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雨滂沱时, 国都城通往方沙城之间的小山坡,驶出一辆又一辆马车,足足有三个马车队, 另有牛车队三个,还有一队装备精良的黑衣蒙面人骑马护送, 在一盏又一盏灯笼的光亮里行进。
无论是马车的规制,还是良马的数量,甚至随行的护送黑衣人,都能看得出车主有权有势,只是让人不明白,为何要连夜赶路?
天黑路滑, 官道泥泞,即使马车前后都挂了灯笼, 亮度也实在有效, 偏偏车夫们的水准相当惊人, 车队行进得又快又稳。
如果有百姓或农户看到,一定以为是国都城哪个高门大户出远门, 或者某位高官离京上任赶时间, 可车队行驶了两个时辰后进入了残破的方沙城,并且直奔城西。
最先发现这列反常车队进方沙城的,是医院巡夜的保安老李,站在外面的柏油路上,这么大规模的车队不用望远镜都能看清,啊这……手机显示时间凌晨三点半。
因为方沙城的路况特别糟糕,坑坑洼洼不说,沙土湿滑,而且被刺配的龙卫们还在城里设了不少机关和陷阱。
按保安老李的估计, 车队进城以后十有八九不是侧翻就是陷坑,天亮前到医院西边,基本不可能。
偏偏车队进城后的速度虽然减了,但行进得却很流畅,好像一个机关都没碰到,一个陷坑都没经过……
保安老李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多辆马车牛车,到底暗藏了多少高手?
大雨下到早晨六点才停,保安老李就盯到六点,万万没想到,七点半时,车队已经进入宁家的临时营地,一眼望过去,场面很是壮观。
七点半,不仅是医护们的交接班时间,也是保安的交接班时间。
王强睡了个好觉,走到门卫小屋一看,老李不在,立刻拿起对讲机:“喂,老李,你在哪儿?”
对讲机里立刻传出老李激动的大嗓门:“强哥,方沙城来了三十九辆马车和四十辆牛车,都在医院西门的下面,快来看!”
“马上来!”王强又用对讲机通知邵院长和金老,边走边说,“不知道什么来头,老李说是凌晨进方沙城的,现在宁家临进营地附近休整,看样子是要到医院来的。”
十分钟后,王强和魏璋站在移动梯旁向下张望,整齐的车队阵列,强壮的良马,以及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
王强看完下面,又看着魏璋:“按你大郢的经验,都是什么官儿?”
魏璋轻轻摇头:“不好说,每个朝代,同一个朝代初期中期和晚期,规制一直在变。就眼前的看,怎么都要是一品大员这种。”
王强先是惊讶,瞬间平静下来,在大郢的时候,连皇帝、皇后和太子都上山了,一品大员也不会怎么样的,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不慌。
魏璋看了一眼运动手表:“不慌,等他们上来送名刺。”
“明刺?名赐?”王强不明白。
“哎呀,强哥,你该多看点书了,名刺,相当于名片,上面有姓名、姓氏、官衔这些的。”魏璋有点嫌弃,“你这一问三不知的怎么教两个儿子?”
王强不以为然:“学校师会教他们,我负责陪他们吃喝玩乐。”
魏璋一时竟无语以对。
正在这时,宁家管事在移动梯下面打了约定手势,表示要上去。
医院西门的移动梯,经过供应科的改造,现在已经方便到一个人就能操作的程度,于是,王强将移动梯架到合适位置固定好,然后向下放梯子。
趁着放梯子的间隙,魏璋用对讲机通知急诊,让宁侍郎身旁的礼部官员到医院西门来。
很快,陆淳就匆匆赶到医院西门,向魏璋点头示意,看到移动梯下方声势浩大的车队,整个人都惊呆了,这……
魏璋问:“认识?”
陆淳明显震惊过度,有些懵地点头:“没亲眼见过,但听说过。”
时间不早不晚,宁家管事已经从移动梯爬上来,怀里抱着半人高的东西,难怪爬得这么慢。
宁家管事先向陆淳行了简单的礼,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半人高、包着布巾的物品,呈送到魏璋跟前。
“这是……”魏璋话还没问完。
宁家管事恭敬回禀:“陆文书,魏国公、前太子太傅晏敦、前刑部尚书梅敬竹和前参知政事戚修明,携米面粮油、名刺与拜贴,向飞来医馆求医。”
王强被这一长串名字给绕晕了。
陆淳立刻捧着拜贴和半人高的名刺,看向魏璋:“是不是请邵馆长与金老过目?”
魏璋却听出了宁家管事禀报的蹊跷,看向陆淳:“他们第一次到这儿来,怎么会预先带米面粮油?”
陆淳带上招牌假笑:“魏国公消息灵通,他们四人皆是隐世好友,互通有无也是人之常情。”
不仅如此,陆淳还简单向魏璋讲述了他们因病告老的事情——
魏国公年轻时战功显赫,有“天降神兵”的美誉,但沙场上刀箭无眼,数次有性命之危又奇迹般地醒来,每次死里逃生,先帝就给他加官进爵,一直到四十九岁那年,实在封无可封。
魏国公当时还是神勇大将军和一等公,参加围猎时摔下马背,当时就动弹不得。
先帝立刻找当时还是太医院医师的郑津精心诊治,结论是旧伤老伤一起发作,先保命然后才能想办法慢慢康复,但不管以后能痊愈到哪种程度,以后再也不能骑马、负重和习武操练。
谁都知道,大郸第一将军就此折损,几人欢喜几人悲。
郑津向来有话就说,把自己的判断如实上报,先帝听了既痛心又婉惜,当即加封至魏国公,同时向各州府郡县征集擅长骨伤科的名医,包括驻守军医。
谁能让魏国公不再瘫在床榻上,立刻召入太医院;若不愿意进太医院,立刻颁“名医牌”送回原地;若是军医,立刻官升三级。
虽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谁轻易敢接魏国公这样位高权重的危重病人?
最后,还是郑津踏踏实实诊脉用药,之后一年,魏国公勉强可以坐起;两年后,魏国公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但也只是如此。
两年时间,物是人非,朝堂官员更叠了不知多少,魏国公再也没上过朝会,也不再参加任何议政问事……淡出朝野,整日养花草、看书习字,闭门不出。
简单来说,魏国公一身是伤,但权势似乎并未受影响。
另外三人也是如此,都是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辞官隐退。
他们三人先是文人相轻,互看不顺眼,之后就是三人一致对待功高盖主的魏国公,也不知道怎么的,生病以后个个心平气和,无官一身轻后反而成了好友。
魏璋听完陆淳的简介,又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邵院长和金老,嗯,毫无预兆的,在第四项任务公布,连“120抢人团”和急诊都愁没病人的时候,大郸这些老臣们求医来了。
不愧是位高权重的老臣们,虽然退了,消息始终是最灵通的,只怕他们手里连飞来医馆的收费目录都有一份。
这话说出来,现代人可能不信,但魏璋很清楚,绝对有这种可能性。
于是,陆淳捧着名刺和拜贴,送到在急诊大厅的邵院长和金老面前,去掉包裹在外面的布,是四块半人高的名牌,上面有姓名、年龄、籍贯、从官经历等等,因为笔迹比较粗,所以写了这么大的“名刺”。
邵院长一脸懵,啊这……
经过金老的介绍,邵院长终于知道这四块闪闪发光的是大郸高官重臣的“名片”,想到现代人用的薄薄一张小纸片,简直是天壤之别。
病人忽然就有了,当然值得高兴,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们四位病人的随从肯定比宁侍郎多得多,怎么安排这么随从,又怎么让随从变成病人,都需要好好安排。
正在这时,暂时得空的赵鸿正准备去门诊,路过急诊大厅,看到高门大户的名牌,忍不住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激动起来:“邵馆长,金老,魏国公在哪里?”
