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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过去的揭露玻璃瓶和玫瑰

群众一时

喧哗,骂声四起,甚至还有咒骂他平日里颂读神书现在却随口成脏诬告他人、也不怕死了下地狱受到撒旦折磨的。

然而那位白胡子教宗却镇定自若。他已经被维尔利汀毁了一切,失去名誉失去职位被套上枷锁抓到这里来,现在不是死就是面临着终身监禁,丢掉了过去所有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在群众的咒骂下,他不说自若,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但是今天有一个人必须为他的遭遇付出沉重代价。

教宗抬头,昔日伪装慈和的双目中神情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凶狠——

他举起手,指头正指向上方的女王。那位王就那样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只蝼蚁。

“——你敢公然面对对你的审判吗?你敢当着这些一直支持你的公民的面,公然宣读你的罪行吗?!”

维尔利汀淡漠地向下俯视,脖颈直挺优美,犹如一只高傲的黑天鹅。

在教宗以为她不敢的情况下,又听她说道:

“我的荣幸。”

她张开双手,在高台上迎风而立,面对台下她所有的公民。

“被庞加顿的民众所审判,是我维尔利汀艾丝薇的荣幸。倘若不能让所有公民认为我是光辉而荣耀的,我也就不配做庞加顿的女王。”

下方一片叫好。现场沸腾了,维尔利汀的话如同一滴热油投进了冷水的锅,刹那间就令原本冷场的气氛沸腾起来。

女王走下高台,来到审判院的宣读场上,公开接受教宗的诘问。群众的呼声支持着她。不过尽管群众的态度已经一边倒了,教宗还是很有把握,因为他笃信维尔利汀的罪过不足以让任何一个庞加顿群众接受。

他转向维尔利汀,公然道:“你敢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吗?只要在场有一成的群众认为你是有罪的,你就必须从君主的位子上下位!”

在场人皆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最大的代价了。然而维尔利汀的头却高仰,俯视着他:

“可以。”

规则已定。那么教宗转过身面向群众,公布她犯下的罪:

“我要向伟大的所有公民宣告——维尔利汀,是个罪无可赦的杀人犯!”

没等所有人作出反应,他又接着以浩大声势审判她。教宗转过身来,公然拿手指指着女王的面孔,眼神凌厉,仿佛自己又是以前那个审判别人罪行的教宗:

“她不仅是个杀人犯,还是个欺骗犯,是个欺骗民众的惯犯!”

先给她定罪之后,教宗开始细数她的罪行:

“首先,她毫无妇道地杀害了庇安卡伯爵,她原先的丈夫!”

“庇安卡伯爵在冬日时收留了这个被欺侮的女人,这个女人却用被毒死这种残忍后果来报复他!我们其实早就已经调查她多年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证据,判定不了这个毒妇能够进入法庭。可是前些日子我们拿唐克纳顿家族的人做测验比对,发现他们多数人都对苹果花这种普通物质起过敏反应,而庇安卡伯爵的棺材里正好有着毒妇之前送给他的苹果花花瓣,这才给毒妇定罪,令庇安卡伯爵死亡的真相昭告庞加顿帝国!”

他转过身,面对维尔利汀,声色俱下,严厉无比:

“你这个毒妇!先前在唐克纳顿领为伯爵进行尸检时,就有人反应过看见你送给伯爵的香包里装着大量的苹果花!伯爵如此厚待你,你却这样报答他!你这样的人,就算下地狱被火烤一百遍也不为过!”

公民中有人试图发声,又被他打断,他开始细数维尔利汀的第二条罪行:

“毒妇的罪名之二——欺诈!”

“庇安卡伯爵死后他的堂弟路西汀公爵看她孤苦无依,出于好心收留她,她却欺骗路西汀公爵去行刺凯撒皇帝,害公爵无辜被断定刺杀皇帝,被判处死刑!”

假如说刚才台下还在骚动着,这次是真的哗然了。教宗转身,细数她的第三罪:

“第三罪——欺君!凯撒皇帝的贤明,我们帝国的群众都有目共睹!凯撒陛下在位以来令帝国的发展足足向前推进了二十年,在他在位期间,帝国从来没有发生过群众饥荒,从未发生过哀嚎遍地的情况,为何她上位以来,本国的情况就变了呢?”

教宗面对群众,公开责骂她:

“两任皇帝却如此贤明,在她来到王宫后却纷纷殒命!我不信她在这其中没有发挥作用,一定是她用了些手段,才让我们的两代君主在英命之年先后早逝!”

“毕竟她可是个黑发的女人,女巫的恶毒手段我们最清楚了!”

第四条罪名——渎神,在神子尚保持高洁之身造福民生时恶意去引诱他,导致他走向堕落路,最后被当众处刑。第五条罪名——罔顾民众生息,在教皇为圣堂直辖地区恶意调价时没有作出及时反应,看着他把价格调至高涨时才公开站了出来。教宗在台上桩桩件件细叨着,仿佛在念一本没有结尾的经,最后维尔利汀的罪名被他念了十几条,大大小小,均指向一个主旨——

“维尔利汀这个女人根本不配做君主!她连王后都不配!庞加顿的群众为何还支持她?我们应该看清她的本心,赶她下位!”

他举起覆着白袍的手,率先发起宣判和号召:

“赶维尔利汀下位!将她判处死刑!”

“赶维尔利汀下位!将她判处死刑!”

