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那片赤色天鹅群
其中带头一个走上前方,对着他们的圣裁骑士道:
“法因座下,您为何要放走她?!”
“在刚才的时候,您明明最有机会将她一击毙命!”
法因的出剑速度他们是知道的,哪怕他的剑还矗立在地上,只要这个人想,他还是能瞬间就挥出剑来。银月似的流光会从空中划过,法因会在瞬间之内割断维尔利汀的脖子。
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且听他们的语气,他们是熟识。
刚才他们的圣裁骑士说了什么——“我很担心你”?
来剿杀维尔利汀的带头者之一感到有些不爽。哪怕他对面前的圣裁必须尊敬,心头还是冒起了一股记恨的火:
“您为什么要放她走?难道您和外面的人一样,都受了那个女巫的蛊惑了吗?还是说——”
他退后一步,咽了咽唾沫,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法因。
“还是说你爱上了她,准备抛却圣裁骑士的身份跟那个亵渎神明的女巫苟合?”
“我只承认你的话有一半正确。”法因淡淡地说,回身拔起了剑。
——随后他举起戴骑士甲的手腕,将那末端闪着耀目之光的剑芒对准了冒犯之人。
剑芒闪着锋光,跟年轻骑士红眸里闪出的光处在同一道水平线上,两芒相接,融为一体——
“但我认为比起她,还是你们这些压在无辜群众身上的人更可恨。”
他极少拔剑,因为这把圣裁之剑每一出鞘,都意味着将有人被斩杀。罪恶与善一同被押在剑柄镶嵌的天平上,只有罪恶压过了善,这柄剑才有出鞘的可能。
而执剑之人认为,面前的这些人,具有被他斩断的价值——
无数道剑光自牢笼内闪过,在他拔剑反对他所信赖的神权的同时,剑光也统一朝向了他。
……
维尔利汀曾在夜晚时穿过满是天鹅的湖畔。
起初她只是觉得那些鸟儿很美丽,想要凑近看一看它们闪着光泽的羽毛。可是坐在湖畔边由它们陪伴着,远处夕阳照射的湖畔波光闪闪,十二岁的维尔利汀在那里回忆过去快乐的事,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等她回过神来时,太阳已经贴着湖泽的尽头线,远处橘芒大盛,最多还有一刻,夕阳就将彻底落下,整个原野将陷入没有一点光亮的黑夜。
到那个时候,维尔利汀会彻底迷失原野上的方向,被迫挣扎在低头也看不见脚步的黑夜里。
她怕极了。尽管以前有无数个在原野上度过的黑夜,可那时是孤身一人,一旦体验过有母亲艾丝薇和其他姐妹包围着的夜晚,她就再也不想回到黑夜里的原野上。
维尔利汀跑啊跑,可她跑不出原野,甚至连那片天鹅群栖息的聚集地都跑不出。无数归巢的天鹅在她身边落下,翅膀卷起落下的羽毛,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在她身边。
天鹅有在傍晚前找到自己家的能力,可维尔利汀没有。
跑啊跑,跑啊跑。到最后她甚至不敢多迈出一步,多迈出一步她就可能踩到天鹅的巢穴,会遭到天鹅的袭击。
那些跟她一样高的生物,挥出的一臂可以将她的小腿骨砸断。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以前,是法因找到了他。
维尔利汀挽着他的臂膀,再也不像白天一样说着“我不需要你的陪伴”。那个沉静得近似木讷的孩子原来一早就预料到了她会往天鹅群中去,而天鹅群很危险,所以今天下午才会一反常态地提出要不要陪伴她。
维尔利汀抓住法因的手。
天色渐黑了,最后变为全黑。连法因也看不见面前的道路,而维尔利汀甚至在他身边也看不见他的脸。
天鹅和野雁的翅羽刀锋一样袭来,可是居然被他全数挡下。维尔利汀感受得到那股由翅膀挥动而产生的风,卷着湖水和天鹅的味道一起,扑
在她脸上,可她居然一下也没被砸到。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的整条胳膊都被砸青了。借着森林里的木屋的昏黄灯光下,法因胳膊肘上的衬衫卷起来,她可以看见上面大片的青紫。
鹅卵一样大,青色的紫色的,遍布在他左手的胳膊上。
而他的右手,挽着的是害怕得一直紧跟在他身侧的维尔利汀。
“你可不可以不要抛下我?”维尔利汀记得自己那么问。因为那个黑发红眸的孩子似乎很认得路的样子,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没有迷茫,仿佛确认能准确地把他们带回家,而如果不带着她,他早就能走出去了。
不用在这里挨天鹅的翅膀扇,也不用时不时替她挡下天鹅的袭击。
没有她,法因一定会走得更快,能更安全地到达木屋里。
而法因对此的回答是:
“只要我在你身边,我就会保护你。”
迷了路的维尔利汀莫名有些安心,不再害怕,看向前方的方向。尽管她看不见路。
最后一下法因似乎被砸得很重,他伏身在那里,沉哼出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维尔利汀又一次很担心他。
“你没事吧?”