这下换邵院长和金老惊讶了,赵鸿和魏国公很熟吗?
陆淳赶紧恭敬回答:“禀十三皇子,魏国公一行在移动梯下方的方沙城。”
“邵馆长,金老,我现在就下去瞧瞧。”赵鸿说完就大步走出急诊大厅,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还在医院西门的魏璋,就这么看着赵鸿熟练地从移动梯下去,像快乐的小鸟一样走进宁家的临时营地,走向最大最宽敞豪华的马车。
大马车动了动,一位年迈的老者撑着拐杖,在随从的搀扶下,踩在马凳上,看到赵鸿明显僵住,但很快就握紧了他的双手。
特别明显的“久别重逢”情节,魏璋和王强看得都难掩嘴角的笑意。
忽然,魏璋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难道说,赵鸿离开国都城以后,老师是隐退的魏国公?
但听陆淳说的,魏国公连马车都没法坐很久,只能躺着,带着赵鸿东奔西跑的可能性不大,应该不是他。
如果不是魏国公,赵鸿又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魏璋很快把继续探寻的念头给掐了,自己早就远离了这些阴谋诡计,像现在这样愉快地当个旁观者多好,有医院,有金老,一切都那么美好。
过了不短的时间,赵鸿兴冲冲地上来,眉眼俱笑:“魏璋,麻烦转告邵馆长,牛车上的米面粮油是某借来的药费诊费,暂时先这么多,多退少补。”
魏璋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拿起对讲机通知:“邵院长,下面牛车上的米面粮油是十三皇子借来的药费诊费,让食堂到医院西门来领。”
“不是,”赵鸿赶紧阻止,却没能阻止成,“魏国公说,如果我的失禁没好,这些米面粮油就不送上来。”
啊这……魏璋有些挠头。
第42章
陆淳的脸色有细微的微妙变化,即使在国都城,也是看诊抓药付诊费药费,银钱两讫,毕竟没哪位正经医师会拍着胸脯保证药到病除、包治百病。
魏国公此举放在国都城是要被人垢病的,这是为了……刁难飞来医馆?
魏璋直视赵鸿的双眼:“你们大郸的医师们, 治不好就不收钱?”
赵鸿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
魏璋冷哼一声, 拿起对讲机:“邵院长,大郸那几个老不死的家伙, 给飞来医馆下马威呢, 说治不好十三皇子就不给米面粮油。”
邵院长听楞了, 郑院长口述的时候提过, 大郢富户尤其是高门大户送米面粮油可迅速了,不仅如此还各种送礼物, 要不是医护们再三强调不要再送了, 全医院的库房都放不下。
大郸老臣们上来就给下马威, 无非就是眼高于顶、还想控制医院。
邵院长以前是医生,行政工作做了这么多年,还搞不清楚这帮老家伙的心思?
先是意外在方沙城救了十三皇子赵鸿和龙卫们,他们对医护们十分尊敬;之后,宁侍郎带着晋王秦王的书信来拜访,一样恭敬有嘉;这几位老人家就这么摆上谱了?
邵院长做行政这么些年,不可能忽视这种倨傲无理的外交态度,毕竟他们现在能提出“不治好不付钱” ,之后进入医院,搞不好会要求医护行大郸礼。
这只是试探和控制的第一步而已,医院确实缺病人,但这种嚣张跋扈的病人拒之惟恐不及。
思索片刻,邵院长举起对讲机问:“十三皇子,你怎么说?”
赵鸿听完就楞住,不知为何,就下意识看向魏璋。
魏璋可太知道高门大户,尤其是曾经权倾朝野的老家伙们什么德性,换成大郸邻国的使臣也许就认了,可这是哪里?这可是飞来医馆!
医护们是自出生以来除了祭祖、就不知道下跪是何物的天之骄子,见到大郢太子、皇帝和皇后都不行礼,绝对不吃大郸老东西这一套。
魏璋想了下,如果赵鸿拎得清,就应该立刻下去和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改变态度;如果赵鸿看不清现在的局势,不能摆出该有的态度,相信邵院长和金老会有很大的改变。
向来“先礼后宾”的飞来医馆,就会显现出强悍的另一面。
魏璋很拎得清,所以借飞来医馆的力量,把风雨飘摇的大郢由衰转盛。
这散发着腐朽衰败气息的大郸,如果连赵鸿都拎不清,这个国家十之八九危矣。
赵鸿左右为难,但还是向魏璋点头,向移动梯走去。
魏璋补了一句:“和他们说清楚,飞来医馆的医护们是不会向他们行礼的。”
赵鸿脚步一顿,顺着移动梯下到方沙城。
魏璋环着双臂冷眼旁观。
陆淳思来想去:“魏璋,某去告诉宁侍郎。”
“不急,等他们确定要上来再说,”魏璋有些期待,老东西们发现赵鸿并不受摆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更何况,飞来医馆也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
陆淳忽然觉得牙齿有点凉,自己看到魏国公等人的拜贴,吓得腿都软了,偏偏飞来医馆的人无动于衷,他们真的不畏强权吗?
正在这时,对讲机又响了:“魏璋,赵鸿怎么说?”
魏璋一脸看好戏:“邵院长,赵鸿去方沙城了,如果那些老家伙们执意这样,您打算怎么办?”
“走好不送。”邵院长回得干脆利落,在现代不能拒收病人,到大郸还不拒收?
魏璋笑得好大声。
陆淳被魏璋笑得莫名其妙,虽然没听懂,但感受到了他眼神里的不善和蔑视。
过了不短的时间,赵鸿才回到医院西门,望着魏璋欲言又止,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问:“如果他们执意如此,飞来医馆会如何?”