如此一番深入人心的号召之后,庞加顿的群众理应支持他。维尔利汀那个蠢女人,竟然公然中他的计签下一成群众反对她她就下位的契约。她根本不懂大多数人的人性,他们都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在得知她对他们之中同胞作出如此恶毒行径之后,他们难道还会支持她吗?

一想到从明天起维尔利汀就会正式下位,摘掉戴在头上的王冠离开王宫走上刑台,他就倍感欣快。哪怕死了也值得了。

在教宗预想中,审判院此刻应该已人声鼎沸。传进他耳朵里的,应该全是对维尔利汀的骂声。

可是现场完全没有。现场安静无比,安静到他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还没有宣读她的罪行。

直到靠近台前的一个公民轻轻嗤笑出声:“就这?”

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他才方才如梦初醒。

维尔利汀的罪名确实已经被他宣告出去了,可不知为何,庞加顿的群众都没有反应。

“说完了吗?”维尔利汀在他身侧远处轻轻道,声音优雅而带着丝随性,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境遇似的。她走上台正中,接过扩声杆,向下面她的公民宣布道:

“既然他已经宣读完我的罪行了,那么就交由大家来公开审判吧。”

教宗怒了。看她这丝毫不恐惧的态度,仿佛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抢过扩声器,公开说:

“你到底承不承认你犯的罪?!”

维尔利汀说:“嗯,是我杀的庇安卡。”

她过往竭力掩盖的杀害伯爵的罪过,今日居然公开承认了。接着便转向群众,问道:

“那我的群众们怎么看呢?”

“都是那前夫该死!”她的话音未落,就有热心的公民接上了她的话把。那位热心公民成为了全场一瞬间的焦点,不过很快,从他周围起,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

群众说:“女王陛下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她既然这么做了,说明庇安卡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没错!他在唐克纳顿领时就是一个大恶霸,周围领主中欺害公民的就属他欺害得最狠!也不知道给他说话的都是什么人!”很快有知道实情的人站了出来,顺便阴阳了一把台上那位教宗。

教宗气得白胡子束起,浑身都炸得不成样子。偏偏他现在还无法说些什么,是他要求群众来公开审判的,现在群众审判了他再阻止他们不让他们乱说,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群众们对维尔利汀杀了庇安卡这件事接受良好。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女王是杀害了欺辱他们的恶霸,做得好!维尔利汀女王还名不见经传时就做了如此厉害的事,可见他们推选她当女王有多么明智!

“那她坑害了路西汀公爵这件事呢?路西汀公爵总是声名远扬的贤明领主了吧!”教宗气得大叫。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台下好像有人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很快他就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有越来越多人给他投以无语一瞥,仿佛他在胡闹一般。

“你在乱叫什么呀?路西汀公爵是好人没错,可人家女王和王夫感情那么好,你在污蔑些什么人家被人家妻子谋害的事呀?”

“路西汀公爵本人知道他妻子谋害了他么?”

大多数的人是无言的。教宗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才发现审判台边侧站了一个他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人——路西汀本人。

那位公爵本尊就站在那里,栗发浅琥珀色眼睛,跟教宗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见台下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他,他向之抱以温润一笑。

清朗而俊逸,配得上女王身边的王夫之位。

西汀走上来,表示歉意:“真是抱歉,本人本来是想来偷偷看本人妻子公开审判罪人的英姿的,没想到这样一件事下来,本人立刻就被她发现了。”

他和维尔利汀之间的对视眼神那么温柔而极富爱意,是人都无法将他们与“一方故意谋害了另一方”的妄言联系在一起。

台下的某些未婚少女和已结婚的妇女,甚至公然捂起脸来,为这一对的公开恩爱和发糖激动不已:

“看女王看他的眼神!这怎么都不像是故意害过他的样子好吧!”

“就是就是,她看他的眼神几乎要融化了!上天啊地神啊女王陛下啊,赐我一对如他们这样的美好姻缘吧!”

“人家夫妻如此恩爱,那个白胡子的老东西到底在胡诌些什么?我看他是年纪大了想提前进棺材了,欠砍了!”

甚至还有文艺青年拿起白本,扶扶眼镜,将这一幕默默记进了话本素材里。

王夫偷看女王时被吃瓜群众点出来公然为刁难女王的人发声!多么难得的场面!

好磕过后,关于这一对的话题又很快回到正题。路西汀直面教宗,对面为刚才失误丢掉不可扳回的一城而慌神恼怒着,他却淡然无比。

这位矜贵的公爵一步步靠近着,从容而压迫感十足:

“这位教宗说女王陛下在还身为公爵夫人时故意谋害了我,可有什么证据吗?”

教宗一下子咬紧了牙。

他哪有什么证据呀!今天的一切都是圣堂在处理路西汀之死事件时加之以线索推断出来的。本想着这确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谁知当事人今天却公开站了出来!

他不是死了么?他不是早就尸骨无存了么?凯撒那样一个视维尔利汀如命、凶狠面对一切觊觎她的人的人,竟然能留下他来?!

教宗也不知道人死是怎么能复活的,可现在路西汀就站在他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诘问他:

“这位昔日的教宗阁下说陛下害死了我,可我本人怎么不知晓此事?教宗阁下说要还所有公民一个公开的真相,可在不惜一切污蔑陛下时,怎么没有想过自己也应保持公正?”

