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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医院又穿了 流云南 18005 字 2025-05-03

第31章

一大碗浓稠的热汤下肚, 每个人这才发现手里的碗不是陶、不是瓷、也不是木质,而是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碗,这……还是第一次见。

正在这时, 宁家管事吃完一碗,站起来吆喝:“吃完再盛, 这儿两大锅呢。”

忽啦啦一大群人又排了一次队,再蹲回各自的位置,呼噜噜地喝美了,整个人都暖洋洋的,配上凛冽的夜风,还有那么点畅快是怎么回事?

两大锅汤都分发干净后, 连锅一起送上去。

宁家管事按照赵鸿说的,拿了两个黑色垃圾袋, 小心翼翼地把用过的碗和筷子分开装好, 通过移动梯往上运。

之后,又按人头把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分下去,宁家管事教了怎么开饼干袋、怎么拧开矿泉水瓶盖,只这些东西,就让下面的人围着研究了很久。

“这到底是什么做的呢?”礼部的一位随行官员,摸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难道是银的?哪有这样柔软的银呢?”

工匠们有更多的疑惑:“这样一块真能扛一天都不饿吗?”

怎么可能?

但见识过了飞来医馆的外墙、那高高矗立的路灯、那样明亮的灯光……又觉得他们实在用不着骗人。

反正,扛不扛饿的,明天一早吃了就知道。

有人太激动了, 手中的矿泉水掉了,砰的一声响,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好不容易有瓶水, 这……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啊这……

瓶子就这么掉在地上,既没碎也没裂,水一点没撒。

这……怎么可能? !

众人目瞪口呆,这瓶子看起来轻薄如蝉翼,竟然摔不碎?

赶紧捡起来的人,拿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不忘感叹一句:“这是神仙才能用的东西吧?”

宁家管事轻轻摇头:“这样拧开,把水喝完,再把瓶盖拧好,都放到这个黑袋子里,谁都不许私藏。”

事实上,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喝水了,听管事这么一说,拧开盖就开始喝,这水真清洌太干净了,没半点沙土味儿,但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一瓶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再把空瓶放进黑袋子里,咦,这袋子也这么薄啊?装这么多都不破的吗? !

太多疑问和困惑,但架不住吃饱喝足就犯困,想到一觉醒来,明早就可以吃这块压缩饼干,大家又有点期待。

宁家管事是极为细心的人,清点了垃圾袋里的空瓶数量后,把袋口扎紧,再顺着移动梯把垃圾袋送上去,凡是宁侍郎交待的事情,都完成得很好。

再次回到祭坛下方时,宁家管事嘱咐着:“家主有令,尽快休整。”

“是!”宁家家仆各司其职,一路守护的国礼终于完好地送出去了,所以今晚可以放心地睡个好觉。

很快,祭坛西侧的空地上,只剩了六支火把值夜,没多久就传出高低不一的鼾声。

宁家管事忍不住抬头,看到移动梯慢慢向上收,直到再也看不见,心中难免有些遗憾,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上去,要是能走进蓝色围墙看一眼就更好了。

但飞来医馆这样的地方,哪能让他们这些家仆随意进出呢?

……

深夜十一点半,邵院长在供应科的小仓库里走来走去,整个人既兴奋又紧张,手里也有一份收礼清单,是为了回去以后对帐用的。

清单写得很详细,白玉雕一座,青玉雕一座,红珊瑚一对,北珠两斛,纯金镶嵌彩宝佛像两尊,彩绣屏风两架……共计十六件。

不仅如此,用来盛装这些礼物的木盒、锦盒也价值不菲,足够看出大郸的诚意和重视程度。

邵院长紧张地搓手手,用宁温书的话来说,大郸外交讲究“先礼后兵”,这么多贵重的礼物就是想让飞来医馆搬走。

可现在,礼物收了却回信说不搬,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但赵鸿却有另一套说辞,并不是飞来医馆不搬,而是力之不及,想搬却不能搬。只飞来医馆派人进入方沙城救出龙卫和大郸子民,这些国礼应该收。

同时,赵鸿表示,自己该担负的药费诊费一分都不会少,这是他该有的担当。

而宁温书同样表示,自己的药费诊费会按照飞来医馆的标准,择期送到飞来医馆,一文都不会少。

正在这时,金老坐着电动轮椅来提醒邵院长:“方沙城找不到人,但宁侍郎的一众随扈还挺多的,让他们到飞来医馆做个体检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邵院长哎了一下,却立刻想到了语言不通的问题:“像上次那样开门诊,可是医护大郸语培训还没开始。”

门诊停了,医护们都调回各病区,而各病区的病人本来就满满当当,白班倒夜班,也没多少学习时间。

而病人和医生语言不通,根本没法看病开检查,万一双方会错意,还可能出医疗事故,现在不是重开门诊的时候。

急诊医护们更别说了,病人爆满,危重病人占了大半,也就龙卫们身体底子特别好,现在转到门诊大厅躺着静养。

目前可以全程做译语人的,只有金老、魏璋和赵鸿三个人,他们还要在急诊两层楼来回跑。

邵院长那个为难啊,忽然想到之前整理郑院长的口述资料,中医科出门诊的那部分特别精彩,而且因为是大郢人熟悉的看病流程,相当高效。

病人来之不易,医院储水箱的水也有限,他们来都来了,当然不能就这样放过!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邵院长就到了中医科病区。

中医科护士长刚把病区门打开,向外开的门差点撞了邵院长,吓了一跳:“院长,您没事吧?”

没撞着就行,邵院长完全不在意:“你们主任在吗?”