可他没说什么话,喘息着歇息了一会儿,再次直起身来带着她走。
最终他们似乎终于是找到了方向。向着那光亮走去。可直到走进树林里维尔利汀才知道他们还是找错了,他们绕了大半个林子,在深夜的时候才回到家。肯萨什娜给他们在木屋前燃了灯,那是维尔利汀第一次看到她站在木屋前等候他们的样子。
她以为,这个女人会跟往常一样,去到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把他们抛在木屋里,之后再也不管了呢。
维尔利汀很是安心。
在法因对她说“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会保护你”的时候,她没有按照自己往常的脾性,说出“我不需要你保护”的话。
尽管她能一夜睡在天鹅的翅翼下,但还是希望着有人能找到她、来带她回家。如果有人能带她回木屋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仿佛奇迹一样,在最后一丝光落下、她认为希望真的要消失前,真的有人来带她回家了。
最后法因的胳膊还是她给上的药,将绿色的药汁倒在木碗里,用小杵沾着涂到他胳膊上。法因就算被上药的时候也没有哼出声,尽管维尔利汀能听到他被轻轻一碰就会感到疼痛时呼出的冷气、感受得到他疼痛时不已的颤抖,但这个男孩到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维尔利汀觉得,母亲还没有死时、没有被迫流亡前的法因,一定是个冷静、睿智且机敏的孩子。且不像现在这样少话。
她想向法因道谢。但她没能来得及。她为了给法因熬制伤药而采了一天的草药,却在傍晚将要回家时得知有人正要带他走。维尔利汀急急忙忙地丢下背上药框,向着树林的出口跑去。
黑发孩子正被一个穿着贵气的男人带走。黑发孩子穿白衬衫和黑色的背带,而那男人穿赭色的正装。维尔利汀赶到时他们正在树林出口的夕阳下,而他们面前停着一辆马车。
也许是被母亲装在灌水棺木里躲过贵族和火灾的后遗症,维尔利汀在危急时从不出声。她没有叫法因的名字,只是一味地闭口奔跑着,任由他被那个贵族带走。
最后法因上了马车,维尔利汀才跑到树林的出口处。树林出口处是一道突起的土崖,长着杂草和枯掉的树根,想要安全下去,要花很长的时间。维尔利汀待在土崖上,跪坐下来,双手撑着地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自己家火灾的后遗症下,感受不到一丝情绪。
法因面对着夕阳离开了。他们连个好好道别的场面都没有。
——满是遗憾。
维尔利汀睁开眼睛。
为什么在睡梦中时,还会想起以前那些细节呢?
她从自己的灰蓝色织布床上爬起来,看了看表,现在才两点钟。
外面进来的侍从告诉她,圣堂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裁骑士没了。
“——什么?!”
维尔利汀在半夜扬起了土。
她有点累,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扛起锄头到苗圃里种药草。夜风吹在她脸上,能让她疲惫的心冷静下来。
从前她卖药的时候,必须自己买药草的种子自己开圃挖土来种。如今她变成了不用干活的女皇,还是在干农活的时候最清醒。王宫里的一大片花园都被她改造成了自己的药草地,路西汀和她亲自规划好苗圃图,画好哪条线到哪条线是她的药草苗圃,方方正正,呈一个小车车形。
维尔利汀一锄一锄砸下去。带起的尘土又落下,翻出前不久才播种的种子。
月牙高悬。
路西汀在旁边坐在苗圃埂上看着她。
她的所有男人之中,像她一样干过农活的只有路西汀。
从前他母亲要求他农活季节必须下郡,课余时间干完一整个季的农活,干不完不准休息。
所以路西汀才能如此体察领民的心。
所以路西汀才能如此体察她的心。
这位公爵下了田埂,走到药草地中跟她一起。维尔利汀微抬了抬头,很快又垂下:
“你不是洁癖很严重吗,为什么以前妈妈还会让你下田地呢?”
“不想让污渍弄脏自己跟必须干完自己的劳动活计,那是两码事。”
路西汀拿过一旁的锄头,跟着她一起翻地。
“你在为他而伤心吗?”
