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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医院又穿了 流云南 21204 字 2025-05-03

转运的过程,尤其是驾驶员小查把推车四面吊起,不知道摁了什么,下面的轮子全都收好了,这推车实在太方便了!

不仅如此,在梅敬竹被平稳向上运送时,小查同步在移动梯上爬,注意观察病人的情况。

梅家管事眼巴巴地看着家主被送上飞来医馆,鼻子忽然就有点酸,天爷啊,看在家主一生刚直不阿、为国为民的份上,让飞来医馆治好的他的病吧!

于是,抢救大厅迎来的第二位大郸重臣梅敬竹,就以掉皮屑、红斑和差得离谱的全身状况,出现在急诊内科邵忆秋面前。

相比起之前龙卫和神卫那强壮的大体格子,梅敬竹真就是一条竹竿,目测1米76的个子,体重才55Kg,虽然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但这瘦得也太离谱了。

建静脉通路的时候,这么瘦的“竹竿”病人可难坏了时萱,一般来说,瘦的病人,血管相对会显得更明显,但梅敬竹的血管更细。

最后实在没办法,文浩给他上了腔静脉置管,并嘱咐了注意事项。

梅敬竹一路都在飞来医馆的震惊中,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上腔静脉置管都已经好了,指夹血氧仪和心电监护都已经装好,这……

对比大郸医者出诊背的药箱,软枕(把脉用来放手的)、金针包(装针灸的针)、软毛小刷……林林总总刚好装一箱。

梅敬竹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如果飞来医馆出诊,这些都带上的话是不是得拉上几马车?

时萱拿着一大卷血样小管送去检验科,走得飞快,第一百零一次盼望医院赶紧有网络,就不用这样急诊门诊到处蹿。

抢救大厅的病床不仅可移动,还都是气垫床,不仅对梅敬竹这种特别瘦的病患非常友好,对晏敦这种胖老头也一样。

所以,当晏家管事和梅家管事先后赶到抢救大厅时,发现家主们都很舒适,心中大喜。

病人和家属都很高兴,医护们却发愁得厉害。

……

120穆医生也一样,望着马车里半躺的戚修明,尤其是他外露的发黑发干的双下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按说,从马背上摔下来半身不遂,最差的就是截瘫,但戚修明肯定不是。

更麻烦的是,戚修明也好,戚家管事也好,就连跟来的宁温书也一样语言不通。

穆医生没办法,看病人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就比划着要把病人转到推车上。

好在,转运过程还算顺利,一直闷在家里的戚修明却无比兴奋,反复握着光滑的推车床栏,先摸再敲,总之就是看什么都有意思,最关键的是飞来医馆的医者们没嫌弃自己散发的臭味儿。

于是,一刻钟后,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就经历了一波“气味暴击”,胖乎乎的戚修明和发黑的双下肢,足够成为“令人此生难忘”的病人之一。

不管是胖的还是瘦的,或者这种上胖下瘦的病人,建立静脉通路对护士来说都是考验,考虑到后来治疗的相关措施,还是决定用腔静脉置管。

除了抽血化验,晏敦先拍了胸片和肺部CT,梅敬竹先做内脏B超,而坠马的戚修明做了全身CT。

等啊等,终于三位病人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晏敦是典型的老年慢性支气管炎并发了肺心病,在没有抗生素的大郸,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活着?

戚修明有糖尿病,不仅有双下肢坏疽,还影响了眼睛的血管。

而梅敬竹全身情况极差,贫血、各脏器功能都差,先找了“风湿科”医生会诊,排除了系统性红斑狼疮以后,竟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病因。

于是,邵忆秋分别邀请了呼吸科、皮肤科和内分泌科联合会诊,比对着检查结果,结合病人的精神状况,再问日常的生活和饮食习惯。

在赵鸿的翻译下,梅家管事大倒苦水,梅敬竹偏食得非常严重,尽管太医院郑院使再三嘱咐要“品类多样”,餐餐不同,但病人不听啊。

医护们见过偏食挑食的孩子多了去了,还有许多擅长伪装的成年人和老人家,这位能偏食到哪儿去?

接下来,梅敬竹的饮食习惯给了大家不小的震撼,喜欢吃白粥拌糖,白米饭拌猪油,其他的一概不吃。

起初,梅家管事被医护们看着还有些紧张,但随着赞许和恍然大悟的眼神越来越多,就倒起了苦水,郑院使是国都城第一名医,不听他的听谁的?

为此,管事绞尽脑汁,把鸡肉或鱼肉剁碎煮成靡掺在白粥里,用鱼汤鸡汤煮粥,煮好的粥或白饭,上面点缀似的撒些肉末或者梅子等等,诸如此类。

即使这样,还经常被梅敬竹发现,轻则绷着脸,重则摔碗摔筷子发脾气。

真是一把辛酸泪,三日三夜都说不完。

皮肤科医生和内分泌科医生听完无语望天花板,这种老人家得什么病都不奇怪,有多少奇奇怪怪的症状也都不奇怪,这纯纯是营养不良引起的!

而这种营养素缺乏的病人,脾气也会越来越差。

医护们都向梅家管事投去同情的目光,同时又有些敬佩,这么细致用心地照顾病人可太不容易了。

急诊内科女医生邵忆秋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立刻开了维生素检查和尿检单。

皮肤科和内分泌科医生互看一眼,又看着邵医生,不约而同开口:“脚气病?!”

说完,戴着口罩的三个人都出现了笑纹。

但血清维生素化验出结果要3~4天,所以商量后决定先用基础支持疗法,等结果出来后再定。

皮肤科医生可以走了,内分泌科医生还要会诊双下肢坏疽的戚修明,真是压力山大。

这时,自动门打开,被骨科集体投票投来的“天选之子”姚杰,他和邵忆秋一样,因为轮休在家,错过了神秘大事件,在看到同事们的铜钱手机链,以及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真羡慕嫉妒恨啊。

于是,急诊请骨科会诊,大家心领神会地把机会投给了姚杰,好吧,其实也许有那么一些些的……私心。毕竟糖尿病坏疽的治疗是个动态连续的过程,而异味伴随着整个病程,配合降血糖第一位。

同样是糖尿病,躺床上的戚修明与可以出院的宁温书完全不同,首先他不能行走,其次他不听话。

戚家管事与梅家管事一样,憋了满肚子委屈要说,梅敬竹是疯狂的纯碳水爱好者,而戚修明是狂热的肥肉爱好者,顿顿要吃肉,还要吃大肥肉,怎么说都不听。

两人不同的极端,一个特别瘦,一个特别胖,使劲折腾的结果倒是差不多,真不知道说他们是幸运还是倒霉,都活着,也都活受罪。

虽说这倒霉是咎由自取,但梅敬竹的脏器功能受损很严重;而戚修明则必须截肢保命。

戚修明实测血糖22.6,没并发酮症酸中毒也是个奇迹。

但也因为血糖太高,截肢手术只能延期。

可即使这样,戚修明听完赵鸿翻译的一系列注意事项,以及截肢这条相当严重的后果,仍然乐观地令医护们眼前一黑:

“某都这把年纪了,活一日就是赚到,截肢以后可以坐木轮椅,反正某日常也不喜走路和登山。”

赵鸿再次劝说,如果不尽快把血糖降下来,不仅不能做手术,还可能引发其他严重的并发症,这样不仅坑害自己,还拖累身边关心的亲朋好友,劝到后来已经生气了。

戚修明脸上的笑忽然就凝住,大声问:“十三皇子,某请问您,连续三年收到的官粮都掺了沙,以前开遍大郸各州府郡县的慈幼局也关了。”

“农户们起早贪黑劳作整年,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寻常女子拼死生下的孩子都养不活……相较于某这种还有官粮可以领的老不死,没了双腿又怎样?”

“双眼看不见又怎么样?某还希望哪天连耳朵都听不见,这样才好!”

“十三皇子,某随时都可以去鬼门关的人,可即使这样房前屋后仍有人监视窥探,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医护们没听明白,只知道整个抢救大厅里的病患们脸上都笼罩了一层悲愤,梅敬竹是,晏敦也是,之前从方沙城抢回来的危重病人们都是。

几乎同时,七台心电监护疯狂报警。

医护们立刻忙活起来,他们这是怎么了?

第47章

原本打开的床帘纷纷拉上, 即使这样也能看到医护们忙碌的身影。

半小时后,心电监护的报警声陆续停了,而梅敬竹的心电监护还在疯狂报警, 仿佛刚才戚修明的话夺走了他的求生欲望,病情急转直下。

正在这时,赵鸿拉开床帘,对梅敬竹说话,字字清晰:“心里苦闷就天天吃糖,整日自怨自艾,把身体糟踏成这样。现在要你去调查秦王之死,调查先帝之死,你怎么去?”

“梅敬竹,你的命是父皇和阿娘救的, 阿娘去了, 父皇也去了, 现在你的命是某的,快些好起来!大郸需要你!”

“十三皇子,你说什么?!”晏敦猛的坐直,不小心扯掉了鼻导管,时萱手急手快立刻接好,还拿了胶布固定。

戚修明吼完就脱力躺平,听赵鸿这么一说,又努力撑起来,可偏偏两条胳膊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十三皇子,你拿什么和晋王斗?满朝文武能有几个听你的?”

赵鸿微笑似春日暖阳,特别黑而亮的双眼闪过一丝狡黠:“第一, 大郸人才济济,只要能给机会还怕没人可用?蒙尘明珠太多,并不是没有明珠。”

“第二,晋王性情暴戾嗜杀,从不念旧情。秦王党羽惶惶不可终日,晋王党羽也一样……加以手段,他们也能为某所用。”

“第三……”忽然停顿。

“第三什么?”戚修明追问,晏敦伸长脖子。

赵鸿笑得温和:“等你们好转以后再说。”说完,转身就走。

梅敬竹的心电监护忽然就不报警了,降到六十多的血氧,慢慢升到七十二,还在往上升。

医护们又一次被古代大臣的坚持震惊了。

……

赵鸿走出抢救大厅,郑院长、金老、宁温书和魏璋四个人都在走廊上,想到自己刚才的急中生智,在他们四人的注视下,难免有些心虚。

宁温书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离开国都城整整十年、被传了死讯的十三皇子,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平日隐而不发。

金老率先打破沉默:“大长公主来了,大概天黑以前能到方沙城。”

赵鸿心头一跳,来得这么快?

魏璋出声提醒:“你是不是该好好洗漱一番?”

赵鸿立刻跑去找急诊护士长周洁,他有满箱的衣物都请她临时保管,向她要了更衣室的钥匙,平常头发随便一束,发饰一概不戴,但大长公主来,自然不能随意。

抢救大厅外,邵院长看了看天色,有些不可思议:“半个小时过去了,一套衣服还没换完?”

魏璋坐得非常放松:“等着吧,一小时能出现算快的了。”

邵院长惊讶地看向金老,不是,这洗脸换衣服的速度,怎么好意思说女生慢的?

金老带着笑意:“不知道吧?当初大郢官员 ,不分文武,不问年龄,他们都敷粉。还有讲究的,全身敷粉。 ”

邵院长不敢相信。

“哦,对了,要不是我们及时指出来,他们就会因为过度使用铅粉而慢性铅中毒。”金老的笑意更深,自古以来的事情怎么说,都是那些拥有话语权的人留下的。

细算起来,古代男子化妆的时间可不比女子少,尤其是全身敷粉的那些。

邵院长深呼吸看向魏璋,同时也有点困惑:“你好像从来都不……”

金老立刻戳穿:“他也有护肤品。”

魏璋很无辜:“唐医生和文浩医生送的,盛情难却。”

胡吹乱扯的时间也能过得很快,当赵鸿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完全焕然一新。

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赵鸿的样貌本就很好,再加上身形高挑(虽然被龙卫衬得有点矮,还有点瘦弱),但即使穿寻常衣服,都让人有种衣服很不错的感觉。

所以,当赵鸿换上薰香过后的皇子常服,梳正经的发饰,配上日常的衣饰,一下子从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直接转成贵气逼人的年轻皇子。

魏璋没评价,只说:“时间不早了,去医院西门。”

……

绚丽的晚霞映着荒凉的方沙城,以及梅、戚、晏三家家仆和车马队,连马车顶棚都被映成红色。

沿途滚动铺设的步障,骑马而行的女使,特别宽敞豪华的马车,还有随行的护卫和车队,浩浩荡荡,绵延了足有一公里的样子。

大长公主的仪仗早已进入方沙城,向着登天祭坛的西面行进,随行之人都戴着帷帽,很好地阻隔了一路的沙尘滚滚。

邵院长和金老在柏油路上,遥望着行进的仪仗,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皇家尊贵。

金老当然知道史料里皇帝、皇后、公主出行等等规制,但亲眼见到还是相当震撼,但隐约又有些奇怪,诧异地看向魏璋:“在大郢没见到仪仗。”

魏璋笑了:“起初也有,后来半路遇袭,相较之下,还是派更多的护卫更安全。至于后来嘛,路途遥远,再加上都想坐天梯,出行基本都不用仪仗。”

“陛下说,上飞来医馆用仪仗,实在不恭敬。”

“所以,魏国公的行径实在小家子气,完全不够看,走吧,差不多快到下面了。”

等他们到达医院西门时,大长公主已经踩着马凳走下马车,隔着帷帽打量位于祭坛顶部的飞来医馆。

赵鸿按照迎接礼仪,先从移动梯下到方沙城,然后走到仪仗前面停住,恭敬行礼:“恭迎大长公主,邵馆长和金老在医馆西门等候多时。”

大长公主拄着手杖,扶起赵鸿:“十三皇子,本宫该如何上去?”