“秦主任在,安主任也在……”护士长憋笑得有点明显。

“安主任也在?”邵院长有点吃惊,不是人才表里可没有啊。

安主任,赫赫有名的“平安老帅哥”在经历了上次大事件以后,成为全院医护心中的神,但谁也没想到,他把手边的事情交一交就愉快地退休了。

忽然辞职的安主任,给邵院长一个措手不及。

中医科新主任姓秦,是邵院长从其他医院挖来的,实力很强,脾气很急,行事和安主任是两个极端,但有一点倒是很像,也是位老帅哥。

邵院长既诧异又惊喜:“他们人呢?”

“主任办公室。”护士长打了招呼就去忙其他事情了。

邵院长直奔主任办公室,就发现秦主任和安主任一个脸向左,一个脸向右,互不搭理,这算怎么回事?

安主任的脸刚好朝外面,看到邵院长一怔:“邵院长,早。”

秦主任扭头一看,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院长。”

邵院长才不管他俩生什么气,开门见山地提议:“秦主任,我想临时开中医门诊,现在不是缺病人嘛,大郸宁侍郎的家仆、礼部随行的小职员和运货的脚力都在方沙城。”

“反正来都来了,开门诊给他们做个体检,有病治病,金老、魏璋和赵鸿轮流翻译,你看怎么样?”

秦主任想了想:“有多少人?”

邵院长回得干脆:“七十九。”

“院长,只要翻译靠得住,可以在门诊开三到五个诊室,半天时间就能看完。”秦主任同意。

安主任一言不发。

大郸病人不能轻易放过,创造了很多奇迹的安主任,邵院长当然也不可能放过。

邵院长笑得爽朗:“安主任,有没有兴趣瞧瞧大郸和大郢病人有什么差别?”

安主任回得也干脆:“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是看多少病人、看多久,什么时候看,由我自己决定。”

“行!”邵院长悄悄松了一口气,“秦主任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可以开门诊,对讲机联系。”

“院长,慢走,”秦主任把邵院长送出中医科病区,转头去了医生办公室,“大郸七十九名病人,门诊体检,想去的报名。”

“秦主任,去了就可以领特供盒饭了吧?”

“那肯定的。”

“可以要团餐吗?”

秦主任一楞:“什么?还能点团餐?”

“对啊,上次我们中医科立大功,安主任直接要了团餐,外加大果盘,可好吃了。”

秦主任反问:“你们的《常用大郸语一百句》学得怎么样?”

医生办公室短暂地安静,然后异口同声:“滚瓜烂熟!”

为什么呢?

中医科的女医生谢瑾,今年三十一岁,未婚,相貌平平又沉默寡言,平时在科室里经常隐形,却是位平平无奇的语言小天才。

她在比对了大郸、大郢和普通话的发音和组词特性以后,把常用语分切成许多顺口溜,全科医护学起来嘎嘎快。

只此一项,谢瑾就成为中医科闪闪发光的存在,人人尊敬。

顺口溜全科通用,秦主任和安主任都有一份。

秦主任用对讲机和邵院长说了将近一刻钟的话,然后扭头对医生们说:“中医们,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

半小时后,门诊中医科的五个诊室全开,门诊护士长金燕带上了小蜜蜂,带着预诊分诊导医们,严阵以待。

而食堂的樊主任和大厨们,听到对讲机里邵院长的要求,沉默了不少时间。

樊主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想到没水的日子,立刻抹掉脑门的汗,拿出小冷库的钥匙,第三项任务就指望中医科了,没问题,可以的!

大厨们哭笑不得,不止要团餐和水果,还要各种小零食。

第32章

就在樊主任和大厨们默默抓狂的时候, 方沙城祭坛西的临时营地里,却是一片宁静又祥和的气氛。

一大早,临时营地的人都醒了,原因嘛也很简单,因为惦记昨晚飞来医馆送的“压缩饼干” ,特别想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儿。

而宁家管事正耐心地教每个人拆“压缩饼干”的包装纸, 看似很硬实的银质纸,撕起来还是有些费力的, 但好歹都逐一撕开。

包装一拆开,食物的香气就弥漫开来,每个饥肠辘辘的人都下意识咽口水。

“吃吧, 吃完包装纸都交到某这里。”宁家管事平时很严厉,但遇事也能扛, 深得家仆尊敬。

压缩饼干如果是现代人吃,难免要就着水,不然就有点噎;但对于吃惯粗糙食物的大郸人来说,实在是太对胃口了。

不知不觉, 每个人的饼干都吃完了, 连手指上沾的细屑都没放过,吃饱后也都把包装袋放到管事手里的黑色袋子里。

没人问为什么,反正飞来医馆要求的,照做就行。

没多久,站在移动梯上的赵鸿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飞来医馆邵馆长,为了感谢你们运送国礼一路奔波,特邀所有人进飞来医馆,凡有不适者,皆可医治。”

这下, 连宁家管事都楞了,飞来医馆那样奢华神秘的地方,只让主君进入那是理所当然,竟然邀请他们这群人上去?

这……怎么敢相信? !

但很明显,站在移动梯上的赵鸿极为认真,没半点诓骗的意思,再说骗他们这群跑腿下人做什么?

宁家管事立刻行礼:“是,稍后就到。”

“还有,你们所有人都后退三十步,某说停你们才能停。”赵鸿其实有点恐高,但在飞来医馆这样的地方,哪怕惊慌也不能表现出来。

管家立刻带领下人们后退,一退再退,直到赵鸿喊停:“没我的命令,不能靠近!”

“是!”一行人远远地回答。

很快,赵鸿顺着移动梯上去,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伴随着“十字形”物体出现在半空。

宁家管事和家仆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这是什么?这是上次见到又忽然消失的物件? !

原来那天不是错觉,真的有这样一个东西? !是神仙器物?不然怎么能飞?