放在以前维尔利汀可不会在他面前提及自己为多余的男人而伤心,但她今天不得不承认:
“嗯。”
她跟他讲过自己过去的所有事了,今天那座“鸟笼”里那么反常,她马上就能猜出来法因为什么而死,路西汀也是一样。
“我觉得他很幸福啊。”
路西汀为她整理好那一片苗圃。之后,非常冷静地道:
“可以为你而死,是他最大的幸福。”
“这是什么歪理?”维尔利汀笑了。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愿意为我死去的。”
“你完全不必担心他是否自愿而死的问题。”路西汀从容放下锄具,面向她站在那片月色之中。
“不愿意为你死的话他完全逃得出去。愿意为你而死的人,是不会在为你而死的过程中感到痛苦的。”
“这算是安慰吗?”维尔利汀放下手中锄头,舒了口气。去喝水。
“这是事实。”路西汀在她身后认真道。
维尔利汀喝完水,放下水壶,大口大口地喘几口气。
夜风和月亮让她清醒。那些过去纠缠着她。但在那之后,她必须回到自己的道路中来。
……法因不会白死。她会为他复仇的。
第102章 教皇处刑女巫传言沉冤得雪
当外面嘈杂哄乱一片时,教皇厅里的那位至高神官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批写神谕章程。尽管外面不断有哭诉咒骂声,他仍在自己的位置上巍然不动,手下的那只羽笔丝毫没有停过。
直到白甲守卫进来通报,着急忙慌:
“教皇阁下,我们的守卫快撑不住了!”
“那就让圣殿的骑士们出场。”教皇对此不为所动。
“这——!”守卫大惊。
和普通守卫不一样,圣殿的骑士算是军事力量,平时不能轻易出动。宗旨是保护公民所用,可是今日竟是要对付外面的平民!
外面那些人来势汹汹,似乎不把圣堂踏平便誓不罢休,而守卫们出于守则,对其也只能阻拦,亮不出自己的刀剑。但若骑士出动就不一样了,装备剑与枪的骑士只需露个面,外面的动乱很快就会被平息。
但接下来会带来的,似乎……
会是更为能把整座圣堂吞入深渊的乱子。
守卫不敢违抗,也不敢就这么草率地通知骑士过来,他走了出去,选择了唯一明智的法子。
当外面的人进来通报之前,维尔利汀正在给神之子讲故事。
银发少年倚在她肩头上,靠着她肩膀闭着眼睛,静静聆听。
今天讲的是美好的故事。一个女孩流浪在原野中,经历了无数个孤独的黑夜,最后却被人收养。
鲈鱼、药草、能把经血沾干净的卫生棉,她在那里,认识了许多美好的东西。
只是故事还没讲完,他不喜欢的“不速之客”便从外面闯入。
是王宫的侍卫。“女王陛下,刚才教皇厅有守卫来报,平民已经把整座教皇厅围攻住,而教皇意欲让圣殿的骑士出动。如此放任下去,恐怕会出大乱子。”
“知道了。”维尔利汀合上那本无字的故事书。
神子从她侧肩头抬起头来,“你要走了吗?”
在此之前,这孩子一直安静地倚靠着她,闭言不发。维尔利汀险些以为他要睡着了。
而到现在,即使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
么导致维尔利汀必须要走,他也只是关心维尔利汀要从他身边离开,对他身边的教皇和教皇厅遇袭毫不在乎。
维尔利汀沉静地望向他,目光中充满温柔。“嗯。我要走了,神子大人。不过就像往常一样,我还是会每天夜里都来陪着您的。”
她伸出小指,在水池边的空气中勾出弧度。通过这两天她讲给他的常识,神子知道这是“拉钩”的意思。
“拉钩”就是要约定,维尔利汀承诺每天来陪他的誓言不变。神子伸出手指,跟她弯起的指尖勾在一起。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一定要回来。”
他根本不在乎教皇厅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关心维尔利汀要离开。如果还有什么他在意的,那就是刚刚侍卫提到的“圣殿骑士”里有他认识的法因,希望法因不要出什么事。
因缪尔对其他人没有什么感情,平常也不会说出什么问候的话语,可他莫名对维尔利汀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感。维尔利汀是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他想向她表达出自己的感受,可却总也表达不出。于是他用每天的“一定要回来”代替了自己的表达欲。因缪尔对维尔利汀说的那句“一定要回来”,是因为觉得这样她会开心。
维尔利汀离开圣殿,转身时挥起斗篷。事到如今,她在整个圣殿里已畅通无阻。
女皇亲自莅临教皇厅座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了,可每次她来的时候,教皇盯着她的目光都不一样。
今天是“记恨”和“凶恶”。年迈的白胡子老头盯着她,仿佛饿狼在盯着抢走它羔羊的另一头饿狼。
维尔利汀身上披着金链交织的麾氅,她来到这里,肩上那些金链也随着她步履一起抖动。教皇白绸一般的长须和头发垂在身侧,他仍保持着尊贵和圣洁,姿态高傲无比,挑衅道:
“我并没有传召让女皇陛下来接见我,请问您这位不速之客是来干什么?”