赵鸿扶着她,边走边介绍:“医馆另外准备了吊篮,大长公方坐着就能上去,很安全,请放心。”

大长公主又一次看了这接近十丈的高低差:“不如找些工匠来修建石梯?”

赵鸿小声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移动梯也算方便。”

大长公主微笑着点头,一次次地打量赵鸿,末了还是忍不住叹气:“十三皇子,当初是本宫坚持要送你离开国都城,你可有怨言?”

赵鸿怔住,老师推断的没错,被送到远离国都城的地方长大,果然是有人安排,却不曾想这人是大长公主,一时间,有些难判断她的立场和意图。

“现在你既然回来,自然该有皇子的担当,不要令本宫失望才好。”

“鸿儿必定努力,不让大长公主失望。”赵鸿六岁离开国都城后,十年里唯一见过的皇室成员就是大长公主,最初几年她身体还行,会每年赶来替他过生辰,会和他讲阿娘的事。

后来身体不行了,赵鸿每年仍然会收到生辰礼物,所以大长公主对他来说更像是阿娘的影子,有说不出的喜欢和敬意。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到了移动梯下方。

保科长从上面放下吊篮,等赵鸿扶着大长公主坐好,并系上吊篮的固定绳以后,才示意志愿者们启动电机,看着缓慢平稳上升的吊篮,高兴地想,这就是工程师多的好处。

大长公主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就欣赏起远景来,不得不说,在夕阳里缓缓上升,真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和惬意。

而当大长公主第一次踩到柏油路上时,眼前的一切令她惊叹不已,方沙城寸草不生,飞来医馆绿草如茵,绿树成林,围栏处开着各色鲜花。

更让她惊讶的是,帷帽与裙摆上落的灰沙正在消散,这……是如何做到的?

金老操纵着电动轮椅慢慢靠近:“飞来医馆邵馆长,感谢大长公主的拜礼,礼物实在贵重,不知当如何感谢?”

这话是魏璋和金老两人,根据赵鸿对大长公主的了解,斟酌了不少时间才定下的。

大长公主是极聪慧又勇敢的女子,自然能一眼看穿虚情假意与虚礼,不如开门见山,各自省些力气,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大长公主隔着帷帽微笑,这样的招呼正合心意,视线却粘在金老的电动轮椅上,这……是如何做到没人推就可以行动自如的?

邵院长虽然接待过各级领导的视察和参观,这接待古代公主还是第一次,力持镇定:“大长公主请。”

大长公主拄着手杖,任由赵鸿搀扶着,边走边看,很快就注意到柏油路上的人行道,那一条格外清晰、并有凸起纹路的桔黄色路面,随口一问:“鸿儿,这是什么?”

赵鸿扶着她走上人行道:“大长公主,您闭上双眼,踩着这个走。”

大长公主先是一怔,然后发现,闭着眼睛也可以走得顺利又安全,可以避免盲人们的磕碰,想法实在巧妙。

走一路,也问了一路,比如围墙为何是蓝色的,为何到处都是琉璃窗,停车场那些颜色不同的车真的可以使用吗……诸如此类。

等大长公主走进急诊大厅,又被自动贩卖机、医疗自助机等机器吸引了目光,随意用手指向了贩卖机上的茶饮料:“这是蝶恋花?”

赵鸿知道但没喝过:“大长公主,这里面装的是茉莉花茶,您可愿尝尝?这是冷茶。”

“算了,本宫只喝热茶汤。”大长公主颇有些婉惜,然后又牵着赵鸿到处走,逛完急诊又逛门诊。

门诊大厅本就静养着战损的龙卫们,还有一墙之隔的刺配神卫们,忽然见到赵鸿扶着一名女子进来,几乎同一时间认出是大长公主,立刻跪倒一大片。

大长公主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免礼。”又继续和赵鸿到处走。

跟在他们后面的邵院长和金老,不动声色地跟着。

邵院长仗着大长公主听不懂,小声问:“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第48章

正在这时, 大长公主友好地问:“请问飞来医馆馆长,可不能去之处?”

赵鸿翻译给邵院长听。

邵院长答得干脆:“十三皇子平日去的地方都可以。”

魏璋示意邵院长和金老先去办公室,很热情地给大长公主和赵鸿带路,边走边讲解,参观完门诊,又领着他们去了小花园,喂了些鱼粮。

半小时后,魏璋又把他们带进垂直电梯, 直奔院长办公室旁的会议室。

邵院长和金老, 也都是观察力极强的人, 注意到大长公主眼中的惊喜, 给她沏了热的茉莉花茶。

大长公主先嗅了茉莉香气,由衷地轻叹:“好香。”

邵院长喝铁观音, 金老日常喝乌龙茶, 赵鸿喜欢喝矿泉水, 魏璋喜欢运动饮料。

于是,会议室的长桌上, 每个人喝的都不同, 但互不影响。

大长公主双手捧着朴实的马克杯,只觉得洁白的茉莉花在绿色杯中特别雅致,在赵鸿和金老的翻译下,相互问候,客套地闲聊了一刻钟的时间。

大长公主放下喝到半杯的茶, 看向邵院长:“听闻邵馆长也是医者,想来疑难杂症也见过许多吧?”

邵院长听了翻译,脸色如常:“是不少。”

大长公主总得笑意浅浅,眼神少有的清透又平和, 眼角鱼尾纹很明显,虽然满头白发,但给人精神极佳又年轻的印象:“那,邵院长可知道饕餮?”

有赵鸿和金老两人翻译,对话进行得很顺利。

邵院长也点头微笑:“知道。”

大长公主从宽袖里取出一个纸卷,从桌面递给邵院长:“请过目。”

邵院长接过纸卷摊开,是张清单:“早食,炊饼二十,胡饼十五,索饼三大碗,环饼十条,糖饼五,乳饼十一……”

啊这,怎么都是饼?

整个纸卷,记录了早食晚饭和中午的食物汇总,奇怪,带这纸卷来医院干什么?

大长公主见邵院长沉默许久,示意赵鸿去讲解实物,炊饼相当于飞来医馆的包子、胡饼像小麻糕、索饼是面条、环饼是炸油条、糖饼是发糕、乳饼是奶豆腐……

邵院长很纳闷,大长公主到飞来医馆来交流大郸饮食文化?

大长公主语出惊人:“这是八岁男童一日之食,真不是饕餮转世么?” ? ? ?! ! !

