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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写给九年后 宋池青 22366 字 2025-05-02

第31章 九年之隔

就在岑鸣蝉还在迟疑的时候,笑笑再次发来了消息。

【听说你去试训了,恭喜,祝你成功】

见她提到试训,岑鸣蝉越发心里没底,因此回复得官方又客气。

【谢谢,借你吉言】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你很少找我叙旧的】

岑鸣蝉想了想,决定相信自己的眼光一次,她没有直接点出来是非的名字。

【据说有人花钱找演员演我,可以帮我打听一下吗?不方便也没关系】

笑笑答应得极为爽快。

【小事一桩,等我消息】

岑鸣蝉回复道。

【谢谢,我继续试训了】

然后她也与姐姐告别了一句,便将手机上交。

【姐姐我继续打排位去了,我会想你的!】

昨晚她也考虑过,是否要去找到助教说明一下情况。

毕竟父母从小教导她,在学校里遇到问题一定要去告诉师长,不要自己解决。

但是这件事她肯定不会让父母知道的。

父母在她童年时并不在她身边,她便逐渐面对父母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习惯。更何况父母对游戏也带有偏见,他们要是知道这件事,只怕会劝她回来念书。

至于助教,岑洺蝉也决定先不说。

她并不是信不过清风,只是演员这种事本就比较灰色与隐蔽,根本不好分辨到底谁是演员。

她现在和one都在试训,属于竞争关系,这本身就很微妙。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她贸然拿着聊天记录去告状,说有人在买演员演自己,是毫无说服力的,甚至可能被冠以恶意竞争构陷他人的帽子。

不如查清楚,拿到证据,再去找助教。

主意打定,岑鸣蝉便沉下心来,将在线状态改为隐身后继续排位。

在她来试训前,也曾经搜索过关于职业选手与试训相关的帖子。

看完下面的回答后,她也不由担忧起来。

打游戏是她的爱好,是她放松身心的一种方式。如果把这种爱好变成工作,她真的还能喜欢《盛世》这款游戏吗?

如果每天重复很多局游戏,她会不会打到反胃“戒了网瘾”?

对于这些,她没有答案。

岑鸣蝉在对着电脑发呆。

昨晚的通话让她对写作的题材有了想法,但是那点想法如同掉进汪洋大海的一根针。

下周她应该就可以交接完离开*公司了。

常理来说,她如今衣食无忧,写作的事其实也不是那么着急,她大可以摆烂一段时间,享受一下生活再去动笔。

只是她有些心急。

十八岁的自己已经在试训了,到时候她试训通过后,像昨天一样问自己写作进度的话,而自己若是还没有动笔,她是会羞愧得想钻地缝的。

既然决定做个更好的自己,那就要与对方一起努力,她不能成为落后的那一方。

好比两个人相约减肥,对方已经进入健身房开始每天线上汇报健身内容了,她却还在家里喝着肥宅快乐水啃着奶油蛋糕。

她良心不安,问心有愧。

只是她实在没有灵感,为此她去某站搜索《盛世》职业联赛的官方账号,想看一下最新的比赛。

《盛世》这款游戏推出多年,在全球手游市场的大浪淘沙中稳踞榜首之位,其职业联赛也一直备受瞩目。

她先前关注CL俱乐部的比赛只是因为出于不甘心,后面她渐渐放下也就不再关注。在这段期间里,她也看过不少电竞题材的小说。

有一些热血、感人且振奋人心,也有一些只是披着电竞职业选手的皮一心恋爱。

她戴着耳机,点开盛世职业联赛官方账号,此时官方的直播间里播放着昨天游戏比赛的视频。

好巧不巧,正是CL俱乐部的比赛,CL选择在蓝色方。

出于好奇,她点开了本赛季俱乐部成绩排名。在她的记忆里,CL俱乐部的成绩一直数一数二,然而那份排名表上CL却在倒数的位置上,比赛也是输多赢少。

由于不是实时比赛,直播间弹幕中很少,只零星飘过一些,但还是出现了充满人身攻击的恶毒发言,张口闭口骂选手畜生。

岑鸣蝉忍不住蹙起眉来。

因为她追过比赛,所以她知道在观众眼里,选手赢下一局比赛只是最起码的。

观众想看的是他们一直赢,还得干脆利落地赢,甚至要不能有失误地赢。

否则哪怕是赢下比赛,中间某个重要团战有队员犯错,都会被拉出来当“甲级战犯”批斗,他们的名字会被挂在虎扑、贴吧、NGA等相关版块的标题里。

她突然有些担忧起来。如果这些恶毒的弹幕是针对十八岁的自己,她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心情呢?

如果她被铺天盖地的恶评困扰着,她是否能撑得住呢?

岑鸣蝉没有答案。

屏幕里比赛画面在播放着,岑鸣蝉看得很认真,最后蓝色方逆风翻盘。

CL赢了。

真好。

岑鸣蝉并不怎么迷信,但还是觉得这是好兆头。

岑鸣蝉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三的自习课。

相同的是,规矩很多,不允许使用自己的手机,没办法交头接耳讲话,她要专心,并且有人来回巡逻,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同样要上到晚上九点。

不同的是,之前她在学习做题,而现在是在打排位上分。

但她还是如高三般期待“课间”。

她可以站起来走一走,取来手机看看姐姐有没有回她的消息,有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

当然最幸福的时刻还是“放学”,因为她回到寝室后就可以与姐姐连麦,直到第二天她醒来,才依依不舍地挂掉。

她把“高三”这个说法告诉了姐姐,姐姐表示赞同。

又到了九点,岑鸣蝉去亚克力盒中取来手机,往寝室赶去,一边走一边给姐姐发去语音消息。

“姐姐我放学了,你方便接电话吗?”

姐姐那边没有迟疑,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岑鸣蝉还在赶去寝室的路上,其他队友也都在不远处。

她压低声说道:“姐姐,等我回寝室。”

等到寝室,岑鸣蝉瞬间恢复真面目,她撒着娇:“姐姐我好想你。”

“我托朋友去问了,朋友还没有打听到消息。”

岑鸣蝉很巧妙地用朋友二字代替笑笑这位前任,免得姐姐知道后觉得她和前任关系不清不楚的。

她心想,朋友真是个万能的好词。

她是今天中午去找的笑笑,然而一下午过去了,笑笑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她也不免有些沮丧。

“感觉可能会查不到是谁干的,实在查不到就算了。”

“我小号也是强者段位,这个号知道的人没那么多,不行我改个名字,这几天我趁着晚上把积分打上去,以后用小号试训。”

姐姐听完回道:“这也是个方法,但是你晚上偷摸打小号会不会太累了。”

岑鸣蝉叹了口气:“累点没关系,总比被搞心态好。”

她怕自己语气太丧太低沉,急忙又说道:“我才不会被影响心态呢!我是打不倒的岑鸣蝉!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姐姐你不要担心我喔!”