维尔利汀静静俯视他。
她直接宣布道:
“我是奉群众的心意来把你抓起来的。庞加顿的群众已然愤怒,我需要用你的血和头颅给他们一个说法。”
“可笑!你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有资格来审判我?!”教皇一拳锤在他面前的漆木桌上,连带着桌上的镶金丝钢笔都抖了三抖。
他愤恨地盯着维尔利汀,这个他意想不到的最后把他干掉的女人:
“连瑟泽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黑发的女巫,凭什么有资格这样审判我、这样站到我的眼前!”
“所以瑟泽死了啊。”维尔利汀淡淡说。她来到他面前,放低了声音:
“我亲手砍下了他的头颅。放心,你也会是一样。”
声音虽轻,带来的重量却如山一般。安德鲁斯的眼睛变得血红。她向后挥手道:
“直接带走。”
维尔利汀再次站在了当初教皇座下审判她的审判台上。其实时光并没有过去多久,左右也不过是不到一年,凯撒在位时这座审判院新刷下的黑漆,如今也是变都没有变。从审判台的台面,到观看审判的人,再到当时站在台上的人,一切都没有变化。
只是如今被审判的对象和审理人已经换了位置。
教皇被押在裁刀下,往日的华服已在趴跪中沾上脏污。他的眼神未改,即使被羁押着动弹不得,也始终是一副要将她吞吃入腹的样子。
被害人一个个上来讲他的罪行。
地方的镇守官道:
“我们一次次地打击那帮盗匪,可圣堂的人一次次地强迫我们为他们开启出城通道,让他们流入到不同地区掠抢民财,只为中饱私欲!”
往昔的受害者道:
“我们的家都被不同的罪犯抢没了!可圣堂从不抓走那些罪犯,一次次地任由他们猖狂!”
公爵领的大贵族道:
“我们也想压低税率……可是教皇亲自来找我们面谈,声称只有多收税才能逼迫人民行走和劳动,这才是神明的教义。”
最后上场的是曾经侍奉他的教宗——
年近六十的教宗上来,颤巍巍说道:
“其实当年根本没有女巫的预言,是教皇为了应承目前已死的瑟泽先帝,加大对群众的统治力度,才故意编出一条虚伪的罪名来与瑟泽同谋!”
反正黑发女人在这个国家算是稀少,就算剿灭了全部的,对国家的影响也只有一点点。群众全部明白这点,群众愤怒,群众惊呼,群众呐喊道:
“把清白还给不存在的‘女巫’!给那些无辜枉死的黑发女人们以公道!!”
“给无辜枉死的黑发女人们以公道!!那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姐妹!”
受害者的家人潸然泪下。
但也只有这点,教皇雷霆大怒。
出于维持尊严而一直一言不发的他,如今带着愤怒颤抖以呐喊: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亲自从梦里的神坛下看见了那段文字!女巫会跟罪恶以同谋,而她如今已摧毁了庞加顿的代代皇帝!!”
可惜如今已没有人来听他的。他们如今信仰的是至仁至善至刚硬的维尔利汀女王,哪还会有人相信这个借着神权来为虎作伥的老匹夫呢?
想当初,他还身为圣殿顶端的教皇时,是多么的呼风唤雨。没有人敢不听他的。
他是多么悔恨当初没把所有的黑发女人都剿灭掉。这不,如今不就有残党来报复他了哪!
最后女王宣布他的罪行:
“前任教皇安德鲁斯庇尔廷,犯以严重的侵害国民之罪。欺骗国民、剿杀无辜枉死群众,中饱私囊,罪无可量。如今,我以庞加顿第二十一代皇帝维尔利汀之名,判处他——”
“死刑!”
群众呐喊了。在他们眼里,光是死刑未免对这个老匹夫太宽容。他们恨不得他日日下地狱,日日遭受火刑,直到偿还他们母亲他们女儿的性命为止。
而维尔利汀却知道,这个人不能再留了。她还要对付背后最可恶的神权,多留这个人一天,他就可能再与神权勾结。维尔利汀借众怒处置了教皇,可庞加顿的民众如今还对虚假的“神明”有所仰赖,消磨他们的信仰需要时间,在这之前,这个人必须祭天。
铡头的刀缓缓从上方落下。
维尔利汀却为了群众不看见那血淋淋的惊吓之举,而在审判台前宣上了幕布。今天来的不只有看过了断头之刑的老人,还有构筑这个国家未来的孩童。
幕布落下,黑压压,逐渐遮上了外头的光影。维尔利汀走到他的面前,轻轻道:
“老东西,挨报应了吧。”
孽畜挣扎着想要从绳索中挣脱,却被那曾经柔软的织物束缚着动弹不得。刑官拿抹布塞上了他的嘴,避免他再说出什么咒骂女王的脏污之话。
维尔利汀举起剑。
她的目光犹如寒锋。
剑光滑落,亲自斩下了他的头颅。
咚——
白发头颅落地,撞击地板,发出脆响。
——这波及她母亲和姐妹的罪恶终于落下了一部分了。连带着她们蒙受的莫须有的罪名一起,今日在这剑光下,终于沉冤得雪。陷害她们的两个人如今均已收网。还好,收走他们的不是时间,是她。
维尔利汀闭上眼睛。
……记忆与创口会被时间带走,但她的伤痛不会。
她吩咐道:
“把刑具和这个人的尸体都抬下去吧。审判台上的血水要擦干净,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处刑的痕迹。”
幕布拉起,人们看见的还是仿佛歌剧院一般的展台,明亮、光洁。这里本就是审判罪恶、让公民学习律法准则的场合,从今以后,不应再被血腥沾到。
披着斗篷的维尔利汀转身从后台中离开,消失在阴影中。
罪恶的雨终于停歇了。
可人们心里的雨、她心里的雨,何时能够停歇呢?
