于是他找这里的女工们攀谈。
事实上,不论男女老幼,哪怕这里的孩子都特别喜欢赵鸿,尽管他一身粗布衣服,但问什么答什么,尤其是头发眉毛全白的小姑娘月儿。
只一刻钟时间,赵鸿就了然于心,不得不感叹一句,大长公主威武。
……
在医院缺病人的情况下,待在地坑院干等化验结果,肯定不是张主任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换了全套工作服以后,他们开始替健康的孩童们体检,测量身高秤体重。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张乐言主任听出了两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童;丁娇发现一个先天右手六指畸形,先天左脚掌外翻的;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需要手术矫正。
杜远比较炸裂,差点和胖乎乎的八岁男童打起来,因为这个小鬼抢其他孩子的吃食,抢不到还动手打人,不止打孩子,还打看妇。
杜远哪能容忍自己眼前发生这样的恶事,上前一把扭住男童的右肩,压制他,让他不能动弹。
事实上,身高178、体重75Kg的杜远,与这位小胖孩童对峙时并没多少优势。
属于是文明人拿野生动物毫无办法,因为这孩子拳打脚踢、吐口水、满地打滚……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果不是有一身隔离装备,杜远都没法保住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鞋子。
最后,三名看妇赶来用绳子捆住这名孩童,绑在了一个小房间里,怕他受伤,还用软布裹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所以,当妙言找到四处游走的赵鸿,赶到这边看体检结果时,两个人望着杜远一次性隔离衣上的各种印记,听看妇说明后,当时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最顽劣的孩童竟然对飞来医馆的医者大打出手? !
看妇们不像妙言和赵鸿那样见多识广,只觉得飞来医馆的医护们是宛若救世神仙一般的存在,自己看管的孩子打人,还不止一两次,早就吓得双腿发软,看到妙言和赵鸿铁青的脸色,当时就吓得跪下了。
“是奴看管不利,请恕罪。”
杜远本身是个挺斯文的小伙子,自己从小就是孩子王,也喜欢和孩子打交道,也从小病人和家属身上收到了很多赞扬和正面反馈,顽劣的孩子也见过不少,但凶悍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医护最怕病人或家属扑通跪下,看妇一跪,三名医生立刻避开,完全是肌肉记忆。
张乐言主任看着杜远:“你觉得呢?”
杜远打量被捆住的男孩儿,他先是特别愤怒地瞪着自己,然后在妙言进屋的瞬间,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她的身上,准确的说应该是在她手上的一块胡饼。
想了想,杜远回答:“我觉得不太正常。”
儿科医生们和赵鸿算得上是第一次见,平时从来没打过交道,前段时间忙着治疗小病人们,大郸语教材也没时间啃,现在望着看妇,只恨没好好学习。
但丁娇认识魏璋,招呼道:“帮忙翻译一下?”
“好说。”魏璋一直很感谢丁娇医治了南风和北风的孩子饼儿,还给他开了钙片。
“问一下看妇们,这男孩平时吃什么?”
魏璋先说了“免礼”,然后把跪着的看妇拽起来,和善地问了不少事情。
看妇见一众客人都没生气,双手也不抖了,回答得非常认真,并带着怨气。
听看妇说话,又听了其他人的说法,魏璋立刻明白,当初大长公主拿出来的纸卷,数量惊人的各种饼和吃食,问的应该就是这个男孩儿。
这男孩儿,确切地说,八岁长出了别人十六七岁的样子,高个子,胖,粗鲁……没有饱的时候。
不是大家常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种,而是真的没有饱的时候。
妙言对这孩子非常了解,向魏璋讲述了他的由来。
魏璋又转述给医护们听,令人无比唏嘘。
这孩子在吃东西的时候就非常专心,脾气也好,如果有人能不断地给他送来吃食,他可以一直吃,吃个不停。