除了邵院长,其他人听了第一反应是,这小孩没撑死?

邵院长已经在脑子里过筛可能的相关疾病,甲状腺功能亢进,垂体瘤病变或者糖尿病……

大长公主眼神透着一丝困惑,除了赵鸿,其他人的反应都有些奇怪,不是恐惧,而是惊讶或担忧?

赵鸿追问:“邵院长,金老,你们有饕餮转世的说法么?”

金老委婉表示:“我们这里有饕餮的传说,也有转世的说法,但没有饕餮转世的事情。十三皇子,要不你解释一下这种说法?”

因为从神情判断,赵鸿明显知道这种说法。

原来大郸一直有种传言,尤其遇上天灾,相信传言的人就越多。

饕餮好吃,每隔多少年就会转世成凡人降生,就算生而为人也改不了能吃的特性,首先会吸干阿娘的乳汁、透支她的身体,致使阿娘虚弱而亡。

阿娘死后,会吃穷家里,致使阿耶和兄弟姐妹饿死,家破人亡,但他会安然无恙。

紧接着,他又会为祸邻里或乡间百姓,偷窃或抢夺同村的食物,因为他吃得多长得格外高壮,力气也大,同村都不是对手。

所以,从早到晚吃个不停,直至把他们储存的粮食都吃完,村民不逃跑就只有饿死一条路。

祸害掉整个村子后,饕餮转世的胃口还会继续增大,所到之地颗粮不剩,最后会发展到引发天灾,毁掉州府郡县,直至“吞噬掉”整个国家。

一经发现,不论何时何地,都必须想办法处死他,以免祸害人间。

听完赵鸿的讲解,不止邵院长和金老,就连魏璋都怔住了,这……也太扯了。

魏璋直接问:“这孩子现在还活着么?”

金老第一反应就是皱眉,这莫名其妙的流言和“野兽之瞳”一样,除了坑害人没其他用处。

幸亏当初古丽来到医院治好了眼睛,从胡姬酒肆的舞姬成为现代的古典舞领舞和编舞,有飞来医馆大家庭的帮助,还有小葛警察的照顾,过着比之前幸福百倍的生活。

邵院长不假思索地问:“大长公主,这名男童现在哪儿?方便到飞来医馆做些检查吗?”

大长公主听了金老的翻译,紧握着马克杯的手指缓缓放松:“邵馆长,关于饕餮转世还有另一种说法,凡是关心或照看他的人,都会当街横死。”

邵院长微笑着摇头:“大长公主,我不信这个。”

金老附和:“我也不信。”

魏璋笑得温和:“以前我将信将疑,现在……半个字都不信。”

大长公主握紧了马克杯,眉眼舒展,笑意盈盈:“邵馆长,听说梅敬竹、戚修明和晏敦三位都在飞来医馆?他们身体如何?”

魏璋想到那三个老家伙就很无语,纯纯“自作孽不可活”的典型。

“可否前去一见?”大长公主。

“请。”

十分钟后,一行人进了抢救大厅,并排3张床上的瘦子、胖子、上胖下瘦,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动门打开后,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大长公主。

好半晌,晏敦才从震惊中缓过来:“大长公主,您怎么来了?”

一个边问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另外两个也一样,被眼急手快的邵忆秋和时拦住。

大长公主向赵鸿伸手:“你这次回国都城一并带回的盒子呢?”

赵鸿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请大长公主稍等。”说完就直奔护士站,找护士长周洁,很快取来一个套了黑色塑料袋的筒状物,把塑料袋去掉。

大长公主的视线逐一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双下肢发黑要尽快截肢的戚修明,语气冷膜且带着失望:“你们三人把身体糟践成这样,还如何为大郸效力?”

“借酒消愁,只吃糖拌白粥,吃大肥肉……遇到一点事就自怨自艾,真是白活这么多年岁了。”

“若不是魏国公软磨硬泡还施了障眼法,你们就打算烂死在屋子里是么?”

三个人被骂得只有低头认错的份儿,头越来越低。

大长公主接过赵鸿手中的细长筒,揭开一头纸盖,倒出纸卷,递到晏敦手中:“你瞧瞧。”

晏敦低头弯腰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目瞪口呆,嘴巴动了好几下才发出自己的声音:“大长公主,这是遗诏?!”

“什么?”戚修明和梅敬竹两人也呆了,不是说先帝走得太突然没留遗诏么?

“遗诏?”更令人惊讶的是,连赵鸿都一脸茫然,“大长公主,这明明是您前年送某的生辰礼物之一,怎么会?”当时打开明明是幅名家字画。

大长公主拿着细长筒:“这是按本宫要求定制的机关盒,外表与字画筒没有二致,但内里有机关,可同时放入两卷,平常打开只有字画。”

“遗诏分成三份,每年一份以生辰礼物送给十三皇子。”

“现在大郸风雨飘摇,你们三个却病成这样……”大长公主平和的脸庞,难得拧了眉心,“老了,老了,真是一点事都禁不起。”

三个人互看一眼,只觉得鼻子酸。当初“告老”之时,本以为能安享晚年。

梅敬竹心里苦啊:“大长公主,三人宅外日夜有人窥探,吾儿和吾孙春试、秋试屡屡不中,几经辗转托人寻问缘由,回说因为他姓梅,是梅家子孙……”

晏敦更惨,儿孙反目,待字闺中的孙女至今无人上门提亲。

而戚修明只一年时间,失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三位老人先是不得离开国都城,又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今年初,之前三人在朝堂之上订的律令或准则全都被废,就连当初耗尽心力才建成的、收养弃儿的慈幼局都在关闭。

秦王和晋王完全不顾百姓生计,整日为迁都而争吵不休。

多少人的一生努力都化为虚无。

赵鸿翻译得非常准确,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听了都觉得难过,邵院长和金老换位思考了一下就受不了。

大长公主却一针见血:“百姓们劳作一整年,尚且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缴苛捐杂税。你们好歹高门大户,夏有凉冰,冬有炭盆,有白糖和白米吃,有大肥肉可以吃……”

“每年还有官粮可以领,比起百姓来不知道舒心多少。”

“慈幼局关闭了,就想法子再开起来,瞧你们这一个个的样子?”

赵鸿一时不知要不要继续翻译,这听起来像是大郸的丑闻。

三个老人家听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也不敢反驳。

大长公主就连训话都很温和,让人听着非常舒服,万万没想到,下一句话又令人吃惊不小:“方沙城慈幼局确实关了,本宫都养着呢,还养得都不错。”

整个抢救大厅都震惊了。

赵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低声问:“大长公主,可是安置在方沙城西南角的地下?”

第49章

“不。”大长公主脸上有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话一出,抢救大厅里的龙卫和神卫们长舒一口气,西南那样诡异的地方怎么能收养孩子?