审判落下,获得公平的人民的心也落下。他们交谈着今日的女王是多么地英明神武,三三两两结伴地从出口走出。
人群涌动。
罪恶出口被堵住,过后怒火和伤痛也该渐渐愈合。台上光亮如新,没有丝毫血水。
只有远处隐没在人群中一个披着斗篷的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又在最后稀稀落落只剩下少部分人时隐没在他们之中一起离开。无声无息。
维尔利汀似乎对他有所感应,出台的她向那个方向看去,不知有没有捕捉到那个人。心灵所至,她望向了那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里。
第103章 入眠因缪
“如果勤劳的土地人偶反抗身披白光的人,那么身披白光的人就会把他们关进黑暗的地洞里;如果勤劳的土地人偶顺从身披白光的人,那么身披白光的人就会拿走他们的贸易贝壳和粮食。”
神子闭着眼倚在她的肩头上,过后,又睁开眼来,眼神和话语都担忧无比:
“这样的话,土地人偶不就会饿死了吗?”
维尔利汀垂眸,轻轻看他一眼,过后,叹息般道:
“不……因缪,他们不会饿死的。”
她轻轻抬起视线来。
“到了春天土地人偶会开始勤恳地播种;到了夏天土地人偶会昼夜不息地浇垦;秋天是土地人偶收获的季节;冬天他们会积攒粮食过冬。”
“你看,虽然总有坏人想要夺走他们的粮食,可土地人偶的勤劳注定让他们不会在这片土地上饿死。春天的时候,麦苗从它们的土地母亲上抽身,又在秋天给鸟儿和人偶带来足以过冬的粮食。只要有麦苗在,人偶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她的话偶尔会变得高深。神子有时理解不了她的说话方式。
可是……他又喜欢维尔利汀讲话,只要她说话,他就会认真倾听。
近些天维尔利汀陪他的时间变多起来。
圣堂近日似乎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忙着对外的事,没有人能分得出心思关照他。就连教宗也不再紧盯着他。神殿,俨然成了维尔利汀能随意进出的场所。
尽管知道她留在这里是不符合规定的,但因缪喜欢她留在这里。维尔利汀留在这里就会给他讲好听的故事,分享给他外面的一切。那些,因缪在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他软软地倚着她,想要维尔利汀一直陪伴他,想要在她身上逗留更多时间。维尔利汀就像一朵柔软的云一样,温暖,又让他想要贴近。
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陛下,您规定好的处理公务的时间已到,现在该回王宫了。”
“知道了。”
维尔利汀示意让他退下。
转头又对她陪伴着的少年说:
“我又要离开您了。这次,离开的时间会有些长。”
“一定要走么?”银发少年无知觉地紧抓住她的袖子。下意识道:
“你可不可以……不走?”