只见“十字形”飞上飞下,左绕右转,又很快向上消失。

紧接着,“砰!砰!砰!”一连串的声响,伴着不明物体坠落又发出一阵闷响,扬起不少尘土。

好不容易尘土消散,宁家管事已经麻了,掉落在地的不是别的,而是昨晚去飞来医馆看到的黑色的马路……这明显是故意砸下来的,为什么?

过了不少时间,赵鸿重新出现在移动梯上:“你们顺着梯子向上走,在飞来医馆西门处等候。”

“是!”

宁家管事踩着移动梯的时候,瞬间明白,这样做是为了梯子固定得更稳当,扭头招呼:“你们都跟上,去飞来医馆!”

……

躺在门诊大厅的龙卫和神卫,在赵鸿的劝解下和平相处,平日训练出任务忙得不可开交,受伤和带伤出任务都是常有的事。

可偏偏在飞来医馆,病患竟然一日三餐、水管够、觉很足,两三天下来他们就有点闲得发慌,这日子过得太惬意了,浑身骨头痒。

就在他们闲得发慌的时候,忽然有三位杂役模样的人,开始清洁地面,用的也不是笤帚,而是圆形或者长方形的清扫用具,看着就很轻巧,而且清洁得特别干净。

唯一不足的就是,清扫得特别快,离开后还有一股清爽又奇怪的味道。

紧接着,门诊护士长金燕带着预诊分诊和导医,戴着口罩、帽子、穿工作服,开始擦拭桌面、整理接诊用品。

神卫和龙卫们再次惊讶,飞来医馆的女医这么多?

作为“老穿越人”的门诊护士们,面对大郸男性惊讶、质疑等复杂眼神,早就习惯了,看了一下大厅新布局,立刻从仓库拿来移动屏风,一扇接一扇摆好。

护士长金燕通过对讲机:“院长,门诊预分诊和导医准备就绪。”

“好,中医科秦主任已经带人过去了。”对讲机传出回答。

神卫和龙卫们听出这是飞来医馆邵馆长的声音,同时纳闷那个小黑盒子里为什么能传出声音,还这么清楚? !

没多久,清一色白大褂的中医们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门诊大楼,见一楼大厅的改装,以及身形特别高大的病患们,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终于见到让人误会的“巨人病患”,确实有些震撼,不知道一会儿的门诊病人们都是什么样儿?

金燕立刻介绍:“秦主任,这边是大郸龙卫们;那边是被刺配的神卫们。他们生命体征平稳,静养就行。”

秦主任微一点头:“嗯。”

金燕意外看到走在最后面的安主任,有些惊喜:“安主任,您也在啊?”

被迫成为老穿越人的安主任明显不高兴,但也点头示意。

中医科的门诊诊室在五楼,各诊室已经打扫完毕,各类门诊用品已经摆放完毕。

“上去吧。”秦主任粗略看了一下或坐或躺的病患们,情况都不错,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招呼安主任一起上去。

门诊大厅因为玻璃幕墙用得多,还有全透明的穹顶,整个空间非常亮。

他们走上自动扶梯,一层又一层,最后到五楼。

在神卫和龙卫的眼里,一身白衣的中医们气度非凡,淡然从容的气场比大郸许多官员都要好得多。

等秦主任他们进入诊室,神卫和龙卫们难得慢半拍反应过来,这种不用自己走的楼梯……怎么能这样便捷又稳当? !不对,现在想体验还来得及吗?

事实上,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

因为听到宁侍郎的最新传话,医院西门众人放下移动梯以后,宁家管事就带着家仆等一行人踏上了坚硬干净的柏油路面。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自己,眼看着袖子衣服上的沙尘腾空后消散,不仅如此,甚至连裤腿和鞋面上的沙尘都很快消散。

仿佛有位看不见的仆役,在精心替他们整理和打扫,这是什么样的神仙之所?

黑色路面旁还有彩色花砖路,桔黄色的砖块上还有凸起的纹路,脚踩在上面很不舒服,这是为何?围墙为何是少见的蓝色?

方沙城都干成沙土了,为何飞来医馆绿树成荫,还有那么多水可以分发给他们?

飞来医馆墙外的一切都太过新奇,以致于有位礼部随行官员伸手摘了一片香樟树叶,到手才发现是真的,面对保安老李诧异的眼神,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保安老李无所谓,早见怪不怪了。

等他们经过门卫小屋旁的小门后,进去的每一位大郸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宏伟建筑到底是哪里的能工巧匠才能造成?

还有,栏杆左侧,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带车轮镶琉璃的方盒子又是什么?

宁家管事再训练有素,面对眼前的一切还是错愕不已,医馆里怎么有这么多花草树木,像花园一样。

直到在门诊大楼前停住脚步,宁家管事和礼部随行小官员再也控制不住大张的嘴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大幅的琉璃,竟然用来当门? !

震惊远不止这些,飞来医馆不仅用大幅琉璃当门,还用来当窗、当护栏……走进门诊大厅的瞬间,只觉得这里面亮得过分。

偏偏这时,门诊护士长金燕和导医们开始引导他们进门诊大楼,避开神卫和龙卫的临时病房,往自动扶梯方向指引。

进来以后,宁家管事和礼部小官员更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大郸没有哪座宫殿或房舍,内里能有这么明亮的,抬头一看,连最高处穹顶都是透明的……天爷啊!

