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发去消息。
【睡着了吗——宝宝?】
*
岑鸣蝉收到了姐姐发来的那条消息。
先前电话里在她们约定好等自己比赛完视频完之后,姐姐又同她说了一些,其中就有“我是真的喜欢你”这种话。
岑鸣蝉知道姐姐喜欢自己,如果这段感情不是双向奔赴,她根本无法支撑这么久。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何姐姐在明明喜欢自己的前提下,表现得如此拧巴与别扭。
明明可以选择在一起,但是对方迟迟不肯松口,明明她也喜欢自己,但就是刻意强行拉开着距离,要维持那该死的神秘感。
岑鸣蝉实在想不明白,那么拧巴的行为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对方身上才对。
这导致她现在也很拧巴。她想回复姐姐,但是又忍不住想赌气。
你同我保持距离,那我用同样的办法报复你,我也跟你保持距离。
岑鸣蝉忍不住想,她现在和姐姐的关系算不上和好,但也算不上冷战。说白了就是分手不舍得,和好又不解气,只能先这样放置着。
岑鸣蝉决定装睡。
过了一小会,她的手机屏幕亮起,点开一看又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有些想你,但猜测你应该已经睡了,所以不打扰你了。希望你能睡得安稳。晚安,我还可以亲一亲你吗,宝宝】
岑鸣蝉觉得,一定是室内光线太昏暗了,才会让她在看到屏幕亮光时觉得眼睛酸涩。
一直以来,都是她撒娇居多,姐姐大部分时候会满足她的情感需求回应她,真的很少用这个语气讲话。
岑鸣蝉有点心软了。
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直到过去了三分钟,她才自认为很冷酷地回复道。
【可以】
第96章 滚烫
【可以】
岑鸣蝉很难形容自己看到这两个字时的感受。
汹涌的酸涩的思念,如同迸发出滚烫岩浆的活火山,宛如当年初中学校里那面白墙上疯长的爬山虎,又像是雨后墙角处生长出来的阴暗潮湿的苔藓。
这两个简单又平常的字像是某句不可思议能量庞大的魔法禁咒,又像是来自古神的呓语,让她一瞬间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她仿佛生出来无数根湿软的触手,想将十九岁的自己紧紧缠绕着,以确保她永远属于自己。
想她,想亲吻,想拥抱,想听她说我永远爱你*,想不顾一切,想像藤蔓般交缠在一起。
岑鸣蝉心潮腾涌,在这个沉寂的夜里她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
她深呼吸几次,让情感在理智前做出退让。
【亲亲】
岑鸣蝉想了想,又将夏夏先前发给她的画稿文件转发给了十九岁的自己。
言语之中,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这是前段时间找老师约的,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
*
岑鸣蝉收到了那张画稿,她下载好后点开一看,发现画稿上是她与母亲。
她的第一感觉是惊喜,随后就是感到有些奇怪。
面对喜欢的人,她向来很有分享欲,像是一只随时开屏的孔雀。连傍晚走出基地散散步时,看到漂亮的夕阳与天空她也会拍下来发给姐姐。
而她发给姐姐的自拍也有不少,凡是发过去的自拍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凹过角度的,但是唯有跟母亲这张合影,是她在基地门口随手一拍后发给姐姐的。
而姐姐似乎特别偏爱她与母亲的合照。在她书桌上摆放的自己的照片是这张,此刻发来的约稿也是这张。
这张画稿特别漂亮,漂亮到岑鸣蝉想要立刻发给母亲,让她也看一看的地步。岑鸣蝉向来很有行动力,她转发给母亲,然后兴致勃勃地说道。
【妈妈,你看看好看吗——】
【我好喜欢喔,这是朋友发给我的,她找专门的画师约的稿,上面画的是我们两个】
她又把当初那张合照找出来一起发过去。
【妈妈你还记得吗,这是当初你来我基地签合同时,我们拍的】
岑鸣蝉说完这些,忽然怔住。
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姐姐为什么对这张合影如此偏爱。
早在很久之前,姐姐就曾经透露过,她的父母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人世。那么,当她看到这张合照时,她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吗,她会偷偷在羡慕自己吗?
就像是幼年的自己羡慕那小名为甜甜的姐姐一样。
小时候的岑鸣蝉跟随奶奶长大,父母不在身旁,邻居家的甜甜姐姐长她几岁,跟她关系特别好,经常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说来也怪,平时在家里她一个人总是觉得电视节目无聊,但是一旦去了甜甜姐家,哪怕只是两个人一起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完全不知道前情的电视剧,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有时候她会在甜甜姐姐家里待得晚一些,就能遇到刚好下班到家的赵阿姨。赵阿姨生得慈眉善目,总是笑眯眯的,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跟她打个招呼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偶尔赵阿姨也会坐在沙发上陪她们看会电视。这时候甜甜姐姐总是会站起来,坐回到沙发上,然后盘着腿依偎着母亲,母女二人有说有笑。
这样的场景在幼年的岑鸣蝉眼里实在是太幸福了。
每到这时候,她总会特别羡慕甜甜姐姐,她一边偷偷难过,一边又忍不住会偷偷朝后瞄几眼,幻想着如果母亲下次回家,她也要这样与母亲贴在一起看会电视。
所以——当看到自己与母亲合照时,姐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幼年的自己还有“下次妈妈回来我也这样”的话可以用来自我安慰,但是姐姐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那种名为心疼的情绪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岑鸣蝉的心情开始变得低落起来,以至于让她忘记先前要维持的冷酷人设。
她这时候只想给姐姐一个抱抱。
【姐姐抱抱——】
【我特别喜欢——谢谢你!真的很漂亮,我没想到你会为我约稿,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为了证明她很喜欢,她又贴心地问道。
【我可以把它换成我的微博头像吗,姐姐?】
她很快就收到了姐姐的回复。