邵院长之前不明白慈幼局是什么,对大郸有什么影响,听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大概相当于现代的福利院,收养弃婴和孤儿的地方。

赵鸿向大家解释, 大郸没有男女可服的避子汤药,男女成亲以后基本就是不停地劳作和生育, 平民百姓养不起不得已只能遗弃。

戚修明、梅敬竹和晏敦等大臣, 促成了慈幼局的创办。

慈幼局会雇佣乳母和教养阿娘, 还有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们, 一起照顾弃养的孩子。

弃婴会交由局中雇用的乳母喂养,养到断乳再交到教养阿娘手里, 供养饭食和衣物, 养到成年离开慈幼局, 从此自立更生。

慈幼局全靠户部拨款,从国都城试点成功后, 向各州府郡县推行, 算各地官员考核的一项。

谁也想不到,国城都及周边的慈幼局, 只开了十二年不到就纷纷解散,实在让人唏嘘。

而大长公主收养了慈幼局所有的孩子,实在令人意外又钦佩。

赵鸿介绍完慈幼局, 忍不住问:“大长公主,孩子们不在方沙城西南,又在何处?”

被刺配的神卫们在方沙城里设了许多机关,只有西南没去过,城内如果真有孩子,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大长公主行事从来不拖泥带水,留了话给三位老臣:“遗诏你们已经见过了,该如何做,又该如何布署,可以先谋划起来。”

“是,大长公主!”被训得灰头土脸的老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大长公主看向越鸿:“本宫还有事要与邵馆长商议,哪里适合?”

赵鸿想了想:“还是回楼上的会议室。”

……

会议室

大长公主饮了半杯茉莉花茶,才看向邵院长,柔声问:“邵馆长,请问飞来医馆医者出诊么?”

邵院长听了翻译,立刻想到大郢茅厕下面养猪的惊悚故事,不假思索地回答:“最好到飞来医馆医治。”看大郸的情形,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抽水马桶也是近现代才有的。

赵鸿向大长公主解释,飞来医馆许多检查设备都不能搬动,而这些检查可以大大提高疾病的确诊率,能到飞来医馆医治才是上策。

大长公主不是“何不食肉靡”的上位者,明事理且善解人意,听了解释表示了解,才慢慢说出原因:“邵馆长,不瞒您说,慈幼局共有一百七十九名孩童,最小的两个月,最大的也只有八岁。”

“日常要抱的,呀呀学语的,学走路的,占了三分之一。”

“这些孩子的衣食住行都比寻常百姓家的略好,照顾他们的人也是精挑细选,负责能干的,单乳娘就有十六名,还不包括负责洗衣煮饭的婆子,负责照顾生活和教习的女师,共三十四人。”

“国都城近来很不太平,方沙城附近也常有流寇,所以,他们生活的地方很隐匿,只怕被人盯上。再加上带这么多孩童到飞来医馆,实在不便。”

“本宫也知道,飞来医馆的生活整洁方便,医者们平日里也算得上养尊处优。实在是没其他法子可以想。”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听完这些状况,大家都觉得出诊可能更好更方便。

邵院长又问:“孩童们的住所离飞来医馆有多远?”

大长公主想了想:“有一条明路,一条暗路,明路绕得比较远,暗路相对近一些。暗路就在方沙城西南。明路可以骑马或坐马车,暗路先在地下走一段之后回到地上。”

赵鸿按照大长公主所说,拿出方沙城舆图,又在城西南补了一大张白纸,画出附近的地标、良田和建筑,最后画出隐藏的慈幼局。

画完以后,赵鸿把地图呈给邵院长和金老看,又问道:“大长公主,某记得来时经过附近,那里是大片农田还有山丘和林地。”

大长公主微微点头。

魏璋想了想:“不知明路的路面可还平整?”是的,穿过来快两周了,除了去过方沙城的角落,其他还没顾得上去。

赵鸿仔细回忆之后:“三分之一是官道,三分之一是小路,最后只能勉强骑马。”

魏璋作为大郢人,特别了解医护们,真就除了仁心仁术以外,漏洞相当多,怕吵、怕颠、怕脏……思来想去,看向金老:“爸,我先骑马探一探路,回来以后再决定如何出诊?”

金老望着魏璋许久,轻声说道:“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事的。”

魏璋笑得开怀:“不是我吹,整个飞来医馆还有谁能比我更适合探路?而且,回来以后还能制订出行方案。别和我说强哥,这货就不是人;也别说文浩,他在医护里也很非人。”

金老想了想:“行,让二位警官和王强跟着一起,人多视线好,注意的方面也多。”

魏璋又笑:“小葛警官和狄警官不会骑马。”

邵院长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一下,魏璋作为一个大郢人,怎么能对医护们这么了解?融入得还这么好?

不行,堂堂C市人民医院,连医护带病人和家属,人才济济,怎么可能缺探路人?

可偏偏邵院长对着人才统计表3.0找了一遍,还真没找到。

最后,魏璋和王强又是全副武装,从医院西门下到方沙城,大长公主的贴身女使妙言骑马带路,他俩驾着马车驶出破败的东门,直奔慈幼局。

……

妙言轻装上阵,只有一顶帷帽挡尘遮脸,背了水囊和干粮,其他的就没了。

而魏璋和王强口罩和护目镜是标配,还有两位警官友情提供的防弹衣和防弹头盔,以及防暴盾牌和电棍,运动饮料、自热小火锅和方便饭盒等等装了一箱。

于是,同样三匹良马,妙言那匹因为负荷轻,跑得飞快,甚至于每跑一段路就要放慢速度,甚至停下来等会儿。

魏璋和王强的心理素质强大得很,边驾车边观察顺便聊天:

“强哥,你被姑娘鄙视了。”

“说得你好像没被鄙视一样。”

“我觉得这段路可以开车。”

“我……什么路都可以开。”

两人一路上话唠似的,说个不停。

妙言听不懂他们说的飞来语,又因为是大长公主请来的,态度还算恭敬,但眼神里的鄙视还是露了不少,两个男子汉话怎么这么多?还有,他们怎么这么娇气?

路程经过三分之二,进入林地和山丘后,马车就进不去了。

没办法,魏璋和王强拆了马车,搬下随身物品装在马背上,两人开始骑马。

骑着,骑着,满眼都是树林和草地,最远处隐约可以看到良田,就是一座房舍都看不到。

魏璋拿出望远镜,又看得更远,除了深浅不一的绿色,什么都没有,思来想去,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王强:“强哥,大长公主不会把那些孩童都种在地里了吧?”

王强随机踢了魏璋一脚:“让你少看恐怖电影,废话真多!”

“真的没房子啊!”魏璋把望远镜扔给王强,“你自己看,能看到一座茅草屋就算我输!”