但如果他在吃东西时,有人不停地打扰,或者抢他的东西,那他的反应就会非常激烈,愤怒,大吼大叫,抢回自己的东西,然后动手打人。
因为慈幼局的看妇们,都有明确的职责,进来的第一天就分配到了自己需要认真照顾的孩子,这位看妇姓潘,大家都叫她“潘婶儿”。
她遇到这孩子真就只能自认倒霉,因为这孩子说不听、爱动手、吃不饱……不论哪个缺点都够让人发愁的,偏偏他占全了。
最讽刺的是,这孩子除夕夜被遗弃国都城外六十里的冰天雪地,手脚冻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要不是长得胖,早就冻死了。
大长公主给地坑院的孩童们送新年礼,半路看到他吓了一跳,到底是一条人命,就带回了地坑院。
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一,大长公主就听到高门大户邹家意外夭折了一个五岁嫡孙的消息,小名满儿,大名邹怀,取“心怀天下”之意,全家上下悲痛得连大年初一都没过好,其他人听到以后纷纷安慰。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国都城也是如此。
大长公主稍作打听,“饕餮转世”的传闻就这么扑面而来,一时措手不及,就听到潘婶儿找来,这孩子吃不饱,还没离开小帐房,就听到不远处的大呼小叫。
大长公主亲自管地坑院的花销帐目,对一个五岁男童吃多少清楚得很,但亲眼看着邹怀吃东西却极度震撼,最后不得不把他单养在一间屋子里,每日控制三餐食量。
大郸律令:“故杀子孙,徒二年。”
还有一条:“杀子之家,父母、邻保与收生之人,皆徒刑、编置。”
这两条让大长公主很犹豫,邹家是高门大户用夭折宣告邹怀的死,如果把他送回去,这不是打脸,而是撕了邹家所有人的脸皮,涉及的人都会被处罚。
邹家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必定当众否认,最后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闹得不可开交,还会给激烈的党争制造事端。
思量了两刻钟,大长公主专门给邹怀划了一笔款项,让他有吃的不闹事,但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吃,同时把他交给了最资深的看妇潘氏,也就是潘婶单独照看。
相比起其他看妇一人照顾三四个孩子,潘婶只要盯住邹怀一个,但比照顾五六个孩子还要累。
真是从睁眼忙到闭眼,一刻不能轻懈,潘婶心里那个苦啊。
大长公主也知道其中辛苦,还给她涨了月例。
就这样,一看就是三年。
幸好,看妇、乳娘她们日常生活在地坑院,双耳不闻窗外事,也不知道“饕餮转世”的说法,孩子们就更加不知道,所以没人刻意为难他。
事实上,只要邹怀不抢其他人的吃食、不打人不骂人,就谢天谢地了。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大长公主私下找过国都城的诸多名医,拐弯抹角地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断无此可能,吃食都能节制,不然会撑死。”
之后发生的事情,医护们尤其是魏璋就知道了,大长公主听说了飞来医馆,先送礼物和拜贴,约好时间再赶到方沙城,为的就是这些被遗弃的孩子们。
第53章
张主任又看向杜远:“说说吧。”
这明显就是现场考试。
杜远完全不怵:“小胖威利缩合症, 是15号染色体异常导致的遗传性疾病,肥胖是最显著的特征,小手小脚, 外加生殖器发育不良。这三种比较常见,如果不严格控制饮食, 很少能活到成年。”
张主任微微笑, 这个邹怀不论是与常人不同的眼睛、还是略显怪异的头颅形状,再结合他为了吃的不择手段的样子, 即使不做其他检查, 也基本可以确定。
杜远有其他的担忧:“但是, 张主任, 他已经八岁了,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哪个都没赶上, 现在这样的状况还治吗?”
张主任的心情有些复杂。
小胖威利综合症无法治愈, 而且普遍智力低下, 只能用靠注射生长激素促进身体发育,并严格控制饮食, 尽量延迟他得高血压和糖尿病的时间。
邹怀是弃儿,生长激素治疗很昂贵,大长公主了解这个疾病以后,会为他付这么多米面粮油吗?