【当然可以,你喜欢就好】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姐姐又回复道。
【宝宝,希望你永远如同照片里那样笑容灿烂、幸福美满】
岑鸣蝉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通顺起来了,她想通了姐姐为何表现得如此拧巴。
她猜测,姐姐是在畏惧再次失去,是在回避可能会发生的伤害。
女性的骨子里都是怜弱的。
就像是她知道冉眉冬生活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中长大时,她总想着对眉冬好一点,给她一些正面的反馈,把她从父亲身上缺失的那份赞美、认可与爱弥补回来。
就像她知道沈欢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长大时,她就会偏爱沈欢。比如说她网购来的零食向来放在宿舍里任由舍友随意吃,但是她会在收到快递时先将零食拿出来一些放在沈欢的桌子上。
就像是甜甜姐姐知道她跟着奶奶长大,父母不在身旁,所以在她们玩幼稚的扮演公主的游戏时,总是多让着她,让她先挑选喜欢的床单或者毯子、衣物披穿在身上。
所以,岑鸣蝉此刻面对屏幕那边的姐姐,涌现出来无限的怜爱之情。一想到姐姐遭逢的苦难,与失去的爱,她就瞬间没了脾气,千言万语只剩下了怜惜两个字。
那是她选中的爱人,值得她付出更多的光与热。
岑鸣蝉无法想象,如果突遭变故的是她,她应该如何承担接下来的人生。只是想一想,她就觉得天要塌下来,难过得想要落泪。
命运对姐姐过于残忍,剥夺她太多幸福,所以——
岑鸣蝉眨眨眼,她想弥补给姐姐很多很多的爱,想把她所有情感上的空缺都填补完整。
她觉得自己从今天起一定要调整心态,自己有义务将姐姐自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
如果说苦难是泥潭,没过膝盖,淹至胸口,那她要做的就是坚定地伸出手,将姐姐拽出来。如果苦难是厚重的壳,那她就要付出很多很多的耐心,将缩在壳中的姐姐一点点哄出来,让她面对外面足够美好的世界。
岑鸣蝉那瞬间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觉,她豪情万丈,觉得自己可以迈出来那所谓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用拯救两个字或许太过夸张,姐姐的交际圈干净得如同冬夜的落雪,她必须要担负起这样的责任来。
她要让姐姐接纳她,信任她,依赖她。
想到此,岑鸣蝉忽然又有些泄气。她向来与成熟稳重不沾边,总是小孩子心性,鲁莽又冲动,也难怪姐姐那样迟疑不定,不敢选择她。
就比如说,她今天直接在直播间里出柜,并且公开自己有喜欢的人,万一有心人机缘巧合找到姐姐的个人账号,那势必会影响到她现在的生活。
先前在生日上炫耀眉冬的生日礼物并且与她互动时,眉冬就说过她的微博账号多出来很多关注与访客。
好在眉冬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开玩笑说她蹭到了大明星的流量。但是姐姐与眉冬不同,她并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一想到姐姐可能会因为自己而被视奸账号,岑鸣蝉忽然有些后怕,她甚至开始庆幸姐姐自我保护得很好。
岑鸣蝉自责的同时忍不住轻轻叹气,她觉得还是与姐姐解释一下比较好。
【姐姐,今天是我做得不好。我不应该一着急就直接在直播间出柜的,也不应该公开说我有喜欢的人,现在想想,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是我错了,姐姐】
*
看到十九岁的自己发来的消息,岑鸣蝉这才拼凑出来今天发生的一切。
应该是先有胡乱拉郎配的热搜在前,十九岁的自己忍不住开直播澄清这种假消息,说着说着,她便直接出柜,并且表示有喜欢的人了。
直播出柜四个字砸进她的心里,像是珠串的链条忽然断裂,剔透的珠子崩落满地,岑鸣蝉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出柜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十年前的事,因为母亲看到了楚千仪送来的鲜花贺卡上那赤裸的表白话语,她决定不再与母亲隐瞒恋爱的事实,于是跟冉眉冬讲了一声就勇敢出柜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实在幸运。
在保守的家庭环境里,父母能够接受她的性取向,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而随着年龄增加以及了解过其他女同的经历后,她只会劝解其他人,先实现经济独立,再同家里出柜,千万不要鲁莽,不要上头。
而十八九岁正好是鲁莽与上头的年纪。
岑鸣蝉忍不住轻声叹气。
当被炙热爱意承纳的主角是她本人时,她却无法再进行任何说教。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滚烫的热烈的爱,像是灼烧的火焰,像是达到沸点的液体,像是一碗热酒顺着她的喉咙贯穿着她的食道,流入她的全身。
让她忍不住贪恋起来这份温意。
岑鸣蝉在想,那个悲惨的童话故事里,划破火柴的小女孩,是不是也和此刻的她一样,希冀着这份光与热能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屏幕里,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真的很爱你,姐姐】
岑鸣蝉有些心酸。在十九岁的自己出柜的那一刻,肯定也盼望着得到自己的回应吧,会期待着收到些情绪价值,好让她觉得“值得”一些。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自己,直到此刻也没想好如何回应对方。
第97章 保佑
【我是真的很爱你,姐姐】
发完这条消息的岑鸣蝉,环顾房间四周,觉得这个夜晚是如此漫长与寂寥。蓬勃的爱意像是滔天的洪水,被堵塞在某个堤口,让她产生无尽的孤独感。
她现在好想再听一听姐姐的声音,随便对方说些什么,哪怕是讲明天温度又升高了一度这样听起来毫无营养的话都可以,她都想听。岑鸣蝉开始懊恼先前那通电话自己挂得那样迅速与无情,以至于现在她有些不好意思再提连麦的事。
岑鸣蝉敏锐地注意到,当她提及直播出柜时,姐姐回复消息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一些。
对于岑鸣蝉来说,出柜是出于自己的性取向而做出来的选择。她不希望这件事成为用来在关键时刻挟持恋人的道德武器,她更不会在争吵时说什么我为了你付出为了你出柜这种绑架对方的话。
所以…岑鸣蝉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她是不是表达得不够清楚,是不是自己不该提起来出柜这两个字,会不会是自己出柜这件事给姐姐造成心理负担了,她是不是应该再跟姐姐解释一下?