大郸国都城的长乐宫和飞来医馆比起来,逊色不少,不,其他差距挺大的。

礼部随行的小官员姓陆名淳,候补六年才有机会进入礼部,也只能做些日常整理等琐碎又繁杂的事情,连正经官职都没有,这一做就是三年。

一眨眼快十年了,还是个默默无闻,就连到飞来医馆来,也是因为礼部上下都不看好这个差事,才把他给踢来的。

陆淳下意识摸了摸饱饱的肚子,不由地叹气,朝中无人莫当官,真是至理名言。

在国都城做摘抄记录赠送的国礼时,还觉得太浪费,根本没必要准备这么珍贵的礼物;现在心里很慌,国礼可能入不了飞来医馆馆长和医者们的眼。

不管怎么样,陆淳打定主意要先找到宁侍郎,但又不知道人在哪儿,只能跟在宁家管事身后,万分小心地踩上了“自动扶梯”,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这看似梯子,更像机关,人可以不动却不断向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馆就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可偏偏飞来医馆奢华得难以形容,有那么一瞬间,陆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美好得让人不愿意醒来的梦境。

这里的医者们一定医术精湛,手段出神入化吧?

在1号诊室出诊的不是别人,正是女中医谢瑾,用熟练掌握的大郸交流:“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宁家管事脸上的神情变化十分精彩,大郸没有女医,只有给医者打下手的医女,做的都是琐碎小事。

所以,大郸百姓是不可能找女医瞧诊的,毕竟女医能看什么病?

宁家管事见到谢瑾,脚步有些迟疑,内心天人交战后,还是迈进诊室。

第33章

谢瑾只用了三句话就打消了宁家管事所有的顾虑, 第一句:“请静坐十分钟,然后诊脉。”

宁家管事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大郸无论长信宫还是寻常百姓家,都是趿坐,没有这样的高脚家具,坐下来三分钟后就发现,这样坐着相当舒服。

十分钟后,宁家管事把手放在软枕上, 一言不发。

谢瑾把完脉后, 说道:“吃饭前经常胃疼?”

宁家管事因为一路来的震撼太多, 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 既惊讶女医者会说大郸语,还惊讶她都说对了, 自己确实常常胃疼, 吃饭后能缓和许多。

出诊前, 秦主任的意思是快速分诊,遇到疑难的找各科医生出门诊, 但各种侵入性检查还是尽量避免。

所以, 谢瑾初步判断宁家管事有十二指肠溃疡,按以往常规会开胃镜检查, 但知道他们都刚吃过早饭,没法做胃镜。

宁家管事的溃疡并不太严重,所以谢瑾也只是嘱咐:“以后尽量三餐规律, 实在太饿就吃些零食,实在没吃的就多喝水。”

水不能当饱,但可以冲淡胃酸。

“三餐?”宁家管事怔住了,小心回答, “这位医者,我们大郸是一日两餐,两餐之间饿的话加一些小食。”

这个轮到谢瑾诧异,毕竟现代日常是一日三餐,还有很多人有吃宵夜的习惯。

习俗不同,也不能勉强。

谢瑾略加思索,嘱咐:“随身准备方便储藏的吃食,觉得饿就吃一些。如果哪天吃了以后还是疼,就需要回到这里来做检查。”

“多谢医者。”宁家管事恭敬行礼。

飞来医馆外面很冷,宁家管事一行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进了飞来医馆就觉得热,现在更热了。

谢瑾开始询问并记录。

宁家管事报出自己的姓名年龄等一干情况,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问:“女医者,为何要记录这些?”

谢瑾低头边写边回答:“以后,如果你来复诊,就可以知道你今天的身体状况,可以判断病情发展,不论看诊的是不是我,都能心里有数。”

就这样简短的三句话,宁家管事对飞来医馆的女医者服服贴贴,恭敬行礼后退出诊室,刚好看到墙上的电子显示屏字体变化,这下没有震惊只有感叹。

飞来医馆是神仙之所么?

五个诊室全开,中医们用了最高效的面诊和把脉结合的方式,以极快的速度过滤病人,刚开始都是像宁家管事这样有慢性肠胃疾病的病患。

只要注意饮食,不过分挨饿,病情都能控制得比较好。

渐渐的,随着衣饰越来越粗减,病人的病情就复杂多变起来,最开始的一小时过筛了半数病人,之后每个病人看诊的时间越来越长。

中医们高效地筛查后,秦主任用对讲机找邵院长:“院长,现在需要眼科、消化内科和内分泌科出门诊。”

对讲机里传出回答:“翻译怎么办?”

“让他们直接到中医科出门诊,我们来当翻译。”

“我先把金老、魏璋和赵鸿暂时调到门诊来,免得忙中出错。”

“是,院长。”秦主任利落地摁掉对讲机,然后挨个科室摇人。

接到出诊邀请的科室医生们当然很开心,开心不过三秒,就盯着几乎没动的大郸语教材发愁,犹豫再三,把教材揣口袋里向门诊出发。

一刻钟后,各科出诊医生直奔五楼中医科诊室,在听了中医们的简单介绍以后,正准备对着教材急中生智的时候,又听到他们相当熟练的大郸语,顿时楞住。 ? ? ?! ! !

幸好,口罩、帽子和眼镜是医生们的标配,而且个个都特别擅长表演镇定自若,大郸人根本看不出来他们什么表情。

不是,这才多久?中医们的大郸语就这么好了? !都可以当翻译了? !

特别像学校宿舍里,大家一起疯玩特玩,上课忽然抽考,那个玩得最疯的偏偏考得最好,这复杂至极的心情,这叫一个郁闷啊!

但病患还是要看的,随着交谈和解释得更多,中医们也渐渐招架不住了。

好在,金老和魏璋很快赶来,五个诊室轮流翻译,总算把病情解释清楚。

渐渐的,在1号、 2号和3号诊室来回的魏璋感觉不对,问中医谢瑾:“十三皇子赵鸿没来?就是大郸的一位蓄须少年,大概这么高。”

谢瑾摇头:“没看见。”

魏璋又去了4号和5号诊室,问了一圈都没看到赵鸿,拿起对讲机问抢救大厅和留观,都说没看到,奇怪。

魏璋又用对讲机找邵院长:“院长,今天早晨赵鸿和你聊天了吗?”

