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主任把赵鸿拉起来:“听话就行,今天为逃跑,马也骑了,也负重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像昨晚那么好。”
赵鸿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和脖颈都红透了,吱吱唔唔地问:“崔主任,某还能再看一遍么?”
“看吧,”崔主任还想说什么,被魏璋示意离开办公室。
走廊上,崔主任很纳闷,魏璋忽然这么恭敬是怎么了:“有话直说。”
魏璋看了看左右,小声问:“崔主任,麻烦您和我说实话,以后,我是说以后,我爸也会这样吗?也需要做这么大的手术吗?”
第36章
崔主任的回答很肯定:“强直性脊柱炎分很多种, 你爸的是最不严重的那种,而且现在药物控制得很好,放心吧。”
魏璋后退一步, 向崔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
崔主任笑着打趣:“给点实际的嘛。”
魏璋故作惊讶,又特意后退一步:“崔主任, 您是向我索要红包吗?”
崔主任就喜欢没事逗魏璋玩儿:“你有钱啊?”
魏璋像挨了一记无形刀,痛得捂胸口:“崔主任,您明知道我啃老。不对,您难道还对我有什么企图?”偶尔也接点鉴别文物的私活儿。
“你个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崔主任阴沉了脸,眼底却暗藏笑意。
魏璋半真半假地继续:“崔主任, 只要您不图我的命, 也不图我的人,其他的都好说。”
崔主任伸手就要捶魏璋,眼角余光看到赵鸿正在看,只能收了手:“我生日,你给我画幅什么,或者写点什么。”
“吓死我了, ”魏璋演戏向来演全套, “崔主任,您喜欢猫蝶(耄耋,祝长寿),还是石榴蝙蝙(多籽多福)啊,还是南瓜蟋蟀(人丁兴旺)啊……”
崔主任满意了:“这个嘛, 就看你的心意啦。”
魏璋的笑当时就凝在脸上,内心咆哮,心意这玩意儿最难了好不好:“不是,崔主任, 要不,让我爸给您画?”
“金老的字画我都有,”崔主任回得那叫一个傲骄,“你的没有。”
“就,行吧,”魏璋假笑,“崔主任,你看医院里没纸没笔没墨的……”
话还没说完,崔主任一指办公室笑得像老狐狸:“抽屉里要什么有什么。”
魏璋立刻明白,崔主任这是图谋已久,就行吧:“等某有时间。”
赵鸿看着崔主任和魏璋两人谈笑风声,又看着电脑上的反反复复回看了十几遍的最后三分钟,特别黑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君子一言,”崔主任用力拍了魏璋肩膀,“走,去食堂吃晚饭。”
魏璋向办公室里招呼:“赵鸿,走了。”
“这么晚了,估计食堂也不剩什么了,”魏璋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赵鸿,“你……”算了了,懒得说。
赵鸿好不容易才正常的脸色,又刷的一下红透了。
出乎三人所料,食堂人还挺多,除了他们,其他全是眼科的医生护士,正激动地吃团餐,边吃边聊天,内容让人喷饭。
罗娟挟了块笋片,眨了眨眼睛叹气:“要命了,我现在看笋片都是眼结石的样子……”
“我也是,刚挟了一块红绕肉,还特意看了下毛孔,也是醉了?”
“别提了,我刚吃根玉米笋,第一反应,怎么这么多眼结石……”
“我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眼结石,太惨了……”
“啊……”圆桌边一片哀嚎声。
花主任老神哉哉地挟了块红油面筋:“眼结石还可以啦,去年我去口腔科拔智齿,钟主任,给一个多牙症病人拔牙,那才叫一个刺激,特别小的一颗又一颗。”
“花主任,你又满嘴跑火车,那次回来以后钟主任就退休了。”
“是啊,那个病人辗转跑了好几家医院,最后托人找的钟主任,是的,那是她最后一班岗。”
“啊?那不是……”好惨两个字硬咽下去了。
“钟主任本来颈椎病就严重,下班时候是哭着走的。不明真相的,还以为她舍不得退休。”
一阵不厚道的笑声。
“花主任,拔智齿都不忘看热闹,真有你的。”
“那是,就活这么一次,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噗哈哈哈……”一阵爆笑。
赵鸿把眼科的聊天当听力练习,听着听着就问:“魏璋,眼结石是什么?”
魏璋把宁家家仆眼睛有问题的事情说了一遍:“你这个臭小子,没事跑什么跑?害得我和我爸两个人快忙死了!”
“跑完门诊跑急诊,总共七层楼,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对不起。”赵鸿道歉态度特别好,也特别真诚。
正在这时,邵院长也到食堂吃晚饭,看到他们三人,就愉快地坐到一起。
赵鸿立刻起身,恭敬地向邵院长道歉。
邵院长很爽快:“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不明白就多问,别跑。”
“是,邵师。”赵鸿更加恭敬,心里的不安和惭愧却越积越多,飞来医馆的医师们这样大度能容,反而显得自己特别无知。
下一秒,赵鸿看着邵院长手里的普通饭盒又楞住了,身为飞来医馆的馆长,为什么吃得最差?不该吃得最好吗?
邵院长以为赵鸿又有什么事:“还有什么疑问?”
赵鸿第一次觉得提问需要勇气却还是问了:“邵师,您的盒饭是最简单的,还不如我的。”
邵院长乐了:“我脂肪肝要减脂,真的,快吃吧,食堂也要下班。”
赵鸿脑袋里又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观念里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飞来医馆就这样不同?