正当她提心吊胆时,她收到了姐姐发来的消息。
【宝宝,我这会很想听听你的声音,你愿意跟我再连麦聊聊吗?】
岑鸣蝉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仿佛是刚刚经历过高空蹦极,这一秒刚刚落地,而刚好被喜欢的人接住抱在怀里。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低声唤了句“姐姐”。
“不要撒娇,鸣蝉。”
这句话单纯拎出来会显得有些严肃与扫兴,然而岑鸣蝉听到后却是完全相反的感觉。姐姐那向来温柔的声音里满是宠溺与纵容,反倒是在对她说多多益善。
岑鸣蝉将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天真又无辜:“这也算撒娇吗,姐姐?”
电话里,姐姐短促地笑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只要稍微嗲一些,我都觉得是在撒娇。”
岑鸣蝉眨了眨眼:“那你喜欢我撒娇吗,姐姐?”
*
“那你喜欢我撒娇吗,姐姐?”
岑鸣蝉知道,十九岁的自己在明知故问。
就在刚刚,她接起电话的那一秒,对方娇怯怯的那一声“姐姐”让她觉得有些要命。尤其是在她心绪未定的时刻,仿佛像是条蛇,拼命往她心口钻去。
酥酥麻麻的,又有些难言的快感,就像是刚刚吃过那蟠桃盛会的仙桃,美妙得无法言说。
上一次对方用这种语气唤她姐姐,还是在她们刚认识、而她提出来要陪着练习辩论稿的那个夜晚。
只是之前的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一眼看穿对方的心机,并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点评一句十八岁的自己太会装可怜。
如今岑鸣蝉的心里反反复复却只剩下几句——“真可爱”“我确实吃这套”“她是不是知道怎么拿捏我了”。
她这才会无可奈何地让对方不要撒娇。
如今,对方又问她喜不喜欢。
岑鸣蝉眼前顿时浮现出来了自己的脸,而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像是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她轻笑着反问:“你想我喜欢吗?”
电话那头,十九岁的自己听起来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在地上打滚:“姐姐你耍赖皮,现在只可以用喜欢或者很喜欢来回答我。”
岑鸣蝉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我最喜欢听你撒娇。”随后话题一转,她问道:“是不是要季后赛了?”
“是的呀。”十九岁的自己轻快地回答着。
岑鸣蝉问了个相当无聊的问题:“有什么目标吗?”
“我当然是想拿冠军了。”一提到比赛,十九岁的自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明天我要早点起来,联盟要求我们拍摄季后赛的宣传片,整个战队都得去。然后我还要代表战队单独出镜,到时候要摆一些很中二的造型,想想就很羞耻。”
“前几天经理在群里说了,如果我们能进入决赛的话,每人可以获得三张门票送给亲朋好友。我已经想好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能进决赛的话,我要把一张门票给妈妈,另一张留给眉冬,就是之前你帮忙给准备生日礼物的那个朋友。”
“决赛选在了N城,眉冬之前也说过想去N城玩。时间上我已经看过了,那时候她已经在放暑假了,可以来看总决赛。”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我可不能半场开香槟!季后赛大家都在发力,希望我能打得顺利一点,不要一轮游直接被送走,否则我会找你哭鼻子的。”
“姐姐你可千万记得保佑我,从今天起开始我们一起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
电话里,十九岁的自己语气时而缓和时而轻快,她向来分享欲强,芝麻大点的事情都会拿出来讲,又惯用夸张的语气,总是能把事情讲得有趣与生动起来。
岑鸣蝉向来很喜欢听对方如此有活力地讲话,也习惯了大部分时候沉默地听着。
只是她在听到“我们一起求菩萨保佑”这种话时,忍不住打趣道:“那我得去找哪个菩萨保佑你才好,我怕菩萨看不懂你的比赛。”
“姐姐!”十九岁的自己在电话里娇嗔着,“我那就是随口说说的,我又不信那些鬼啊怪的,我是无神论者。不过我跟你讲,有些战队的经理据说真的很迷信呢。”
岑鸣蝉不由一怔。
生长在红旗下的她当然属于无神论者,但是自从遇到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后,她也有过短暂的迷茫与错愕。
如果世间真的没有神灵,那她为什么能够跟十九岁的自己对话?
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一场梦境,那么此刻的她是二十八岁还是十九岁,又或者她是二十七岁还是十八岁?
如果她从这场梦境中醒来,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发现自己此刻十八岁,正躺在宿舍床铺上,而自己已经知道两个不同的人生剧本与几年后父母车祸发生的时间。
是被敲门声吵醒,队友隔着房门跟她说藏春你醒醒,你快起来,你睡过头了,快起来打训练赛了。
是发现其实自己还是二十七岁,一切都只是小憩时做的梦,她并没有打开《盛世》这款游戏,也没有那一把排位,没有那年轻的声音在麦里说自己打得菜,自然也没有在那个午后遇到十八岁的自己。
是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已经二十八岁,而她继失去父母,她又失去了时空相隔的恋人,最终徒留她面对这感情世界的断壁残垣。
岑鸣蝉没有答案,以至于她有些动摇了,或许她应该去寺庙里上上香,求求保佑。
她又想起来这几年在互联网上流行的一句话:“你拜的是佛,还是自己的欲望?”
回到这个问题的初始点,她的欲望是什么呢?岑鸣蝉质问自己,随后瞬间洞悉了自己的内心。
哪怕是此刻,在她遇到十九岁的自己之后,她内心最想要的,依旧是父母自那场车祸中平安地归来。他们合家团圆,在一起度过很多很多个春节,做很多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她愿意割弃此刻的美好,愿意割弃自我,割弃那平行时空的自己。
只是,这可能吗?
岑鸣蝉开始烦闷起来,电话里,十九岁的自己在担忧着比赛成绩,岑鸣蝉定了定心神,为她加油打气:“你一定可以进决赛的,我相信你。”
“N城是个很不错的旅游城市,如果你们顺利拿到冠军,是不是可以在当地玩一玩?”