无解。
大家看了眼时间,正常的话,王强和乔雅要一小时后才能赶过来。
万万没想到,两刻钟后,乔雅拿着厚厚一撂化验单出现在大家眼前:“报告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丁娇吃惊不小。
“拿到报告,我们骑马来的。”骑马比马车快得多,而且步行的时间短。
“你会?”杜远有些诧异。
“我不会,但强哥会,他带了三匹马轮换。”乔雅说完忍不住扶腰捶背,看剧的时候觉得骑马可帅了,英姿飒爽,事实上,谁骑谁知道。
当然说归说,骑马照也没少拍。
于是,张主任、丁娇和杜远拿走报告单,回到发热生病区域,围坐在一起看报告,边看边记录,同时由魏璋和赵鸿翻译,教会看妇们怎么样给孩子喂药、喂药时间和注意事项。
为什么儿科医生们出诊背的包都特别大,因为连儿科常用药都带出来了。
一番对照下来,麻疹患儿有六名,风疹三名,水痘七名,支气管炎咳嗽的十二名,急性扁桃体发炎二十三名……简单来说,因为他们被照顾得很好,并没受沙尘暴的影响,得的还是儿科常见病,小胖威利综合症和白化病除外。
接下来就是医护们的难点,发药、喂药、喂药时间和方式方法。
生病区孩童的看妇们被妙言召集起来,认真学习。
问题来了,看妇们都不识字,药名一个都看不懂,看各种药盒都很迷茫。
于是,在医护们亲自喂了第一次药,因为现代儿童药物是各种各样的水果味和甜味,而大郸的糖是奢侈品,平日只有除夕冬至和春节才能可能吃到一两块。
所以,喂药的过程相当顺利,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嫌药太少。
看着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医生们觉得压力有点大。
之后,为了给药准确,三个人做了一大张喂药给药时刻表,执行人除了妙言不做第二人想,她聪明细心,一点就通。
为了给药时间准确,丁娇把自己的运动手表取下来,戴在了妙言左手腕上,告诉她使用方法。
妙言惊诧莫明,直到魏璋详细解释后,才赶紧低头表示感谢,再表示自己一定能按时把药喂好,不出任何差错。又因为运动手表薄薄的琉璃片,以及里面的特别精美的动画。
这样精妙又珍贵的物什,飞来医馆的医者用来看时间,妙言再一次震惊了,好奢侈!连带觉得自己的左手腕也金贵起来,可千万不能磕着碰着。
也是这时候,妙言才知道为什么要求给孩子们绑上统一的布条,上面要有编号和姓名,就是为了看诊、检查和喂药时不出错。
这一刻,“医者父母心”在妙言心里有了具象。
……
而另一边,乔雅和王强看着被捆住的邹怀满脸问号,这孩子怎么回事?
虽然邹怀被捆着,潘婶还是很耐心地给他喂水喂吃的,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
而完成沟通任务的魏璋,溜哒过来,看这格外难搞的邹怀。
王强随脚一踢:“哎,她在说什么?”
魏璋仔细听完,不由叹气:“因为昨晚赶工做布条,再加上生病的孩子太多,看妇们实在忙不过来。潘婶时不时就去搭把手,忘记给邹怀吃东西,他本来就饿,等久了更饿,就爬窗出了自己的房间,看到有孩子在吃东西,一见到就抢……”
“所以,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就算是我饿了也会很暴躁。”
王强楞住:“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吃的。”
“不是,他生病了,那个什么小胖病,治不好,吃多少都不会饱……哦对了,刚才张主任考杜远,你们不在。”魏璋眼神复杂地望着邹怀。
只要大郸相信“饕餮转世”传闻的人足够多,大长公主就会因为收留邹怀受到攻击,而这个地坑院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大长公主能想到建地坑院来安置这些被遗弃的孩子,有勇有谋还有智慧,不由地让他想到一个深藏心底的人。
正在这时,白化病小女孩月儿颠颠地跑过来,往邹怀嘴里塞了一小块糖,两孩子互相看着笑了。
潘婶儿嘱咐了月儿几句,又赶去帮忙了。
不知道为什么,邹怀看到月儿以后,被捆时浑身炸毛的愤怒就没了,看起来就更一个憨厚的哥哥。
月儿喂了糖以后,又怯怯地望着眼前的三个人,似乎经过一番思考,径直走到了漂染蓝发的乔雅面前,上下左右地打量,怯生生地摸了一下她的手。
乔雅作为医护人员身后的隐形人,从上班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小姑娘主动示好,总觉得应该有些回应,然后惨兮兮地想到,自己从上到下的口袋里,就没有一个能给小朋友当礼物的东西。
这样绝对不行!
于是,乔雅向月儿晃了晃手,然后直奔生病区,小声问:“丁娇,你那儿还有没有哄小孩的东西?”
“啊?”丁娇一怔,“哄男孩还是女孩?”
“月儿,那个白化病小姑娘刚才牵我的手了!”乔雅激动的心砰砰跳,“你有糖或者其他什么的吗?”
丁娇开始翻里层工作服口袋,掏出动物图案的牛奶糖:“路上吃的只剩一粒了。”
“谢啦。”乔雅接过糖就走回邹怀的屋子,还没进门就看到诧异又担忧的粉红色眼睛,赶紧拿出牛奶糖来。
一粒牛奶糖就足够化解所有的担忧,月儿含着糖球满脸惊讶,怎么这么好吃? !
下一秒,就勇敢地拉着乔雅的手,还大声地说了什么。
上次穿越,乔雅所在的检验科根本没学大郢语,这次当然也一样,谁能想到检验科也出诊啊?忽然就有些后悔。
魏璋好心翻译:“姐姐,虽然你手和我的、邹哥哥的都不一样,不要不高兴,不一样也没关系。”
王强没忍住“噗”了出来,还以为月儿挑人是因为乔雅漂染的头发,这实在没想到。
乔雅有些哭笑不得,高兴的是月儿被照顾得很好,想哭的是……这是手套啊喂! ! !不是真手!