魏璋把邵院长说话的样子和语气模仿十成十:“走好不送。”
赵鸿顿时一梗,刚才的沟通并不愉快,作为大国的大郸重臣,自恃甚高是通病,上了年纪还变得固执和多疑,很难被说服。
最关键的,自己只是十三皇子,以后不论是封王还是取代晋王登基,都只能靠这些人的支持,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魏璋虽然是超级社牛,但看事看人有自己一套原则,对赵鸿点到即止,一个字废话都没有。
赵鸿的视线盯着脚尖,抬头深吸一口气:“某再去方沙城。”
魏璋望着赵鸿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这孩子也不容易,想要称帝就必须靠下面那四位的支持,称帝后没有自己可以倚靠的大臣,必定受他们挟持,可能连政务都插不了手。
对赵鸿来说,现在也是个开始,如果他没法制衡老臣,以后一辈子都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这样想想,相较于赵鸿,大郢太子有父皇母后的支持,还只有锦王和贤妃这组对手,政局上会轻松许多;当然,太子的身体比赵鸿差得太多了。
各有各的难处,但遇到飞来医馆后,赵鸿的难度要大得多。
当然,赵鸿要连眼前的小事都解决不了,趁早死了进国都城的心。
魏璋的脸上泛着冷意,最是无情帝王家,但众人很少想到,这无情也可能是被逼出来的,帝王偏弱就会被群臣觊觎,多方制衡四个字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所以,赵鸿的父皇用了与先帝完全不同的策略,看着皇子们争斗,从皇子斗到封王,留到最后的就是最强,惟有强者才能统治大郸,不被群臣左右。
不知道赵鸿再次去方沙城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反正他回到医院西门时既疲惫又暗藏雀跃,冲着魏璋说:“麻烦转告邵馆长,魏国公等人对之前的倨傲致歉,不会再提任何条件,米面粮油即刻送上来。”
魏璋面上不显,心里给赵鸿点了个赞,然后看向陆淳:“站得靠边些,保科长会开着大铁马来。”
“铁马?”陆淳不明白。
赵鸿也不明白。
一刻钟后,保科长开着黑黄相间的液压叉车,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亮着桔黄色的小灯,行驶到医院西门。
紧着跟着液压叉车的,是征集的志愿者们,拖着液压转压车走来。
走在最后的是供应科的其他人,三人各拽一辆推车,车上装着电机、操纵杆、遥控器、皮带、金属履带和挂钩等等物品,三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
陆淳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这,这,这……
魏璋有点好奇:“保科长,你们准备改装移动梯?”
保科长笑得神神秘秘:“给大郸人一点小小的震撼,我们飞来医馆人才济济,工程师有三十多位,不用多可惜。”
于是,移动梯经过一小时的改装,成为悬挂式自动转运机。
不仅如此,保科长还在魏璋的同声传译下,教会赵鸿怎么使用这台机器,怎么装货等等事宜。
赵鸿的学习能力有目共睹,学什么都快,用安全绳索降到方沙城,然后指导大郸人怎么利用这个机器。
以防万一,保科长系上安全绳索降到中间段,实时操控机器运转。
眼看着一袋又一袋的米面随着转运机自动送到医院西门,陆淳不得不用手护着自己酸胀的下巴,还腾出一只手来生怕自己震惊得两眼脱眶。
太不可思议了,飞来医馆的物什怎么能如此精妙? !
袋装的米面都被志愿者们放在预设的木架上,一层又一层堆放得整整齐齐,很快就堆成一个大大的正方体,将近一个人。
陆淳忙提醒魏璋:“是准备就地堆放,随用随取吗?粮食可要仔细保存!”
魏璋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志愿者里有一位是大超市的液压叉车驾驶员,运送这些实在易如反掌。
陆淳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志愿者,跳上叉车,启动、后退、瞄准,这么大的正方体就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轰鸣着驶入医院。
太匪夷思议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 !
魏璋说的大铁马实在太惊人了!
麻袋装好的米面粗粮都堆成垛,被液压叉车铲走。
而油装在罐子里,并不适合堆叠成垛,都被摆到液压人工转运车上,满满一层油罐就被一个人拽走了。
陆淳的下巴越来越酸胀,双眼越瞪越大,这么重的油罐还这么多,怎么可能一个人就运走?而且这人看起来既没有龙卫高大强壮,也没神卫孔武有力,怎么做到的? !
一趟又一趟,魏璋和陆淳共同清点运到飞来医馆的米面粮油。
很快,魏璋拿着纸笔正在沙沙记录,很快就发现陆淳忽然就不说话了,抬头一看,他捧着下巴正惊恐地看着自己,边用帕子捂住嘴角,努力遮掩自嘴角淌下的口水。
“呜呜呜……”陆淳惊恐万分,下巴忽然就动不了了。
魏璋拿出对讲机:“邵院长,礼部官员陆淳下巴好像脱了,让他去急诊?”
“行,让他到急诊内科诊室。”邵院长见多了各种病患,早就处变不惊了。
陆淳听完魏璋的话,还是坚持到清点完成以后,才着急慌忙地向急诊跑去,顾不上君子端方,也顾不上什么方步,能把下巴装回去才最重要!
不是,怎么就会下巴掉了呢?
老有人说“下巴笑掉了”,陆淳敢保证自己只是惊讶到了极点,绝对没笑。
急诊内科诊室里,骨科医生已经在等陆淳,金老在旁边充当翻译,确保他们沟通没有障碍。
陆淳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陌生的医生,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下巴还能接吗?
第43章
与此同时, 第一批米面粮油运送完毕,保科长又去食堂和樊主任核实清点。
按照邵院长的要求,护士时萱推着轮椅把宁侍郎送到食堂的仓库里,有人脖子上挂着Go Pro全程跟拍,不为其他,就是防万一。
因为之前穿越的经验,大郢米面粮油的储存和卫生条件实在不怎么样,所以当时,樊主任和食堂志愿者们接收以后,都会拆掉麻袋或者其他不知道什么的袋子,用真空泵和储物袋重装入库。
为此, 邵院长还特意给食堂仓库添置了更大功率的真空泵和储物袋,这些平时也能用, 也不算浪费。
然而,就在樊主任拆开米袋,当时就惊了:“来,小王,你对着这里拍一下。”
人形跟拍机小王立刻走过来,只一眼就有些愤怒:“这米怎么这么脏?又是灰又是砂子的。他们是故意的吗?”
宁侍郎自己滚着轮椅的轮胎凑过去,惊愕的表情转瞬即逝,整个人都不好了,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只能一言不发。
樊主任连拆了五袋米, 每一袋都这样,拿起对讲机:“邵院长,这次送来的米也太脏了!您来看看?”
很快,邵院长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魏璋、金老和赵鸿,围着米袋看了又看。
赵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握得死紧。
樊主任又当场拆了面袋和杂粮袋,也是一样,灰乎乎脏兮兮,在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宁侍郎赶紧自己转着轮椅到邵院长面前,特别诚恳地解释:“邵馆长,金老,大郸近些年风沙越来越大,近两年就连俸禄发的官粮也是如此,决非故意怠慢。”
“真的,某家的米袋也是如此。”
邵院长、金老和樊主任一干人等互相张望,这是……错怪了?不是这些老人家故意恶心人?
呃……把病人硬拽过来,偏偏错怪人,这可有点尴尬啊。
魏璋伸手掏了一把米,仔细地摸了摸,又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满眼鄙夷:“啧,要不是殷富也收米卖米,我就信了。”
赵鸿也伸手抓了一把又放下,脸色出奇难看。? ? ?