这下不用审判所有人也能看出来了。那位宣称要审判女王的教宗,也不过是个为了诬告她不惜扯一切谎的小丑而已。

那么他的话便再没人信了。至于第三条的陷害两任皇帝?明明是两任皇帝死了以后维尔利汀陛下才必须以妇人之身独自扛起所有来的,她那么辛苦,用这个来诬告她的人真不害臊。更何况凯撒在他们眼里虽是明君,但远没有维尔利汀女王这样得民意,群众显然不肯为了凯撒去世的事追责于她。

就算她真杀了,他们也不会说什么。王权更迭就应该靠过硬的手段和暴力,她能够以被陷害的女巫的身份做到如此,证明她英勇而又多智。

第四第五条更是胡扯。神权已然倒塌,还好意思拿那个欺骗人的神权说事?若不是教皇恶意调价,涨粮价地区的民生哪会遭到破坏?

公道就这样在人心里沉淀,最后统计结果时,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举起了“认为维尔利汀女王有罪”的手,别说占一成了,就连一成的一成都远远不到。

群众在心里赦免了她的罪。维尔利汀至此以后再无罪责。

所有人全为她欢呼,只有那台上的教宗哆哆嗦嗦,张着青白的嘴唇,再也挤不出什么话来。维尔利汀宣判公审结果,而后走向他,一步一步,清晰无比。

“看,这就是你要求审判我后的结果。”

当拥有无上的权力和所有人的信赖之后,所有人只会向着她。

而深谙权力论的教宗,显然也对这点清楚无比。他只是气不过,丢掉刚刚表面上的颜面,再次破口大骂:

“凭什么?!你这样连平民都不如的女巫、一个被追剿了十年的该死的喽啰,到底凭什么登上那高位?!王位是应该由你来登的吗?!”

“我从没觉得弱势者应该成为王。”

维尔利汀平静无比。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再受苦。”

明明刚才还在为她欢呼的审判院,在这一刻,安静无比。没有欣声,没有喧闹,有的只是回荡震澈人心的沉静。

是的,在皇权和神权面前,他们都是弱势者。受到欺压,不敢吭声,一旦吭声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维尔利汀的反抗,让他们与这点彻底说了再见。王座没有什么是不该让什么人来登上的,谁在他们心里是王,谁就是王。

维尔利汀宣判:

“圣堂教宗昔日欺侮群众,谋骗民财。所构罪行,罪无可赦。今日我以庞加顿君主的身份宣布——”

“圣堂教宗者,全部判处死刑!”

她宣判的诸多罪行之中,没有一条是他诬告了她、犯下不敬君主之罪的。她的审判已由庞加顿的民众来完成,她已不再对自己的过去进行遮掩。那些黑暗的、她做过的、在当时要被审判为恶毒处以极刑的是,在她成为王后,都成为她走过的荆棘与泥泞之路。

在最后,维尔利汀对她的民众如此宣告:

“我的确曾做过那些。可我从不后悔。如果说这是扫除我们面临的黑暗所必要的,那我将挥起利剑,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会走上那条黑暗之路。”

群众赦免。

从此以后庞加顿没有掩饰曾经罪过的女王,只有令所有臣民信服的英明之人。

这件事似乎告一段落了。

但女王和她的王夫还有些事要干。

维尔利汀把路西汀堵到她办公桌前,蹙起眉头撅起嘴,一副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不听我的公然亮相在所有人面前?”

不说普通群众了,今天台下还可能有些试图反抗她的剩余力量呢。路西汀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得知路西汀的存在后,他们以后随时都可能危害他。

路西汀露出歉意的笑:“我真的很想去看你……”

我真的很爱你。

“本来想着偷偷去看你的,结果被你发现了。”

维尔利汀用膝盖抵住他,把他抵在办公桌上,松了松自己领口的领带,向下俯视,表情傲慢:

“说吧,想要什么惩罚?”

路西汀:“我还以为你会边抽着鞭子边骑着我边命令我叫你妈妈。”

维尔利汀:“?我是什么**吗?”

“你不是吗?”

路西汀上半身被办压在桌上,浅色的眼睛回望她,表面状似镀着层冷淡,可从维尔利汀那个角度看来,全是炙热。他轻轻开口,如此道。

维尔利汀虚握了握右手,猛然觉得右手里应该握着点什么东西。那种散成一束的鞭子。

路西汀果然是在勾引她,他穿着她最爱的白衬衫,胸口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些她最喜欢看的来。胸肌满涨,撑得系着扣子的衬衫欲裂。从那浅薄的白衬衫底色下,甚至能看见他的肤色。

他甚至看她今天穿着系腰束腿裤正装,是适合拿鞭子抽他的装束,说出了那番直白而诱引的话。

该拿鞭子抽他了。

该操他了。

维尔利汀的头发是束成高马尾的,利落又干爽。卷曲的黑发垂散在她后背上,很快后背外装的棕色系腰马甲被取下,那些卷曲黑发又落到了她内衬的白衬衫上。

路西汀的目光扫在她衬衫胸前,轻柔,而又带着诱引。维尔利汀的视线聚于他舌尖,他的舌尖只有一点,带着些亮光,像是为了回应她似的,在唇内极靠近里侧的地方轻轻擦过。

维尔利汀满意了,手放在他胸膛上,紧捏了捏他的胸肌。

就是这个姿势。

路西汀被她半压在办公桌上,被动而又那么诱人。

骑死他。

桌上装玫瑰的玻璃瓶一直颤动着。祝女王大人玩得尽兴。

第112章 苏醒更广阔的人生

当然,路西汀大人的所有要求都达到了。

因缪醒了。

他醒来看到的第一眼,便是他的神明。银色的睫毛张开,仿佛没有什么实感似的,眼眸紧盯着她,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里面除了对她的依赖,什么也没有。

“现在感觉还好吗?”