魏璋却看出来了,因为自己也曾经有过同样的困惑和不解,但这事需要赵鸿自己去琢磨和比较。
吃完晚饭,忙碌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但夜班的医护们还在各自的岗位上辛勤工作。
赵鸿洗漱完毕,躺在门诊大厅的地铺上,望着熄灯后不再那么亮的穹顶,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呆光。
跑了大半天,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上下眼皮也打架得厉害,可大脑却特别清醒,不知道为什么,仰躺的赵鸿翻了个身,改成趴睡,就那么盯着外面的路灯。
外面的路灯很亮,路灯旁的树影摇曳,不知道为何看起来像十年前那晚的烛光,也是那么高,摇得那么厉害,也和那晚一样有点热。
不,那个屋子更热,因为还有火盆,一时间,赵鸿恍惚地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很热,汗水粘在脸上、颈子和后背,薰香的气味很浓,浓到呛人却盖不了浓重的血腥味,赵鸿也是这个姿势,只是悄悄地躲在阿娘床榻对面的柜子后面。
有很多人在说话,说什么却听不清,却能听清阿娘低低的哭泣……
一切都停在这个瞬间,哭泣声充斥赵鸿的耳朵,徘徊不去……
第二天清晨,赵鸿迷迷糊糊醒来就觉得大事不妙,冲进盥洗室后,满脸沮丧地捧着洗漱用品出来。
没错,被崔主任说中了,纸尿裤又一次满了。
赵鸿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医者父母心”的意思,昨天闹了那么大的误会,崔主任不怒不愠,反而担心他的病情会反复。
“十三皇子,您怎么了?”龙卫长小声地问,“哪里不舒服?”
“无碍。”赵鸿迅速调整好心态,拿出普通话教材开始晨读,同时又忍不住琢磨,这样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以后都不能负重和骑马?
早知道,昨天直接问清楚多好;不,只有飞来医馆是可以直接问的地方。
赵鸿收拾好地铺,像往常一样找邵院长聊天,聊天结束以后,忽然想起躺在急诊外科诊室的宁侍郎。
走进诊室,就发现宁侍郎正撑着推车的护栏,慢慢地起身,旁边站着一名礼部最低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护着:“宁侍郎,小心。”
宁侍郎撑得吃力,好歹还算稳当,哪知一抬头就看到了赵鸿,立刻就想把之前欠的礼数给补上。
赵鸿立刻出声阻止:“宁侍郎,在飞来医馆不必拘泥于小节,不用行礼。”
宁侍郎赶紧低头:“谢十三皇子体恤。下官正准备写书信发去国都城,耽搁太久怕晋王秦王殿下怪罪。”
赵鸿的视线扫过宁侍郎和陆淳最后停留在诊室墙上的电子挂钟,忽然有了个念头:“宁侍郎,等某两刻钟。”
“是……”宁侍郎应下,等赵鸿离开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大郸的掌权人是晋王和秦王,自己没必要听十三皇子的。
赵鸿离开诊室,再次找到邵院长:“院长,飞来医馆处处领先大郸,不知你们可有天文卜筮官?”
邵院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官?”
赵鸿“天文卜筮官”说的是大郸语,随后换了种问法:“邵师,请问飞来医馆可有夜观天象、预判云雨之人?”
“天气预报啊?”邵院长想了想,又问,“你想做什么?”
赵鸿的眼睛很亮:“某想知道最近会不会下雨?如果会下雨,就不用燎祭,节省下来的钱财人物可以做许多事情。”
邵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人才统计表2.0》迅速找了一遍:“你先回门诊帮忙。”
赵鸿难以克制地激动起来,这是真的有吗?
……
与此同时,医院西门的移动梯再次放下,昨晚回到方沙城临时营地过夜的宁家一行人,迎着朝阳的光,走进飞来医馆。
门诊大厅里,金老、魏璋和赵鸿,门诊护士长金燕和导医们也已全部就位。
而眼科花主任又安排五名医生,吃完早饭,像往常一样准时到达门诊,诊室门打开的时候。
眼科护士长也和魏璋一起,开始给病患们“流水线滴眼药水”。
金老和赵鸿在门诊三楼的各个诊室里来回帮忙。
眼科医生与“眼结石”的战斗再次打响。
没多久,邵院长的对讲机响起:“邵院长,水箱里的水还能坚持48小时。”
邵院长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大步走回门诊大楼,看着忙碌的眼科诊室,又看向静养中的神卫和龙卫们,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医院有这么多出色的医护人员,还有愿意出力的病人和家属们,作为院长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第37章
国都城长信宫
二月初六朝会时,文德殿内的格局已经变了,最高位的两个位子只剩一个,晋王虽然还穿着晋王袍,但言行举止已经是一国之君的风范。
而晋王本人就很“君心难测”,谁也不知道他温和的笑脸后面,藏着什么样的用心和企图,哪怕是秦王出事之前都是这样。
但也是秦王出事的那日,群臣尤其是元老重臣们看出一些端倪, 尤其是秦王血流不止、惊恐万分之时, 晋王那张格外温和的脸庞, 没能掩饰掉眼神里的残虐和喜悦。
外露的眼神转瞬即逝, 可重臣们还是心头一凛。
秦王意外去世后有许多事务要忙,即使晋王之后的应对都无可挑剔, “晋王谋害秦王”的流言还是像风一样刮遍长信宫以至整个国都城。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 但有时谣言起于智者, 因为这则流言起于长信宫内。
愿意相信和传播流言的人,是因为本身就有那样的想法, 属于一拍即合。
秦王意外去世, 最震惊痛心的自然他阿娘,最受先帝宠爱的淑贵妃, 本来运用家族势力替儿子谋划,只等一朝上位尊为太后。
可万万没想到,儿子忽然就这么没了,几十年的筹谋泡汤,听到消息当场晕厥。
哪知道好不容易醒来,就是“二月二”挑野菜的日子,御花园里嬉笑玩闹好不热闹。
好不容易才醒来的淑贵妃发现,床前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想到此前自己偶尔有个风寒,前来探望的人连卧房都挤不下,礼物更是动辙堆半个库房。
现在,热闹了几十年的宫殿,一夜之间就凉透了。
悲痛欲绝的淑贵妃,望着铜镜里迟暮的自己,原本只是有些许白发,已然灰白,眼神也黯了,但心不能死,就算死也要让敌手痛上五分。
先帝撒手,儿子死了,再没有能让淑贵妃忌惮的人。
晋王的阿娘是明妃,不如淑贵妃得宠,但母凭子贵,现在是后宫里众星捧月的第一人物,偏偏“二月初六”是她的生辰。
“二月二”的热闹在御花园,“二月六”的喜庆在明妃的春禧殿里,
淑贵妃素装大礼前往,被女使和内侍婉拒在殿外,还是听到消息的明妃命令放行,才能进入平日都懒得进的春禧殿。
春禧殿热闹极了,有花样频出的百戏表演,有乐师斗乐,舞伎群舞……
淑贵妃一身素衣在百花争艳的妃子里格外扎眼,在笑意盈盈的群贺声里横眉冷对,又拿出令人咋舌的厚礼,又在晋王下朝赶来祝贺的时候,用一枚金簪挟持了明妃。
满堂皆惊!