“你输定了!”王强接过望远镜,调了又调,不由地皱紧眉头,真就什么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妙言这下不止勒马停住等人,等来等去实在不耐烦,只能折回来找他们,吹了声响亮的唿哨,提醒他们快一点。

魏璋皱紧眉头:“强哥,防人之心不可无。”

“嗯,”王强预估了一下,“那位姑娘一对二有点难,一对一,还真不好说。”看妙言骑马的背影就知道是位久经考验的女子。

又跟着骑了一段不短的时间,魏璋和王强发现妙言骑马速度变慢了,以为她会有什么措施,就看到她勒马停住,向下指了指,然后大声说:“到了!”

魏璋和王强纵身下马,距离妙言五步,向下一看,目瞪口呆,这规制整齐、建造精良的房子怎么会在地下? !

“这是地坑院,”妙言知道魏璋能听一些大郸语,“坐北向南,背靠山丘,建在林地之下,与农户劳作的良田隔着一片林地,无人知道这里。”

“地坑院?”

魏璋和王强看着结实的石阶通向地下,砖石筑就的屋子,可比普通百姓家的牢靠多了,“下雨下雪怎么办?”

妙言率先踩着台阶向下:“事先修了引水渠,不用担心。”

“万一下暴雨,不怕坍塌?”王强有些困惑。

魏璋随意抓了些土,用手指搓了搓:“这土有粘性。”

妙言继续介绍:“这只是最外面的房舍,就算百姓寻找放养的牛羊到这里,也只会当成采药人或猎户过夜的屋子,里面的更好。”

“这些都是大长公主和工部巧匠们合计出来的。”

魏璋和王强穿过最外面的院子,打开隐藏在屋内墙壁里的大门,就听到孩子们特有的嬉闹声、尖叫声和咯咯咯的笑声。

让这片寂寥的林地深处增添了许多人气和热闹。

王强还特意回到地面,即使相连的大门开着,这边林地树叶沙沙声完美遮盖孩子们的声音,这个构思实在太巧妙了!

然而,王强再次进去的时候,就被魏璋伸手拦住,仔细一看,不由的后退一步,眼前满脸脓疱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大孩子后面还跟着三个小孩子,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红疹,看着像是发烧的样子。

“不会是传染病吧?”魏璋和王强几乎同时有了这个念头。

第50章

就在魏璋和王强两人驾着马车跟着妙言驶离方沙城时,大长公主和赵鸿都站在窗边注视,坐电动轮椅的金老也摁了“抬升键”,可以看到和邵院长一起看着他们离开。

直到看不见, 四人才回到会议桌前。

大长公主浅浅笑:“妙言是上过战场的奇女子,她带路不会有事。”

金老笑着回答:“大长公主请放心,魏璋和王强是飞来医馆的传奇,他们不会让妙言奇女子有任何闪失。”

邵院长还是听不懂大郸语,只觉得大长公主和金老之间有说不清楚的暗涌。

大长公主拿起装热水的白壶, 往马克杯里注白开水, 好奇这壶是如何保温的, 同时也提出一桩事情:“邵馆长, 本宫在门诊大厅见过龙卫们,据说那里是新辟的静养区, 实在太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们执行任务也需要回国都城覆命, 本宫这次也带了许多车辆, 可以把他们接走。”

“至于,那些被刺配的神卫们, 本宫已嘱咐他们留在方沙城, 保护飞来医馆的外围。”

金老翻译给邵院长听,同时还有问题:

“大长公主, 方沙城的屋舍都已毁损,除了被刺配的神卫们,还有平民需要静养, 他们缺衣少食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刚好投在大长公主身上,丝丝白发闪着银光,微笑时眉眼慈祥又温柔:“这些本宫都会安排,只需飞来医馆在他们离开时帮助一二。”

“鸿儿说过飞来医馆的医者们深夜去方沙城抢救病人一事,本宫听了实在惭愧,明明是大郸子民,以父母心救他们的却是飞来医馆。”

“邵馆长,本宫每月都会派人送米面粮油上山,以示感谢。至于鸿儿自己欠下的帐,本宫就不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赵鸿立刻表示:“大长公主,某已经有了筹措之法。”

邵院长听完翻译,看向金老,觉得这位大长公主对赵鸿还挺严厉,转念一想,他一个要当帝王的人,连这点事情都搞不定,大郸还能有什么指望?

于是,邵院长点头同意:“让可以静养的病患们出院,如果身体不允许,那还需要暂住一段时间。”

大长公主也好,医院也好,双方都是行动派。

急诊抢救大厅和留观室里,各科室立刻联合大查房,十九名龙卫都可以出院,当然基本都需要带药离开,于是中心药房的药剂师们也忙碌起来,结帐处的打印机哗哗响。

被刺配的神卫们,在医院一日三餐地投喂下,身体以肉眼可渐的速度恢复起来,脸上被刺配的激光疤痕也在渐渐脱落,等完全脱落后,看他们个人情况,再做一次激光后再观察。

就在各科室联动时,大长公主在赵鸿的搀扶下,先看了给龙卫们做出院宣教的护士们,又看了给他们发药并介绍服药方法的中心药房药剂师们,之后又看了给神卫们挨个检查恢复状况的皮肤科医生们。

最后,他俩索性坐在了门诊大厅药房区域的蓝色金属质的洞洞椅上,大长公主看着各个窗口忙碌的医护们,颇为感既:“鸿儿,带本宫去见一下替你诊病的崔主任。”

赵鸿看了下时间,又领着大长公主去了康复科,在进门前提醒:“大长公主,这里面的一切都不可思议,您……”

大长公主点头:“本宫心里有数。”飞来医馆在大郸人眼里,甚至在自己眼里,话本里的天宫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这里。

好巧不巧的,脊柱外科的崔主任正带着进修、规培和实习的医生们,围着一位做了强直性脊柱炎手术的病人,讲术后恢复等等注意事项。

“崔主任!”赵鸿在康复室外恭敬地打招呼。

“哎……”崔主任闻声站起来回头看,围着他的医生们立刻让出一条路。

一瞬间,连医生带病人都被大长公主给惊到了,即使拄着手杖,华美的头饰和服饰,从容优雅的仪态,哪怕满头白发,都未减损她半点美貌与英姿。

大长公主挣开赵鸿搀扶的手,径直走到崔主任面前,用刚学的飞来语字字清晰地道谢:“多谢崔主任,有劳了。”

“不用谢,应该的。”崔主任赶紧回答。

赵鸿赶紧小声向崔主任介绍:“这是大郸的大长公主,父皇的亲姐。”

崔主任点头表示知道。

大长公主从宽袖里抽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上面手书四个字“妙手仁心”,左上角有单写崔主任姓名,右下角有自己的落款和印章。

崔主任双手接过:“多谢。”

大长公主又从宽袖里抽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上面手书“杏林春暖医者仁心”,字的边缘还画了好看的花草,左上角有单写脊柱外科,右下角是自己的落款和印章。

崔主任还是双手接过:“多谢,多谢。”

也就是说,大长公主感谢了脊柱外科全科和崔主任。

一时间,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笑容。

“叨扰了。”大长公主扶着赵鸿的手离开康复室,走得很慢。

“等一下!”崔主任追出来,问赵鸿,“大长公主的腰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

大长公主听完赵鸿的翻译楞住了,自己已经努力走得正常,崔主任怎么还能一眼看出?