岑鸣蝉张张口,有很多话想说。

设身处地想想,对方此时肯定是委屈的,一肚子愤懑的。

然而她还在故作坚强与活泼,说着不要担心她的这些话。

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处处做个开朗又“省心”的人。

在父母跟前,她总是表现得极其懂事。

在饭局上,同龄人或者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姐姐还在埋头吃饭时,她就会小心地端着茶壶给长辈续茶。

这种超出年龄的乖巧往往会得到其他长辈的夸奖——“鸣蝉这孩子是真懂事,你们以后可省心了”。

母亲往往会谦虚地讲:“真省心就好了,当父母的哪有不操心的,受了罪了。”

她窥见母亲脸上那份“教女有方”的得意,知晓她其实喜欢“省心”的小孩。

她越发懂事,与父母的电话里往往报喜不报忧,专门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讲。

父母不在身旁,有时候实在想他们,她只会窝在被窝里哭一哭,她从不当着奶奶的面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

电话里也只会和父母说“很想你们,爱你们”。

她习惯了自我消化情绪,除非实在忍不住。大多时候,她都是外人眼里阳光开朗的那个她。

这样不好。

“鸣蝉。”她开口。

“嗯?”

“委屈吗?”她平静地问道。

“不委屈呀,姐姐。”似乎怕她不信一般,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委屈。”

岑鸣蝉蹙眉,她不喜欢这样的回答,不喜欢她欺瞒自己:“真的不委屈吗?”

“不委屈。”十八岁的自己还是给出的答案,只是语气沉闷了一些。

“确定不委屈?”

岑鸣蝉觉得自己真坏,她明知道对方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明知道一直问是在戳她的痛处,但她还是在问。

她想听她表达最真实的想法,不要她懂事,不要她故作坚强。

委屈还是不委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其实是有一点点委屈的,姐姐。”

岑鸣蝉终于问出来了她想要的答案,但她听得有些难过。

小时候,姨家那位比她小一岁的表妹总是会与她单方面起争执,原因她已经记不得。

只记得表妹性子泼辣,从不吃亏,爱动手,一言不合就挠她的脸。

她那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由表妹在她脸上挠出一道血印来。

因为母亲总是教导她,她是姐姐,要让一让妹妹。在外面不能受欺负,但是妹妹是家人,妹妹不是在欺负你,要忍一忍。

她眨巴着眼,有些想哭又觉得不合适,更何况咸咸的眼泪会刺激得伤口发疼。

母亲用棉签给她擦拭着伤口,然后轻轻地吹着,问她:“疼不疼啊?”

她看着温柔的母亲:“不疼。”

母亲揽着她,还是在讲着妹妹是家人这种话。

她听得有点委屈,开口打断道:“妈妈,伤口其实有一点点疼。”

其实伤口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发誓下次再也不跟表妹玩了,但她谨慎地选择把很疼改成有一点点疼。

就一点点,并不多。应该不至于让母亲觉得自己不“省心”。

如今她想起来往事,并不是要责备母亲偏心或者怎样,事实上她与表妹关系非常好,幼年时小打小闹她早已不在意,那道伤口也很浅,并没有留下疤痕。

她只是觉得,她现在有些不喜欢说出来“有一点点疼”“有一点点委屈”的自己。

她不喜欢对方难受时候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乖巧装懂事。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面对自己,要坦诚一些。

“鸣蝉。”她温柔地开口,“我知道你很委屈,知道你在生闷气,所以你告诉我你很不高兴,很委屈,也没有关系。”

“我完全理解你,不会觉得你说出来很委屈这种话,你就不再可爱,不再讨人喜欢。”

“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我担忧,但是,这是难以避免的。”

“只要在意你,就难免担忧你今天是否开心,是否吃饱穿暖,是否受了委屈。”

岑鸣蝉顿了顿。

她忽然想起来那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我不需要你懂事地告诉我只有一点点。难过就是难过,委屈就是委屈,很多就说很多。”

“我表达得或许有些乱,但我的意思就是…”

“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电话里十八岁的自己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我本来有……很多很多委屈,但是现在真的只有一点点了。”

“谢谢你,姐姐。”

岑鸣蝉觉得这还不够,她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是one做的?”

她用的是“也”字。

“感觉只有他了。”十八岁的自己声音有些低沉,“我平时人缘很好的,基本不得罪人。他见我第一面就很讨厌我,就挑衅我。”

“你肯定也讨厌他吧。”

“很讨厌他,不喜欢被针对。”

岑鸣蝉轻笑道:“那你在电话里骂他吧,我听着,你小声一点,反正他也听不到的。”

岑鸣蝉有些怔住。

与姐姐认识这些天以来,姐姐的情绪似乎一直起伏不大,除了那次同她倾诉父母车祸意外那次。

姐姐的笑是轻声地笑,像是午夜一现的昙花那般短暂。从不会像她一样,兴奋起来能一蹦三尺高。

这些天更是没有见过姐姐动怒地爆粗口或者讲过他人坏话,反倒是她,打起游戏来就喜欢嘴队友。

偏偏姐姐的包容性又很强,面对自己打游戏爱骂人这件事,她也只是说着“相信你有分寸”这种话。

姐姐的家教真好。

有时候岑鸣蝉就在想,自己父母期待的应该就是把自己培养成姐姐这样的女儿吧。

要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连讲话都是温柔的,不急不躁的。

姐姐肯定很让她的父母省心,不像自己,母亲总是讲她为自己操碎了心。

如果姐姐是她的亲姐姐,爸妈一定会很喜欢姐姐的,甚至可能要自己多向姐姐学习一下。

岑鸣蝉刚要脑补,忽然脸色一变,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不可以是自己亲姐姐,绝对不可以!

才不要和她做姐妹!我要做姐姐的爱人!

我要和姐姐在一起,要谈甜甜的恋爱,要做很多很多幸福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先前的假设真的很异想天开,要被自己逗笑了。

姐姐怎么会是自己的亲姐姐呢?拜托,她可是爸妈的独生女!