这枚金簪是先帝所赐,后经工匠改制,簪子尖锐,在众目睽睽之下,划破了明妃的右颈,殷红的血珠一颗颗沁出,汇成细细的血线,滴落在衣襟上。
妃子们花容失色,纷纷怒斥淑贵妃。
淑贵妃嘴角微扬,和颜悦色地与晋王对峙:“调查秦王之死,或者让明妃去陪秦王,选一个。”
即使这样的生死时刻,晋王都未有分毫的慌乱,镇定自若地问:“淑贵妃可有调查秦王之死的合适人选?”
淑贵妃挟持明妃的手劲丝毫未减,不慌不忙地要求:“前刑部尚书梅敬竹。”
晋王嘴角向下:“淑贵妃,梅敬竹六十二因病告老,每日缠绵病榻,只怕有心无力。”
“戚修明。”淑贵妃的手劲不仅没松,还将簪尖更用力地抵着明妃。
晋王的眼睛微微一眯:“戚修明去年参加围猎,摔下马背,现在半身不遂。”
“晏敦。”
“淑贵妃,晏敦因为痰喘病早就不理政事了。还是本王替淑贵妃指派人选吧。”
“晋王殿下,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哄呢?”淑贵妃略一施力,明妃颈侧的血流得更多,两张迟暮的脸因为愤怒和恐惧,显出同样的狰狞模样。
只不过淑贵妃显得面目可憎,而明妃显得楚楚可怜。
“宁温书!”淑贵妃咬牙切齿地选人。
其他妃嫔们早就被吓得瑟瑟发抖,可偏偏这种情形之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甚至不能轻易动弹,每分每秒都格外难熬。
晋王轻嗤一声,嗓音仍然温润平和:“淑贵妃,宁温书是礼部侍郎,没道理让他做刑部的事。更何况,宁温书作为使臣去了方沙城,至今未归。”
淑贵妃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忽然凤目圆睁,悲嚎出声:“晋王殿下真是好谋划,可以替秦王申冤的大臣个个都被你们算计完了!”
晋王眯起双眼,微笑的面具有了裂纹:“淑贵妃,谋害朝中大臣是什么罪,诬告本王又是什么罪?你还分得清么?”
春禧殿正在对峙时,晋王只一个眼色就已差人离开后宫,去文德殿附近的廊下寻人,淑贵妃挟持明妃要查秦王死因的惊天消息,立刻传遍长信宫。
后宫是外臣禁地,就算官位如太子太傅,司空,司命等位高权重的大臣,也不是进入。
但此事非同小可,不多时,大臣们聚集在文德殿旁的朝阳阁,七嘴八舌,真正的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偏偏这时,阁外传来内侍的禀报声:“禀,使臣宁温书派宁家家仆送来书信一盒。”
“宁温书人呢?”礼部曹尚书急忙问。
“禀曹尚书,宁家家仆说盒中有飞来医馆馆长的回信、宁侍郎给曹尚书的书信,还有宁侍郎给二位殿下的书信……”
曹尚书把书信盒还给内侍:“还楞着做什么,直接送去给晋王殿下过目。”
“是!”
于是,宁温书的信盒像凭空落下的救命稻草,被送进春禧殿中。
殿中所有人都听到内侍的通传:“启禀晋王殿下,礼部侍郎宁温书派家仆送来书信一盒,请殿下过目。”
只是一瞬间,明妃的女使和乳媪不顾一切地扑向淑贵妃,夺金簪、摁倒。
内侍们一拥而上将淑贵妃拖开,捆绑妥当。
嫔妃们吓得心突突乱跳,赶紧向明妃围拢,有个眼尖的忽然大喊:“明妃娘娘出血啦,好多血!”
“来人,快传太医!”
一时间,拿帕子压迫止血的、扶明妃的、押淑贵妃的……登时乱作一团。
被摁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淑贵妃却笑了:“本宫只是挟持、没想要明妃的性命,这金簪是特制的,你们不该拖开本宫……强行拖开,伤口变大,人很快就没了……”
话音刚落,明妃瘫软在地,昂贵的贺寿礼服上满是鲜血,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闭了双眼,手腕落地时,腕上的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也碎了一地。
淑贵妃被牢牢摁在地上,喃喃不止:“是你们杀的,你们硬要拽开的……不拽不会有事的……”
太医紧赶慢赶进入春禧殿后,一探鼻息全无、脉搏摸不着,再看着这骇人的出血量,跪倒在晋王面前:“殿下,明妃娘娘……已经去了。”
晋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扑到明妃面前:“阿娘!阿娘!醒醒,醒醒啊……”
众嫔妃赶紧跪到明妃身旁,拿着帕子不断抹眼泪,哀伤从每个人的眼中流露出来,而垂着的眼睫遮住了最真实的情绪。
谁也想不到,贺寿会变丧事,每个人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太医边磕头边劝:“殿下,晋王殿下,人死不能复……哎哟……”
淑贵妃还喋喋不休:“秦王殿下死了,明妃娘娘也死了……唔唔唔……”一块帕子堵了嘴。往淑贵妃嘴里塞帕子的不是别人,而是刚站起、平静得吓人的晋王殿下:“太医,请起。”
太医又磕了一个头:“晋王殿下,请节哀。”
晋王站得笔直,声音有些发抖很快嘶哑:“来人,给明妃娘娘更衣、修容……”
“是……”女使和内侍们迅速架起屏风,遮蔽众人视线。
各妃嫔们也赶紧起身,找角落站着,毕竟晋王不说散,谁也不敢先走,因为总是温润的晋王殿下收敛了笑意,双眼布满血丝,平静得吓人。
晋王跪在屏风的另一边,轻声说道:“阿娘喜欢热闹,今儿的百戏、舞和乐都还没停完就这么走了……这怎么可以呢?”