维尔利汀坐在他床边,拿起白瓷药碗,给他喂药。勺子碰在碗壁上,叮叮铛铛,甚是清脆。

因缪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不能太大,太大了便会牵扯到他的伤口。

“……我感觉很好。我在想,我现在是不是在传说中的天堂。”

如果这里不是天堂,那么绝对不会原谅他的维尔利汀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没有死。可维尔利汀没有因为他没能彻底赎清自己的罪而苛责他,反而在这里亲自给他喂药。她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他唯一的神明。

维尔利汀吹了吹勺中的药,递到他嘴边:

“……自杀的事,以后不要再想了。你需要活下来,需要为自己曾经的身份而赎罪。”

她告诉了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他圣堂已全部倒台,余孽都已被清算,

告诉他自己曾被那些人追杀,但曾经的圣裁骑士法因把她救了下来。告诉他他在圣堂中唯一在乎的人法因没有死,现在还留在王廷中。还有那场精彩的审判,维尔利汀把自己曾经的所有罪行交给公民审判,但他们断定他无罪。

“薇尔果然是最厉害的。”那孩子又叫回了原先他对她的名称。他的眼神那么无瑕又纯洁,搞得维尔利汀轻叹了口气,抚上他的额发。

他能不被影响,那就最好了。从行为和品质上来讲,本身他就没有什么罪,维尔利汀不希望再有更多无辜的人受罪了。

“薇尔,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最终,那孩子试探般问道。

他小心观察着维尔利汀的反应,生怕她拒绝他。

如果维尔利汀拒绝他,他又何必在那致命的自刑中活下来呢?伤口恢复到他能苏醒一共花了十九天,差一点点,他就要殒命在那血色的地狱里。

而维尔利汀给他的回复是再次轻轻抚上他的额发。

“当然可以。”她轻轻道。

看那孩子眼睛中亮起亮光,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因缪,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选择。”

“你把我当作全部,想留在我身边,不过是因为你现在的世界里只有我罢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像正常人一样,拥有了自己的人生,你还会甘心拘泥于我身边么?”

银发的青年有些急:“我当然会留在你身边……”可是维尔利汀点住他的额尖,轻轻道:

“因缪……你的人生还很长,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是你没有见过的。你流失的那些亲人,至今也还没有找到。你不是一直想要见到他们么?你不是说过想要见到更好看的星空么?你不是说过,有一天,要自由地躺在麦地里么?”

“可是那些我都想跟你一起!”

维尔利汀摇了摇头。“……因缪,我们能够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有很长。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够先确定自己的人生。”

被拘困时所抱的愿望不是真正的愿望。一只鸟儿被囚禁于牢笼里时,它所想的只会是逃离牢笼;一条滩鱼被困在即将干涸的水洼里时,它想的只会是去到有更多水的地方。可它们远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广阔的天空、还有更宽广的河流,如果把它们放以自由,它们还会只能抱有原先的那个愿望吗?

她也很想把因缪留在自己身边,让他在她身边平安且顺遂。可因缪在只有她时所抱有的那个永远留在她身边的愿望——

那和被拐卖的孩子只能想到逃脱人贩子这一个愿望有什么区别?

在脱离囚困之后,他本该可以有更广阔、更自由的人生。

她对因缪的喜爱不是对她身边那些众多房室的喜爱,而是对一个纯粹的孩子的喜爱。他的心理年龄和思想尚且那么幼稚,他根本不明白把他的一生全困在她身边意味着什么。

即使因缪最终决定留在她身边,那也要是在他具备健全的思想以后。在此之前,维尔利汀不会拘束他,他想要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要去见哪些人就去见哪些人。

去拥有更广阔的人生吧。

“你再仔细想想,你心里最深处的,真的就只有留在我身边这一个愿望吗?”

因缪垂眸沉思。

……不,其实不止的。他还想见见当年跟他一起走丢的那些孩子,他还想让更多人看见像维尔利汀一样的好人。

他还想……让更多的人不再受苦。

他的那些银发同胞们都去哪了呢?他们……遇见了像维尔利汀一样能照亮他们人生的好人了吗?

维尔利汀离开了那间休病房间。

路西汀在走廊上等着她。

他抱臂站在那里,俊逸的眉略微挑了一下。

“怎么样了?”

维尔利汀摇了摇头。

“他恢复得很好,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恢复正常行动能力。可他还是不肯去拥抱一个能拥有更多思想的机会,执拗地想留在我身边。我给了他更多时间去考虑考虑,大不了,我以后带着他去认识更多东西就是了。”

路西汀的笑容俊朗而温和。按照往日他该吃醋的,可他并不觉得因缪是他的对手。

——因缪尔哪里是他的对手呀?维尔利汀对他没有一点男女之情,那样的稚嫩小子,维尔利汀想的只会是如何养大他罢了。

他唤起的,至多是维尔利汀的母爱。

路西汀想的也是如何让他迈入正常人的生活。他对因缪没有那么大的敌意,心里对他有着对普通公民的照顾心。

但维尔利汀反倒理解不了他的大度了。她的话音拐了个弯又飘回来,眼睛还摆成了那种很屑的姿态:

“你今天……怎么不吃醋了?”

路西汀无奈又觉得好笑:“我也不是对谁都吃醋好吗?”