“聊了,聊完一起去的食堂,之后他去急诊,我去供应科,怎么了?”

“赵鸿没到中医科当译语人。”魏璋说完就摁了对讲机,又迅速到围栏边俯瞰龙卫和神卫的休息区,都没看到人。

正在这时,邵院长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魏璋,我去找,你先把门诊的事情做完。”

魏璋扭头回到诊室继续当译语人。

安主任在五个诊室间来回踱步,像上次一样做病患生活背景分析和调查:

首先,大郸即使寻常百姓也用牙刷和牙粉清洁牙齿,所以口腔问题虽然普遍但不严重。

其次,大郸只吃早饭和晚饭,但两餐饭的量都不少,饿的时候有条件还可以垫一下,也算得上生活规律,除了偏瘦也都还行。

当然,这些只能说明宁侍郎没有苛待下人,并不能代表大郸的普通百姓。

毕竟,方沙城第一批病人的惨状,震惊了全院医护。

再次,宁家这些人普遍有下肢静脉曲张和慢性胃肠炎,应该与久站和日常随侍有关。

最后,这些人最突出的问题反而是眼睛,经过眼科医生罗娟的检查,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慢性结膜炎。

宁家的一位马车夫,起初躲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飞来医馆的医者们替其他人诊治,认真又细致,终于鼓足勇气说:

“双眼起初有些痒,之后就有些疼,疼了两个多月,家里人翻开眼皮看过,没看到什么,能不能请医者瞧一眼?”

于是,被对讲机摇来的眼科女医生罗娟,先翻开他右眼的上眼睑,就看到上面有针尖大小的眼结石,学名“睑结膜结石”,由眼内分泌物、炎性物质和进入眼内的沙尘混合而成。

这些眼结石已经突出明显,需要局部手术挑出。

等双眼上下眼睑都检查结束后,罗娟有些纳闷,以前得“睑结膜结石”的多数是老年人,因为长期的慢性结膜炎等原因,更容易得这种病。

现在,随着美瞳、眼线笔等化妆用品使用的增加,“睑结膜结石”在年轻女性中的发病率有所上升,而且摘除后如果不改善眼部卫生状况,也很容易复发。

可眼前这位马车夫自称二十九岁,两只眼睛的上下眼睑内都有结石,而且还都突出表面,都需要局部手术,他怎么会长这么多眼结石?

没想到的是,这些等候检查的人都要求看眼睛,啊这……

罗娟点了一下病人数量,看向秦主任:“主任,把我们科的医生都摇来吧,把眼科诊室都开出来。”

秦主任先通知了邵院长,然后把对讲机给安主任:“摇人。”

安主任接过对讲机:“喂,花主任,把眼科门诊出来,把你们科医生都带出来吧,门诊所有病人都要查眼睛。”

“一刻钟!”花主任回答得特别干脆,本来还羡慕中医科立大功,万万没想到啊。

半小时后,三楼的眼科门诊,六个诊室全开。

眼科花主任带着医生们像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地从门诊大厅坐电梯到三楼,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正在静养的神卫和龙卫们身上,真是好大个子!

金老把等候检查的大郸人集中起来,向他们详细讲述了看眼科的注意事项,确定他们听懂以后,魏璋把他们从五楼带到三楼。

当这些大郸人站上自动扶梯时,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梦幻,飞来医馆实在太不可思议又太神奇,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医者们耐心细致、医术高超!

正所谓“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其中,六人有麦粒肿需要局部手术,更惊人的是,六十三人有眼结石,其中三十九人像马车夫一样,双眼上下眼睑都有。

于是,眼科六个诊室一下子就忙活开了。

记录病人姓名等基本情况的,给他们排队分诊的,给需要手术的滴麻药的,拿着探针准备取眼结石的……

魏璋和金老两人更加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到中午休息时间,都没看到赵鸿的人影。

眼科花主任秉持“多、快、好、省”的原则,飞快吃完特供盒饭,就带着医生们继续手术。

罗娟在替一位大郸车夫取出眼结石后,随口问了魏璋一句:“食堂没准备他们的午饭,会不会饿?”

饿时间久了,出现“晕血”“晕针”等情况的病人也会增加。

魏璋丝毫不担心:“他们早饭吃的压缩饼干,而且大郸一日两餐,本来就不吃午饭。你就别担心了。”

“那就好,”罗娟戴上额镜,打开小立灯,示意病人别动,“先给你上麻药,之后等会儿,就可以把眼结石取出来了,有些疼痒,但千万不要动。”