“来人,把他们都送去陪阿娘。”
“是!”内侍立刻出去传话,殿外悦耳的歌与乐瞬间停止,只一片“饶命”声,但又很快消失。
妃嫔们怔住,互相张望,却没人上前说一个字。
太医撑着地面的双手哆嗦得止不住。
“太医,阿娘进宫后就是你在看护,阿娘生本王时,你也竭尽全力,这么些年来颇多辛苦……本王心存感激。”晋王的声音有些平板。
太医立刻低头:“不敢,这是下官本分之事。”
“既然是本分,为何今日没能救回阿娘?之前明明救过很多次啊……”晋王轻轻叹气,“太医,你退下,带上全家在黄泉路上继续照看阿娘,别忘了精进医术……”
太医瞬间瘫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晋王殿下,人面兽心大抵如此。
“来人,先送太医回家,再送他们上路。”晋王字字清晰,令殿内所有人毛骨悚然。
淑贵妃瞪大了眼睛,秦王性情暴戾,令朝臣心生畏惧,反而容易偏向温润如玉的晋王殿下,可是现在才知道,晋王心狠手辣、擅于伪装,比秦王胜出许多。
“还有,淑贵妃刺杀明妃,人证物证俱在,赐白绫一条,”晋王说完,继续端端正正地跪着,“阿娘,儿不能随您去,暂且派这些人路上陪着您。”
太医被内侍们拖出春禧殿,被在后宫外等候消息的大臣们看到。
第38章
群臣惊愕地看着被拖出来的太医,纷纷围过去:“郑院使,怎么回事?”
是的,今日一路狂奔赶来救治明妃的, 不是别人,而是刚擢升太医院院使一年的郑津, 刚过完五十九生辰没几日, 太医院的名医们有一半都是他的学生。
不论是国都城瘟疫,还是宫中重疾, 甚至是群臣生病或是家人病倒, 但凡病情危重, 郑津都迎难而上。
不要说旁人,明妃入宫后几次重病、生晋王难产、甚至于晋王自出生以后,无论大病小恙都是郑津全心医治。
可以说, 没有郑津, 别说明妃就连晋王也没有今日。
群臣望着被拖行出去的郑津,又听到内侍悄悄传出的消息,明妃割颈而死,晋王不仅要郑津的命,还要他全家性命,甚至连今日庆贺的百戏、舞伎和乐师们都难逃一死。
绝情、嗜杀、不知感恩与体恤……晋王的本性暴露无疑。
一时间, 惶惶不安的秦王党,与孤臣们更是心惊胆寒。
但都没有晋王党那么惊惧,郑津那么多次的照顾和医治在晋王眼里都是浮云,扪心自问,自己能给晋王带来的利益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救命之恩。
如果郑津玩忽职守,晋王悲愤而发怒,那还能让人宽心。
可是, 就连不是医者的群臣们,不,就连寻常百姓都知道,割颈是救不回来的!
医者如履薄冰一生,毫无错处,偏偏落得全家灭门的下场,升温的春风吹得每个人心头冰冷。
晋王还未登基就如此狂暴、不尊法度,以后登基又会是何等模样?
所谓“兔死狐悲”,就连晋王党羽的心都有了不小的松动。
可是,该怎么办呢?
保啊,保不住郑津,以后又怎么保得住自己的脑袋和全家性命? !
于是,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监察御史们跪了满地,郑津一生治病救人、从未懈怠,恳请晋王收回成命。
一刻钟后,跪在屏风外的晋王,极不耐烦地杀了一名御史。
瞬间,点燃了所有官员的危机感,后宫外跪着的官员越来越多,“请晋王殿下收回成命”的呼声越来越高。
然而,在悲愤癫狂的晋王眼里,这是群臣的不忠,以及对帝位的挑衅。
两刻钟后,又杀了一名御史,而此时,凡有资格入文德殿参加朝会的官员们,已经悉数跪在后宫外,并且不再呼嚎。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墙内早已疾风骤雨。
就在晋王要杀第三名御史时,前内侍官高声禀报:“启禀晋王殿下,魏国公求见。”
伏在地上的官员们浑身一颤,视线齐刷刷地望着远处的宫门,心里的不安并未减少。
魏国公久未露面,他一出现,别说晋王殿下,就连先帝都是要亲自出迎的;只要他愿意,可以出现在长信宫的任何地方,后宫除外。
所以,哪怕没有晋王的应允,魏国公也站到了后宫外。
魏国公的出现,意味着警示,而这种警示远比御史们的抗议有效得多。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晋王殿下并未立刻出迎,而是让众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一身素衣地出来,迎着阳光,视线先扫过跪了满地的众人,最后才落在等在宫门边的魏国公身上。
明媚了多日的天空,起初云很白,但很快越来越越多,又大又厚重的云遮蔽阳光,也阻隔了温暖,风一阵阵地刮,越来越冷。
阴影将魏国公和宫门笼罩成灰色,无论他布满皱纹的脸庞、勉强算得上清明的双眼,以及靠手杖的支撑才能挺直的腰背,由内而外散发着令人婉惜的衰老。
当年那个纵横沙场、令敌军闻风丧胆,只用一个月时间就击退敌军、收复十一州的魏晁,虎背熊腰的大将军,如今也拄着手杖才能站稳,实在令人唏嘘。
“见过魏国公。”晋王生得非常好看,一身素衣更是衬得出众惹眼,仿佛自带阳光,外形越出众,视线越令人心惊胆寒。
跪在地上的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叹,是的,晋王只是说“见过魏国公”却没让他进来,如此傲慢无礼,实在令人震惊。
魏国公倒也在不在意:“晋王殿下,听说方沙城的祭坛顶飞落一座无名建筑,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大事,小老儿前日派人去方沙城转悠了一圈,说是处处神奇。”
“不知晋王殿下了解多少?”