“真的吗?”维尔利汀不信。

明明他昨天还和法因吃上醋了,他看着法因如同看一只抢食的黑虎,目光严苛而凶恶,而法因以同样凶锐的眼神回敬他。他们如同两只食肉兽一般对峙着踱步在她身边,如果维尔利汀不站在他们之中,他们很可能就要打起来。

两只凶兽嘛,看有别人抢占自己身边人肯定要打起来的。只是维尔利汀想不明白,为什么法因让她每一个身边人都如此忌惮。

“因为他最有竞争力罢了。别的人都不足为惧,只有这个是在我之前待在你身边的。而且还能被你收回来。”路西汀此时才彻底升起了醋意,面对他的紫罗兰,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那头黑虎的敌意。

他最在意的一点还有那个有可能被抢走的“初恋”名分,法因认识她在他之前,路西汀的“初恋”身份岌岌可危。

“我的初恋是你。”维尔利汀只告诉他这一点。她把路西汀堵到走廊墙下,吻上他的双唇。

温热的,湿润的,充满情爱的。初恋的吻。

安抚他这种事,她再熟练不过了。

这几天维尔利汀安抚了他很多次。这条总是渴望她身上气味的狼,有时会故意吃醋来让她安抚他。有时温和的手段不行,他们必须采取更激进更刺激的。

这几天维尔利汀和他总发生争吵。或是在政事厅里看到他就会跟他吵上一次,或是在办公室里单独见他时会跟他吵一次。晚上就更不必说,晚上没有其他人能看见他们的风险,他们就吵得更厉害了。

此时此刻,维尔利汀把他推进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间,把他推到地上,再次和他发生争吵。

是的,他们在严格地讨论政事。照料两重点,堵住两缺口,深切贯穿两点一线原则,讨论至深时,维尔利汀甚至猛抽了路西汀一巴掌。

不过路西汀不依不饶,转过面来,继续跟她严肃地讨论。

最后女王陛下被说哭了,在路西汀面前难得地败下阵来。她的这位政务臣一向那么厉害,在政议见解上永远是那么

锐利而刚劲,捣得女王陛下连连求饶,最后干脆仰过头去任他而为。雪白的文书是他的战利品,他低头一口咬上,把弄书上红樱。如轻挥笔墨,点在白中赤色之上。

墨汁淌下,女王丢械而降。滴滴答答。

唇齿战争停歇。双方休战。在战后喘歇时刻,她忽地想起了刚刚才见过的人。

“对了,原泊安里地区的银发人种都找回来了吗?”

找到她这部分流失的子民,是她在被追杀之前交给路西汀的事。而路西汀是做事最有效率的政臣,他如果没有汇报过有什么困难,那么困难一定是被他所斩平。

那人从她身上抬起身,刚刚跟她一起发泄过的眼神清润无比。

“嗯,都找到了。现在正在为他们安排去处,余下一些流散在各处的孩子,现在在核对过名单后也正在去找。”

他总是能让维尔利汀安心。在除去激情之外,维尔利汀在他身上得到最多的就是幸福与安全感。找到了那些她流失在各处的子民,她非常开心,抬起头,轻轻亲了他脸颊一下。

这个亲亲过后她就要去处理政务了。

联想到现在还在流浪的已被剿灭到不多的银发人种,在圣堂和王权这最大的阻碍去除之后,有些问题该去解决了。

这一天,维尔利汀在晨议之后再次召集了公开的议会,号召诸臣前来,在他们面前,提出了她最令人诧异且匪夷所思的妄想。

第113章 圣堂遗产开抚养院

“我要开设无差别不需要户籍登记的抚养院,任何失去亲人照顾的孤儿都可以来这里。圣堂的遗址和它所侵吞的财产还留在原地,也该让被那些人贪来的财富发挥一些该有的作用了。”

右臣一派的财务大臣立刻举起了手:

“陛下,原先圣堂开设的抚养院还保存着,我认为完全不必那么做。”

维尔利汀坐在长桌尽头的王座首座上,双膝交叠,仰起头,以绝对的权威蔑视下方:

“是啊。原先那些抚养院的旧址也不必变动,在此基础上采用我们设下的新制度就好。”

“不,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财政大臣虚举着手,嗫嚅着。半天,他还是以老臣的身份说了出来:“我认为原先的抚养制度也完全不必变动。在原先针对无父母儿童的登录户籍抚养机制下,各地的抚养院既能收留当地的儿童,我们的国库也能保持充盈。如果把那些无归属儿童全笼于王廷的名下,那么消耗的绝不是圣堂的财产,而是我们的国库……”

维尔利汀笑:“你在说话的时候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话么。”

她鲜少让大臣这么下不来台。在在场大臣纷纷揣摩她接下来的意思时,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圣堂的资产现在是无名的,你们不想让它在原地发挥作用、想把它们并入国库里,再每次按期以分发福利金的名义把它们调出去,不就是想打着公用名义跟其他一些人瓜分它们么?”

如果保留原先制度,那么大批没户籍孤儿肯定还会被拒于抚养院外,原先那些在抚养院中的孩子肯定也分不到多少。财政大臣以王廷管理、分期派发抚养金的名义每次调出大量的金钱出去,再从中暗中抽取大部分,这样谁也发现不了,一切又是合情合法的了。

除了和其他人一起计划牟利,否则他根本没有非要打着减少国库开支的理由拒绝维尔利汀的提议。

财政大臣当场被她揪住了尾巴,脸色开始变得青白,给另一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来支援他。

另一人站了起来,是左臣一派的臣子。

“陛下,如果要把没当地户籍的孤儿登记在当地内,长期以来不利于管理。财政大臣确实没有说错啊!”