她在电话里喜悦地说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不想骂他,先放过他,留着以后再骂。”

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好,我替你记着。”

岑鸣蝉洗漱完躺在床上,还是把手机息屏后放在枕头边。

她此时没有睡意,她在回想与姐姐这段时间的接触,以及今晚与姐姐通话的内容。

她们今晚聊了很久,甚至在她洗漱时都还在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更多的是她提问姐姐回答。

说实话,这些天的接触让她完全get到了和姐姐谈恋爱有多幸福。

都说不要和姐谈,谈一次就忘不了,她现在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哪怕她和姐姐还没有在谈恋爱,她都觉得今后不会再有人比姐姐更了解她体贴她了。

然后她又不免产生担忧,万一姐姐是直女怎么办?

为此她决定试探一下姐姐。

她先是拐弯抹角地打探年龄。

“姐姐,听你声音感觉你才二十岁,但是你竟然工作了。”

“不要昧着良心讲话。”姐姐说道,“我今年二十七岁了。”

岑鸣蝉心里把二人过了一遍,姐姐二十七岁,而她十八岁,她们中间差着九岁。

这其实有点超过她的设想,因为听姐姐的声音完全是听不出来姐姐今年二十七岁。

九岁在她眼里年龄差并不算大,就是不知道姐姐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幼稚太无趣。

岑鸣蝉决定今晚睡前去某著名百合博主下搜索一下相关微博——怎么追求比自己大九岁的姐姐。

第二个问题就是试探她的恋爱史。

“姐姐第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呀?”

“十八岁。”

姐姐回答得很简短,并没有透露出来最重要的信息,岑鸣蝉忍不住追问道:“…是和同班男同学吗?”

她问得很巧妙,在男同学前面加上同班两个字,显得不那么刻意。

姐姐轻笑着,让岑鸣蝉有种被看透的窘迫感:“没有,是和女孩子,她很漂亮,是我喜欢的类型。”

“高中不让谈恋爱,高考后才在一起的。”

岑鸣蝉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姐姐有过前女友,那她就有机会,但随即她的心头就泛起了酸意。

什么叫很漂亮,什么叫是我喜欢的类型。

姐姐都没有夸过她很漂亮这三个字,甚至都没夸过她漂亮。

她之前可是把自己打辩论赛的视频发给了姐姐,姐姐看完之后只夸她最佳辩手,甚至都没夸过她好看。

岑鸣蝉忍着那酸得发涨的心,又问道:“姐姐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呀?”

姐姐回答道:“说不上来,感觉不会再谈恋爱了。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很自由。”

岑鸣蝉那颗本来就发酸的心,此刻结了冰。

她那善于脑补的能力再次发挥特长,肯定是因为前任是个渣女,伤透了姐姐的心,才会让姐姐封心锁爱的。

前任坏坏!

岑鸣蝉生出来深深的嫉妒,到底是谁会那么幸运地得到姐姐的爱,又不珍惜!

她恨不得给这个前任扎小人。

当然,当务之急是安慰姐姐。

“姐姐,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不要很难过。”

姐姐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很难过,你又脑补什么了?”

岑鸣蝉难为情地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姐姐有些啼笑皆非:“没有的事,不要乱想。”

随即姐姐说道:“时候不早了,好了,你该去睡了。”

岑鸣蝉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乖巧地回答道:“好的,姐姐。”

然后她就一直在床上躺到现在,完全没有睡意。

她辗转反侧。

脑海里还是回荡着姐姐那句“她很漂亮”的话。

很漂亮,岑鸣蝉有些不服气,姐姐的初恋到底能有多漂亮,能有自己漂亮吗?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比自己漂亮,那能有她的初恋楚千仪漂亮吗?

楚千仪真就是她在生活里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哪怕是她在辩论社认识的公认的中文系花三辩,也没有楚千仪漂亮。

经管系的四辩也不如楚千仪漂亮。

当初就是楚千仪那张漂亮到可以去做明星的脸,把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抛开初恋不谈,岑鸣蝉自认为自己也不算难看,但是她到现在都没得到过姐姐关于她容貌的任何评价。

连一句敷衍的“可爱”都没有讲过。

岑鸣蝉忽然起了攀比之心。

她从床上坐起来,下床把房间的灯打开,然后打开美颜相机,找个光线充足不显黑的地方,开始凹造型。

她穿的还是那件很可爱的草莓吊带睡裙,肩膀处是系带,被她打成蝴蝶结的形状。

岑鸣蝉低头看着自己的睡裙,太幼稚了,一点也不成熟。

于是她把镜头上挪,把白色的墙体作为背景,最下面只拍到胸口上方。

这样露出来的最多是她的睡衣系带,不会显得很幼稚。

她挑好特效和滤镜,前后拍了好五六张。她看了眼时间,不确定沈欢与冉眉冬是否能充当她的军师,她决定试一试。

她先发给了沈欢,沈欢没有回复,看来是睡着了。

然后她又发给冉眉冬,图片发得慢一些,在转圈,岑鸣蝉等到照片都发过去,才准备打字。

然而她的那句“哪张好看,老婆快帮我选一下!”还没有发送,冉眉冬的彩虹屁就已经发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哪里来的漂亮小姐姐!我好爱!!!】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

【什么,魔镜说是我们的鸣蝉公主殿下】

【可恶,我家这么漂亮的鸣蝉以后要便宜哪个臭女人啊】

岑鸣蝉被冉眉冬夸得很开心,先前在那里姐姐因为容貌而产生的自卑被自己的亲亲闺蜜瞬间治愈。

【眉冬,看我不许带亲友滤镜!】

【快说,哪一张最好看!只许挑一张!不许说全部】

【你要是说全部,我就不爱你了】

【感觉拍得都不怎么好看呢】

冉眉冬太了解岑鸣蝉这性子,面对她说出来的这种话,一律视为鸣蝉公主殿下在撒娇,在等待夸夸。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你就是最漂亮的宝宝!】