邵院长楞了:“魏璋,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璋走到宁温书面前:“宁侍郎,你家的米什么开始变成这样的?”
宁温书想了想:“三年前米还算干净,但确实是各地风沙大了以后,米就越来越脏了。”
魏璋温文尔雅地世家公子再次上身,不紧不慢地说,视线却盯着赵鸿:“想来,宁侍郎出身极好,并非农户之家。”
“此话怎讲?”宁温书一怔。
魏璋的脸上绽出格外灿烂的笑:“你敢听么?”
邵院长、金老和樊主任面面相觑,魏璋这是唱的哪一出?
“有何不敢?”宁温书撑着轮椅扶手。
“你一定会后悔的,但已经来不及了,”魏璋的笑意变大,“晒场的灰极细而易扬,多扬两次总能干净,但这样的灰,是把米淋湿以后裹上去的,装袋以后在转运时不断摩擦挤压,就是现在这样。”
宁温书的脸上露出毫无防备被人捅了一刀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魏璋瞥了一眼震惊中的宁温书:“我有一好友是富商,做生意非常精明,把里面的门道摸得特别清楚。”
食堂仓库里静悄悄。
无人在意的赵鸿脸上血色尽失,魏璋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大郸有人正把沙尘天灾变成人祸。
整个仓库,除了宁温书,其他人都在琢磨魏璋的话,反应过来以后忽然就佩服起来,他就这么笑眯眯地捅了大郸一个窟窿。
魏璋最后才看向赵鸿,眼神里没半点笑意:“十三皇子,宁侍郎,飞来医馆救治大郸病患一视同仁,竭尽全力,可你们送来的米面粮油却是此等掺沙掺灰的劣等品,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若飞来医馆算是外邦,这已经是可以宣战的程度!”
赵鸿的脸色变了又变,脸侧的肌肉小幅颤动,胀红的脸色反而恢复正常:“邵馆长,金老,某会给飞来医馆一个交待。”说完,转身离开,身体前倾,脚步匆匆。
魏璋望着赵鸿离去的背影,有一点可以肯定,教导他的老师另有其人,不是下面的任何一位。
金老叹气,连礼部侍郎领的米粮都是这样,大郸还有救么?
……
医院西门移动梯下方,宁家临时营地的宁家管事和家仆们,在进过飞来医馆后,以为对所有新事物都不会感到惊奇,万万没想到又见到了自动转运机,每个人都楞在原地。
而刚到的四位老人以及随从,包括黑衣护卫在内的所有人,则惊讶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平日要少要整天才能卸完的米面粮油,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运完了?
魏国公双手拄着拐杖,满脸垂着的皱纹已经让人看不出表情,没错,四个人一起来的,但还能站着的只剩自己,交涉的重担也全都压在自己肩上。
本以为凭自己的权势,摆布区区飞来医馆肯定易如反掌,可万万没想到,却因此与十三皇子起了两次冲突,更可悲的是,自己竟然落了下风。
英雄气短,不过如此,更何况自己实在是老了。
等了没多久,魏国公就站不动了,旁边早有随从搬了将军椅过来,只能慢慢坐下,心里纳闷,已经如此服软,飞来医馆怎么还不放移动梯下来?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终于,在魏国公沉不住气的时候,移动梯慢慢降下来,梯子上站的不是别人,而是十三皇子赵鸿,虽然还是少年郎的模样,但眼神阴沉得吓人。
是的,魏国公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会被十六岁少年郎的眼神给吓到。
而赵鸿开口的第一句话,温和且有礼,嗓音压得很低:“魏国公,这些米面粮油可是精挑细选?”
魏国公一怔:“十三皇子,此话从何说起?”
赵鸿耐心尽失:“魏国公,米面粮是淋水掺沙的,这三年来分发的官粮也是如此……还需要说什么?”
“魏国公,飞来医馆医术精湛且深不可测,以外的实力仍然卓绝。他们救治大郸百姓尽心尽力,大郸却如此对待,其心可诛。”
“什么?”魏国公是存心给的下马威,但米面粮油却是命人从库中出的,怎么会?
“魏国公,某亲眼所见,亲手触之,”赵鸿怒意不上脸,只偶尔从眼神中透出,“您是真的老了,可曾想过,若是两邦往来,现在已然开战了。”
魏国公的老态仿佛又瞬间增加了十岁,原以为自己掌握各路信息,却万万没想到,官粮和自家仓库里竟然会有掺沙米粮,真是岂有此理? !
赵鸿极平淡地说:“魏国公,请回国都城,这些米面粮油某会按原价给你。”
“不,十三皇子,”魏国公难得的慌了,“某立刻回国都城,另选米面粮油送来,只是梅敬竹、戚修明和晏敦三人实在受不了马车颠簸,能不能请飞来医馆暂且收下?”
赵鸿的眉眼都透着不耐烦:“魏国公,若您是飞来医馆馆长,您会收?某绝对不会去开这个口。”
魏国公一咬牙:“行,某这就回程,只盼着十三皇子念及旧情,能稍稍照看三位病人。”
“魏国公,麻烦您给大长公主带句话,十三皇子赵鸿在飞来医馆。”赵鸿说完,转身就走,眉头拧出疙瘩,大郸从内到外的弊端,比老师预估得还要严重。
“十三皇子且慢,”魏国公追问,“可有何信物?”
赵鸿转过头来,笑得有些凄凉:“大长公主若是问起,您就说飞来医馆救了大郸百姓包括某在内,信物已经作为药费诊费的抵押之物。”
“还有,某不会娶国公府的任何一位女子。”
这下,魏国公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住了,怎么会?
可事已至此,魏国公只能腆着老脸回头,在黑衣马队的护送下,腆着老脸重回国都城,一路上几次气到胸口疼。
马车经西水门进入国都城,魏国公直奔长信宫才知道朝会暂停七日,又转而找到御史台,直接在门口写了一份奏章交给御史,又带人去了城内各大米市和米行。
不仅如此,魏国公就这么沿路串门,仗着自己的身份,用各种方法去了国都城内各级官员家的粮库。
在粮库里,魏国公都随手抓一把,装进小布袋,袋上写明谁家米袋,很快离开,渐渐的,马车上就堆了小山似的布袋。
魏国公就这样走遍国都城,最后重新回到长信宫门口,求见大长公主讨一把米。
大长公主所在的宫殿很大,但她一心修道,布置得与道观无异,自从抚慰过晋王殿下,又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忽然听到有人来报,魏国公求见时,难免有些惊讶,听说来讨一把米,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毕竟是大功臣,哪怕退隐以后,偶尔做点怪事也无妨,大长公主就命人传话,请魏国公一见。
于是,坐在矮几旁看书的大长公主,就看到魏国公拄着拐杖进来,身后两名内侍端着极大的托盘,盘里全是小布袋子。
魏国公乐呵呵的:“小老儿今日心血来潮,想吃百家饭,来讨一把米,不知大长公主可愿意?”