或者……
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他意识到第二句不对,没有把它说出来。
不行的,圣堂不允许他离开这里。他们把他奉为“神明”。
可他抓着维尔利汀袖子的手又紧了紧,连维尔利汀也意识到了他对她的依赖。
这次因缪什撒对她表现出了明显的眷恋,前几次他也许会目送她,但是不会阻挠她离开。这一次,他却不想放她走。
“神性”的关卡,已经被她撬得松动了。
一旦因缪什撒开始表现出人的感情,他身为“神”的那一面便已经开始被打破。过去教皇培养他“禁目、禁口、禁心”,便是让他不要接触他人、不要对他人说话、不要产生感情,是标准的断绝人性培养神性的路子,因而过去的因缪什撒,并不对任何人投以注视,任何人都不过是他的信徒罢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一旦他对某个人产生依赖,一旦他想要某个人的爱怜,“神性”的屏障便会不攻自破。
他的天性,会真正开始解放出来。
维尔利汀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头。冰冰凉,却又带着柔软。如果这时有圣堂的人员过来,会指认这是亵渎神明的手势。
她在亵渎他们的神。
“很遗憾,神子大人。我必须要离开了。”女王流露出遗憾的神情,她目光指向外面的随从:
“您看,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我呢。整个国家里,还有许多等着我去处理的人和事情。”
因缪什撒被迫放她离开。维尔利汀的袖角从他手中抽落,他的手中一下子空落起来。
胸膛里的某个地方……也是。
如果维尔利汀这时候回过头来,会看见她最想要的表情。
她向前走几步,说:
“……明天和明天晚上,我可能会违反我的约定。”
她不来了。
神之子的表情失落无比,他没有说任何话,转身向自己的大殿里走去。
这在以前绝无仅有。维尔利汀放下他,没有回头,出了圣堂,和自己的侍从一起向外走去。
“……”
她说:
“今天真是为难你了。在‘神’的面前撒下谎言,一定违背你以前接受的道义吧。”
没错,今天根本没有什么所谓侍从要通知她去处理的“重要的事”,一切都是她提前跟他安排下去的。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情节,合适的人进来打断。
“您说笑了,”侍从在她面前低下头,目光中那道对神明不再信任的光辉转瞬即逝。他压低声音:
“我们所接受的普世观告诉我们欺骗神之子的确被视为无义,但我现在只信奉女王陛下。神明和所谓神明的道义,皆是虚妄,唯有女王陛下才能为庞加顿撤掉过去的阴影、带来真正的光辉。”
“我们现在丝毫不信任神明,我们现在信任女王陛下您。”
所以他就算欺骗了神,也会在神的面前为他们的女王尽忠。
况且……
侍从低下了头。
“况且,论到欺骗,您在那位“神”面前所说出的谎言,才是真正的遮天蔽地吧。”
维尔利汀目光转向前方之路,闭目笑了。
这次,维尔利汀隔了一整天没有去看他。白天她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圣堂里,连晚上也不按约定去看他。因缪什撒在夜晚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神像下,无神地睁着双眼,脑中全是最后一次跟她见面时所发生的事情。
她给他讲了故事、她跟他分享了外面的事,一直关照他的教皇近日来犯了错被暂时关起来了,外面的花日节又快要到来,大街上每栋建筑的屋角都会系上礼花。
他的手指蜷了蜷。
要是最后一天……好好地对待她就好了。
“神子大人,我奉教皇之命,今日再次踏入神殿来为您奉餐。”
穿白袍的圣仆走进来,手里端着纯白无染的盘子。他紧闭双眼,不敢轻易睁目。这位神子大人,教皇特意嘱咐了他们不准直视他的眼睛。
但今日,圣仆不小心睁开了他的眼睛,望见了他的神情。
“啊——!!!”
白盘落地,圣仆慌忙逃脱,跑到殿门之外。
——那是多么冰冷的一双眼睛啊,整对纯银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里,遍布了冰冷,没有别的。
可神明分明从不显露出表情。
他一定是惹神子大人生气了!神明一定是对他降下了愤怒!!
圣仆急促地顺长廊跑走,再也不敢回头。
在他离去后的冰冷神殿里,传言中的神之子没有看一眼地上被洒落的餐食,在神像之下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向壁上窗外望去。
窗外有月光。
不,他是在看着维尔利汀的方向。
再下一天的时候,维尔利汀终于来看他。
“这次我有了很多时间,我把我的公务全交给大臣了,能够空出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陪着您。”
维尔利汀将四指搭上他的肩膀,因缪却在神像之下蜷缩着,背对着她,不与她答话。
“……”
好像被她放置得狠了。
维尔利汀来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背脊,手臂,极轻地搭到了他的胳膊上去。
“……我错了。我再也不违反与您的约定了。从今以后,我一定会每天都来陪着您的。”
神明还是不答话。维尔利汀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轻微颤抖。
她的眼瞳猛然睁大了。
维尔利汀把他的银发拂到身后来,从那俊秀的侧面,清晰看见了他的泪滴。
顺着银色眼瞳、精致的面容、流畅立体的五官,流下。
“……”
他没有说话。他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我很想你,我很在乎你。
我很孤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这偌大的神殿里数十年来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确是太孤独了。
“……因缪。”
她唤他的小名。轻轻的,如同羽毛拂过他发梢。
“因缪。”
维尔利汀侧躺下来,跟着他一起。
“……我再也不丢下你了。”
哪怕最后彻底丢下他,亦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维尔利汀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说过能够空出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的时间来陪着他,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所以,今天这个有月亮的夜晚,她陪着他在神殿中入眠。
神子对她实在没有别的心思,他与世隔绝了这么多年,说依赖她真就只是单纯地依赖她而已。如果要他开发出对她的男女之间的心思,维尔利汀估计至少要一年。
所以她说要陪他睡觉,真的也只是单纯的睡觉。
“……”
这次换作她无语。
他们的神明大人的“床”,居然就只是简陋的一方白石而已。用料至昂贵,加工却十分简单,只将白石切割成普通的方形,连点睡眠设计和舒适设计都没有。也没有床褥和被子什么的。
圣堂里的教皇和其他圣众,曾经就是这样对待他们成长期中的“神”。因缪什撒仅作为重要工具而不受一点重视的本质在这里一览无余。
维尔利汀上前去触摸了触摸,坚硬无比的白石面,还真是不适合睡觉。
“怪不得你哪都睡,神像下面睡,水池前面睡,倚着我的肩膀也能睡,随地大小睡。”
无意间,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因缪尔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眼睛纯良地张着,明显是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唉……”维尔利汀叹了口气。
她张了张手,让外面的侍从送来了一床毛毯。
不打扰其他正在安睡的人的话,这是他们在圣堂里能找到的唯一的东西了。
床褥和被子相比,还是床褥比较重要。维尔利汀把那床毛毯铺到了石床上去。
那被子呢?被子如何解决呢?