【我觉得都很好看,真的很难选啊】

【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挑一下】

然后过了一分钟。

冉眉冬选择了其中一张发了回来。

【这张最好看,拍得很绝】

岑鸣蝉点开看了看,喔,她也很喜欢这张,但是她更喜欢另一张。

【我也喜欢这张!老婆我们真的是心有灵犀】

【啵啵老婆!我最爱你了!你早点睡喔】

【晚安老婆!】

冉眉冬显然清楚她自拍是为了做什么。

【去吧去吧,快去把你的姐姐迷晕!】

岑鸣蝉不好意思地回复道。

【那我去了,晚安】

说完,她点开姐姐小窗,发送了两张最好看的照片过去。

她故作苦恼地打字道。

【姐姐,我选择困难症犯了,快帮我选选,你觉得哪张漂亮呀】

岑鸣蝉并没有睡着。

手机收到信息的一瞬间,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照亮了室内。

岑鸣蝉翻过身来,摸索着手机的位置,然后眯着眼点开消息,发现是十八岁的自己发来了自拍。

自拍有两张,看起来比较相似,只有角度略微不同,看到系带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大概率是她刚刚拍的。

她之前有件草莓睡裙,便是这种系带样式的。

照片上的女孩子明眸善睐,柔软的唇挽着笑意,往下看,是她精致的锁骨与雪白的肩。

那系着蝴蝶结的粉色系带,与礼物盒上的有些相似。

这是十八岁的自己,年轻、算得上漂亮,又有些小聪明。

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自拍仅仅到锁骨往下一点点,尺度把握得刚好。

然而岑鸣蝉却知道,在她的左胸旁边,有颗极小的色浅的痣。

岑鸣蝉把这两张自拍又看了一遍,觉得实在没什么大的区别,决定随便找一张回复她。

然而对方的消息再次发送过来。

【姐姐qaq我拍照技术好差啊,你觉得漂亮吗?】

岑鸣蝉注意到了她两次的用词,不是好看,而是漂亮。

岑鸣蝉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肯定是因为自己今天提到了楚千仪漂亮,她咽不下这口气,这才拍了自拍发过来。

她忽然起了逗弄之心。

【鸣蝉,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第32章 孰美

岑鸣蝉看着姐姐发来的消息,一时不知道应该选择真话还是假话。

她本来以为姐姐已经睡着了,相处这些天她知道姐姐睡前会把手机设置成静音的习惯,发送消息也不会吵醒她,因此才会把自拍什么的发过去。

结果没想到姐姐竟然和她一样在失眠。

她想了想,把消息发送过去。

【我要听真话】

下一秒,安静的房间里,她的手机传出来了姐姐的声音。

“怎么还要打字,我们还在连着麦呢。”

岑鸣蝉把手机拿起来放在耳边,因为时间太晚,她怕隔音不好,因此将声音压得低一些:“姐姐,我要听真话。”

姐姐轻笑了一声,开口腔调又轻又软:“说真话之前,需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么晚了找我掌眼,是想把自拍发给哪个好姐姐,或者好妹妹?”

姐姐很少讲这种话,听起来不像是质问,也不像吃醋。

更像是…打趣。

岑鸣蝉猜测姐姐应该是猜到了她的小心思,瞬间羞得脸颊发烫。

“我…”她张张口,干脆心一横,“我就是想发给你,我只有你一个好姐姐。”

她想接着讲讲她在吃醋,她在嫉妒,她为姐姐一句话失眠,但是她又偏偏没有什么立场去吃醋去嫉妒。

自己的失眠,也不是姐姐需要承担的责任。

她轻声说:“姐姐说前任漂亮,我…我也不丑的。”

“姐姐能不能,看看我。”

前任漂亮,我也不丑。

这句话说得没有逻辑,但也认证了岑鸣蝉的想法——因为自己在电话里提及了初恋漂亮,十八岁的自己生了闷气,大半夜地睡不着,爬起来“比美”。

然而还没等到她回应,她就听到了那句“姐姐能不能看看我”。

岑鸣蝉没来由地心脏猛跳了一下。

这倒是超过她的设想了,她本以为会是她逗弄对方,看她笨拙地解释,没料到对方选择打直球。

所以反倒是她落了下风。

“我一直在看着你。”她不再拐弯抹角,尽管称赞自己这件事足够羞耻,“你也漂亮,你很漂亮。”

“但是漂亮的宝宝应该早点睡觉,而不是半夜爬起来问我吾孰与城北徐公美。”

*

岑鸣蝉知道姐姐不像她喜欢把事情说得夸张,因此姐姐口中的“很漂亮”肯定是真的很漂亮。

而她自我评价的话,算不上很漂亮,她没想过要和姐姐那位很漂亮的前任打擂台。

然而她听到姐姐说她在问我吾孰与城北徐公美时,她却改了主意。

她有些紧张,声音发颤地问出来那句话:“那…吾与徐公孰美?”

这话一出,岑鸣蝉就有些后悔了。

她太敏感,姐姐接下来的回答但凡是有一点点委婉,她都能听得出来。

万一她输了,她今晚估计要躲在被窝里偷偷掉小珍珠的。

然而。

“鸣蝉。”姐姐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岑鸣蝉询问的“吾与徐公孰美”,是邹忌问客人的。

而姐姐那句回答君甚美,却是妻子回答邹忌的。

她想起《邹忌讽齐王纳谏》里那句“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

臣之妻私我。

这是她高中的知识点,她语文向来学得好,因此她清晰地记得此句中的“私”被翻译为偏爱。

岑鸣蝉在心里念了又念。

臣之妻私我。

我的妻子偏爱我。

姐姐偏爱我。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岑鸣蝉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嘭——嘭——嘭。

*

岑鸣蝉在每隔五分钟的多个闹钟里被吵醒。

昨晚她睡得太晚,安抚完要与楚千仪比美的十八岁自己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满打满算她昨天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不过对方也没好到哪里去。