大长公主曾与魏国公拼杀在不同的沙场上,为大郸赴死也再所不辞,一把米而已,刚要命人传话。
魏国公忽然要求:“大长公主,小老儿想跟去库房亲手抓一把米。”
大长公主可不是等闲人物:“那就一起去?”
第44章
大长公主修行的小道观建得有些高,只为了方便她清晨赏日出,傍晚看夕阳,深夜赏星月,建筑的每一处都透着简朴之美,外围一圈竹林,是长信宫独特的存在。
又因为大长公主年轻时受了极重的伤,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一直气血两亏, 补气补血的药吃了不少, 收效甚微。
之后是太医院的郑津, 建议大长公主静养为主, 但保持血气运行也很重要,所以这座小道观内平路较少, 亭台楼阁很多, 只为了让她平日能在这僻静之处活动一二。
此时已是黄昏,绚丽的晚霞连笔墨都难以描绘,余晖映得整座国都城都显出红黄的颜色,像被火海吞噬。
还是为大了长公主日常走动变成活动,库房都在楼上,这可苦了要亲自抓米的魏国公,行走已然艰难,爬楼登高实在是要老命了,每走三个台阶,就要拄着拐杖喘息。
大长公主是个急性子,平日这些路都走惯了,看魏国公这样实在嫌弃:“当初你伤得还没我严重,现在怎么如此这般?”
魏国公喘得厉害, 还不忘替自己辩解:“小老儿走平地可以,登高实在不行。”
好不容易到了大长公主的小厨房,打开三道门以后就是小库房,里面堆着米粮袋子。
魏国公迫不及待地过去,打开米袋,看完就怔住了:“大长公主,您这儿的米粮从何而来?”这些米真干净。
大长公主不明所以:“自然是封地的农户秋收后送来的,本宫连同女使随从也没多少人,所以收的佃租比规定的少很多。他们感激在心,每隔几日都会送蔬果鲜食山过来,前几日还送了新鲜的野菜。”
魏国公连叹了三口气,大长公主终身未嫁,膝下无儿无女,封地的良田倒有很多,不仅对佃户相对宽容,对身边的亲随也非常体恤。
大长公主平日修身养性,只是不愿意理睬俗事,看着魏国公手里装米的小布袋,想到他进门时随从搬来的两托盘小布袋,极平淡地问:“米出事了?”
魏国公讪讪地笑:“哪有的事?只是……”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换个认真些的谎话。”
“小老儿只是想吃百家饭……”魏国公的话还没说完,再次被打断。
“今日行了不少路,拄着拐杖两条腿还直哆嗦,拼命成这样,就为了吃口百家饭?”大长公主回到花厅的蒲团上坐下,“本宫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魏国公被噎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忽然又改口:“大长公主,小老儿来借米面粮油,写欠条,日后可以折算成任何您允许的钱或物。”
大长公主因为气血两亏,头发早就白了,但女将军的气场一直都在,平日不笑的时候,在旁人眼里都带着杀气,至于有些本来就心虚的,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魏国公这两日既疲惫又操劳,本就气力不佳,到大长公主这里来更是走完了一年的楼梯,完全没精力与她对视,不是不说实话:
“借了米面粮油,送去方沙城的飞来医馆,是十三皇子赵鸿向小老儿借的。”
大长公主浅浅笑,上扬的嘴角也有了皱纹:“只有赵鸿一人在飞来医馆?”
“是,”紧接着魏国公把去飞来医馆发生的事情倒了个底朝天,“奏章已经递了,能查的都在这里,偏偏晋王殿下暂停朝会。”
大长公主听得都楞了,听完以后既无奈又生气:“魏国公,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能做出治不好就不给诊费药费这样的事情来?”
“如果你不知道飞来医馆救了赵鸿和二十龙卫,还在方沙城救了那么多人,那也算说得过去。可是你明明知道,你老糊涂啊?!”
“你,说你什么好?!无礼在先,送去的米面粮油都是最次的品相,飞来医馆的馆长没发脾气真是好涵养。”
是的,如果说大郸还有谁能这样责怪魏国公,魏国公还低声下气认错的,除了大长公主,不作第二人想,就连晋王殿下也别想。
就像之前,晋王盛怒之下也只是晾着魏国公,从春禧殿出来仍然是恭敬的。
“小老儿知错了,”魏国公讪讪地接话,“长公主,这些米面粮油您有么?某还要赶紧送去方沙城。”
大长公主招来贴身女使妙言,吩咐道:“领魏国公的随从去库房搬运米面粮油,装满魏家车以后,再从私库里挑选十件最贵重的礼物装好,带上本宫的名刺和拜贴,用最快的马车一起运到方沙城去。”
“是,大长公主。”妙言领命而去。
“魏国公,请稍等,本宫写个拜贴。”大长公主的字如其人,横平竖直,笔锋锐利,字体大气。
万万没想到,大长公主写完拜贴等笔迹干的时间,魏国公已经窝在角落里打起盹来。
大长公主又拿出一枚令符,招来侍卫长:“你去一趟望月庄园,告诉那里的人天快亮了。”
“是。”侍卫长拿着令符离去。
大长公主开始看堆满了大托盘的小布袋,小到望火楼的驻军长,大到大司空和大司命,都是一样的掺沙米,难免觉得有些奇怪。
许多有品级的官员们都有封地,封地自然有良田,把这些田地租给农户,每年收取规定的租粮,足以供应官员全家的米粮,想来这些小布袋里的多半是官粮。
是啊,大郸的官员们不论品级大小,发俸前几日都要清扫自家的储粮仓,因为到时候领回家的绝大多数都是米粮,然后才是金银之物。
连官粮都掺了沙,这后面牵扯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宛如弥天蛛网。
无论是谁捅了这天大的秘密,轻则惹来杀身之祸,重则连累全家。
大长公主看着疲态尽显的魏国公,不同在心里苦笑,这老头儿怎么睡得着?
看了一眼窗外,夜已深,夜禁早开始了,大长公主知道,魏国公睡在这里才能见到明日的朝阳。
……
转眼又是清晨,赵鸿像平时醒得一样早,睁眼就冲进盥洗室,没多久又脚步轻快地走出来。
脊柱外科的崔主任说得没错,自己就是在康复中,上次是因为随便乱跑、骑马才导致的病程改变,吃一堑长一智,赵鸿现在听话得很。
时间还早,龙卫和神卫们还没醒,赵鸿穿过停车场,经过门卫小屋向右转,再走一段路就是医院东门,吹了几声唿哨后等了不少时间,才飞来一只圆乎乎的山雀。
赵鸿给它的腿上绑了小管儿,然后把它放走,连招了三只山雀,连放了三次。
回到门诊大厅,赵鸿像平时一样洗漱,然后找邵院长聊天,之后就自己去食堂,进去以后敏锐地发现众人的眼神和视线都透着些许蔑视?
蔑视? !