魏璋照实翻译。

而在五楼的安主任继续写背景资料,大郸沙尘多,寻常百姓家凡有积蓄的,都会装窗纱和竹帘用来挡灰尘,也是这个原因,眼睛生病的百姓格外多。

第34章

“取眼结石”是精细小手术, 对眼科这群手稳、耐心足够又日常细致的医生们来说毫无难度,关键是病人配合不要动。

尤其是在针尖挑结石的瞬间,病人害怕避开就会落空,病人随便一动就可能戳出血……所以,每个眼科医生都有些紧张,生怕病人乱动。

而事实是, 他们听了金老的讲解,知道利害关系, 不让动的时候就真的一点不动, 任凭摆布。

所以, “取眼结石”的手术出奇得顺利, 但这些病人的“眼结石”出人意料地多,估算一下每个病人至少半小时起。

因为取眼结石的治疗过程同时会造成损伤,每取一点都会给睑结膜造成微小伤口,眼结石多,就意味着伤口也多。

担心睑结膜受损部位太多增加感染机会,医生们决定部分眼结石过多的病患们要分次分批取出。

花主任粗略估计, 眼科门诊至少要开三天, 才能把这些病人的“眼结石”都清理干净,而且术后的用眼卫生也非常重要, 不然很容易感染。

所以,手术以后,这些病人还要滴各种眼药水预防感染和出血。

金老在三楼帮忙, 而滴眼药水的宣教工作就由魏璋担当,毕竟当初大郢国都城“红眼病”大流行的时候,魏璋积攒了足够的经验值。

因为每个病人都要滴眼药水,而且眼药水的种类相似, 同时毫无悬念的,每个病人都不会给自己滴眼药水。

花主任又用对讲机摇来了眼科的护士长刘思琴,安排在门诊一楼的药房取药等候区,和魏璋一起专门给做完手术的病人们滴眼药水并做记录。

五个诊室全开,做完手术的病人下楼滴眼药水,谁也没想到“取眼结石”的治疗过程硬是整成了流水作业。

门诊大楼各层的忙碌,在大厅静养的龙卫和神卫们都看在眼里,既惊讶又震惊,飞来医馆的医者这么多?而且女医怎么这么多?

更重要的是,女医们的医术比起男医者似乎毫不逊色,与大郸有特别明显的不同。

魏璋滴完眼药水,溜哒到龙卫那边,随口一问:“见过十三皇子了吗?”

龙卫们互相看一眼:“只在早晨见过。”

魏璋又问神卫,回答和龙卫一样,不由地小声嘀咕,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

邵院长放下对讲机,先去急诊楼上楼下转悠了一圈,又去门诊各层没找到,再右转去了病区,路上遇到巡视的保安老李,也说没见过赵鸿。

想到赵鸿日常会被金老赶去小花园放松,邵院长又绕着小池塘走了一圈,顺便去了附近的行政楼和食堂,还是没有。

奇怪,因为翻译的关系,赵鸿的理疗和针灸都在下午,所以,上午不见人完全没道理;思来想去,又到门卫小屋转了转。

王强赶紧开了门:“邵院长,您怎么来了?”

“看到赵鸿了吗?”邵院长已经有些紧张了,堂堂十三皇子要是在飞来医馆不见,那可不得了的大事!

“没啊,他从不来门卫,都在门诊和急诊。”王强虽然坐在小屋里,也是日常能见到赵鸿身影的,毕竟医院到处都是玻璃窗。

邵院长记得郑院长对王强的评价,决定坦白:“赵鸿不见了。”

“啊?”王强想了想,“院长,最后一次有人看到赵鸿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魏璋发现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邵院长也不知道。

王强拿起对讲机:“魏璋,你最后一次看到赵鸿是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骨科医生在门诊查完房以后。”魏璋记得很清楚。

“知道了,”王强结束通话,“院长,别急,我现在去看监控,有发现就告诉你。”

“行!”邵院长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强离开门卫小屋,直奔医院警务室,把闲得发霉的小葛警官和狄警官拽出来:“找赵鸿,我们分头去看监控。”

“赵鸿?”小葛警官很纳闷,这人是谁?

“大郸十三皇子赵鸿,这么高,留胡须,今年十六,看起来有三十,束长发,晚上穿病号服,白天穿大郸衣服。我现在去监控室。”

“行,有事对讲机联系。”狄警官向外科楼走去。

“我去看其他的。”小葛警官向内科楼走。

半小时后,三人重新回到门卫小屋,查来的消息非常惊人,赵鸿竟然在十点半离开医院,最关键的是,他走的还是医院西边的小路。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门诊的眼科医生们还在做“眼结石”清除手术。

魏璋从对讲机里听到消息人都麻了,这臭小子偷摸离开医院干什么?对他来说,整个大郸除了飞来医馆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什么?

魏璋咬牙切齿地说:“强哥,拜托了。”

王强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对赵鸿这种“出格”行为的反感并没有其他人这么大,但担心倒是真的,毕竟方沙城西南那片未知区域对他来说还是挺危险的。

方沙城与飞来医馆有连结的地方,只有医院西边的移动梯,而梯子下方就是祭坛的西面,离西南区域有点距离,却实在算不上有多远。

王强、小葛和老狄三个人互看一眼,得,追吧,好歹是个皇子。

王强拿出对讲机通知邵院长,然后取了各自的装备,带上防身工具和口罩,三个人一起从移动梯下到方沙城的祭坛西侧。

“上次你们来的时候是晚上,”王强非常自觉地带路,“神卫们把机关都卸了,但现在是白天说不好,还是小心点。”

“狄哥,你走中间,我断后!”小葛警官可是参加大比武得头奖的人。

“这里的路很滑,沙多灰多,你们小心。”王强提醒着,边看向宁侍郎他们的临时营地,马车、牛车什么的都在。

两位警官执行任务时,这样的沙土路也走过不少,所以走起来还挺轻松,不远不近地跟在王强身后,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走进宁家的临时营地,小葛和老狄看着正在悠闲吃草料的牛和马,再看着荒芜到寸草不生的方沙城,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太荒凉了。

三个人分开在营地转悠,小葛忽然出声:“强哥,狄师傅,这辆马车的马没了!马蹄印向那边去了!”

王强循声赶来,直接拆了另一辆马车,拉着缰绳准备上马。

小葛警官惊讶:“强哥!”

王强扭头:“怎么了?你们会骑?”