晋王忽然伸手:“信来。”
一旁的内侍赶紧捧着信盒递过来,却不知道是直接给盒子、还是把盒子打开,只是极短的犹豫时间,就挨了晋王一脚,信盒就这么飞出去又掉在地上。
信盒掉在地上又弹了起来,发出奇怪的响动,盒子没损坏半点,也没被摔开。
众人已经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随着声响动摇了一下,视线都盯着信盒,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大郸能做出来的盒子。
内侍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直接跪倒在地:“殿下恕罪。”
晋王又是一脚,眼睛却盯着信盒。
内侍被踹翻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又立刻爬起来跪好,顺着晋王的视线看去,再连滚带爬地把信盒捡起来呈上,心里残存一线庆幸,盒子没坏也没裂开。
晋王接过信盒,试了几下发现打不开,最后在侧边发现一个搭扣,轻轻一摁,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三封书信,一封是飞来医馆邵馆长的亲笔信、一封是宁温书写给礼部尚书的,还有一封是宁温书写给两位殿下的。
“礼部曹尚书。”晋王吩咐一声。
曹尚书赶紧起身,到晋王面前双手接过书信,再退回原地,打开书信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晋王先打开邵馆长的亲笔信,信纸雪白得扎眼,最上面是“C市第一人民医院”红字,书信的内容倒是很容易懂,简单概括就是:
“飞来医馆欢迎国都城的病人去方沙城看病,药费诊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医馆搬不了,但三日之内会有大雨,不需要燎祭。”
晋王刚要撕信,魏国公忽然开口:“晋王殿下,能否给小老儿瞧上一眼?”
晋王脸色阴沉的瞥了魏国公一眼,许久才吐出一个字:“可。”
内侍立刻双手托信送到魏国公手中。
而另一边,礼部尚书看完书信后大声禀报:“晋王殿下,礼部侍郎宁温书身体有恙现在无法起身,在飞来医馆医治,身体一经好转立刻回国都城述职。”
晋王拆开最后一封信,打开以后就是宁温书对飞来医馆的种种描述,最后说了信盒其实是飞来医馆用来装饧和点心的盒子,铁皮制成,图案艳丽而且耐摔,饧吃完后常用来存放物品。
魏国公看完第一封书信后就发现了问题,这书信的纸笔墨迹都不是大郸能有的,笔迹极细极黑,虽然与大郸文字极为相似,又有许多差别:
“晋王殿下,另一封信能否给小老儿看一眼?”
晋王看向魏国公的眼神恭敬不足、嘲讽有余:“允。”
内侍又把书信送到魏国公手里。
此时,虽然有许多人,但却静得可怕。
魏国公把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爽朗一笑:
“晋王殿下,二月二前夜,秦王殿下暴毙,今日才二月初六,长信宫内就染了这么多血,别说文官,就连小老夫这样的武夫也觉得不祥。”
“晋王殿下,您还未登基称帝,凡事留有余地为宜……”
当啷一声,信盒再次掉落在地,晋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众人感觉他的怒火更盛:“本王最烦几类人,倚老卖老也在里面。”
魏国公毫不在意,眼神慈祥地像看无理取闹的孙儿:“啊,小老儿的意思是,晋王殿下孝心可嘉,悲愤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样将一干人等送上路,太过仓促。”
“不如,等到明妃发丧那日,好好妆扮,搜罗她喜爱之物,一路歌舞百戏,郑津全家相伴随行直至陵寝……那样才是真热闹。”
晋王嗤笑:“这样甚好,只是呢,人心向来多变,能保证发丧之日一人不少么?少一人,本王都怕阿娘不悦。”
魏国公当然知道晋王的打算,郑重其事地回答:“晋王殿下,若当日少一人,国公府出人垫上。若有其他闪失,惟国公府是问如何?”
晋王意味不明地与魏国公对视,仿佛在估算他这把老骨头的价值。
魏国公上前一步,但未过宫门:“若晋王殿下不嫌弃的话,小老儿全家相随也行。”
伏在地上的众臣齐刷刷地起身,惊诧莫明、近乎惊恐地望着魏国公,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晋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允。”
魏国公仍然很恭敬:“多谢晋王殿下,请节哀。”说完,拄着拐杖摇摇晃晃转身。
“魏国公,且慢,”晋王出声阻止,“飞来医馆说三日之内必然有雨,如若不下雨,本王就派禁军踏平方沙城、攻入飞来医馆,意下如何?”
魏国公既不说不好,也不说好:“若晋王殿下信得过,小老儿可以先去方沙城等下雨。到时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国都城。”
“燎祭花费巨大,能省则省。”说完就走远了。
而晋王也拂袖而去,满眼不耐烦,动不动就跪,既然这么爱跪就跪着,只有肚子空了、膝盖疼了才会长记性。
这些人呐,说到底也是活物,像驯马驯鹰那样驯,很快就能服贴。
晋王走远了,众臣互看一眼,内心百感交集,至少有那么一点安慰,帝陵峻工还需要不少时日,郑院使全家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还是魏国公作的保。
是啊,郑院使还有魏国公出面做保,却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人来保自己?