赵鸿立刻想到了掺沙米粮的事情,想解释却觉得这里不适合“口说无凭”,强作镇定,像平日一样打招呼、点早食;又走进后厨,绑上襻膊,和志愿者们一起洗米。
因为人心易变并不可控,所以邵院长嘱咐过,掺沙米事件要保密,所以樊主任只是对志愿者们说:“唉,大郸风沙大,还有沙尘暴,这米不洗干净没法吃啊。”
所以,志愿者们淘洗米粮很认真,同时对赵鸿来淘米又很好奇。
幸好,食堂备有中型清洗机,志愿者们的工作量并不是特别大,只是按照樊主任的要求拆开米袋,倒进机器里,然后等着倒下一批。
赵鸿看到这样高效又省力的机器,悄悄松了一口气,要是像大郸那样清洗,飞来医馆的志愿者们肯定吃不消。
尽管赵鸿想帮忙,但樊主任知道他在急诊门诊当翻译,上午的时间很紧张,所以直接把他赶走。
赵鸿没办法,只能回到门诊大厅,却诧异地发现王强、邵院长、金老和魏璋都在,而且明显是等自己的。
邵院长有些严肃,问:“大长公主是什么人?”
赵鸿不假思索地回答:“大长公主是父皇的亲姐姐,上过沙场杀敌,但因为年轻是受过重伤,勉强救回来却落得所以现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
“现在,国都城能安抚住晋王殿下的人,只有大长公主。”
“能助力彻查掺沙米案的,也只有魏国公。”
“邵院长,您为何这么问?”
邵院长有些哭笑不得:“方才王强在医院西门巡逻时,发现又有车马队进入方沙城,数量没减,反而还增加了不少,尤其是马车牛车上装的大件物品……”
“宁家管事递来一封书信,是大长公主亲笔写的拜贴,她要上山。”
赵鸿有些不敢相信:“邵院长,您确定是大长公主?”
“书信,哦不,拜贴还在我手里呢,怎么了?”
“可是,大长公主深居简出很多年,怎么要上飞来医馆?”
邵院长把拜贴递给赵鸿:“你自己看,是不是她的字?”
赵鸿再不信也只能信,这的确是大长公主的笔迹,只是她上山做什么?
邵院长用对讲机传话:“将移动梯准备好。”
第45章
“邵院长, 移动梯可以暂时不管,”赵鸿经过一晚的琢磨,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按大郸礼数,您要写封回信让送礼的女使带回, 信上注明您何时有时间, 这样大家都方便。”
“啊?”邵院长下意识看向金老,得到肯定的眼神以后, “行, 我写。”
“并附上收礼的清单,一并带回, ”赵鸿想了想又继续,“若飞来医馆坚持不收,请说明理由。大长公主非常通情达礼,什么事都好商量。”
邵院长当然知道“礼尚往来”, 反问:“需要回礼吗?”
“大长公主是注重心意之人,同时也有好奇之心。”赵鸿努力回忆老师教的关于“大长公主”的一切,眼神带着愁怅。
邵院长想了想:“这样,我邀请大长公主到飞来医馆做个体检,她来了以后,如果喜欢这里的东西,能送的当然不会吝啬。”
“多谢邵院长,”赵鸿郑重其事地一揖, 又赶去急诊帮忙了。
邵院长问金老:“礼物收吗?”
金老看向魏璋。
魏璋嘿嘿:“邵院长,只有飞来医馆收了贵重的礼物,大长公主才能提各种要求,也许她有一批疑难杂症的病患求医无门。”
“礼物越贵重, 病人越多也越严重。”
邵院长和金老有些不明白:“你哪儿看出来的?”
魏璋故意叹了一口气:“赵鸿听说大长公主要到飞来医馆来那个震惊的样子。”
“不问世事很久的大长公主,名利地位什么都不缺,只听说飞来医馆就第一时间赶来送礼物投拜贴,不是自己生病就是牵挂的人生病,就这么简单。”
“还有,大长公主一定见过魏国公了。”
有道理,邵院长特别庆幸魏璋和金老两人在医院,不然得踩多少坑?
正在这时,邵院长的对讲机响起来:“邵院长,保科长他们已经把移动梯改成转运机,方沙城有很多东西要送上来。”
“行,保科长,”邵院长提高嗓音,“注意安全,仔细清点。”
“好嘞!”保科长立刻回答。
昨天是方沙城第一次见识转运机,今天就“一回生,两回熟。”
魏国公的随从们像昨日赵鸿那样,一袋接一袋往传送带上放物品……
而医院西门的志愿者们,也熟练地把物品堆在木架上,速度比昨天的更快。
一小时后,邵院长的对讲机又响了:“邵院长,米面粮油已经运完了,方沙城往上送的物品又大又沉,看起来又特别贵重。”
“我马上就来。”
邵院长赶到医院西门,接过大长公主贴身女使妙言双手呈来的礼单,只觉得眼前一黑:
沉香木雕一套十二件、白玉嵌七彩宝卧佛一对、紫檀木彩绣山水屏风一对、古籍字画若干、七色彩宝镶嵌如意一对……
和上次的大郸国礼一样,每件礼物已经足够贵重,外包装的木盒一样价格不菲。
于是,邵院长又到了一波“贵重礼物”的冲击,人都麻了。
又一个小时后,邵院长和金老在库房核对礼物后,回到办公室写邀请信时,忍不住问:“金老,你是真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金老笑着摇头:“这事情要让魏璋来说,他更清楚。”
魏璋脸上的笑意扩大:“邵院长,还记得之前那两座玉雕吗?”
“嗯,记得。”
“运回去的话,玉雕没成以前,拇指大小做成玉坠,大概卖两万还算便宜的,那是作为玉雕胚子的价钱。仓库里的雕工精湛、构思奇巧,再算上人工。”
邵院长想到比八仙桌还大的玉雕群,以及上面栩栩如生的佛像与罗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魏璋比画了着继续:“当玉雕底座的木料,做这么小的一个笔筒,人情价五千块,市面价一万。”
邵院长瞳孔地震:“那以前大郢送的那些?”
魏璋想了想:“差不多吧,但年代比大郸久一些,应该更贵。”
邵院长捂着胸口,以后绝对不再问价钱了,冲击太大心脏有点受不了。
魏璋可没打算停:“邵院长,大郸和大郢应该都是多产玉石,但彩色宝石几乎没有,全靠波斯等地的商人千里迢迢运来,价格也比玉石高昂得多。与现代人造宝石估价是两码事。”
“行,知道了,”邵院长赶紧拿起对讲机找食堂樊主任,“老樊啊,这次送来的米面粮油怎么样?”
“邵院长,这次送来的和之前大郢的差不多,已经算很干净了。”樊主任的声音里有遮不住的喜悦,真是太好了。
邵院长结束通话,在金老的指点下写好邀请信,措辞也很用心,又在礼单收据上签字,分别装入信封并用双面胶粘好封口:“魏璋,把这些交给大长公主的……人。”
嗯,说贴身女使总觉得有点怪。
魏璋拿着书信走了。
邵院长推着金老离开仓库,又用对讲机找保科长多要了两把锁,锁上仓库门后稍微放心一些,还是有些担心。
金老完全不担心:“这些礼物没人要,一是搬不动,二是就算能偷出去也没法变现,三是就算有人能偷得出去,谁敢接手?这些礼物都有戳记的,一出现就会被抓。”
邵院长觉得很有道理,又状似随意地问:“魏璋怎么连掺沙米都知道?”