偏偏正在这时,有位看妇见月儿在吃东西,吓了一大跳,赶紧追问,问到后来月儿瘪着嘴快哭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人不能接受。
魏璋倒是听明白了,替月儿解释,是飞来医馆带的糖,不是什么脏东西,也不是……
看妇先是一脸错愕,回过神来就吓得脸色发白,之后索性扑通跪下了,磕磕绊绊的开始解释。
月儿是妙言姑娘的亲姐姐所生,生完当天,亲姐就难产走了,这孩子被妙言接回来养到现在,纯白的孩子对大郸而言与妖异没有任何差别。
妙言为了不让月儿被人发现,把她带到地坑院养着,定期来看望,同时非常注意培养她的警惕心,不和陌生人说话,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看妇们起初见到月儿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地坑院的工作实在难得,再加上妙言和大长公主的压制和调教,她们的口风也很紧,对月儿也很上心。
刚才看妇见月儿吃东西,就是因为这个,这孩子太容易相信旁人,随便吃人东西,实在不好。
魏璋、乔雅和王强三人互看,啊这……好像是应该这么教育,这就有点尴尬了。
好在,终于把喂药学通了的妙言,走进屋子看月儿,听了看妇的话,立刻明白这满得都要溢出屋子的尴尬是怎么回事。
一起进屋的还有忙完的儿科医生们,以及赵鸿。
因为知道邹怀是先天生病,所以妙言抱着月儿问:“这也是先天生病么?”
“是,”张主任听了魏璋的翻译后回答,“其实白化病也分很多种,月儿是完全黑色素缺失型,会有比较严重的畏光、视力减退等表现,需要日常注意。”
妙言听了长舒一口气,又愁眉不展:“可是,其他人不这么认为,都说她纯白妖异!”如果姐姐不是临时起意回娘家,在娘家生了月儿,只怕她早被婆家的一群人给溺死了。
魏璋呵呵:“如果猎户在山野里发现一头白鹿会怎么样?”
妙言不假思索地回答:“发现白虎和白鹿视为祥瑞,立刻报与县衙,差人活捉然后作为贡品上呈。”
魏璋笑着回答:“哦,纯白动物皆为祥瑞,但山野里纯白虽然少见,但也总能见到。但纯白人更加稀有百倍,为何不是祥瑞?”
“十三皇子,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鸿看着魏璋,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
妙言第一次在医护面前笑了,真挚又开怀。
第54章
医护们不得不佩服魏璋的好口才。
赵鸿望着月儿正色道:“放心,即使出去,某会护你周全。”
妙言瞬间红了眼圈,赶紧拉着月儿道谢。
张主任把排查出的先天畸形、邹怀的小胖威利综合症等等事情,都详细嘱咐了妙言,然后注视着手机上的时间,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 赵鸿打算留下来帮妙言完成喂药重任,直到地坑院的孩子们完全康复。
医护们收拾好东西,穿过一间又一间坑屋,最后沿着阶梯向上,回到地面,听林地里沙沙作响的松涛声,内心难得的宁静。
不得不说, “地坑院”三个字听起来土得冒烟, 但整套建筑的审美非常在线, 墙上用天然碎石的颜色铺成简单的图案,窗台也用碎石铺就, 配上树枝做的花窗, 有自成一派的简约美感。
正在这时,乔雅下意识回头, 不同木料拼凑的木门缝里伸出的一只格外白晰的小手,正努力地挥呀挥,立刻提醒大家:“月儿向我们挥手呢。”
于是,戴着手套还没来得及脱、脱了一半的,各种大小、肤色的手也挥着回应,直到门缝紧紧合上。
脱掉手套、口罩和帽子,一行人走在林地里,看树根附近新长的白色小蘑菇,听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叫,树叶迎着夕阳余晖,看向远处开阔的良田和绿色的山丘。
“哎,树林徒步也就是这样嘛。”张主任作为资深野外运动爱好者,由衷地感叹,真的很舒服。
一群人回到马车上,意外发现车轿里塞了干净粗布缝制的软垫,咦?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魏璋从软垫下面找到一张纸条:“奉上艾草金盏花苦荞塞成的软垫,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感谢飞来医馆。”署名:地坑院所有人。
“这是妙言的字。”魏璋一眼看出来。
大家愉快地进了马车,厚毪配上软垫,果然坐起来没那么颠得厉害,回程时比来时舒服了不少。
张主任从帷裳里探出一双眼睛,欣赏夕阳美景,也不忘关心重要话题:“我算了一下,今天处治的病人数量,应该够系统要求。”
丁娇拿着手机翻记录单:“系统评判标准不清楚,可能要等孩子们都好了才算。”
杜远叹气:“医院新建的超大垃圾中转站,是不是已经堆满了?”