“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身上的斗篷来当被子。”维尔利汀将二指放到下颌下思忖,半天得出了这个结论。
没等因缪说话,她又马上否决:
“不行,这还是太简陋了,根本没法睡啊!”
她一个睡惯了王宫柔软大床的人,哪能这样委屈自己?!况且因缪还在成长期中……
好吧,就是她睡不惯这样的床而已。
维尔利汀看了看四周的帘子,轻轻打了个响指:
“有了!”
没有被子,他们可以自己制造一床被子。周围的窗帘做布料,填充的棉絮就拆议会殿里那些软椅上的靠枕中的,那些老东西每开一次会就换一遍议会殿里的装饰,穷奢极欲,也该让他们下回吃吃苦了。
维尔利汀拆了棉絮,用针凿让它们团成一团变得松软。谁也不知道她整天带着的针是从哪里来的。棉花扎好之后再把它们塞进作为被面被缝好的窗帘里,用窗帘上拆下来的线把最后一道口子也缝合起来。这样,一张在当下季节里还算得上保暖的被子就完成了。
因缪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些事,看着她用针线穿进穿出把窗帘缝合起来,像在看她变着魔法。看他实在好奇的时候,维尔利汀会把刚缝好的线又撤下来,手把手教他一遍如何把那些线缝上去。
因缪看着自己的手在她手下握住那些针线,将针穿过布料,又带着线连和,从未有过的体验。而他心里想的却是……
维尔利汀的手,真的很暖。
因缪将眼神汇聚到她扶着他手指的指腹上,嫩白的,柔软的,带着些重新握剑后的薄茧。
还有他最喜欢的温度。
“喜欢”。
这个词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甩走。
或许他只是依赖维尔利汀的温度罢了。
“喜欢吗?”维尔利汀给他盖上被子,自己一同钻到那暖融融的被子里。她和银发少年,面对着面,视线也轻轻对上。
新织的被子,又轻又暖和,带着点新棉絮给人的安心感。在这张被子下度过的今夜,会很温暖。
这种温暖,让因缪想起了小时候的感觉。
他猛然贴进了维尔利汀的胸膛里,而维尔利汀丝毫没有预料,张大了眼睛。正在她感受着怀里温度想着对策的时候,便听他说道:
“在以前还没有来这座大屋子里的时候,我也感受过这样的温度。”
维尔利汀意识过来,“大屋子”指的便是圣堂。如果他是从别的地区被带过来的,这十几年来又不跟任何人沟通,那么理应便没有圣堂是“圣堂”的意识。
他缩在维尔利汀怀里,跟她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
第104章 入浴初碰禁果
因缪小时候住在很简陋的小屋里。那片地区里全是银发人种,有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在火堆旁与树林下的枯叶上偶尔开开晚会。
日子虽然贫穷,但过得还算幸福。银发的孩子们时常结伴到湖边,观察湖里的青蛙与蝌蚪。
这便是因缪最初的记忆。
可惜好景不长,银发人种聚集的阿克谢尔地区后来发生了荒灾,大片的麦苗和豆梗都枯死了。无数阿克谢尔人开始流离,有不少孩子在流离的过程中与家人分散。
因缪,亦是其中之一。
他似乎还记得母亲最后在破旧屋内哭泣的脸,那是在他们离家前的最后一夜。随后母亲将他和剩余装在粮袋内的少数粮食放上推车,就这样带着他们离开。
因缪不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和母亲失散,再有记忆时他已然在土地上醒来,面前皆是杂草与褐土。
母亲,推车,和家里剩余的所有东西,全都不见了。他开始流离,跟着其他其他的孩子一起,时常饿晕在土地里。
再接下来便是圣堂找到了他。圣堂宣称找到了世界上最接近神的人,将他奉上神坛,尊称他为“神之子”,记录他说下的每一句话,再按照教皇的心意将它们改变,奉到君主和大众面前。
日子十几年如一日地不曾变化。每天每天,坐在神殿里,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有时,因缪会去辨认天上的星星。
在他透过窗户所仅能见到的那一小片星空,每到夏季,天上星星的位置就总是相同。有些星星到了冬天会消失,过了半年就重又回来,每到熟悉的星星回来的时候,他总在心里默默地称呼它们为朋友,跟它们打个招呼。
这就是因缪的全部世界。
单纯,无聊,孤独,痛苦。渐渐的那痛苦也被磨灭,在教皇的教诲下,他不允许产生“痛苦”的感情。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新的状况被称为“麻木”。