可偏偏就在这时,明明走远的魏国公又折回来:“请问晋王殿下,如若国都城有人想去飞来医馆求医,不知殿下是否应允?”
晋王毫不在意:“允。”
“多谢殿下。”
第39章
晋王踱步回到春禧殿, 招了招手,立刻有内侍小步上前:“盯住梅敬竹、戚修明和晏敦三家,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殿下,”内侍迈出的脚步迟疑一下, “殿下, 若他们离开国都城?”
“拦住他们。”
“若是硬闯?”
“封门。”
内侍在晋王耐心耗尽前迅速离开,一路急走到御花园才稍稍松了口气, 总说“伴君如伴虎”, 可兽苑的猛虎们只要吃饱喝足都在睡觉。
然而,等内侍绕着国都城跑了大半圈以后,内裳都湿透了,心惊胆颤地赶来回话,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风刮了个透心凉:“启禀晋王殿下,梅、威、晏三家像平日一样大门紧闭,无人进出。”
晋王的眉眼像明妃,仿佛天生带着笑意:“无人进出,还是空宅无人?”
“回殿下,有人应门和日常打扫,与平日无异,”内侍能在晋王身旁待这么多年,凭的就是事无巨细的调查能力,以及极强的察颜观色,“房前屋后没有车辙印。”
宁温书信中的飞来医馆着实神奇,可再神奇,医术再高,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的。
就算魏国公去飞来医馆耗尽家财,也不能让他多活十年,其他人也一样。
晋王满意了,挥挥手,又继续守在屏风旁,琢磨把飞来医馆的医者调到太医院来,也不知道这些医者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
下午六点,天已经黑了。
门诊三楼眼科诊室的灯都亮着,眼科医生们的“眼结石”战斗的最后一天还没结束。
医生护焉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边说话边干活两不耽误。
平时特别安静的诊室却有点热闹,花主任在5号诊室里报数:“我这儿还排2个!”
“4号诊室还有3个。”
“3号诊室1个。”
“2号诊室2个。”
“ 1号诊室结束!”罗娟眨着酸胀的眼睛,将病患送出诊室,瘫坐在椅子上,“我今天再也不要看到玉米笋了!”
罗娟是眼科出了名的“快手”,出手又快又稳,就算早结束也已经帮同事们分担了病人。
“三天了,病人数量总算够了。”花主任很欣慰,手下的医生、规培医生和实习医生这么多,罗娟就是天赋型眼科人选,既有天赋又努力勤奋,这样的好苗子可不多。
“红烧肉我还是要吃的,闭着眼睛吃。” 2号诊室开始给倒数第二位病人做术前准备。
“吃归吃,做归做,人妇科开那么多巧囊(巧克力囊肿),也没说不吃巧克力啊。”
眼科门诊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六点半,最后一位病人终于处理完毕。
大家收拾清扫,上报明天要用的器械包,最后关灯关门。
赵鸿推着金老离开门诊,向急诊走去。
忙碌的三天终于结束了。
花主任和眼科医生们经过一楼大厅,望着巨幅电子屏,有点怀念:“哎,还是上次显示进度条比较好,上班下班都能看到。”
“走吧,去食堂,饿瘪了……”
而宁家一行人等最后一位滴完眼药水,在王强的带领下走到医院西门的移动梯口,有序下到方沙城,回到临时营地,照看牛马和车队。
而礼部陆淳则守在急诊外科诊室里,昨天上午宁温书写回信还边晕边写,到了下午坐起来已经不晕了,甚至还到门外走廊转悠了一圈。
今天早晨精神更是明显好转,喝完热热的米汤,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力气。
用宁温书的话来说,一个时辰晕厥四五次,到现在可以下床走动,也只是四天三夜的时间。
如果不是宁侍郎自己说,陆淳是绝对不信的,毕竟国都城医者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早晚三次汤药不断,也要喝上许久才能痊愈。
这就是飞来医馆的医治速度? !
陆淳在飞来医馆里大开眼界,每天都受到层出不穷的震撼,同时又有许多困惑和不解,尤其是十三皇子每日跟着邵院长和金老东奔西跑。
就算十三皇子还未封王,但好歹也是大郸皇子,怎么可以整日像随从一般?
陆淳在礼部打拼这几年,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当初意气奋发的状元郎劳碌成为生计奔忙的芝麻官,每日在党争的旋涡里艰难生存,幸好还有宁温书这样的孤臣,日常对事不对人。
这也是陆淳主动要求留下来照顾宁温书的原因,现在更是唯命是从。
宁侍郎都对此不置一词,他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就在刚才,内分泌科医生查房后,通知宁温书明天早晨开始要多多走动,也是十三皇子传的话。
没多久,金老再次进门,拿了一张极长的纸页,是宁温书和宁家家仆的药费诊费详单,条目清晰,折合成米面粮油这些,就宁温书来看真的不贵。
“有劳,”宁温书双手接过清单,小心翼翼叠好,忽然想到一件事,“金老,那些受伤的龙卫和神卫们的药费诊费……”
金老浅浅笑:“十三皇子会支付。”
宁温书哦了一声,又下意识地问:“听说龙卫和方沙城游民的伤都很重,想来药费诊费都会贵上不少吧?”
金老点头:“是。”大概是宁家帐单的十几倍。
宁温书还想继续问,但又觉得打探皇子消息本身就是逾距的事,脱口而出另一个问题:“不知某何时可以回方沙城?”
金老回答得特别干脆:“等通知。”
时间到了晚上十点,能治的病人都治了,算算人数肯定够了,就看他们恢复的情况如何,这个飞来医馆系统能不能给个明确的标准?