金老笑着回答:“魏璋在大郢也是功高盖主的人,他的好友是第一富商,是个特别有意思的胖子,一进医院就全院大会诊,搁置的减肥门诊就是为了他才开设的。”
“魏璋才多少岁就能功高盖主?”邵院长对魏璋的了解并不多,金老也基本不说。
“他的发小是九皇子,然后变太子,最后登基,”金老双手一摊,“他是人形眼线,对,就是俗称的间谍组织一把手。”
邵院长又一次捂胸口:“他还叫你爸?次次复查都是他跑前跑后。”
金老有点无辜:“他主动要求的。”
邵院长不捂胸口,改捂双眼,终于理解什么是“凡尔赛”。
……
与此同时,经过连续的对症治疗,宁温书已经可以在走廊上自由走动。
经过内分泌科和神经内科两位医生的会诊,给宁温书列了每日三餐的详细清单,让他去药房取药就可以出院了。
宁温书喜出望外,原来是到飞来医馆当使臣的,却怎么也没想到反复晕厥、最后还在这里捡了条命,领了药,又在药剂师的嘱咐下学会了吞药和吃药时间。
这是宁温书近两年来,头脑最清醒的一天,又找到金老,特别恭敬地问:“不知道药费诊费需要多少,可有详单?某立刻让管事差人回去运送。”
金老操控电动轮椅,带着宁温书去了结帐处,打出了长长的费用明细。
宁温书收好明细,对金老说:“某立刻派人把足够数量的米面粮油送来,您放心,这些收讫后某再离开。”
金老想了想,拿起对讲机告诉邵院长。
邵院长接到消息后,因为魏国公生的气就这么顺了,一个大郸人讨厌,并不意味着所有大郸人都讨厌是吧?宁温书、陆淳还有大郸病人们都挺好的。
既然宁家家仆要赶回去运米面粮油,对于这么诚信的病人家属,飞来医馆当然也会有点表示。
宁温书写好纸条,又拿出自己珍藏的飞来医馆糖果小盒,把纸条塞进盒子里,走到医院西门,用力一掷,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宁家管事眼前三步的地方。
下面的宁家管事一怔,立刻捡起来,因为飞来医馆的工匠们把突出的部分敲断了,现在抬头就能看到自家主君在挥手,顿时长舒一口气。
正在这时,保科长和志愿者们用液压转运平车拖了两大箱矿泉水到医院西门。
宁温书听到车轮的声音立刻回头,保科长拿出对讲机示意他听好。
对讲机里传出金老的声音:
“宁侍郎,这些水分给他们,免得路上干渴。当然,水瓶这些还是要收回的。宁家管事很聪明,把黑色垃圾袋一起放下去,他就知道了。”
宁温书拿着对讲机,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立刻回答:“多谢送水。”这么干净的水,除了飞来医馆哪里能喝得到啊?
宁家管事打开铁皮盒子,看到上面列出的米面粮油数量,以及要求送达的时间,立刻召集宁家家仆和随行工匠们收拾临时营地。
等他们收拾完,保科长他们已经把矿泉水和垃圾袋都用绳索吊下去了。
宁家管事看到后立刻明白,大声招呼着:“快,拿各自的水囊来接水!”
宁家家仆们立刻拿着各自的水囊,像之前领压缩饼干一样排起长队,拧开瓶盖倒水装好,再把空瓶放进黑色大垃圾袋里,井然有序。
等装满空瓶的大垃圾袋被吊回医院西门后,宁家管事大喝一声:“出发!”
“是!”很快,马车牛车一辆接一辆离开临时营地。
宁家一行人虽然疲惫,但个个精神抖擞,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飞来医馆的所见所闻,够吹一辈子牛了,不说别的,这水是真干净!
事实上,停在宁家临时营地附近的梅家、戚家和晏家的马车牛车队,所有人都看见了在上面的宁侍郎、飞来医馆的人,还有他们送下来的水以及收回的物品。
在方沙城等了许久的三家家主都在车轿里躺着,并没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管事和仆从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国都城,他们三家出行,不说横着走,至少也是无论到哪儿都有人礼让,受人尊敬的。
谁能想到,他们家家主到了方沙城,递了名刺和拜贴,本以为能很快就进入医馆。可万万没想到,一等再等。
飞来医馆派了一名大郸人下来,似乎与魏国公起了不小的冲突。
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魏国公就带着魏家车队离开,嘱咐三家静待回音,就这么走了,把他们三家人给撂在这里。
虽然三家出行时,带了足够的水和干粮,可这样等着总不是办法。
可现实就是这么离奇,飞来医馆不仅给礼部宁侍郎的家仆送水,还和宁侍郎关系不错的样子。
区区宁侍郎,怎么在飞来医馆眼里,比他们三家都更受尊敬?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温书望着自家车队离开,就被营地那么多马车牛车给惊到了,示意保科长把对讲机给他。
保科长反应最快,直接用对讲机找金老:“金老,那个……宁侍郎好像有话要说。”然后才把对讲机递过去。
宁温书有些着急:“金老,下面方沙城还有三位病人,他们怎么不到飞来医馆治病?”
金老在对讲机里把魏国公的所做所为简单说了一遍,最后也挑明了:“飞来医馆欢迎大郸病患们来看病,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但要是自视甚高、总想着要压飞来医馆一头,那就请好不送。”宁温书听完人都麻了,斟酌再三才开口:“金老,据某所知,他们都是缠绵病榻许久的病人,以前是大郸的肱骨重臣,想来昨日只是魏国公一人言行,他们并不知情。”
“金老,某以官帽担保,他们与魏国公不同,都是刚直不阿的老臣。”
“金老,药费诊费的米面粮油都算在某的帐上,能不能请飞来医馆先让他们上来?”
金老拿着对讲机,看向刚好在旁边的邵院长:“你怎么说?”
邵院长思索片刻:“既然宁温书保证,那三名病人也确实严重,不如就让他们上来先看着?”
魏璋想了想:“让120抢人团先下去看一下,真的严重就先送上来治疗,但也要事先和他们说好,飞来医馆也只是治病救人,并没有什么仙丹妙药,不包好。”
“让宁温书先下去和他们说清楚就行。”赵鸿在急诊两层楼里忙得不可开交,暂时脱不开身。
……
一刻钟后,宁温书从移动梯上走到方沙城,径直奔向梅家车队的主车,挑起帷裳,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梅家家主,前刑部尚书梅敬竹,两人寒暄过后,简单说了魏国公的事。
宁温书又去见了戚修明和晏敦,向他们讲明了被晾在这儿的原因。
三人本来就生病不舒服,听完魏国公干的好事,差点被气得厥过去,这老东西怎么回事?