想到N城,那座频繁出现在近代历史教材里的城市,岑鸣蝉忽然心里有了个想法——如果,对方真的能进决赛的话,她想在软件上订一张前往N城的高铁票或者机票。
尽管她无法观看对方的比赛,尽管她们之间隔着足足九年。
N城里,也有多座出名的寺庙,比如说栖霞寺,再比如说鸡鸣寺。
岑鸣蝉垂下眼睫,要去拜一拜吗?
*
岑鸣蝉张张口,还是把最想说的话压在了心底。
她想说,其实她的对手,除去在的叶子战队外,其他并不算强,而她和叶子由于赛制关系只可能在决赛相见。
她想说,此刻的我更多的是在撒娇,就是想听你多夸夸我哄哄我。
她想说,我觉得我进决赛的几率还挺大的,我想把决赛的门票送给我最在意的人。
她想说,在我的规划里,没有送出去的那张门票其实是偷偷给你留下的。只要你点头,只要你透露出来一丝想来看比赛的意思,我都愿意负责你所有的费用,然后把这张门票寄给你。
但是她也知道,她不能强求,她不能逼迫姐姐太紧,不能给对方太多太多压力。
更何况,这通往决赛的门票也没有稳稳地出现在她手里,她不能太过轻敌,不把其他战队当人看。
所以,十九岁的岑鸣蝉,此刻面对着最喜欢的姐姐,只是如同往日一般乖巧,然后轻笑着说:“我也这么认为,我会加油的,姐姐。”
她顿了顿,换了严肃的口吻:“姐姐,我其实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第98章 熬夜
电话里,十九岁的自己忽然转变的严肃口吻,仿佛落雪时节推门而出时迎面感知的寒潮气息,让岑鸣蝉有种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错觉,在某个贪玩的一字未动的下午,母亲忽然唤她全名,要检查她的作业。
此刻的她忽然有些惴惴不安,似乎下一秒要有无形的棍棒落在她身上。
然而她只能佯装平静地开口道:“你说,我在听。”
*
我在听。
这句话在与姐姐的相处中,岑鸣蝉听了太多太多次。经常是她在喋喋不休,中间穿插着姐姐的回应。
偶尔她讲得久了,担心在充当听众的姐姐会不会走神,就会刻意停顿一下。姐姐这时候就如同拥有读心术一般轻笑着回应一句“我在听”。
岑鸣蝉忽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在小号微博主页上看到的动态,那条微博是她关注的某位恋爱博主发的。
博主与自己的同性恋人恋爱长跑7年,一开始她只是在微博上分享自己的暗恋日常,因缠绵悱恻的细腻文笔收获不少关注。
直到高考结束,她暗恋的人主动与她表白,于是她的微博内容变成了分享恋爱日常。
岑鸣蝉关注这位名叫明烛的博主是在前不久,软件仿佛窥探了她的内心一般忽然开始给她推荐很多百合恋爱博主。本着偶尔看看别人的甜美爱情也会让自己心情愉悦的心态,岑鸣蝉关注了“明烛”。
至于那条动态,其实就是明烛亮出来她和女友的聊天记录。她因为工作出差被迫与女友分别半月,应酬过后她回到酒店给睡着的女友留言,而第二天一早发现女友半夜醒来时按照顺序一条条地回复着她的消息。
明烛是这样说的,其实有时候会收到大家的私信问我为什么我和爱人能一直维持热恋的状态,有时候我觉得与我们有在好好经营这段感情有关。直到现在我遇到好玩的事情仍然会分享给她,她团建吃到不错的餐厅也会拍照喊我有空一起去吃。
如果说主动分享是因为爱,那么聆听与回应也是爱人的表现之一。
岑鸣蝉之所以对这条动态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在看到时第一时间想到了姐姐,她们的聊天记录也是这样的。
她说过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回应。
比如说前几天她傍晚去基地门口拿外卖时,发现此时外面的落日很美,于是果断拍照发给了姐姐,她本想说些什么,但是被队友打断,于是聊天框里只有这一张图片。
姐姐隔了好一会才回复,先是解释回复慢的原因——“宝宝,我刚刚眯了一会,现在才醒。”
然后才是对那张夕阳照片的回应——“拍得真漂亮,让我想到了四个字,落日熔金”“你看,你那边的太阳偷偷躲在这里了”。
配图是一张路灯照。昏暗的街道上,路灯光线柔和,而在远处,高楼大厦宛如沉默的钢铁巨兽,霓虹交织。
岑鸣蝉知道,这照片一定是姐姐站在窗前拍的,因为她看到了玻璃反光的痕迹。只是任她将亮度调到最高,也无法看到玻璃倒映的那张脸庞。
岑鸣蝉又想起来了一件小事。她与姐姐连麦睡觉时,偶尔她会在睡梦中有强烈的坠落感,于是瞬间从睡眠状态里惊醒,这时候她往往会发出略带惊恐的梦呓声。而姐姐浅眠,哪怕是睡着也会被这样的声音惊醒。
哪怕姐姐声音里充满着困倦,也会在第一时间询问她,“怎么了宝宝”,在得到她的答复后,姐姐又会温柔地说,“不要怕,继续睡吧,我在这里”。
她往往会在姐姐的安抚中很快睡去。
这是爱吗?这是爱吧,这怎么不会是爱呢?
岑鸣蝉在想,世间有没有什么灵药,能够让她们永远相爱再不分开呢。
阴暗而强烈的占有欲在此刻忽然转变成了病态的进食的欲望。她很想咬住姐姐温热的皮肉,让她痛,然后一点点,一口口地将对方吞咽进腹中。
岑鸣蝉本来想说很多很多的话,想将心里的忐忑不安说出来,但此刻她选择通通按下,她轻声说道:“忽然只有一句话想说了。”
“我还是很爱你,姐姐。”
*
有时候岑鸣蝉觉得太了解自己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就比如说现在,透过那句“我还是很爱你”,她听出来了对方吞咽下的委屈与无奈。
“还是”在汉语中的用法经常与“尽管”绑定,只是十九岁的自己聪慧地隐去了很多前置条件,岑鸣蝉几乎不用想就能替对方将前面的话补上。
尽管你显得如此疏离,我还是很爱你。
尽管你…
只是没等得她再说什么,十九岁的自己就撒娇说道:“很晚了,姐姐要跟我一起睡觉吗?”