“不知道啊……”乔雅除了睡觉吃饭一直窝在检验科,“但我们科室的医疗垃圾已经堆好几大包了。”
“幸亏住院部的病人们都不怎么需要再做检查,不然……检验科早被医疗垃圾淹了。”
张主任微笑:“你们不知道吧?住院部的病人家属们,还有志愿者们都在做垃圾细分回收的事情,尽量减少垃圾产出,同时能在本院消耗掉部分垃圾。”
“食堂现在基本没有厨余垃圾,切菜洗菜的那些边角料,也被志愿者们拿去做肥料了。”
“不然,医院现在连停车场上都是垃圾袋。”
大家脸上浮出不自知的笑意,是的,每次医护们冲在前面时,病区的志愿者们就会想方设法地发光发热。
王强忽然嘿嘿一笑:“你们说,医院里统计出来那么多工程师,他们能不能把移动梯直接做成那种宽大的金属梯?我爬移动梯无所谓,你们看起来够呛。”
丁娇不同意:“金属梯多弱呀,那必须是大郢天梯来一套。”
“你怎么不说,直接让系统把方沙城变成医院员工宿舍和病人家属宿舍?”
“没有想得美,哪来实现的可能?”
大家有说有笑,在夕阳映照的归途里,诉说着每个人的无限憧憬。
……
等马车驶进方沙城时,天都黑了,只有飞来医馆熠熠生辉,像黑暗中的指路明灯。
可是,飞来医馆够亮,但“灯下黑”也是真黑,马车就算挂上大小灯笼,照明亮度还是不够,一天下来,大家的手机基本都没什么电了。
“停车!”
三辆马车都停下。
王强拿出了照明利器狼牙手电,扔给第一辆马车的车夫魏璋。
魏璋可太喜欢现代工具了,一摁开关,前路大亮:“走吧!”
马车队又向前行进,偏偏这亮光冷不丁就照到了一张惊吓过度的脸庞和高壮的身躯,不是别人,正是回到方沙城的刺配神卫长。
“握草!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魏璋吓得牙根痒痒,差点就动手了有没有?
神卫长也吓得够呛,看着魏璋的手电,说话都结巴了,但非常恭敬:“您是光明神使吗?”
“不是”,魏璋望着被吓呆的傻大个儿,一时有些想笑:“有话直说。”
神卫长上次特别吓人的支气管扩张,经过抗生素的对症治疗,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有些逆天的身体素质,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浑身透着一点“我害怕”。
“走吧,上车,我们都饿了。”魏璋招呼。
神卫长特别拘谨地上了魏璋的车,刚进车轿就撞了头,嗯,个子太高的日常。
而这车里坐着张主任和丁娇,原本挺宽敞的,神卫长一进来哪怕坐角落,都觉得一半空间没了。
“……”张主任和丁娇从来没错过急诊门诊的任何消息,但都是第一次看到神卫长,被他特别壮硕的体格惊到了,简直就是连环画里的黄巾力士。
丁娇小声问魏璋:“神卫和龙卫他们,说起来武艺超强,个个看起来有肥肚腩,真的那么厉害?”
魏璋大笑出声:“哎,就那些社交平台上嗷嗷叫的体脂低,什么薄肌……他们要是像神卫龙卫那样天南地北执行任务,一晚上就冻死了好吗?”
“呃……”丁娇沉默,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魏璋又一次看向神卫长:“有话快说,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神卫长执着于在方沙城西南巡夜时见到的各种妖异,磕磕绊绊地问:“你们见过红色眼睛的人么?”
“红眼睛的人?什么样的红色?还是粉红色?”
“火把照亮,就是红色!”神卫长特别严肃。
一瞬间,大家想到了月儿的红眼睛,好吧,月儿没吓到他们,把神卫长吓得够呛。
魏璋点头:“我们见过,她只是生病了,不是什么妖异。”多可爱的小姑娘。
神卫长先是一怔,见张主任和丁娇都是肯定的眼神,似乎卸了心中一块巨石,但还是努力描述:“个子这么高,小小的,手特别白……”
不是月儿还能有谁?
魏璋又笑:“见过,八岁的小姑娘,天生特别白。”
神卫长紧绷的庞大身躯总算放松下来,然后对戳着手指,忽然就语出惊人:“那头上长着头的人呢?” ? ? ?! ! !