倒是很公平。

岑鸣蝉赶到公司,进行着最后的交接,今天周一,最晚这周三她就可以走人。

而总部领导明天就要来公司视察。

岑鸣蝉低声叹气,总部领导怎么就不晚两天再来,她实在不想配合表演。

但她猜,招财树并不这样想。

由于总部设置在南方,高层极其信风水,分公司选址找大师看过不说,连打卡机旁这棵招财树的位置都是半仙指导过的。

可怜了这棵树。

本来它放在这里一直自由生长,平时顶多路过的人给它浇浇水。

然而上一周为了迎接领导到来,它的叶片天天被擦拭,生怕沾上一点灰,让总部领导看到后断了大家的财路。

都要擦出茧子来了。

本来想着它送自己离职一点问题没有,现在看来反倒是她黑发人要送绿叶树了。

然后她将这话原封不动地发给了冉眉冬。

冉眉冬在中午吃饭时才回复她。

【辛辣,这笔法太辛辣了】

冉眉冬把擦出茧子那句话引用后是如此回复的。

【运用拟人的手法,形象生动地写出来同事擦拭次数之勤,表达了作者对职场深深的厌恶之情】

岑鸣蝉被她逗笑。

【醒醒,高考结束已经十年了,还在这里套语文阅读理解公式呢】

冉眉冬发来一个“没错”的表情包。

【今晚有约吗?】

岑鸣蝉想了一下,回得迅速。

【没有】

冉眉冬回复道。

【那今晚你是我的了,陪我去吃顿饭,然后去逛逛金店】

【我表哥的孩子满月,我准备送个金锁】

岑鸣蝉同意下来。

【好】

当然她没忘记跟十八岁的那个粘人精说一声。

【今晚出去跟朋友吃饭,晚一些回家,到家找你】

回应她的是一个表情包。

可爱猫猫在望着镜头,文字是“几点回来,和谁去,回来还最爱我吗”。

岑鸣蝉选择回应了前两个问题。

【和闺蜜去,不知道几点能回来】

她想了想又解释了一下。

【就是我高中认识的那位闺蜜,上次跟你讲话】

似乎还不够,她怕有人又漫天吃飞醋,于是又加了一句。

【我不是很喜欢社交,目前还有联系的就是你和她】

这次回复她的是一段语音,听起来像是赶路时发送的。

“姐姐,其实我觉得你多交点朋友也是很好的事情呀。”

岑鸣蝉听完这句语音也是不由低笑。

小骗子,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倒是大方起来了。

她太了解自己,由于缺爱,她的占有欲很强,强到在某种程度上和楚千仪的偏执其实有点类似。

对比之下,她要克制与理性一些。

楚千仪要的是全世界只有彼此,而她要的是在小范围社交内的顺位第一。

说得再清楚点就是,楚千仪希望她能够断绝任何与外界的联系,远到路人多看她一眼,近到她亲生父母为她夹菜,楚千仪都会吃醋,闹脾气。

而她想要的是,恋人可以拥有三两个朋友,但是要把握分寸,而在任何时候,她要成为被选择的那一方。

所以什么多交些朋友,完全不可能是真心话。

她站起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电话打了过去,几乎是瞬间,通话就被接起来。

她先是关心。

“今早有没有迟到?”

“今天排位还顺利吗?”

对方乖巧地一一回答。

“差点迟到,但闹钟把我吵起来了。排位还算顺利,朋友那边还是没消息,估计凉了。”

“姐姐呢?”

岑鸣蝉说道:“我也是,差点迟到。今天工作交接顺利,预计周三离职。”

她顿了顿。

“离职之后准备听从你的建议,多交几个朋友。”

*

岑鸣蝉有些哑口无言。

当她看到姐姐说她仅有自己和闺蜜时,她毫无疑问地被取悦到了。

以至于她会大方地说出来“多交几个朋友”这种话。

然而这种话是电视台播放的神药座谈会,只能随便听一听不能当真。

如今像是有枚回旋镖正中她的眉心,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不可以喔,外面都是大灰狼,它们会吃人的。”

“很可怕的,还是和我躲在一起吧。”

“我看你才像…”姐姐话未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鸣蝉?”

电话瞬间被挂断,手机里传来忙音。

岑鸣蝉有些疑惑。

刚刚听到的鸣蝉两个字,怎么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喊姐姐?

她怔在原地。

*

岑鸣蝉听到同事喊她名字的那一瞬间,差点惊得把手机丢出去。

她这段时间完全放松了警惕,也越来越习惯与十八岁的自己通话。

因此她今天才会在午休时间,在公司里把电话打了过去。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明明午休还没有结束,结果上司突然派人找她。

岑鸣蝉一路上心惊胆战、惴惴不安。

鸣蝉两个字,对方肯定听到了,而她处理的方式也很差劲。

要知道十八岁的自己并不愚笨,相反她很聪明,还很敏锐。这些天难免地她会暴露一些个人信息,如果对方把所有线索捋一遍,很容易发现端倪。

岑鸣蝉咬着牙进了办公室,上司客气地让她坐下,交代她明天记得化妆,陪一下公司领导。

这话说得实在微妙。

岑鸣蝉听得很烦,烦得想鲨人。

午休时间叫她来就这点破事,她都是离职要走的人了,她还负责伺候总部来的人?

明明有专门的迎宾人员,为什么要她出面?她是全公司的爹吗?公司的人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不得不顶上?

八竿子打不着的活要她去做是图什么?

她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完美的借口把十八岁的自己忽悠瘸,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听眼前的人逼逼赖赖。

她脸色瞬间冷下来。

向来在公司以没脾气出名的她,破天荒地说了脏话:“哪个傻逼的安排?天王老子来了*,我他妈的都不伺候。”

上司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有些讪讪地说道:“这次是总部的秘书处点名要你接待的。秘书处那边说,领导和你年纪差不多一样大,我想着你们同龄人也聊得来。”

岑鸣蝉笑得更冷:“秘书处要是让我跳楼,我还得给他们表演一个?”

第33章 油画

这场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

岑鸣蝉自认为工作算得上兢兢业业,离职也是积极交接,想着与公司好聚好散。

没料到会出其他幺蛾子。

然而她此刻最担心的还是那声足以让她身份暴露的“鸣蝉”。

她点开社交软件,发现十八岁的自己并未发来什么消息。

这反而很不正常,匆促的挂掉电话,换她的性子应该是会来问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回到工位,咬着唇思考如何解释那声从同事口中说出的“鸣蝉”。

【刚刚手机放在一边,我用耳机跟你通话的,屏幕亮着,结果有好事的同事拿起我手机来乱翻,想问我备注的鸣蝉是谁,这才挂了电话】

这样的解释,有些苍白,也有些勉强,但她已经无法想出更好的说辞。

消息发送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到秒回的回复。

岑鸣蝉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对方只是上交手机试训去了。

然而内心的焦虑依旧令她坐立难安,整个下午她都显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消息,看看是否有回复。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她下班之后,她选择打车前往与冉眉冬约定的吃饭地点。

在路上,她终于收到了消息。

【怎么有人素质那么低啊,乱动别人手机】

【姐姐不要生气喔】

【我在基地吃饭啦,助教说我们招到阿姨了,明天来试岗,明天我们就不用去圣迹那边吃了】

岑鸣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回复道。

【那真的是太好了】

想想也是,遇到自己这种事实在太荒谬了,她再敏感,应该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她与冉眉冬吃饭时,忍不住吐槽了上司午休把她喊去,让她去接待总部领导的事。

她熟练地将鸭肠下进番茄锅中,眉染怒色地说道:“眉冬,你知道我怎么回他的吗?我问他,秘书处要是让我跳楼,我也得给他们表演一个?”