“那我也睡。”岑鸣蝉无奈地笑道,“晚安鸣蝉。”
“晚安姐姐。”十九岁的自己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用带着困意的声音俏皮问道,“睡醒还爱我吗?”
岑鸣蝉这次没有将问题反抛回去,她只是轻声地回答:“当然还爱你。”
*
意料之中的,岑鸣蝉公然在直播间出柜的行为成为当下休赛期阶段电竞圈内最热门的话题。
无数的乐子人试图在众多线索里找到Cicada口中喜欢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是任他们将岑鸣蝉公开的社交账号翻个底朝天,也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人大概就是与岑鸣蝉游戏大号绑定过情侣关系的“鸣蝉平安喜乐”。
除此之外再也不能找到这人的任何信息。
随着季后赛的开赛,这股找人风波逐渐平息下去,大众的视线逐渐被当下比赛所吸引,岑鸣蝉也再度投入到紧张的备战环节。
按照季后赛的双败赛制规定,常规赛的第一二名将会作为上下分组的擂主,迎战一路赢下来的对手。也就是说,她需要打赢这场擂主赛才有可能与叶子在赛场上碰面。
季后赛开始后,上下分组的比赛教练一场不落地进行着复盘与分析。由于季后赛采用的是最新版本,野区的调整与英雄的变动让原本常规赛的打法不再吃香,所有战队都在摸索着新版本的阵容答案。
整个CL俱乐部都弥漫着焦虑而紧张的气息。
岑鸣蝉“放学”的时间越来越晚,熬夜到三四点变成了常态,以至于有时候她回到寝室洗漱时,姐姐已经睡着。
在被她的消息提示音吵醒后,姐姐会迷迷糊糊地把电话打过来,强撑着精神陪她聊天。
岑鸣蝉于心不忍,决定与姐姐沟通一下,让对方在晚上开启静音,不要再被自己的消息吵醒。而姐姐的回答是那样果决——“我不同意”,无论她如何撒娇,姐姐都要求她到了寝室就发消息。
岑鸣蝉于是暗自决定,今晚不给姐姐发消息了,让她睡个安稳觉。结果等到她在刷牙时,却收到了姐姐的消息。
【到寝室了吗】
岑鸣蝉只得慌乱地腾出一只手来回复消息。
【我到寝室了,在刷牙,姐姐你还没睡吗?】
姐姐的回复很快。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岑鸣蝉不由轻笑。
【我都想听】
然后她就收到了姐姐的消息。
【假话是我还没睡】
【真话是定了个闹钟,怕错过你消息,不想放你一个人待着】
看到这句话,岑鸣蝉忽然有些鼻头发酸。她其实也知道,强大的压力宛如一座大山,让她无法喘息。她最近实在太焦虑了,情绪一直在临近失控的边缘,以至于她经常在打完训练赛后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趁着洗脸的功夫,她稳一稳自己的心绪,让她看起来心态平和地迎接下一场训练赛。
这几天,他们战队训练赛的结果并不好,虽然她也知道训练赛的结果不能完全代表正赛的结果,隔壁赛区也有训练赛无敌结果正赛拉胯的战队,但是在训练赛点下投降的那一刻,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焦虑与烦躁。
她在担心正式比赛时她无法接管比赛,无法承担起来带着全队往前走的责任。偏偏她又是队长,再多的烦闷也只能压在心头,哪怕面对姐姐,她也多是报喜不报忧,尽力将自己的语气放得轻快一些。
岑鸣蝉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但是看到姐姐说“不想放你一个人待着时”,她意识到,姐姐固执地要求她到寝室就发消息,是因为什么。
很明显,姐姐看出来了她的焦虑,看出来她即将崩溃的情绪,因此才想陪伴她度过这漫长而焦躁的夜。
岑鸣蝉的眼底有点潮湿了。
而在这时,姐姐的消息再度发来。
【宝宝,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岑鸣蝉眨眨眼。
【很快,我刷完牙给你打过去】
等她刷完牙坐在桌前时,将电话拨打了过去,几乎是瞬间,通话就被接了起来。
“晚上好,鸣蝉。”姐姐的声音温柔地如同一场潮湿的春雨,浸润着岑鸣蝉的心。
“晚上好,姐姐。”岑鸣蝉心里柔软得几乎要塌陷,她顿了顿,“你不要定闹钟,要好好睡觉。”
“我不困,你不要担心我。”
这话在岑鸣蝉耳中,听起来有几分撒娇意味,她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铁石心肠,为了姐姐的健康不能让她这样陪自己熬夜。
她决定态度强硬一些。
“姐姐你不困也要睡觉,不许熬夜,要早睡早…”
姐姐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怕你会夜里想我。”
岑鸣蝉一怔,竟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咬着唇,口是心非道:“我才不会想你。”
然后她听到姐姐无奈的叹息声。
“但是我会想你啊,鸣蝉。”
第99章 165.2小姐
“但是我会想你啊,鸣蝉。”
岑鸣蝉的心脏刹那间漏跳了几拍。想你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然而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她再一次听到姐姐这样讲时,仍然会难抑心头悸动。
“犯规。”她小声嘟囔着,又随即问道,“姐姐,你今天与朋友玩得还开心吗?”