维尔利汀走下位,仍旧蔑视着他:

“凡是我庞加顿的孩子,理应在任何一块土地都受到跟当地孩子一样的抚养待遇。如果一家抚养院收纳了太多孩子,那就把多出的孩子调到孩子少的抚养院去。怎么连这点管理分配相关的任务都做不好?考斯特卿,你在继任政臣以前真的接受过相关的教育吗?”

站起来的那位政臣面色铁青。

因为他真的没有接受过相关教育,他的臣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这些年,因为这点也遭了不少同僚的诟病,但今天维尔利汀竟然从他仅说的几句话中就能看出来。

但没关系,反对她的又不止他一个人。现才不过有两个人站了出来,而幕后反对这位女王的可是一个团体。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陛下,不把那些圣堂遗产合理处置掉,仅仅用于抚养孤儿,长期以来国库必遭亏损啊!”

“陛下,若改变登录户籍制度,那么我们国家抚养的孤儿中混入了他国的贱民怎么办?”

“陛下,长期以来这样做必会产生大乱!我们可以采取更合理的方式安置我们国家的失亲孩童,而圣堂的资产可以投入到更多的军事领域和领地发展中!”

维尔利汀将最后一句听得额外清楚。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们要把圣堂遗产分给当地领主一起享利了。

她简直快被气笑了。怎么庞加顿的大臣一个个的都如此……内外勾结,狼狈为奸?

凯撒在的时候没有整顿过他们么?居然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交给她?

不,或许他已整顿了一半了,只是可惜再整顿下去的话,整个官场就都要没有了。

“按你们说的,既然国库会亏损,那就让它亏损吧。”

女王缓缓走到她的王位旁。她没有坐下,而是在那璨金的王座把手旁,如此骄傲地站立着。碧绿如狮子一般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开口:

“你们口口声声说国库会亏损,可国库本就该为帝国的福利事业而亏损——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参与到抚养制度改革的进程之中,若是再敢让我发现有谁拿本该用于福利建设的钱来中饱私囊,我就用应有的手段让他和其他人得到教训!”

“你们本就该为帝国的公民而服务!能在臣子的职位上干事就干,不能干就滚!”

她的声音如此响亮,一时之间,任何人都不敢跳出来阻断她。

维尔利汀在王座上制定了章程,她不光要开最公开公正的抚养院,还要开属于女性的学校。那些上了学但没地方施展才华的女性都可以到这里来,在实践和教学中培养更多拥有知识的同胞。要求以后所有的领主和属臣里至少有一半是女性,也许目前还做不到,但几十年一百年以后必须要达成这个局面才行。

她提出建设公共福利事业时尚有人阻止,而在以后当其他人听到后面那些时,更有人说她异想天开。

“得了吧!没有男性教师的学院根本就开不起来!而那些有知识的男人,又哪里会去破败的女院呢?”

“要我说啊,那些女的就该留在家里伺候丈夫伺候儿子,时不时再下地把农活照顾好!学这些她们不该学的多余知识干什么?”

“我还真不信有哪位领主愿意把权力继承给女儿!”

如此纷乱的声音之下,那位女王必定会经受阻碍。可惜他们的声音再多再大也没有用。她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跟他们长久对抗到底的准备了。

在她宣布使用圣堂遗产的几日过后,一些领主自发聚在一起开起了议会。所讨论的,不外乎是那位女王离经叛道的决定和那些宝贵遗产接下来的去向。

她想用神权的剩余开抚养院,那是绝对不行的。某位领主傲慢地翘起了小指,指出:

“神权遗产是我们要瓜分的。庞加顿中我们这些贵族才是统治阶层,她是不是登上王位两天就忘了这里谁是主宰了?”

另一位胡子浓密的络腮胡伯爵接道:“一个妇人也想要统治庞加顿?现在还想把财富握在手里?可笑不堪!”

那些大臣是被统辖在她的王廷中的,自然要受到她的制束。他们这些领主可不一样,领主的权力跟中央权力平行,丝毫不受她制约。也不服她这个女人的管束。于是半个月后的征查民意决定书中,大部分领主都对她提出的那项决定投出反对票,使用圣堂遗产建立抚养院这一项目不得不受到制约。

维尔利汀看着那份表决书,把它平展开放到自己面前。她从未看一份表决书看过这么久。

说不气,那是不可能的。

建立抚养院这一项尚且如此,那以后她要推进的更多项目怎么办?最重要的福利工程不过是个开端,光是这一项就受到他们的阻止而中断,以后想推进的那些更是不用想。

即使是向来果决明智的维尔利汀,此刻也难免陷入心烦意乱。

她把那份展开的呈书看了又看,始终没有把它放下。

就在她思想烦乱之际,凯撒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位摄政臣一走进来就看出了她在烦扰些什么。

金发青年站在她桌前,轻轻歪垂下头来,看着她皱起的眉头。随后,就像在谈一件最寻常的事般谈道:

“你既想开公费抚养院还想给公民少收税,哪有那么好的事?动了那些人的蛋糕,那些人不会支持你的。”

维尔利汀知道。按照他们往日共事的风格,他们该接下来一起商讨怎么智取那些领主的同意才对。

可此时维尔利汀烦乱无比,她双手抚上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庞加顿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启新的时代。”

她没有时间慢慢说服那些人、让那些人看到未来的长久利益。从前她或许会采用智谋,慢慢等待着那些人自动将同意送上门来,可她要建设的抚养院要收留的对象是无法等的,晚一天建成,就多一个孩子被饿死的风险。