魏璋刚好驾着马车到达移动梯下面:“下车,回医院了!不是,哪有人头上长头的?!”
“张主任,您见过吗?”
张乐言踩着马凳下车,摇头:“我们先上去。”幸亏早饭吃的压缩饼干,不然这样硬憋一天还真是憋不住。
“我也上去了!”丁娇也下车了。
只剩神卫长一脸懵的窝在车轿里,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魏璋一时哭笑不得:“楞着干嘛?有事就追上去问嘛,问清楚就行了!”
神卫长这才下了马车,默默地跟着魏璋身后,也爬上了移动梯。
魏璋心里有数,被刺配的神卫们现在已经投到大长公主麾下,负责巡视方沙城周边,间接保护飞来医馆,所以他心里有事或有疑问,一定要问清楚。
神卫长终于放下心来,就这么一路跟着,最后跟进了食堂。
时间刚好,食堂里满满当当,被限制在各病区的医护们,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特别壮硕的、被刺配的神卫长,尤其是他额头和左右脸上,疤痕还没完全脱落,一个人要坐两个人的位置。
可是,明明非常有气势、脸上带痕会显得狠戾的神卫长,眼神却异常平和,而且带着旺盛的求知欲。
出诊的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端着特供饭盒,吃得特别香,边吃边聊。
张主任吃了一块鱼香茄子,告诉魏璋:“先天畸形有不少,但是头上长着头的,我没见过,参考资料里也没有。”
丁娇咬了一口五香鸡腿,表示同意。
神卫长听了魏璋的翻译,有些失落。
刚好,资深神经外科主任,现在的邵院长和金老坐在隔壁桌,也在吃晚饭。
张主任扭过头去:“邵院长,你见过头上长着头的人吗?”
邵院长见过小头畸形、脑积水大头、甚至于连体婴儿的两头相连,想了又想,问:“什么样的头上长着头?”
魏璋问神卫长。
神卫长比划出一个大头,上面围着长了六个小头。
这下,张主任、丁娇和邵院长三个人都恍惚了,这还是人吗?
邵院长最先回神:“理论上来说,这不太可能。现实里,也不太可能。在大郸没有剖腹产的前提下,这种胎儿必定难产,一尸两命,根本没机会活下来。”
神卫长听了翻译,赶紧摆手:“活着的,这么高,这么宽,能跑能走。”
医护们最喜欢在吃饭时听八卦和聊八卦,神卫长的嗓门大,个子也大,一进食堂就是所有人的视线交点,再加上这一串提问,每个人的好奇心都极速膨胀,然后积极参与。
“邵院长,大郸不会真的有恶鬼吧?”资深灵异恐怖片爱好者最先接话。
“真是恶鬼的话,肯定是个鬼王!”
“这鬼不会就在方沙城里吧?”
“……”食堂里热闹得快翻天了。
邵院长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哈哈哈……”医院里作为恐怖故事的常用场景,大家对玄学这种东西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邵院长这么提醒,立刻笑声一片。
第55章
医护人员笑得出来, 神卫长愁容满面。
魏璋走到窗口,拿了一份普通盒饭,放到神卫长面前:“吃吧, 吃完才有力气想。”
神卫长拿起筷子,恭敬又大口地吃起来,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非常标准的“光盘”行动。
邵院长也知道神卫长现在负责方沙城的安全,安慰他:“可能我临床经验不够多, 真的没见过。但有些特别的角度, 或者周围有镜子、或是类似的物体, 确实容易看错。”
神卫长用力点头,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现在也确实有了。
“多谢。”神卫长郑重其事地行礼, 然后默默走出食堂, 向医院西门走去。
儿科张主任已经吃完, 把地坑院分诊和治疗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向邵院长汇报完毕, 就打算回去。
丁娇、杜远和乔雅也是, 坐了小半天马车,个个都很困, 刚打算回值班房睡觉,就被科里的同事们围住了。
“你们坐马车去的?”
“嗯,还骑了马。”乔雅实话实说, 顺便展示手机里的骑马风景照,还有地坑院的照片。
“哇!!!”
“喔,照片好看!”
“这马好高啊!”羡慕声此起彼伏,本来窝在各科室里就挺憋得慌, 能坐马车、骑马出诊,想想都很美好。
魏璋咬着糖醋排骨嘀咕:“要不是我骑马骑到破皮流血,我都信了。”
王强憋笑,努力干饭:“看破不说破。”
魏璋吐了骨头:“你觉得神卫长看到的是人还是什么?”