“拿秘书处压我,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

冉眉冬看着她,问道:“明天你怎么办?”

岑鸣蝉冷冷笑道:“上班呗,我想看看是谁这么大架子,点名让我伺候他,也不怕我把他全家送进火葬场。”

她依旧是余怒未消,又说道:“傻逼公司,迟早倒闭。”

她说完,发现冉眉冬在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她,很温柔,又带着些缅怀。

她面对冉眉冬,怒气渐渐退去,表情也变得柔软起来:“眉冬,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

冉眉冬低下头,内心五味杂陈:“很久没有听过你这样骂人了。”

岑鸣蝉喜欢骂人这件事,冉眉冬早有领教。她一直把爱骂人的这个坏毛病归结于岑鸣蝉打游戏打的。

肯定是游戏里的人喜欢喷队友,这才教坏了鸣蝉,让她有了这么多骂人的词汇量,动辄就要把人全家送进火葬场,户口本只剩一页。

她也劝过鸣蝉少骂人,但是没什么作用,加上她觉得鸣蝉自己也有分寸,因此她便没有再多说。

后来亲友滤镜叠了八百层,她还将这种行为美化成了“性格鲜明”与“爱恨分明”。

那是什么时候岑鸣蝉变了的呢。

还是那场她不愿意提及的人祸,岑鸣蝉好似一夜就勘破红尘,性情大变。

先前她会在意的事,如今通通不在意;她也笑,笑得浅,再不会兴高采烈如中彩票。

她也不悦,只是蹙蹙眉,也就不再计较,爱骂人全家的毛病更是直接改掉。

用岑鸣蝉的原话来说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多积口德”。

她还是她,但是不是那个她熟悉的她了。二十五岁那年宛如一道分水岭。

岑鸣蝉那幅原本色彩明艳,用笔大胆,饱和度极高的,热烈而绚丽的油画,自此却变成了寥寥几笔墨点的白色宣纸。

寡淡,单调,又疏离。

如今她再度听到岑鸣蝉骂人,觉得这样很好,很鲜活,让她很想念。

岑鸣蝉意识到她的反应看起来有些过激了,事实上公司运营过程中,出现过各种各样的奇葩问题。有一些她也会拿出来当笑话讲给冉眉冬听,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烦躁地骂街。

她捞出鸭肠,送到冉眉冬的碟中,她记得冉眉冬是不喜欢她这样骂人的,于是主动检讨道:“我刚刚不该骂人的。”

冉眉冬还是了解岑鸣蝉的,今天见面时她就发现岑鸣蝉的状态不对,有些不同以往的亢奋。

她在不安,她很焦躁。

像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要紧事。

于是她温柔问道:“发生什么了吗,鸣蝉?”

岑鸣蝉被问的一怔。这些年接触,她与冉眉冬都太熟悉对方的脾气性格。所以她能意识到她今天太烦躁了,冉眉冬肯定也能看得出来她这奇怪的状态。

事实上她今天其实不准备跟冉眉冬提及今天差点露馅的事。上一次冉眉冬让她二选一,她好不容易搪塞过去。

她担心如果把这些时间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冉眉冬还是会让她做出选择。

她不想经历两难的境地,她宁愿两头都欺瞒着。

再亲密的关系,哪怕是血脉传承的母女,也会有彼此的秘密。

所以她与冉眉冬之间已经如同亲人,但也肯定会留有独立的一点点空间。

如果说上次见面吃饭时,她还能说出来“难缠”这种话,到今日,她想来想去便只剩下“可爱”与“粘人”两个字。

与难缠有些相似,但其中的厌恶感又没难缠那么重。

她现在觉得十八岁的自己很好,像是安装上电池就会往前迈步的小玩具,不知疲倦,不会停歇,心中充满年轻人的锐气。

而她已然垂垂老矣,她有些累,因此懒得多想,懒得计较,连被同事称赞的好脾气也是因为她懒得多讲话,懒得起争执,懒得看其他人愤怒的脸,懒得出现任何变动。

这两年唯一的变动便是她提出离职,离职最大的驱动力还来源于十八岁的自己。

变得再好一些,对得起父母,也对得起自己。

想到父母,她忽然想到还有几个月就到祭日,她得去为父母扫扫墓,跟他们好好聊聊,讲一讲最近发生的事。

遇到自己这件事,她只告诉了冉眉冬,晚一些她会告诉父母。

她去墓地的次数并不勤,一年也就两次。去的次数少,还能自欺欺人一下。骗自己只是在独居,没和父母住在一起罢了。

真踏进墓园,望着那一排排的碑,她会瞬间意识到天人永隔。

她在坟的外头,他们在里头。

冉眉冬见岑鸣蝉发怔好一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轻声道:“没事的鸣蝉,我只是看你有些不安,随口问一问。”

岑鸣蝉的思绪回笼过来,她看到冉眉冬关切的神色,改了主意:“刚刚走神了一下。”

“今天中午和她通电话,明明是午休,结果上司突然找我,找不到我就找同事找我。结果同事喊了我的名字,她应该听了去了。”

“我也想说辞解释了,看起来她相信了,但是又怕她起疑心。”

她顿了顿:“有点…烦。”

冉眉冬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为什么要瞒着她?”