“留下来做个全身检查,方便对症下药。”崔主任向赵鸿建议。

出人意料的是,大长公主不同意:“本宫这样也挺好,鸿儿走吧。”

崔主任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给怔住了,回过神来强行自洽,就行吧,治疗自愿,谁也不能逼着人做检查。

回到康复室,崔主任发现大家都在看字画,大手一挥:“拿回病区,装到电梯间外面的宣传窗里。”

“是,崔主任。”

……

赵鸿扶着大长公主回会议室,大长公主借了纸笔,写了一份“慈幼局孩童药费诊费全理”的文书,同样签字盖章给了邵院长。

文书内容很简单,慈幼局的孩童所有花销都记在大长公主府的帐上,每月初一和十五送粮,若有花销超过立刻补足。

邵院长用彩色复印机,一拭两份,各自保存。

大长公主望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文书,连签字盖章都看不出任何差别,眼神复杂极了,飞来医馆哪怕最寻常的事或物都令人难以想象。

正在这时,邵院长的对讲机响,接通后传来保科长的声音:“邵院长,大郸龙卫们和神卫们已经在医院西门,不能爬移动梯的,我们打算用吊篮或者担架放下去。”

“可以,注意安全。”邵院长叮嘱,眼下什么事都重要,安全最重要。

大长公主吃惊地望着黑漆漆的对讲机,小声问赵鸿,邵馆长和谁说话?

赵鸿把大长公主领到会议室的西窗台,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医院西门的一角,保科长正带人准备悬吊提担架:“方才和邵馆长通话的人在那里,这是飞来医馆的传音术。”

“邵馆长说这种黑盒子的通话距离有限,大家手里的彩盒子可以千里传音,但现在用不了。”

简单来说就是黑盒子是彩盒子的暂时替代品。

大长公主原以为今日的震惊已经够多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赵鸿提到这些就有点停不下来:“大长公主,您也看到了,这里不用蜡烛,但灯都可以亮。邵馆长说,这些物件都用电,与电闪雷鸣的电同源。”

大长公主的手杖一歪,差点摔倒,与雷电同源?这怎么可能?

赵鸿像个急于现宝的孩子:“大长公主,飞来医馆的知识还有许多,郑馆长每日早晨都会与某闲聊两刻钟,不论问什么都可以。”

大长公主拍了拍赵鸿的手:“好,很好,陪本宫到医院西门走一走,你替本宫传个口令。”

“是!”赵鸿扶着大长公主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里弥漫着混合的茶香味,邵院长和金老喝着各自的茶,琢磨各自担心的事,其实是同一桩事情,不知魏璋和王强什么时候回来,又能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

事实上,时间刚刚好。

龙卫们坐上大长公主府的随行车驾,在公主府的管事带领下,离开方沙城向东而行。

而探路回来的魏璋、王强和妙言三人则从方沙城西门而入,三个人身上满是尘土,但魏璋王强有护目镜和口罩,摘掉就清清爽爽,妙言摘掉帷帽还是一脸一脖子的灰尘。

魏璋收好装备,勾着王强的肩膀:“我们又被鄙视了。”

王强很不以为然:“被多瞪两眼又不会少一两肉。”

“和你说正事呢,直觉告诉我,这位妙言姑娘不简单。”

“我也很认真,赶紧回去,人有三急!”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也急!”

两个人背着大小装备,异常敏捷地爬上移动梯,完全没顾上后面的妙言,就这么一路狂奔,从医院西门冲进门诊盥洗室。

等出来以后,魏璋和王强看着空荡荡的门诊大厅,哎,那么多病人呢?

两人又去了急诊的抢救大厅,发现大厅里的病人也少了很多。

文浩告诉他们,大长公主带走了已经康复和需要静养的龙卫和神卫们,现在急诊床位空出来很多,上班的工作强度低了不少。

魏璋用力拍了一下文浩的肩膀:“文医生,抓紧时间休息。”

“你什么意思?会有很多病人?”文浩有些惊讶。

魏璋嘿嘿一笑,又勾着王强走进电梯,直奔楼上会议室。

邵院长、金老、赵鸿和大长公主都在,魏璋二话不说开始介绍探路情况,去的时候走了明路,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暗路,前后总共用了一个半时辰。

魏璋根据各分段的路况作了详细的评估,最后给了出行建议,可以开车的哪段路,可以骑马的哪段路,要步行的又是哪段,各有哪些要注意的,说得非常清楚。

王强的表达能力远远没魏璋强,但在讲述慈幼局孩童的情况时却立了大功,因为自己“喜当爹”凭空多了两个上小学的儿子,有段时间两孩子轮流生病,对怎么有效描述孩子的状况特别得心应手。

“一个全身小脓疱,活蹦乱跳的,疱红豆大小……三个红疹并且起热……有一个头发眉毛和眼睫毛全白……妙言姑娘已经转达过,起热和身上有疹子的孩童要单独房间。”

“对了,为了识别方便,妙言也已经对女管事说了,给他们每人手腕上系布条,布条上写好名字和编号。”

不仅如此,王强还给感觉比较重的孩子们拍了照片,包括红疹、先天畸形等等。

一个探路,一个意外地做了初诊,慈幼局的概况已经非常清楚。

大长公主听完赵鸿的翻译,颇有些诧异地看向王强,这样貌不惊人的男子,心还挺细,然后开口提问:“邵馆长,您觉得是把孩子们运到这里来,还是医者出诊?”