王强想了想,瞎说大实话:“你看了那么多恐怖片,最后不都是人吓人?可能是有人用了什么服装道具。”
“怎么说?”魏璋继续啃排骨。
“你想啊,顶着那么大颗头,头上还长了一圈头,还能跑能跳,除了唱戏的还能有谁?”
“你的意思是……用了道具?”魏璋日常“光盘”,搁下筷子。
“所以我觉得,方沙城西南确实藏着什么,不只进入地坑院的暗道,而是其他的。”王强收拾好餐盒,起身走出食堂。
“有道理。”魏璋串起神卫长说的零散细节,深以为然。
……
邵院长和金老吃完,照例在医院各处转悠一圈,路过新建的垃圾分类处理中心,看到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散发着混杂的异味儿,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天下午开始,就通知各病区保洁和护工,不要再往处理中心转运垃圾袋了,新产出的垃圾,各科都已经规划出暂时存放点,每栋楼特别宽敞的天台,以及医院停车场。
再加上病人家属的全力配合,开动脑筋不扔或少扔,这样,应该还能再支撑几天,两天,三天?谁也不知道。
至少,今天出诊任务完成得很不错,大家也平安回来了,这样就够了。
邵院长也明白邹怀就是传闻里的“饕餮转世”,就是大长公主在会议室递食物清单的“根源”,现代还有不少人信各种偏方和所谓传统。
大长公主把他收在地坑院,也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养他一个堪比养十个同龄的孩子,如果她需要这里的治疗,那花销更大不说,效果也不好。
唉……
不知怎么的,邵院长就从“饕餮转世”想到了郑院长说的“野兽之瞳”,随兴地问了一句:“金老,大郢那位野兽之瞳的姑娘,手术以后到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应该挺好的吧?”
“是挺好的,每天都乐呵呵的。”金老脸上浮出不自知的笑意。
“不是,那几位不是身份保密吗?你怎么知道?”邵院长当然知道穿过来的大郢人,但只是知道而已。
金老抬头,路灯下,眼神在眼镜片下闪了闪:“哦,她叫我爸,现在是舞蹈家。”
邵院长懵了,魏璋就算了,怎么连那位姑娘也是:“不是,为什么?”
金老很无辜:“我也不知道啊,她要求的。”
邵院长握紧了拳头,这是赤果果的炫耀! ! !
……
与此同时,国都城的大长公主收到了妙言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详细说明了飞来医馆医者们的看法,对邹怀的治疗方案以及令人惊诧的预估花销。
真的治疗起来,邹怀一人抵上其他孩子药费诊费的总和,而且每个月都是如此,仍然无法治愈。
三年相处下来,大长公主已经能明白邹家遗弃他的原因,这分明是家族耻辱。
以前还担心他真是“饕餮转世”,但现在确定他只是病了;还有妙言的心病,白得发光的月儿,也只是一种罕见的先天疾病而已。
大长公主长舒一口气,更令她惊讶的是,一起捎来的赵鸿书信,他认定月儿是与白鹿白虎一样的“天降祥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赵鸿长得很好,也被教养得很好,虽然暂时还没有兵权和实权,但戚修明、晏敦和梅敬竹会站在他这边,自己当然也会助一臂之力。
所以,现在就等三位老臣身体好转,带着各自的门生们一起,冲破晋王秦王布下的诸多阻力。
当然,赵鸿与晋王必定有针锋相对的一日,若想要大郸能摆脱眼下风雨飘摇的境地,只有也只能是赵鸿。
大长公主忍不住叹气,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赵鸿的“老师”又能不能撑那个时候?
这样想着,大长公主将赵鸿和妙言的书信烧了,扔进薰香炉里。
偏偏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大长公主,晋王殿下召您入宫。”
大长公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麻烦转告晋王殿下,近日可能有雨,本宫旧伤隐痛,夜不能眠,实在行动不便。”
“是!”女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刻钟不到,女使又在门外通报;“大长公主,晋王殿下召您入宫,铺了软垫与厚毡的马车已经停在大长公主府外,两名太医也候在府外。”
大长公主拄着手杖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到门边,朗声道:“晋王殿下,请进。”
雕花木门吱呀打开,一身素服的晋王果然站在门外,神情悲戚,低头行礼:“大长公主,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大长公主很自然地挽起晋王的胳膊:“殿下,快请进。来人,上茶。”
晋王生性多疑,直到大长公主扶住自己,才意识到她真的病得有点重,看似稳当的手微微颤抖,如果没有手杖,脚步虚浮得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太医!”晋王下令。
大长公主轻轻摆手:“晋王殿下,本宫喝太多药伤了肠胃,不打算再见太医了。”
晋王脸上除了悲戚又笼罩了一层清愁,嗓音温和:“想来,大长公主在飞来医馆已经寻到良医,瞧不上大郸的太医。”
大长公主眼神慈祥,与平日无异:“本宫是去了飞来医馆,为其他事。”
晋王有些迟疑,忽然就有了笑意:“大长公主,长信宫里最照顾皇子皇女的就是您了,每个孩子您都喜欢,本王也喜欢您。”
“儿时,多希望您只喜欢本王一个孩子。”
大长公主怔了一下:“都是阿兄的孩子,手心手背都一样,哪能偏爱?”