她们默契地用“她”来形容另一个时空的岑鸣蝉。

“不知道。”岑鸣蝉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说。”

“不想说那就不说。”冉眉冬为她捞出虾滑,“先好好吃饭,过会我们去逛街。”

她们这次吃的是火锅,等吃完已经是七点多。

见面地点选在的是商场内,比较出名的几家黄金品牌都在一楼。

她们一踏入店中,便立刻有化着淡妆的工作人员上前来,得知她们是为婴儿选择金锁后,便直接带着她们前往相关柜台。

说是陪冉眉冬选金锁,其实她们这些年的相处模式早已固定。

一般都是冉眉冬先挑选,等她选出来进入决赛区的两到三个商品后,再由岑鸣蝉来给出建议。

因此当冉眉冬挑选时,岑鸣蝉便询问了钻石柜台在哪边。

她想为冉眉冬挑选件钻石首饰。

这并非是她突然的念头,她近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如果说她在试图雕琢十八岁的自己,需要花费大量耐心与精力的话,那么一直在陪伴她的冉眉冬,则是她的雕琢者。

冉眉冬用爱浇灌她,让她从困境中渐渐走出来。冉眉冬不爱她提这些,但是这份恩情她总是要记在心里的。

情意太深太重,她还不完,便想着为她添点东西。

此时距离冉眉冬的生日不到两个月了,她是在给冉眉冬挑选生日礼物。

冉眉冬不收也得收。

但是她并不着急定下来要买哪一款,她要试探一下冉眉冬在这类型首饰上的偏好。

她刚走到柜台,就被一款钻石蝴蝶吊坠吸引,蝴蝶翅膀分为内外,内里镶嵌的是四颗被打磨好形状的红宝石,外面则是一圈钻石,躺在柜中光彩熠熠。

岑鸣蝉拜托工作人员将这款吊坠取出后放在掌心,她将细线交接的标签藏在指缝中,去寻找冉眉冬。

她们贴得很近,岑鸣蝉将掌心的吊坠拿给冉眉冬看,问道:“好看吗?”

冉眉冬本来低着头,在好几个金锁中挑选着,她在纠结样式,闻声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好一会,给出高度评价:“好看,这蝴蝶造型太漂亮了。”

随后她又问道:“多少钱?”

一般冉眉冬问价格,那就代表确实喜欢。岑鸣蝉手指合拢,有些顽皮地笑道:“不告诉你。”

“你先挑,挑好喊我。”

然后她拿着这款吊坠回到原本的柜台,低声道:“帮我放回去吧,谢谢。”

这款吊坠需要单独搭配项链,她要等冉眉冬挑完金锁后,把她骗过来连项链一起挑好。

第34章 戒指

冉眉冬最终在岑鸣蝉的建议下,挑选了一款古法金锁,上面正反两面分别是岁寒三友与福禄寿。

用意极好。

见冉眉冬付完款,岑鸣蝉便牵着她的手来到先前的钻石柜台,挑中的依旧是那蝴蝶吊坠。

只是这次她让冉眉冬帮她再挑款素链。

素链的款式也有很多,随着专业人员的讲解,依次取出来不同款式的素链拿给她们选择,用来搭配那个蝴蝶吊坠。

什么心链、O形链、绞丝、麻花链,听得她头疼。

最终冉眉冬挑选了一款O形链。

岑鸣蝉打开素链锁扣,将蝴蝶吊坠穿上,然后走上前为冉眉冬戴上:“眉冬,充当一下我的模特吧。”

冉眉冬一听这话自然不会反对,她的眼光极好,搭配得恰到好处。

岑鸣蝉反复上下打量着,满意极了,她还不忘询问冉眉冬的意见:“你觉得好看吗?”

冉眉冬本来是面对着岑鸣蝉,听到她询问,她转过身去,对着镜子仔细看了一下:“我觉得很好看,鸣蝉。”

岑鸣蝉点头对着工作人员说道:“麻烦开一下单子。”

冉眉冬转过身来,工作人员为她解开项链锁扣,然后剪下标签开了单子。

岑鸣蝉并没有着急付款,因为她也想为自己挑选一个戒指。

事实上她很少戴首饰。

也就小时候戴过一块玉,结果还亲手把那玉摔了。

摔玉的原因倒不是因为知道新来的好生面熟的林妹妹也没有玉,便突然发作起了痴狂病,而是有同学与她争辩,玉到底是什么做的,会不会摔坏。

岑鸣蝉说玉是石头,摔得坏,同学非要说是铁,摔不坏。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岑鸣蝉摘下脖子间的玉,用力一掷。

岑鸣蝉赢下了这场“二小儿辩玉”,唯独可怜了那块玉被她摔为两半。

其实这一次,她本想直接买同款戒指送给冉眉冬。只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为冉眉冬留下一点仪式感。

送戒指这种行为在大多人眼里,应该是情侣间的举动,而钻戒也大多用于求婚。

送上第一枚钻戒的机会,她决定留给冉眉冬未来的恋人。

而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了,因此不需要仪式感,她要送给自己。

她看上的是一款V型碎钻戒指,素净典雅,排钻流光溢彩,戴在她修长的手指上十分漂亮。

冉眉冬也是称赞连连,就连为她们服务的工作人员也询问她能不能为她的手拍一张照片,想发在朋友圈作为宣传图。

似乎怕她不同意,工作人员再次强调只拍手,绝不拍脸。

岑鸣蝉点头同意了。

有时候岑鸣蝉会觉得老天在同她开玩笑。

她是个声控,喜欢声音好听的女孩子,同时她还是个手控,看到修长白皙的手就会怦然心动。

而她在恋爱之路上两个最要命的优势就是她那不知道被夸了多少次好听的声音,以及好巧不巧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岑鸣蝉望着自己这双手,忍不住有些自得:“眉冬,帮我拍一张,然后发给我。”

冉眉冬答应下来,问她要不要戴上项链也为她拍一张,岑鸣蝉说不用。

照片发在了她的小窗,岑鸣蝉将戒指摘下,同样要求开单付款。

就这样,她拿着三张标签与单子去付款。

等她付完款回来。她将装有蝴蝶项链的手提袋往前一递,示意冉眉冬拿着,冉眉冬帮她拎东西已成习惯,因此顺手接了过来。

等她们走出商场,岑鸣蝉才笑着开口:“眉冬。项链你拎了一路,所以它是你的了。”

怕冉眉冬拒绝,她又紧跟着说道:“就当今年的生日礼物,提前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冉眉冬看着她,张张口要拒绝,最终还是点点头,她笑得很欢喜:“我很喜欢。”

“在我眼里,你就像钻石一样光彩夺目。”岑鸣蝉与冉眉冬牵着手,“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眉冬,遇到你我很幸运。”

冉眉冬看着岑鸣蝉,眼前这位相识十多年的挚友,有些鼻头发酸:“遇到你才是我的幸运,鸣蝉。”

“好酸好酸。”岑鸣蝉笑着,“不许再煽情。我宣布现在解散,各回各家。”

这座商场选在CBD繁华地段,极难停车,所以冉眉冬也没有开车前来,不能送岑鸣蝉回家。

她叮嘱道:“国际惯例,到家互报平安。”

“遵命!”