就在昨晚,姐姐告诉她今天要出去陪闺蜜逛街吃饭,甚至连约饭原因也进行了解释。姐姐说闺蜜前几天公司团建选在了一家新开的自助店里,吃过之后觉得不错,所以喊自己再去吃一次。
岑鸣蝉看到这几句话时心头有点泛着酸意。道理她都明白,谁都有几个亲近的亲友,更何况姐姐的人际关系简单得似乎只剩下这一位闺蜜。与闺蜜吃饭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岑鸣蝉还是忍不住在偷偷嫉妒。
她努力宽慰自己,总有一天她也可以跟姐姐很亲密地逛街、吃饭以及做更多的事。
【祝你玩得开心,姐姐】
姐姐回复得很快。
【好,我会的】
岑鸣蝉知道,明天姐姐一定会给她发很多消息跟她讲自己做了什么。在报备这件事上,姐姐*与自己习惯一致。偶尔姐姐外出,都会告诉自己她的行踪。甚至翻翻聊天记录她都能精准地知道姐姐是几点出门、几点到家、几点下楼丢的垃圾。
岑鸣蝉也喜欢这样报备。在她看来,报备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姐姐安心,她觉得姐姐与她想法应该是一致。
坦白说,她是享受着姐姐这样的报备的,但她现在心里有点小小的别扭,所以她选择嘴硬一句。
【明天专心玩就好,不用一直报备的】
没几秒,姐姐的几条消息就发了过来。
【我就要报备】
【你明明喜欢我跟你报备的】
【我应该不会很晚回来,回来还爱你】
看到最后一句,岑鸣蝉心头的那点小别扭不由消失了一些。她之前去别处偷来了表情包,那张表情包里是一只可爱猫猫,配文是“你要去哪”“跟谁”“几点回来”“回来还爱我吗”四句话。
这四句话连在一起的查岗意味很重,岑鸣蝉生怕姐姐觉得自己喜欢无理取闹,因此她只偶尔在撒娇时会发给对方。每一次姐姐都会很配合地回答她的提问,尤其是最后一句“回来还爱你”,次次不落下。
这一次她还没发表情包,姐姐就提前“预判”,说出来了回来还爱你这句话,岑鸣蝉很是受用。受用的同时,她又忍不住怀疑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读心术。
就像是她先前故作大方地劝姐姐多出去认识些朋友,却被姐姐无情戳穿一样。姐姐看起来已经识透了她嘴硬的小把戏。
岑鸣蝉决定得寸进尺一下。
【你要一直想我,很想很想我】
姐姐选择了纵容。
【我会的,鸣蝉】
岑鸣蝉觉得自己被彻底哄好了。
报备已经是昨天的事,而今天下午吃饭时,岑鸣蝉再度拿到手机,点开就看到姐姐发来的数条消息。最显眼的是一张照片。
镜头里的人身穿一条黑色连衣裙,裙摆长度到膝盖,修身又线条漂亮,衬得姐姐高挑纤瘦。岑鸣蝉猜测这张照片应该是姐姐的闺蜜拍的,或许是姐姐叮嘱过,所以这张照片仅仅拍到颈部,再往上就没有了。
所以她还是没能看到姐姐的脸。少量的失望之余更多的又是欣喜,先前她只见过姐姐的手照,如今她又见到了姐姐的全身照括号没有脑袋的版本,是不是下一次就是姐姐的自拍。
岑鸣蝉脑子转得很快,她决定侧面打探一下。
【姐姐,你看起来好高啊,不会比我高吧】
没想到姐姐几乎是秒回。
【拍照角度问题,我们一样高】
岑鸣蝉有些疑惑起来,她努力搜刮脑海里的记忆,总觉得自己没有跟姐姐说过自己的身高,只是她分享欲太强,对待姐姐也不设防,以至于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
【你骗人,你根本不知道我多高】
姐姐立刻发来三个数字。
【165】
岑鸣蝉一怔,因为姐姐回答对了,她确实是165。那看来她之前确实说过。
一想到自己把随口讲过身高的事都忘了,姐姐却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身高,岑鸣蝉忽然又觉得自己被姐姐哄到了,但是她内心的小作精基因又让她忍不住想轻轻作一下。
她给姐姐发去语音:“姐姐你回答错误,我明明是165.2,不可以把我的点二去掉。之前入学体检时测的就是165.2。”
没想到姐姐回复她的也是语音,岑鸣蝉点开一听。
“不许无理取闹,鸣蝉。”
明明是在让她不要无理取闹,然而语气温柔缱绻,充满着宠溺与无可奈何,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纵容。
这几个字的语音很短,背景音也有些嘈杂,岑鸣蝉能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很明显姐姐是走在喧闹的街上给她发来的语音。
岑鸣蝉眨巴眨巴眼,继续发送语音。
“我不管,我就是165.2,姐姐,你必须要记住我的身高。”
这一次,姐姐没有再发语音。
【知道了,165.2小姐】
然后姐姐又发来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姐姐给她新修改的备注——165.2小姐。
岑鸣蝉看着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恼羞成怒。
【你好讨厌,我不要理你了】
下一条消息又是几秒的语音,岑鸣蝉把音量调低,然后把手机放在耳边。
“你好可爱,我要理你。”
此时正在餐厅吃饭的岑鸣蝉瞬间羞得脸颊滚烫,确定这句语音没有被其他队友听到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心想,现在六月份的天气真的太热了,我讨厌夏天。
*
电话里,十九岁的自己在询问着今天玩得开不开心的问题。
“玩得很开心。”岑鸣蝉回答道。
其实与冉眉冬的见面,她更多的喜欢用放松与舒适来形容。
在购买衣裙时,冉眉冬说你站在那里别动,我给你拍一张全身的照片看看效果。岑鸣蝉一怔,说那你拍得我腿长一些。
她们相识多年,彼此实在了解。只这一句,冉眉冬瞬间get到了她的意思,立刻打开美颜相机挑显白的滤镜。拍完之后又第一时间给她看,问她要不要再拍几张。
岑鸣蝉看过之后觉得这张就不错,于是拜托冉眉冬把这张照片发给自己。
冉眉冬一直到二人走出店外,才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发给她,不怕她看出来?”