晋王笑得比小时候还要乖巧,但眼神却透着恨意:“大长公主的心也是偏的,不然,那么多皇子皇女,为何只有赵鸿被送出长信宫?”
大长公主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和这样的时刻,轻声安抚道:“他没了阿娘,又生着病,从小就像个漂亮人偶似的,成天哭哭啼啼,惹你父皇厌烦,所以才送走了。”
晋王眼神幽深,轻叹一声:“大长公主,您说话向来留半句。他既然被送走了,为何又回来?”
“那队龙卫收到的密令是大长公主发出的吧?用一队龙卫把他接回来,这可不是厌弃,这是拥立啊,姑母!”
烛光下,大长公主与晋王对视,谁都没移开视线。
大长公主语气仍然温和:“大郸以礼孝治天下,陛下葬入帝陵时,为人子女,总是要亲送的。”
“啊,是啊,”晋王神色如常,但脸颊两侧的肌肉不易察觉地颤动,“大长公主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可是,魏国公上了飞来医馆,怎么戚、晏、梅三家的家主也不见了?”
大长公主向来从容:“晋王殿下,这本宫就不知了。”是的,谁也不知道魏国公用了什么手段,能避开监视,把三位死倔的老臣哄上飞来医馆的。
晋王松开了扶着大长公主的手,搓了搓指尖:“本王以一片真心敬爱大长公主,偏偏您处处隐瞒,上飞来医馆,不为自己,就是为旁人。”
“什么样的旁人,能让大长公主离开久居的府邸,奉上贵重至极的礼物,操劳数日?”
大长公主浅浅笑:“晋王殿下,本宫不需事事向你禀报。”
晋王脸上浮出“果然如此”的笑意:“大长公主,本王近日听到一个关于大郸国运的传言,之前饕餮转世的孩子没死,现在还活着,活得还不错。”
“谁保护这样的妖异,真是其心可诛!”
“大长公主,你我姑侄一场,真就什么都瞒着本王,什么都与本王对着干吗?”
大长公主在晋王的注视之下,缓缓坐回蒲团:“晋王殿下,身在高位者,最忌人云亦云,最该警惕三人成虎,您该有自己的判断……至少,该了解一下。”
晋王横眉冷脸,抬脚踹翻薰香炉,火星四溅又瞬间熄灭:“大长公主,十年前你藏了赵鸿,三年前你藏了饕餮……不把大郸江山毁得干净就不甘心是么?”
大长公主垂首闭目,声音没了半分慈爱:“晋王殿下,你知道官粮掺了沙吗?”
第56章
晋王颇有深意地一瞥:“大长公主,本王这几年发出多少宴会邀请,您都借故推辞,一副要困死在这小道观里的作派,为何知晓这么多事情?”
“想来那日,您到春禧殿安抚本王节哀只是表相, 保那些倚老卖老的臣子们才是正事吧?”
大长公主坐在蒲团上, 纹丝不动。
晋王的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不再迂回:
“大长公主, 官粮掺沙一事, 不劳您费心。”
“但本王今日倒是听了许多事情, 赵鸿在地坑院, 饕餮转世也在,哦, 还有一个据说白得发光的妖异……今晚乌云遮蔽, 风很大, 真是个好日子。”
大长公主睁眼,手指抹平衣裙下摆的皱褶, 又闭上双眼。
晋王的微笑渐渐扩大,眼尾也有了纹路,眼神却充满经历背叛的怒意:“大长公主,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今晚很黑风又大,难得有这么合适的日子。”
然而,大长公主只是静静坐着,这次连眼睛都没睁。
夜空有极厚极沉的乌云,遮蔽星月,狂风刮过屋脊,震得窗棱一阵阵地响,连带着屋内的烛光都大幅晃动,好几次都几近熄灭,但又缓缓燃起。
惯于复盘和谋划的晋王殿下,脸色忽然又变得很难看,对峙总是如此,谁先开口就落了下风,哪怕看似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