小葛和老狄两人一致摇头,他俩什么车都能开,但骑马真不会。

“我去追!”王强翻身上马,可这马不服,不断地抬前蹄,挨了两鞭以后仍然不服贴,但跑起来飞快,就这么一路拱着跳着跑远了。

“哇靠,强哥太帅了!”小葛警官的表情有点梦幻,“狄师傅,要骑多少年才能骑到这种程度?”

狄警官呵呵:“不知道。”

“我们就在这儿干等吗?”

“你跟着跑?”狄警官打趣。

小葛看了看已经跑远的王强,又打量了自己的双腿:“还是一起等吧。”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方沙城的夕阳西下。

“师傅,强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小葛耗光了所有的耐心,开始琢磨怎么把马从马车里解开。

“来了,那边有烟尘。”狄警官非常淡定。

“哪儿,在哪儿?”小葛拿出心爱的望远镜一看,“师傅厉害,强哥更厉害!”

王强骑着马,拴着另一匹马、马背上有人,正向营地这边赶。

又等了不短的时间,小葛终于把王强等回来了,看他熟练地下马、拴马,既佩服又奇怪:“强哥,你学过骑马?”

王强“嗯”一声,然后把充满敌意的赵鸿从马背上拽下来,把他双手绑在背后:“我们回去吧。”

于是,三个人轮流推着赵鸿向医院走。

这不长不短的路上,赵鸿摔倒三次,试图逃跑六次未遂,眼神从敌意到仇视,终于在第七次要蹦下移动梯的时候,被王强一掌敲晕扛在肩上。

小葛警官差点惊掉了下巴:“不是,强哥,这好歹是什么皇子,你就这么敲啊?”

“总比他在移动梯上蹦哒,害我们一起摔死要好。”王强扛着赵鸿爬上移动梯,两位警官紧随其后。

当王强到达移动梯顶部时,看到了邵院长、魏璋、金老和脊柱外科的崔主任,好嘛,真是惊动了一群人。

好不容易都站在了柏油路上,邵院长这才长舒一口气,又立刻发现不对:“赵鸿这是怎么了?”

王强一脸无辜:“被我敲晕了。”

魏璋拿起对讲机:“急诊,送一辆推车到西门。”

十分钟后,下班的文浩推来一辆车,魏璋和王强把赵鸿搬上车。

邵院长既无奈又困惑:“崔主任,这孩子早晨还挺好的。”

崔主任一样懵:“昨天下午去康复科也好好的。”

王强补了一句:“他骑着马跑,我骑马追,那一路上,好像我要残害他一样。被我抓到以后,真是拼了命地跑。”

魏璋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实在想不通:“医院里有什么让他这么害怕?”当初他看遍了整座医院,连地下车库都没放过。

金老调转轮椅方向:“走吧,回医院,等他醒了再问。”

现在这样干巴巴地猜,肯定什么都猜不出来,毫无意义。

推车进入急诊大厅后,把昏睡的赵鸿放哪儿成了问题,邵院长想了又想,决定把他放在急诊内科诊室里,以防万一,自己盯着。

崔主任也不放心,索性搬了张凳子坐在诊室里,这孩子怎么回事?

第35章

文浩本来也想守着,被邵院长赶去休息了。

事实上,赵鸿醒来的时间,远比大家预期的要晚。

当然, 如果不是魏璋拿针扎赵鸿,他还没打算醒。

赵鸿睁眼就怒视一切,如果眼神能变成实物,围在推车旁的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被他扎成刺猬。

魏璋开门见山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赵鸿所有的怒气瞬间都集中在了魏璋身上,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四肢没被绑的话……

魏璋没好气地打量赵鸿:“飞来医馆和大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你亲眼见到的也未必是真实的, 也未必是你所想的。”

赵鸿平时喜怒不显, 一双黑眼睛很亮,观察仔细的人可以看到内里的情绪, 但现在明显绷不住, 逃不掉又躲不开, 像掉在陷阱里的困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大郸有何企图?”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楞住了。

只有魏璋被逗乐了:“看到什么直说,有什么不明白也直说,你在这儿好几日了,飞来医馆什么样,这里的医者们什么品行,你还不清楚吗?”

“什么都憋在肚子里,也不怕憋死了。”

金老正色道:“十三皇子, 飞来医馆到大郸实属巧合,到这儿来也无非就是治病救人收取诊费药费,各取所需罢了。再无其他。”

“十三皇子,你在飞来医馆生活、学习和治病, 这些日子看到听到的,足以让你有自己的判断。”

“你这样惊慌失措地逃命,无非就是见到了自己无法理解或者惊恐的事情,但说无妨。”

赵鸿的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但在邵院长和金老看来,他松动了。

金老继续劝说:“十三皇子,你这样无非就是怀疑我们图谋什么。图谋二字,意味着你有我们需要但得不到的东西,但你身上没任何我们需要的。”

魏璋噗哧乐了:“图谋嘛,总要图点什么,你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图的?图你的样貌?图你的人?”

“我们飞来医馆,从不缺英俊的男子,你连我都比不过。”

“或者,你觉得可能放长线钓大鱼,图你以后的权势和地位?事实就是,你连王都没封,就这样子回国都城生死难料,还欠了一大笔药费诊费没付。”

赵鸿本就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被魏璋扎了这么多次,直接给扎透了,脸色和眼神复杂至极、变了又变,最后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

急诊内科的诊室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一门之隔的抢救大厅传来的心电监护的响声。

赵鸿的视线从邵院长、崔主任、金老和魏璋身上逐一扫过并对视,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虚弱地说:“我看到了扎着金属条的人,不止一个,神情痛苦。”

扎金属条?

邵院长的第一反应,金属贯穿伤?

崔主任问得直白:“你在哪儿看见的?”