从晚上八点到十点,邵院长手里的对讲机一直响,属于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事情,但努努力还都能完成,但惟一让人着急的是,储水中心的水快没了。
其实,食堂也好,新辟的储水中心也好,或者中心大药房等等部门,因为有之前积攒的经验,从医院穿越的这一刻,就已经开始有计划和针对性地节约使用。
因为医保改革的关系,现在就算是外科手术病人,也就是入院检查一天、开刀一天和再观察一天,顺利的话,“三天”时间就能完成病区里的病人周转过程。
这些日子,麻醉科的手术也没少做,所以,除了部分慢性病人,外科各科室除了部分化疗病人,其他都是等待康复的病人。
医生护士,病人和家属,谁都不希望发生“穿越”这种事情,但真的发生以后,因为思想工作做得好,再加上保安和志愿者们的全力配合,病人和家属都非常配合。
不管是垃圾分类并减少垃圾生成、还是节水节电,在全院范围内的推进都还算顺利。
储水中心的存水告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属于能做的能做了、仍然无法避免。
邵院长想起郑院长当初口述时说的,医院无论哪个角落都弥漫着卫生间浓烈的气味,听着就已经浑身不适了,亲身经历只会难受加倍。
可是眼前能做的都做了,除了等,也实在没其他办法。
邵院长毫无睡意,去储水中心也是干等,实在憋得慌,索性去了外科楼的天台看星星,虽然方沙城沙尘多,但沙尘暴停止以后,天空越来越干净,夜晚就能看到平日少见的璀璨繁星。
但今晚一颗星都没有,不由想到医院人才说的“三天内必然下雨”,看着大片大片的乌云连绵不绝,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低得似乎触手可及。
邵院长稍稍放心,毕竟要下雨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国都城,如果能应验,对医院有利无害。幸亏院内人才多,不然……
天台的风很大,风似乎从四面八方刮来,邵院长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就离开了天台,重新回到办公室坐着,然后对讲机又响了:“邵院长,停水了。”
“嗯,知道了。”邵院长的心头一凉,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歹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怎么还会落得一样的下场?唉……
……
国都城最高处
天文卜筮官巫汾站在满是幡旗的高台上,望着阴沉得像要砸到地上的乌云,看着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幡旗,知道很快就会下雨,心情格外复杂,惟独没有喜悦。
一旦下雨,礼部准备了将近三个月的燎祭就会停下,那么多人终是白忙。
这其实无所谓,关键是这场燎祭本是利益交换,六部都牵扯其中,暗里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那些口头的承诺、贵重祭品的贪没等等,都无法实现。
到时候,朝堂之上那样忙活却毫无收益,六部官员还不知道会吵成什么样?
这些都不远不近的,最可怕的是,雨水那日,巫汾对秦王和晋王殿下说“近来无雨”,这场未能占卜到的大雨,就会成为巫汾失职无能的证据。
巫汾很庆幸自己今日没资格去朝会,不然,现在肯定还和官员们一起跪在长信宫内。
轰隆隆的闷雷声在远处响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近地响起,紧接着就是特别骇人的闪电,一次又一次划破漆黑的夜。
又一声惊雷以后,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眨眼间就将干了许久的地面都浸湿了。
巫汾躲闪不及,淋得半湿,慌张地跑回屋子里,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或者雨水?
长信宫内跪了满地的官员们,望着忽然降下的大雨,起身吧,晋王没有命令;不起吧,这么冷的天淋这么一场大雨,十有八九要染上风寒,风寒可是要人命的!
春禧殿内静悄悄,无人出来传话。
第40章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没人说话,但有千言万语。
很快就淋成落汤鸡的文武官员们冻得瑟瑟发抖,心里都很清楚, 这是白天违逆晋王的惩罚,是的, 怒气上头的晋王是不管不顾的, 所以他们除了顺从没有其他选择。
这时候想要不再淋雨,除了求饶别无他法,除了习惯日晒雨淋的武将们,文官尤其是年长的,根本受不住这样淋雨。
更何况,他们除了朝会前随便垫了吃食,之后滴水未进,更别提份量扎实的晚食了,现在饥寒交迫得非常难熬。
求饶?不求饶可能要丢掉半条命。
不求饶, 又能撑多久。
可是,这么多人,谁先喊出“晋王殿下,下官知错……”这种话,谁以后就在朝会时抬不起头来,文臣风骨都丢了,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
于是,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喊第一声, 没人喊就硬撑,谁都别想走。
相形之下,满腔热忱的晋王党羽心凉得更透,这样暴戾无常的晋王,根本不值得托付全家几百口的性命,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到处白茫茫。
正在这时,一队仪仗顶着风雨出现在宫门外,众臣们齐刷刷地扭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样规模的仪仗,难道是大长公主? !
大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满朝公认的巾帼英雄,曾与魏国公一起出征收复失地,但也因为征战沙场几次受伤差点殒命,落了一身伤病,潜心修道,一生未嫁。
虽然久未露面,但她绝对是连晋王都要毕恭毕敬出来迎接的第一贵女。
仪仗越来越近,拄着朱雀手杖的大长公主从步撵上下来,满头银丝,衰老的脸庞已然看不到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行走之时仍然透着英气,一身玄衣,轻声说道:“来人,摆步障!”
很快,身着蓑衣的女使和内侍们,以最快的速度搭好了防雨防风的步障,还在群臣之中摆了数个炭盆,大长公主的举动对群臣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又有一队内侍抬着大木桶走进来,打开桶盖,就闻到浓浓的姜味,群臣们都快哭了。
大长公主:“分而饮之,有病告恙多耽误正事。”
话音刚落,一身素衣的晋王从春禧殿出来,带着平日温润恭敬的模样:“大长公主,您怎么来了?”
“晋王殿下,”大长公主拉着晋王的手,很是慈祥,“好孩子,这些日子实在苦了你,带姑母进去见你阿娘。”
晋王的眼泪瞬间落下,扶着大长公主往里走,哽咽着:“姑母,小心路滑……”
大长公主拄着手杖走路,边走边说:“本宫一路行来,到处都是人……你阿娘喜欢热闹,却厌烦无谓的嘈杂,不得清静。”
晋王身形一顿,推开内侍撑着的伞,大步往回走了几步,冲着群臣怒喝:“燎祭取消,祭品重入国库。所有人都退下!暂停朝会七日!”