那个她,自然指的是平行世界里那个才十九岁的岑鸣蝉。
岑鸣蝉嗯了一声,无可奈何地叹息:“瞒又瞒不住,迟早要知道的。不如提前漏点线索给她,不过她看起来有些笨,完全猜不到。”
“你要想清楚,鸣蝉。”冉眉冬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担忧。
岑鸣蝉知道眉冬在担忧什么,事实上,她也清楚自己的性格,最厌恶欺骗与背叛,所以她也不知道等到自己揭开真相的那天,迎接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在此之前,她希望十九岁的自己是欢喜的、幸福的。
她只得又把这些天的事情告诉冉眉冬。冉眉冬听完,良久才感慨道:“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当年你出柜也是这么冲动的。”
岑鸣蝉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出柜,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时间的光阴推着她往前走去,将过去的记忆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现在提起来,她更多的是在想念自己的母亲。
如果不是母亲足够爱她,那么那场发生在十八岁的毫无计划的出柜应该会有相当惨烈的后果。
有时候岑鸣蝉也会在想,在某些深夜里母亲是否会因为她的性取向偷偷啜泣,是否会因为她而愁生白发,又是否会担忧她被社会舆论压垮。
她只知道母亲肯定私下里做了很多很多的心理建设,最终才能选择接纳自己的女儿喜欢同性的这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岑鸣蝉叹息一声,问道:“下个月我想去N城逛一逛。你有时间吗眉冬?”
冉眉冬想了想回道:“我下个月工作很忙,应该很难连休,我陪你过去也只能待两天,倒不如你自己开开心心地多玩几天。”
岑鸣蝉知道,哪怕她与冉眉冬再亲近,仍然有彼此各自的生活轨迹,她只得按下心头的遗憾,选择接受自己即将进行一场单人旅途的事实。
她到底是被蛊惑了,以至于她从心底里认为,哪怕相隔时空,能够与十九岁的自己去同样的地点做着同样的事,也足够幸福。
“姐姐你今天发给我的那条裙子很漂亮,我可以跟你穿同款吗?”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岑鸣蝉所有的思绪,她从记忆里抽离,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
十九岁的自己想要的同款裙子是名为“新生”的品牌的夏季新款。如同新生二字,这个品牌是近两年才开始出现在市面上的。
在那个相隔九年的平行时空里,自然没有“新生”,也没有那条她一眼相中的黑色连衣裙。
但好在这个问题容易解决。
岑鸣蝉轻声说道:“我是从一个小店里买的,牌子叫新生。重获新生的新生,我不确定你那边有没有这家店,或者你可以从网上找找看?”
岑鸣蝉知道,自己在上大学时候,电商与物流远不如现在发达,近几年随着经济发展,日常生活比起九年前变化极大,因此这套说辞应该足够了。
果然,十九岁的自己丝毫没有起疑心,她立刻跑去某桃上寻找起同款来。过了好一会,电话里传来她委屈巴巴的声音:“我没有找到,姐姐。”
第100章 蝉鸣
“我没有找到,姐姐。”
这个完全在岑鸣蝉意料之中的答案,却在此刻让她的心里翻起巨浪。
她并非小气的人,尤其是面对恋人。如果、她是说如果,此刻她们在同个时空,她会毫不犹豫地在第二天一早回到那个名为“新生”的店里,按照自己的尺寸去买下同款,然后给十九岁的自己寄过去。
也或者她会更疯狂一些,直接选择带着很多礼物前往S城。
但如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寡淡又无奈地叹气:“真是可惜。”
岑鸣蝉这一刻是如此渴求命运的垂怜,她多希望她能与十九岁的自己时空重叠。她并不贪婪,甚至觉得这样奢侈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也可以。
她有很多事想做。
或者再将时间缩短一下,只留给她们一顿饭的时间都可以。
不需要做太过亲密的事,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不急不缓地吃完一顿饭。
她会带十九岁的自己去最喜欢的店,然后等待对方品尝每一道菜。她对自己的口味是如此熟悉,不吃葱姜蒜,最厌恶香菜,咸口,爱吃辣,又嗜甜厌苦。
都说千人千口,众口难调,但她完全不用担心这些是否合她口味,因为坐在餐桌对面的是十九岁的自己。
她只需要微笑着跟对方讲,这道菜是我最喜欢的,你可以先尝尝。然后等待十九岁的自己在品尝过后眼睛发亮,止不住地流泻出来爱意与欢喜。
她是那么确信,在饮食这方面她们会口味一致。
以至于她在某些分享日常的时刻,是那样笃信对方会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比如说她某次尝过某连锁奶茶品牌的新品后,分享给十九岁的自己时会在电话里肯定地说道:“相信我,你也肯定会很讨厌的,因为我真的觉得很难喝。”
这是命运送给她的恋人,但又偏偏为她设下层层禁制。想到这里,岑鸣蝉觉得很难过,内心堆积的情感磅礴而汹涌,像是夜里翻卷的潮。
明明她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却偏偏连很多最普通不过的事都做不了。
她又不免想到很多遗憾。比如说前些天的那场十九岁生日,在对方最锦簇灿烂春风得意的日子,她没能寄出属于她的礼物与心意。
她不知道在对方的世界里,那场被爱意包裹的生日是否算得上圆满,她只知道她内心觉得亏欠。
“没关系啦姐姐,不要觉得可惜。没能找到裙子说明我跟它无缘,但是我能见到姐姐穿这条裙子的样子,就说明我跟姐姐特别有缘。”
电话里,或许是察觉出来了她此刻低沉的情绪,十九岁的自己开始讲一些甜言蜜语。