赵鸿面无表情地讲述一切。

今天早晨六点多被尿意憋醒,赵鸿冲进了盥洗室,一阵水声后,拿着用了整晚、却像没用过的纸尿裤,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在夜晚熟睡时没有失禁。

这个发现让赵鸿激动又兴奋,因为下午才能见到崔主任,而身边没什么可以分享喜悦的人,索性绕着门诊大楼跑了三圈才稍微冷静。

赵鸿完成早读和院长晨聊,去食堂吃早食,再回到急诊和门诊协助查房和交班等事项,忙完这一切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

于是,赵鸿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刻去找崔主任,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他拿着普通话教材,沿着的指示牌和路标,顺利找到了外科楼,然后顺着指示牌,上了电梯,到楼层走出去,就找到了十二楼的脊椎外科病区,可门关着。

赵鸿确认病区没错,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四处张望,最后站在玻璃幕墙边俯瞰,不自觉地和大郸比较。

据说,国都城最高的除了塔,就是一座五层楼,比较下来,算了,没法比。

又等了不少时间,病区门还是没开。

赵鸿很泄气地走回电梯,算了还是回门诊去帮忙,离开外科大楼,想抄个近路,就从康复科经过。

怎么也没想到,就看到里面有一排穿着病号服的人,头上后颈都有金属条穿出,个个走路艰难、神情痛苦……

活生生的人、皮肉里扎着金属条,赵鸿只是看着就觉得哪里都疼。

一瞬间,自小被灌输的观念发出前所未有的警示:“鸿儿,无论何时何地,感觉到惊恐和危险,哪怕毫无理由,哪怕周遭的人再亲切温和,逃!快逃!”

“鸿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赵鸿立刻顺着理疗科的墙根,穿过半幢大楼,沿着围墙根走到医院西门,趁着保洁打扫的开门瞬间,逃了出去。

这时候,赵鸿根本顾不上崔主任不能奔跑、不能太过用力、不能骑马等等嘱咐,用尽全力把移动梯放下,顺着梯子下到方沙城,找了一匹马骑上就跑。

可万万没想到,跑了一段路,腰背就酸胀得难受,马匹也认主,一路都想摆脱赵鸿,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

更让他惊恐的是,王强骑着马从后面追来了,边追边喊:“赵鸿,你要去哪儿?赶紧回来!”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赵鸿被王强抓住、强行带回医院。

赵鸿说完了,认命似的面无表情,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

金老看着崔主任:“康复科穿金属条的病人,是做了什么手术的?找他们医生来解释一下?”

崔主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俯视赵鸿:“还跑不跑?”

赵鸿梗了一下,没有出声,被崔主任盯得没办法,轻轻地摇了摇头:“反正也跑不掉。”

“嗯,还行,没伤人,”崔主任说着,开始解赵鸿手腕和脚踝上的约束带,“走,去看看那些扎着金属条的病人。”

赵鸿一脸不可思议又震惊:“你要对某做什么?!”

魏璋凉凉地插话:“”你在这儿快十天了,相信我,如果崔主任想对你做什么,嗯,一小时你全身器官都可以摘除;三天时间,你就能成为标本室的大体老师。 ”

崔主任好气又好笑:“行啦,魏璋,别再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魏璋忽然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有至亲被人害死了?”

赵鸿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发颤。

“行了,行了,”魏璋伸手呼噜赵鸿的头,“快下来,崔主任忙一整天也很累的!”

魏璋转头看向金老:“爸,你先去吃晚饭,我陪着就行。”

金老操控着电动轮椅走了。

崔主任领着赵鸿和魏璋离开急诊大楼,走进外科楼,一直走到脊柱外科病区,然后解释:“赵鸿啊,他们是我们科的病人。”

“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他们比较不走运,生的病让人特别痛苦。”

“什么病?”魏璋还没反应过来。

崔主任一脸恨铁不成钢:“强直性脊柱炎,你陪你爸来复查这么多次,就没发现这个?”

这下轮到魏璋懵了:“不是,崔主任,我爸一直都挂你的专家号,看病也在门诊,没进过病房啊,我冤枉。”

“也是,”崔主任领着他们进了主任办公室,知道医学术语的讲解他肯定不明白,从电脑里找出一段强直性脊柱炎病人手术治疗的视频,“赵鸿,你坐下好好看。”

赵鸿小心地坐下,就被视频开头的病人给吓了一大跳,他整个人胸腹相贴、脑袋朝下,只能扶着墙慢慢移动,因为看不到老是撞,旁边站着一位哭泣的头发花白的女性。

魏璋也是第一次看到,因为金老也是这个病,所以看得比赵鸿还要认真。

半小时视频的最后三分钟,病人昂首挺胸靠自己的双脚、不用任何搀扶,走出病房,开始时哭泣的女性笑颜如花、不断向崔主任表示感谢……

赵鸿几乎瘫坐在椅子上,被震撼得脑袋一片空白,这就是飞来医馆医师们的神技吗?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做到?

崔主任示意魏璋翻译:“金属条插入皮肉甚至骨头,只要人活着就很疼,但这些在身体康复后可以去掉,可以像寻常人那样抬头挺胸走路……”

“虽然手术既危险又复杂,还可能有许多并发症,但为了能像寻常人那样生活,值不值得,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考量,但最终的决定都大同小异。”

赵鸿听完魏璋的翻译,过了片刻才缓过来,用力点头:“如果是某也愿意!”

魏璋毫不客气地讽刺:“十三皇子,你是不是该说其他的?”

赵鸿如梦初醒,立刻站起来,向崔主任躬身行礼:“崔主任,是某恶意揣测,实在对不起,某错了,请崔主任原谅。”

崔主任笑得慈祥,解释清楚就行。

赵鸿再次躬身,一揖到底:“某实在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