从前她对这个事实还不明确,可直到成为王之后,她才对“饿殍遍地”这个概念有了具体的了解。街道上每年收的孤儿尸体不知道有多少具,而该死的圣堂,在之前竟然对这置若罔闻。

她不会对那些反对的人缓冲。虽然大部分时候她采用的都是智谋手段,但此时也该让那些人见识见识什么叫作权力的暴虐。

这一刻的维尔利汀,忽然跟之前的凯撒皇帝有了几分相同。连站在她面前的凯撒本尊都无比清晰意识到了这点。

她的王政思维是在朝堂上听凯撒耳濡目染的,受凯撒影响是必然的。又怎么可能没有他在处事上的暴虐呢?

她已决定好如何处理那些人。可这样一来,受到波及的人数未免太庞大。

正好这时外面的礼部官进来通报,说埃蒂斯公爵送来了一头狮子。埃蒂斯公爵正是她上位之前给她投上反对票的几位大公爵之一。

“埃蒂斯公爵说这头狮子是他从西部人迹罕至地区找到的,极其少有珍稀,特意拿给女王陛下观赏。声称这头狮子足以证明女王陛下的神武。”礼官连只是禀报的声音都颤颤巍巍。

别说是女王了,连他都看出来这位公爵存了挑衅心思。他要是想送给女王奇珍异宝,何必拿敬献皇室时过往都不会特地去寻找的、象征着凯撒王室的狮子呢?

他分明是笃定维尔利汀不敢真的放狮子出来、必定在面对狮子时就会胆怯无比。寓意庞加顿终究是“狮子”的天下,维尔利汀在面对狮子时不过是个胆怯小人。

可这时的维尔利汀,却抓住了警告那些人的契机。

她皱起的眉头松了松,轻快起来。抬手吩咐道:“过两天我会去亲自驯服那头狮子。但作为庞加顿的王,我同样要遵循庞加顿的礼制,在驯服这头猛兽必须要有仪式。把那些领主叫过来在仪式上一同观看,我会亲自让他们目睹这头野兽被驯服的过程。”

她要让那些人看看——

她要驯服的猛兽可不只是“狮子”,更是这些自称自为贵族的统治阶级。

第114章 驯狮征服那头野兽

三天之后

庞加顿璨金王殿前。

大殿前的正中摆了一头狮子,那狮子被关在密不透风铁笼里,焦躁不安。在殿前红毯边,诸多领主已装束整齐摆好姿态站在了两侧。

能当上领主的大多姿态威严,只是此时此刻,有的领主也必须时不时从胸袋抽出手巾来擦擦脸上的汗。

无他,只因中间那头狮子太过凶狠。它来回踱步在那铁笼之中,神色凶悍,时不时就从喉咙中发出震慑性的低吼。人面对野兽时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即使是在人类之中威严尊贵如他们,此时对这头野兽也难免生出恐慌之心。

不过,有人转眼便想——待会要驯服这头野兽的又不是他们,他们恐慌什么?

那头狮子不太可能跑出护台,只要他们安分站在护台外,遭殃的就不是他们,而是中间那个人。

当然,中间那个人要是因为驯服狮子死在这里,那就更好了——有人想到这点,甚至将嘴掩在袖内,眼神冷暗,坐观好戏似地笑了起来。

不久之后,那个将要驯服猛兽的人便从王座上走下,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诸卿,贵安。”

一身便装的维尔利汀大帝向所有人张开双臂。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不将视线放到她身上的,尽管他们不肯信服这个女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就是有大帝的风采。骑士在她身后护卫,众臣必须为她拜服。

维尔利汀今天穿的是轻褐色的便装,配有护具束腰,衬衫内贴近胳膊和躯干的内侧都配有防咬钢板。头发束成高马尾,蜿蜒如波浪般的长发垂在背前。

今天所有人都不太相信她能驯服那头狮子。哪怕是这样便于驯兽的装束,她也绝对禁不住狮子的利爪和尖牙。但凡狮子突然发狂给她来上一口,她就只有一条死路。

然而,维尔利汀却气定神闲,面向众人,说:

“近些日子来总有人以为我驯服不了这些野兽,所以今日我才将这野兽带来,向所有领主展现庞加顿君主必要的威慑和风姿。”

现场当然有人能听出来她真正想展示对野兽威慑的“野兽”是谁,但没有一个人敢在此刻出声。他们全都闭口不言,惴惴不安地看着中间那铁笼子。

——维尔利汀说她今天要驯服“真正的野兽”?可她真正想驯服的明明是他们。她到底想怎么驯服他们?莫非,要把他们扔进那铁笼子里吗?