“请稍等,我先去一趟儿科,”邵院长向王强借了手机,问了开机密码,然后用塑料袋封装,“给他们看完照片就还给你。”

“行。”王强答应得很爽快。

……

邵院长拿着王强的手机到了儿科病区,发现这里比平时更闹腾。

为了减少生病孩子们的恐惧感,儿科病区装修是费了心的,顶灯是有蘑菇、月亮、星星等形状,墙上满是欢笑的卡通人物,连病房门上都有。

不仅如此,儿科医生的工作帽、甚至连听诊器的扁形听头上都带卡通图案,工作服是粉蓝色的,别着亮闪闪的小徽章。

儿科护士们的工作服是粉红色的,也都别着各种亮闪闪的徽章。

第一次进儿科病区的人,多半以为是这里是什么儿童乐园。

减轻孩子们恐惧的效果肯定有,但有多少就不好说了。

以前是孩子不舒服哭闹,疲惫的家长们努力安抚,现在……这么多天下来,病都已经治好了,孩子们无聊时更闹腾,家长们的耐心耗尽开始教育。

医生办公室还能关门,护士站连门都没有。

邵院长直奔医生办公室,就看到儿科主任张乐言和儿科医生们,每个人都戴着蓝牙耳机生无可恋。

对孩子们而言,张乐言主任是位胖胖的和蔼可亲的奶奶,口袋里总有各种小零食,一点也不凶,耐心特别好。

医生们接二连三地叹气:“什么时候才能开出院?”

被吵得生无可恋的儿科医生们谁也没发现邵院长,直到邵院长敲了敲张主任的桌子:“嘿!”

张主任正无聊地吃饼干,抬头看到邵院长差点噎到,情急之下也不忘拿一小包曲奇饼干塞到院长手里。

邵院长收得哭笑不得,拿出手机说:“来吧,儿科立大功的时候到了!这些都是病人照片,王强拍了带回来的!”

张主任拿起卡通茶杯猛喝一大口,立刻拿过手机,开始划照片,同时招呼:“耳机都拿下来,看病人了!”

呼啦啦一下子,张主任身边围满了儿科医生,七嘴八舌的评价:

“这是麻疹还是小儿急疹?”

“这里也有白化病儿童啊?”

“哎哟,这孩子的门牙撞断了……”

“……”

照片都刷完,儿科医生们有些激动,纷纷看向邵院长:“病人呢?”能去门诊清净一天也是好的。

邵院长又拿出魏璋画的探路图:“是这样,这是一家慈幼局的孩子,相当于我们这里的儿童福利院。”

介绍完慈幼局的基本情况后,邵院长问:“最近那里有不少发热的孩子,也有出疹子的,你们愿意去那里出诊,还是在医院出门诊?”

天啦噜,儿科竟然也有出诊的机会?

“出诊的话,考虑让检验科跟着你们去采血,背医疗箱、简单器械和一次性耗材,马车换步行,可以去见识一下大郸特色的地坑院。”

“地坑院是什么?”

邵院长又划开王强的手机:“喏,建在地下的院子,格局和北京四合院挺像的,造得也结实。”

张主任想了想:“邵院长,那里的卫生间什么样儿?”

“说句大实话,魏璋和王强两个人憋回来的,”邵院长向来实事求是,“好在路程不算太远,单程一个半小时。”

“不能像上次那样开新电能源车去吗?反正这里荒郊野外的,也不怕有人看见。”

“魏璋预估过,开车只能到一半路,接下来就只能走路。”

医生办公室一片沉默。

儿科医生们,尤其是当爸妈、送孩子去过医院的都知道,带小孩子出门有多麻烦,要带水带奶带纸尿裤和纸巾湿巾,越小的孩子带的越多……这还是有各种一次性物品的前提下。

大郸的医疗卫生条件这么差,奶粉纸尿裤不可能有,能陪能送的人手总共三十多个人,年龄段不同的孩子吃的东西还不一样,现在外面风沙大还冷……

这么多孩子送到门诊,尿布这些她们能准备多少?孩子一急一哭就容易尿和拉,到时候别说儿科门诊,说不定整个门诊大楼都会有孩子的尿或者便便。

想到说不定正在看诊或听诊,就被孩子尿一身或者沾便便,再想到现在全院开始堆积的垃圾袋和各种医疗垃圾。

儿科医生们一咬牙:“我们出诊!”

“行,”邵院长点头,“你们合计一下,治疗车也可以带上……”

于是,张主任和医生们一起,开始计算要带的东西。

邵院长又去了检验科,钱主任正和同事们往数据库输血生化等项目的数据,从穿越那一刻开始,他们比穿越前还要忙。

钱主任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张望:“邵院长,您怎么来了?”

邵院长又把慈幼局孩子们生病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儿科准备出诊,带一名检验士和采血器这些的,需要什么尽管说。”

钱主任扭头问里面:“坐马车到慈幼局出诊,有大郸特色地坑院,你们谁愿意出去?”

“我!”

“钱主任,我我我!”

之前,检验科从来就没出诊机会,听到地坑院和坐马车,可比对着各种仪器有趣多了。

“提醒一下,”钱主任慢条斯理地说,“最小的两个月,发热的孩子基本都在一岁以内,最大的八岁。”

“我!我!我!”声音此起彼伏。

钱主任想了想:“石头剪刀布。”

于是,一阵热闹的石头剪刀布以后,最终的获胜者是主管医技士乔雅,干练的漂蓝短发,外号“蓝妹妹”,一张鹅蛋脸,大眼睛,正职以外还是个Coser,有机会就参加漫展。

乔雅特别干脆:“邵院长,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大早,”邵院长想了想,“放心,魏璋和王强会跟着一起,大长公主的贴身……女使妙言姑娘也会陪着,你们安全最重要。”

“喔?”检验科全员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在门诊大厅里走了几个来回的白发美女就是大长公主啊?

钱主任有点纳闷:“邵院长,大长公主又是什么公主?”

“已经死去的皇帝的亲姐姐,上过战场杀过敌。”

“哇,巾帼女英雄……”检验科一片赞叹声。

钱主任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郢的崔五娘老了以后,会不会就是这样?”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那肯定是,只是好久不见,有些想念是怎么回事?

……

第二天一大早,儿科主任张乐言,女医生丁娇和男医生杜远,戴着帽子口罩和护目镜,穿着厚实的衣服,背着巨大的出诊包,站在医院西门。

检验科乔雅,同样装扮,提着满满一大袋血样管、采血器和消毒棉签等等,准时出现在医院西门。

早到一步的魏璋和王强乐呵呵地向大家挥手:“吃的喝的,我们背着,放心吧!”

妙言望着晨曦里闪亮的眼镜、护目镜,神情有些复杂,明明都是善良的人,怎么老是这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打扮?

大家没想到的是,下到方沙城时,赵鸿也跟来了。

“魏璋,某和你们一起去!”

“你去干嘛?”魏璋不明白,人已经够了,赵鸿来凑什么热闹,“急诊还需要译语人,我爸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是金老建议某来的,让某看看慈幼局的样子。”赵鸿一身常服,手里提着帷帽,背上有水囊。

毕竟,急诊的抢救大厅只剩三位老臣,留观室也只剩下需要用药的重病人,翻译的工作量并不大。

“行吧,走。”

一行人上了马车,这次的赶车人都是大长公主府的马夫,经妙言挑选,个个精干。

坐过马车的魏璋和王强,和没坐过马车的医护们,神情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