群臣们怎么也没想到大长公主竟然能安抚晋王,纷纷行礼后匆匆离开,堪称劫后余生,同时也记下了大长公主的救命之恩。
只有晋王党们,一步三回头,前路比茫茫雨中更令人找不到方向。
与狼狈不堪的官员们截然不同的,是国都城及附近的百姓和农户们,被雷声惊醒后就满心欢喜,听到雨点声,就赶紧把家里的盆盆罐罐搬到外面囤水。
农户们更是喜笑颜开,太好了,春种虽然迟了些,但这几日抓紧也能赶得上,终于不用再天天往地里运水了,一年到头地脸朝黄土背朝天,不就盼个风调雨顺么?
之前浅了许多的护城河水正在恢复原有的水位,矗立在国都城的望火楼上,昼夜不停巡视的军士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暂时不用担心火灾了。
……
时间倒退一些,夜深人不静,躺着的赵鸿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惦记邵院长带来的“三日之内必定下雨”,而且还随着宁侍郎的书信送回了国都城。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今晚已经是三日之内的最后时间了,如果还不下雨,不知道外表温润、内心癫狂的晋王会对飞来医馆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管是邵院长,还是医院的其他人,看起来都若无其事。
只有赵鸿有些不知所措,翻了第十三个身以后,去盥洗室意外发现没水了,给警觉的龙卫们留话,然后才离开门诊,站在停车场的仰望夜空,什么时候才能下雨?
赵鸿先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亮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雷声,仿佛就在飞来医馆的楼顶,巨大的响动让人发懵。
下一秒,赵鸿就被魏璋塞回门诊大厅:“雷那么响,你站得像根杆子似的,等着被雷霹么?”
“……”赵鸿难得反应不过来,隔着巨幅玻璃门,继续向外张望,电闪雷鸣以后就是大雨倾盆,满脑子都是“真的下雨了”,怎么会?
“傻了?”魏璋觉得不至于,不就是下场雨嘛,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下雨时间有时候准得只差一小时。
赵鸿好不容易缓过来,不管怎么说,下雨了就不需要再举行燎祭,省下的钱物和人力就可以用到其他方面,比如兴修水利、架桥铺路……改善民生的方面,哪哪儿都需要钱和物。
紧接着又有一个念头,明日一早就去找邵院长,要真诚向飞来医馆的能人贤士虚心求教,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愿意教?
魏璋提醒:“外面雨下大了,不要出去。”
赵鸿认真点头,开始期待明天。
魏璋再三确认赵鸿会听话,这才离开门诊,向老年病房走去,这一路凡是经过盥洗室附近,都能闻到浓郁的气味,暗自庆幸现在是睡觉时间,不然……不敢想也不能想。
只是这一停水,可苦了值夜班的医护们,只要尽量不喝水不吃东西,能少去一趟都是好的。
凌晨三点,急诊抢救大厅的规培医生池敏,又一次巡完自己床位的病患,回到护士站坐在电脑椅上,听到不远处的洗手池正在滴水,嘀嗒嘀嗒,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池敏叹气,这个水龙头总漏水,总务处来修了三次,说再修不好就只能换新龙头,现在这个点肯定也不能找总务来看,只能听着水声到天亮了。
护士长周洁的反应截然不同,直接把水龙头拧大,嘀嗒的水声忽然就变成水流声,医护们齐刷刷地盯着水龙头。
周洁浅浅笑:“来水了,可以不用再憋了。”
“终于……”池敏把头靠在电脑椅的椅背上,“我交班到现在就没喝过水,晚饭连汤都没敢喝……”
周洁笑着打趣:“赶紧的,都喝水去。”
五分钟内,值班房里的杯子都装满了水,医护们偷空就去喝点水,来水了就是好。
紧绷的神经就这样松懈下来,池敏举起右手:“有奖竞猜,第四项任务能得到什么?”
“什么奖?”
“十元纸币一张,”池敏从口袋里拿出珍藏版人民币,“可以去自动柜员机买东西。”
周洁逗乐子:“我觉得这系统也是个拖延症晚期,水都来了,短信还没发。”
时萱最先回答:“我觉得的是食堂食材、垃圾处理系统和超市系统……三选一。”
周洁举手:“最近药品消耗得厉害,说不定是无限药房系统。”
“我觉得是供电系统,外面下雨了,那么多太阳能发电就供不了电……”
“食堂食材吧,再这么吃下去,我们可能要开始吃压缩饼干了……”
“我觉得是垃圾处理,虽然医院里新建了好几个垃圾分类处理房,但容量总是有限。”
各有道理,也是最真实的需求。
“关键是第三项任务要救治多少病人?我们还能去哪儿找病人?”
这个问题一出,抢救大厅又恢复安静,没人能回答。
偏偏正在这时,每个人的手机都有新消息提醒,点开一看: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三项任务完成,获得无限污水处理系统,包括但不限于实验室、医用和生活污水等处理。”
每位医护都如释重负,但又紧张地等待新任务,都默默祈祷,病人数量不要太多。
“飞来医馆系统第四项任务,救助128名病患,开启无限垃圾处理系统,该系统会自动分类处理生活、医用和一切垃圾,处理标准都符合国家规定。” ? ? ?! ! !
医护们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又看, 128名? !
周洁闭上眼睛:“总不能让我们冲进国都城抢病人吧?”
池敏生无可恋地拿出唯一的十元纸币,交到刚才猜垃圾处理的急诊内科医生,一连叹了好几次气。
“池敏,你舍不得可以不给,别哀声叹气的,”说是这么说,但接纸币的动作特别流畅,同时不忘兴奋搓搓手,“哎,我去自助柜机上买什么好呢?”
“怎么忽然有种暴富的感觉?”
“才十块钱,你至于吗?”
“至于,真的,我好久没拿过纸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