岑鸣蝉在回去的路上打开手机,已经是接近九点。距离某人结束今天的试训回宿舍,只差十来分钟。

她先是把先前拍的火锅图发给了十八岁的自己,与她分享着今晚发生的事情。

【今晚和闺蜜吃的火锅,点了番茄锅与辣锅】

然后是冉眉冬选的金锁,她也拍了照片。

【朋友为刚出生的小外甥女挑的金锁,很漂亮】

最后才发送了冉眉冬为她拍下的手照。

【为自己买了个戒指,很漂亮很素净】

【我很喜欢】

*

岑鸣蝉结束了今日的试训,她去亚力克盒中取出自己的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点开社交软件,看看姐姐给她发消息了没有。

她点开大图。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美得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手。

图片上,姐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手背肌肤似官窑产出的特供白瓷,又透着一层绯色的薄釉。本来光彩夺目的钻戒,反而被这双手比了下去。

而姐姐露出来的纤细的腕,如同夏日池边刚取出的一节白净细藕。

岑鸣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她立刻停住脚步,把还亮着屏幕的手机扣在胸口处,然后过了好几秒,她才又把那双手又看了一遍。

喜欢,太喜欢了,姐姐的手完全满足了她作为手控的所有幻想。

她心想,姐姐除了不和我在一起之外,真的是没有任何缺点。

岑鸣蝉强忍着内心沸腾的情绪快步回到宿舍。

关上宿舍门的下一秒,她就立刻给姐姐发去了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

【姐姐我可以!!!!】

【呜呜呜呜呜姐姐你养小狗吗,我可以排队,我这就去取爱的号码牌】

姐姐过了一会才回答。

【不养小狗】

就在岑鸣蝉在猜测这是不是姐姐又一次婉拒她的时候,她又收到了姐姐的消息。

【你不需要排队】

岑鸣蝉盯着这句话,心跳不由加速。

她越来越容易把姐姐这种话当真,总觉得那棵一直吃不到的胡萝卜近在眼前,她再努力一点点就可以品尝到其中的鲜美。

她告诫自己,岑鸣蝉啊岑鸣蝉,你要理智一点,万不能因为姐姐的糖衣炮弹失了心智。

你要克制,要清醒,绝不能成为姐姐的玩物。

下一秒,她再次看了一眼姐姐发来的手照,立刻克制又清醒地摇起了尾巴。

【那不需要排队的我可以申请与姐姐连麦吗?】

【我好想你喔姐姐】

当晚,她成功与姐姐第不知道多少次连麦睡觉。

*

岑鸣蝉第二天还是来到了公司,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但又肉眼可见地忙碌了起来。

而她,作为传说中被秘书处钦点的“首席大太监”,被人事部同事找了去。关上门,同事求奶奶告爷爷地好说歹说,求她配合一下。

岑鸣蝉有些诧异,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她这个岗位清闲又混日子,非重要部门的重要成员,为什么偏偏指定她接待。

人事处的同事一直要与总部有沟通,也向来消息灵通:“这次来的据说是总裁和二太太的亲女儿,别忘了,二太太就是咱们这里的。”

这个八卦,岑鸣蝉听其他同事说过。

同事是这么说的。

传说中总裁前后有两位太太,大太太为他生下一女,后来二人离婚。

然后他还有位二太太,原是他的秘书,同样为他生下一女,并且二太太早就退出了公司经营,目前好像独立开着自己的公司。

至于有没有什么小三小四,同事没说,岑鸣蝉也只当个乐子听了便罢。

“具体是什么原因没说,说不定是你初中高中同学呢。”

这话反倒是点醒了岑鸣蝉。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有提报给公司总裁的OA流程,终点都是同一个名字——楚宁强。

这个充满七十年代起名风格的名字,她工作的这一年多,见过千千万万次。

岑鸣蝉有了不好的预感,她问道:“来的那位叫什么你知道吗?”

同事压低了声:“叫…楚千仪。”

宛如惊雷炸在耳边,到此,所有事情都连在了一起。

这是继“我遇到我”之后,岑鸣蝉在近期遇到的排名第二的又狗血又荒谬的事。

她竟然入职了初恋父亲的公司?

她当初入职时只知道母公司是上市公司,而他们这边是隶属的分公司。

至于老板姓楚,她是知道的,但是天下姓楚的人多的是,更何况老板是南方人,而她身处北方城市,因此她完全没和楚千仪联系到一起。

而她之所以不了解楚千仪的家庭情况那就更简单了。说真的,她们所上的重点高中里的有钱人数不胜数,有低调的,也有高调的。有家里从商的,也有家里从政的。

岑鸣蝉见过楚千仪的母亲,是一位优雅知性的女性,保养的极佳。

她知道楚千仪家境优越,但她和楚千仪谈恋爱时都很单纯,她不关心对方家里有几个小目标,楚千仪也不在意她是不是家里有矿。

她们真的只是在单纯地谈恋爱,不谈金钱不谈其他。

而楚千仪也很少提及过父亲,这很正常,她也不爱提及父亲。

而她也终于想清了前因后果。

为什么楚千仪回国之后能够查到她的工作电话,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工作地点,又为什么秘书处犯大病点名要她接待。

一切都因为她入职了这家公司——这家楚千仪他亲爹设立的公司。

岑鸣蝉抿着唇,她的脸色很难看。

而就在这时候,忽然有其他同事急匆匆敲门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鸣蝉,总部领导已经来了,现在袁总办公室,点名要见你。”

袁总,也就是岑鸣蝉的上司。

岑鸣蝉看看同部门上气不接下气的同事,又看了看那写满“活爹你站好最后一班岗算我求你”的人事部同事。

她无奈开口道:“我这就过去。”

岑鸣蝉走到上司办公室门前,轻轻叩门。

然后她听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偌大办公室里仅有一人,正是她那阴魂不散冤家路窄的初恋——楚千仪。

楚千仪看着她,主动往前迎了几步,她眉目温柔荡漾如含春水,看起来深情款款。

她主动伸出手,开口柔声细语:“鸣蝉,真的是好巧。”

就在下一秒。

她就看到岑鸣蝉那戴在左手中指的钻戒,她脸色大变,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你订婚了?”

第35章 疯子

岑鸣蝉知道,面对楚千仪这种极度骄傲又偏执的人,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因此她低下头,指腹珍爱地轻轻摩挲了几下戒指,唇角也挂着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像是见物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