任何一个领主进那铁笼都会没命,哪怕是凯撒皇帝本人来了,也未必能驯服这头狮子。

而维尔利汀眯起了眼睛。

她抬了抬手,“把那狮子放出来。”

听到此言,在场的诸位领主纷纷惊慌地退到更远。现场拥拥挤挤,彻底没有了原先那种娴雅的所谓“贵族姿态”。仆从听话地用铁杆掀起了笼门,那只金色猛兽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从笼门中跃了出来。

“吼——”得到自由的野兽仰起脖子,发出震天咆哮。

在场的一些人瞬间就更惊慌了,特别是见那狮子像盯着猎物似地缓缓向他们走来,立刻有人发出了尖叫。

“——米歇尔,听话!”维尔利汀伸出手来制止。

如一道严厉的呵斥,那只狮子竟然真的没有遵从天性地,越过她的手臂向那些它眼中的猎物扑来。

它徘徊在维尔利汀胳膊之后,只是凶狠的眼睛,依然照旧盯着那些人。狮子出笼,信步漫游,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却又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墨菊似的尾巴甩在身后,任何一个熟悉猫类的人都能看出那是可能要进攻的前兆。

维尔利汀将胳膊放下,落于腰间。即使正将最危险的背面对向了那只狮子,她也依旧淡定无比,举手投足间,不失君王姿态。

“诸位,不必紧张。”

她的声音轻且镇定,像是在安抚众人。随即展开双手,向众人示意那只猛兽。

“这是我的爱宠——米歇尔。前几天埃蒂斯公爵将它赠送于我,而我刚好有些时间,便花了点时间将它驯服。现在米歇尔已完全失去对我的攻击性,只是尚未失去对他人的嗜杀心。当然,在我的保护下,任何人不必担心受到它的猎捕。”

她轻描淡写,就那样将未经防护的手掌放到狮子面前,仿佛它真的在她手下变成了无害的小猫一样。

紧接着,维尔利汀眯了眯眼:“当然,如果诸卿信服于我,也可在我手**验驯服狮子的手感。只是米歇尔能不能察觉你们的敌意,那就不知道了。”

听到此处,立刻有人发出了质疑:

“陛下,我们知道您急于向我们展示驯化猛兽的风姿——可是我们刚刚都看见了,这只凶狮向着您所在的王座方向吼叫!这样对着主人发出吼叫的野兽,真的能算是被驯化了吗?”

“对我的吼叫?哈哈——”维尔利汀笑了起来,仿佛那人所说只是风轻云淡的一笔。

“那不过是对我的呼唤罢了!”

维尔利汀摆出手势,“米歇尔——过来!”

长着金色鬃毛的狮子乖顺地过来,在她手底下蹭了蹭。维尔利汀转身面向众人,带着从容且不迫的微笑。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米歇尔刚刚被驯化,对我很是依赖,一刻见不到我,便会发出焦急的吼声。”

她捋捋那狮子的鬃毛。纯金色狮鬃从她手下流过,顺滑无比。维尔利汀转身看着那只狮子,声音朝向众人:

“在我驯化的野兽之中,只有焦急寻找我的、依赖我的、听服于我的,还从没有向我露出爪牙的。”

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她说的“驯化的野兽”会是谁。那一串后面的隐喻更不必说。可是现在,他们真的不敢吭一声。他们真的有些相信维尔利汀会像驯这头狮子一样驯化他们。

毕竟她连这危险的狮子都能驯服,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这便是维尔利汀的手段。

可只有维尔利汀自己知道,她掩藏着的手套下出了多少的汗。

致幻药能让狮子产生一种看到了母亲的错觉,可她不确定药效能维持多久。为了不让那些人看出异常,她没有采用给狮子口服的方式,而是在自己身上涂抹了气味。

那种气味对于狮子这种庞大体型来说也太微不足道了,不知道多久它就会彻底代谢掉那幻觉。而一旦幻觉消失,她就有可能被置于死地。

——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当着他们的面驯服它!对于那帮不听她话的统治阶级,总要给他们一次彻头彻尾的震慑,现在就是最好的良机。

只让狮子做这种简单的蹭蹭头未免太没有视觉效果,更何况周围还有骑士卫护,更没有危机感。

维尔利汀扬手,让骑士退散。

“陛下,这——”新任的骑士长慌了。没有他们的护卫,女王随时可能面临危险,他们承担不起失去她的风险。

然而女王的命令仍然没有改变,她仍扬着手,如此决绝。

那么一众骑士只好退到场外。

只是法因坚决不肯走,他一定要陪在维尔利汀身边。如果维尔利汀做不到,必要时刻,他会出手。

法因在旁护卫。而维尔利汀当着诸领主的面,抬起了狮子的前爪。

“这——”

在场人士纷纷发出杂呼。

“女王大人,还是远离这头野兽吧!”

“是啊,女王大人,狮子如此凶猛,您的身体可是单薄的很!”

“即使是先帝来了也未必会这样做呀!”

然而维尔利汀却不理那些烦音。

如果换作是凯撒这样做,他们一定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而是赞叹他的神勇。

如果是凯撒这样做,他们一定坚信他能驯服这头狮子。

而维尔利汀要的是比凯撒更令人多得多的信服。他们要认为她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他们要认为她是比任何皇帝都要神武的。他们要认为她是不择手段的,为了这点,维尔利汀不会面对着狮子逃走。

对——她驯服的可不只是凯撒这头狮子,更是庞加顿这头狮子!

维尔利汀勾出野兽的利爪,野兽的指爪黑色刀刃一样横在她的手前。黑色巨爪配白皙手腕,任任何人看见了都闭着嘴发不出声音。诡异且和谐。

维尔利汀气定从容介绍:“这是我花了一下午时间为它打磨的指爪。刚刚送来时,它的指爪还夹着猎物的血肉,形状也不够完美。”

她耐着心介绍她是如何一步步为它洗护、打磨,最后再把这利爪变成刀锋般形状。狮子的爪无意间在她手腕上割了割,割出道道红痕。

维尔利汀看着自己的伤口,把它们展示向众人,淡淡点评道:

“看,饲养大型野兽最烦心的就是这点。我跟米歇尔玩的时候,它完全收不住自己的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