“我们就是很有缘分。”岑鸣蝉嗯了一声,“我们之间有最大的缘分。”
*
终于,属于岑鸣蝉的第一场季后赛比赛还是来临了。
岑鸣蝉坐在化妆间里,负责给她化妆的并不是温憬,而是另一名化妆师赵豆蔻。看着她眼下的淡淡淤青,赵豆蔻轻声唤她闭眼,然后用方块海绵沾着具有遮瑕效果的粉底均匀而轻柔地打在她下眼睑。
“有信心吗Cicada?”赵豆蔻柔声问道。
化妆期间,有些不太接触化妆的选手通常会觉得紧张与不适,因此化妆师会与他们说话分散一些注意力。
“应该会赢的。”岑鸣蝉语气显得平淡又稳重,但是微颤的鸦睫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化妆结束后岑鸣蝉与队友前往比赛场地彩排。很巧合的是,本场解说是竹子与诩歌。
在她第一场登台比赛时就是他们二人解说的比赛,那场比赛她与队友顺利拿下。岑鸣蝉并不迷信,但还是难免觉得这也算是个她能在今天赢下比赛的好兆头。
比赛于晚上六点正式开始,比赛版本沿用当前游戏版本。BP阶段双方博弈,最终让岑鸣蝉拿到了版本强势英雄纳西索斯。
等待游戏加载的期间,岑鸣蝉抬起头,就看到远处最后一行那显眼的灯牌。那是她的支持者为她定制的,上面写着“蝉鸣亦冲云霄”。
岑鸣蝉眨眨眼,能够在此刻看到粉丝的支持,真的会让她充满动力,也让她有些感动。
但是此刻即将比赛,她只能摒弃掉这些复杂心绪,专心投入比赛。
游戏画面里,那个头顶艾迪“Cicada”的角色,没有辜负教练与队友的期待,在敌方后排如入无人之境。
最终这场Bo7,CL以4:1的成绩拿下比赛。岑鸣蝉与队友回到休息室等待接下来的粉丝活动。
这是官方联盟新增加的赛后内容,随机抽选几名现场的幸运观众获得登台为自己喜欢的战队与选手加油打气的机会。
解说台上,竹子开始总结今天的比赛:“之前可能还会有观众担心,作为常规赛第一名的CL因为一直没有比赛打会不会失去手感。看完今天的第一局,我觉得粉丝大可以不必担心。今天他们五个人的状态是很好的,尤其是中单Cicada。”说完他看向诩歌。
诩歌跟他已经是老搭档了,于是顺利接过话来:“是的,今天Cicada的表现真的是太亮眼了,亮眼到她真的试图在打破很多人在电竞职业赛场的偏见。她在在向外界证明,女性也可以登上电竞职业赛场,也可以华丽地打败对手。”
“BP期间我也有注意到,导播有好几次镜头都是给到台下的。其中有一句话我有注意到,叫蝉鸣亦冲云霄。之前Cicada加入CL俱乐部的官宣词我记得就有这么一句,青娥志存高远,蝉鸣亦冲云霄。现在想想,这句话真的就是对Cicada最好的写照了。”
竹子点点头,说道:“纵观Cicada今年的比赛生涯,很多时候真的可以选择相信Cicada。她就像是CL的掌舵手,带领着整个战队往正确的方向走。无论是顺风还是逆境,她都可以创造奇迹。”
“……”
“当然了,今天MY输掉比赛也不必灰心,我们现在是双败赛制,还是有复活机会的。希望他们能尽快调整好心态与状态,迎接接下来的比赛。”
此时的岑鸣蝉并不知道解说对她的称赞,她先去了洗手间,回来之后又与队友教练复盘比赛。好不容易喘口气,又需要人去接受采访。岑鸣蝉摇摇头,最终经理选择让打野狗哥去接受采访。
她这才得以躲在角落的椅子上获得片刻喘息机会,然后偷偷给姐姐发去消息。
【我赢啦!】
姐姐几乎是秒回。
【恭喜你,鸣蝉】
岑鸣蝉眨眨眼。
【今天赢下来的话,要和明天赢下比赛的战队打一场,赢就直接进决赛。输的话需要去参加复活赛,打赢之后才能进决赛】
【好紧张喔】
姐姐则是回复道。
【我在决赛等你,等待你夺冠】
岑鸣蝉捧着手机看到这句话,忍不住幸福地笑起来。她刚要撒个娇,就被喊走参加粉丝活动。她只能回一句“忙一下”然后立刻收起手机。
她与队友重新站回在赛场上,手里拎着一个印着CL俱乐部logo的纸袋,里面装着些战队周边,稍后需要交给幸运观众。
第一名幸运观众是个二十来岁的姐姐。她妆容精致,穿着身纯白的裙子,显得知性优雅。等她上台接过话筒后,岑鸣蝉看到她下意识侧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大家好,我是Cicada的粉丝。”
*
谢明珠没想过她竟然能在这场比赛中被官方抽中成为能够上台的幸运观众。
抽选结果是提前通知的,她知道之后立刻在当初给Cicada应援的小群里说了这件事。得知她能够有直接跟Cicada对话的机会后,群里几个人显得都开始兴奋地托她给Cicada说几句话。
谢明珠知道,如果是挨个念肯定来不及,因此就让大家一人接一句,最后她汇总起来存在手机里,只等上台后念出来。
然而她没想过,等她拿到话筒时第一句话就有些哽咽。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cicada的场景,再想到如今自己喜欢的选手就在自己身侧几步之遥的位置,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现在有些话是我和我的朋友们想对Cicada说的。很高兴你无论在赛场还是生活中,都是一个勇敢的人。”
“期待没有压弯你的脊梁,质疑没有击败你前进的心。希望你在职业赛场上越来越好,拿下一个又一个冠军。”
她看向自己喜欢的Cicada,含泪说道:“希望蝉宝天天开心。”
主持人适时为她递上纸巾,谢明珠擦拭着眼角的泪,忙不迭说谢谢。
听到“现在你可以跟喜欢的选手合照了”,谢明珠知道这次短暂的见面即将结束,能够见到Cicada她已经足够知足。
Cicada此时身边已经为她空出来位置合影留念,然而等她在Cicada面前站定时,却发现Cicada并没有将礼物递给她,反而是张开手臂看起来要与她拥抱的意思。
谢明珠不太确定,以至于停在原地,然后就看到Cicada点点头,似乎在鼓励她拥抱。谢明珠这才走上去,轻轻地抱了一下,就与Cicada分开。
她向来很有分寸,拍照时她不会凑上去怼脸,拥抱时,也是点到为止,极为克制。
分开的刹那她听到Cicada说。
“谢谢你,希望你也天天开心。”
谢明珠忽然又有落泪的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