宁温书又向他们说明自己生病和治病的全过程,又说明飞来医馆并不是什么神仙之所,只是救死扶伤,并不能包治百病。
三人本就通情达理,飞来医馆已经是目前唯一的指望,如果这里也不行,那就是命。
沟通完毕,宁温书这才爬上移动梯,借对讲机通知金老和邵院长。
很快,“ 120抢人团”集结完毕,针对三位病人的大概情况准备药物、氧气枕等医疗用品,装进急救箱,带着推车,从移动梯下到方沙城。
小葛警官和狄警察全幅武装,魏璋和王强也跟着,将以防万一贯彻到底。
一行人从移动梯下来时,立刻吸引了方沙城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论是120的纯白工作服、还是他们背着的急救箱、推车上的医疗用品,脸上的口罩、防护面罩和帽子;还是他们身旁穿着警服、戴着头盔的两位警官;甚至是魏璋和王强身上的衣服,手里的盾牌和钢叉……
他们虽然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走路时的挺拔与坚毅的眼神,都不输给带路的宁侍郎。
要知道,论仪态恪守这些的,宁侍郎可是典范。
这,这,这……就是飞来医馆里走出来的……人?与大郸的差别也太大了。
不论是头上戴的、还是身上穿的、肩上背的……视野里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价值不菲的样子,最抓人眼球的是王强和魏璋手里的透明盾牌,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这么大块的琉璃是怎么做成弧形的?
难道飞来医馆的能工巧匠们都不是人?
120的穆医生按就近原则,最先进的是痰喘病很严重的晏敦马车里,他只能坐着不能平躺,但身体实在无力,所以坐着也很辛苦。
穆医生一看这口唇的颜色,再看了心率、测了血氧,立刻给他接上了氧气枕。
晏敦日常呼吸非常用力,但仍然胸闷得厉害,一到阴天下雨,那更是苦不堪言,一年也不知道能睡上几个安稳觉。
面对完全陌生、甚至莫名让人敬畏的飞来医馆的医生,晏敦很紧张,尤其看着他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样又一样从未见过的物品时,更加觉得呼吸困难。
看到穆医生拿着透明软管往自己头上戴的时候,晏敦几乎下意识地躲避,但就在戴上以后,尤其是枕在蓝色软枕上以后,极短的时间就觉得舒服了许多。
晏敦瞠目结舌,刚才宁温书还说飞来医馆不能包治百病的,这明明是立竿见影啊,这是什么样的仙丹妙药啊?
穆医生和驾驶员小查一起,把晏敦从马车里搬到推车上,固定好氧气枕和病人后,就向下一辆马车走去。
驾驶员小查和晏敦的管事一起,把推车尽可能平稳地推到了移动梯下方,保科长他们早就把悬挂索具准备好。
驾驶员小查把推车设置成担架,又把悬挂绳勾住担架的四边,妥善固定后又检查了一遍,用手势示意他们往上拉,同时自己沿着移动梯同频往上爬。
晏家的管事急了:“某不能上去吗?某不上去,家主可怎么办?”
宁温书在边缘探出一个头:“你别急,在下面等着,先安顿好晏太傅。”
“是。”晏家管事这下不急了。
等在医院西门的医护们和赵鸿一起,接住晏敦后,就往急诊方向去。
晏敦只觉得舒服,实在太舒服了,看什么都新鲜有趣,甚至忽略了一直在旁边的十三皇子赵鸿。
“晏太傅,您感觉如何?”赵鸿见他上来不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以为哪里不舒服。
“嗯?”晏敦这才把视线移到赵鸿身上,“你是……”
“晏太傅,某是十三皇子赵鸿。”? ? ?! ! !
如果没有氧气枕,晏敦能立刻晕过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十三皇子,你还活着?!”
“是。”赵鸿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位官员都以为自己死了。
“好,好啊,”晏敦笑得合不拢嘴,“好……”
“晏太傅,某正在学飞来语,有任何不适或不明都可以告诉某。”赵鸿知道晏敦的所有经历,但不知道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推车从医院西门经过长长的马路,从门卫小屋旁的小门进入,经过停车场,再从圆弧坡道进入急诊大厅,自动门打开,再进入抢救大厅……
一路上,晏敦就乐呵呵的四处张望,只觉得就算自己病入膏肓无药可治,能在死前进入飞来医馆也不枉此生了,这里太神奇整洁也太奢华了。
抢救大厅里,急诊内科女医生邵忆秋负责接新病人,嗯,插着鼻导管吸着氧进抢救大厅,还能眉开眼笑的病人,不论男女老幼,这位晏敦还是第一个。
把晏敦安置在抢救3床,医护们一起把他从推车移到病床上,开始建立静脉通路、抽血、吸氧、上心电监护。
事实证明,病人心态好是好事,但晏敦身体是真的很差,接上心电监护后,就开始报警……
医护们好一通忙活。
120驾驶员小查迅速把推车拉走,向医院西门走去,也不知道下一个病人能不能有这么好的心态。
……
120穆医生一行人离开晏家车队,走了不少路才到达梅家车队所在的位置,上马车一看,前刑部尚书梅敬竹口角靡烂、开裂还有湿白斑,红眼睛,面部一块块红斑还掉皮屑,贫血样貌,十分虚弱。
尽管梅敬竹连抬头坐着都有些费力,还是努力向穆医生他们点头致谢,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双手紧抓袖口,外露的指节苍白。
穆医生和护士王蓓互看一眼,这一时还真看不出是什么病人?
马车空间待两三个人还可以,再进两三个就有点转不开身。
穆医生示意,先把病人从马车里出来,躺到推车上再做简单的检查。
等梅敬竹躺到推车上以后,穆医生清楚地看到他的颈部和外露的皮肤都在掉皮屑,而且这皮屑明显不是因为天气干燥的原因掉落的。
王蓓也注意到,一样有些纳闷。
穆医生观察了梅敬竹的生命体征,非常虚弱,加强了保温措施后,把他妥善固定在推车上。
时间刚刚好,驾驶员小查推着两用推车走过来,又和梅家管事一起,把梅敬竹往移动梯转运。
第46章
方沙城的路, 在现代人眼里看来根本算不上路,所以要尽量平稳地转运病人,对驾驶员小查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尤其帮手还是语言不通的梅家管事。
梅家管事既紧张又期待,家主真的病了好久, 药针汤石无数, 时好时坏,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 身体越来越差, 不仅如此, 家主还容易疼痛。
卧房床榻上真是铺了垫,垫了再铺,冬日还好,夏季尤其头疼。
铺多了热,铺少了,梅敬竹就疼得受不了,真是怎么样都不行。这次要不是魏国公亲自登门劝说,梅敬竹根本不愿意上飞来医馆。
怎么说呢?虽然还没开始医治,但飞来医馆走出来的人、奇怪的服饰和用物,就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任。
这推车看起来垫得不多,梅家管事其实很担心,一是怕梅敬竹叫疼得太大声,有失颜面;二是怕他着凉。
没想到, 飞来医馆的医者给家主盖得很严实,管事悄悄摸了一下,绿色薄被不可思议地柔软,家主的脸上难得没有痛苦模样。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