这被禁锢的,麻木的一生。他本来已经对这无感了,他本来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被禁锢了。
——直到他遇见了维尔利汀。
那天维尔利汀穿着黑衣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像她所讲的故事里的童话人偶一样。
他喜欢维尔利汀,他喜欢维尔利汀出现在他的身边,喜欢维尔利汀讲给他的那些故事。
他不想……让维尔利汀走。
因缪静静地倚在她身边,分明已经入夜,却不想闭上眼睛。
维尔利汀清楚,他对她是那种依赖的喜爱、想要她陪伴的喜爱,并不是那种男女的喜爱。
她沉默了。
“……在我之前的调查中,我一直以为你是教皇的亲子。”
因缪轻轻抬起了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其中,有了些许躲闪:
“……曾经在这个位子上的真的是教父的亲生孩子,只是后来那个孩子似乎是因为一些身体原因死去了。”
所以圣堂才会找上他来。他们失去了跟本家有联系的利益相关者,就必须要找一个无所依靠、不跟任何势力相关的孩子来冒充神子,这样最好拿捏,最好掌控。这些习惯了待在权力场的维尔利汀清楚,因缪却并不清楚。
他只清楚一件事。
他握紧了维尔利汀的手,近乎哀求道:
“不要讨厌我……”
……维尔利汀叹了一口气。
原来他是知道自己是抱有对他的厌恶的吗?
因缪尔跟她待在一起时的情绪是复杂的。维尔利汀眼里偶时会闪过的那种凉薄让他感到不安,可她的陪伴又让他感到欢欣。可他对她的感情却是唯一的,他很确信——他就是对维尔利汀抱有喜爱。
他很喜欢这个人。从来到圣堂后他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任何情感,维尔利汀是他唯一的例外。在她身上,因缪什撒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爱”的情绪。
因此他轻轻抱着她,整整一个晚上没有闭上眼睛。银色如羽蝶般的睫毛扑闪,当清晨的第一束光透窗照在他的睫毛上时,维尔利汀醒来,还能看到他睁着的眼睛。
这已经远超脱依赖,成了一种纯粹的喜爱。维尔利汀叹了口气。
“……这样抱一晚上未免也太热了,需要跟我一起去洗个澡吗?”
银色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神殿里沐浴的地方其实很多。过去那些教宗和指定的人们来参拜他时,必要做的就是“圣沐”。来见他的人不能带有一丝灰尘,必须借由圣堂的“礼水”,向他致以最高敬意。
维尔利汀现在就在满池浴水里。
清水池面上光影波动,跟她来的银发少年屈膝倚靠在水池的浴屏后面,静静等候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偶有水声波动。除此之外,安静非常。
维尔利汀停下了。
她轻轻道:
“过来。”
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池中,却有种清透的质感。
因缪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过去,很久之前母亲似乎教导过,男女之间的身体有别。
可他还是过去了。
池面上波光缭绕,维尔利汀就在那里。她转过身来,池水堪堪没过她的膝盖,在她腿边漾起微小的泡泡和水波。
因缪来到池边,心底再次漾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似乎……有一个念头一直在提醒他,不能去看她。
圣殿没教过他这么做。如果换作以前的维尔利汀,他对她这一举动不会有丝毫看法,人就是人,肉就是肉,俗世的躯体不过也就那个样子。他作为神权的代表,没必要去拒绝触碰她的躯体,在观看她赤裸的身躯时一定不会产生一丝情绪波动。
可现在不一样,他莫名从心底感觉到……
不能去看她,看她便是对她的亵渎。
因缪轻轻垂下睫毛,移过了视线。
亵渎她的话,她一定会生气。
可维尔利汀没有生气。
她从池中走了过来,轻轻掀起水波。
“没有必要拒绝观看我的身体。我们的躯体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不是……
因缪下意识在心底反驳。维尔利汀跟她口中一并称作“我们”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可他还没宣之于口,维尔利汀就来到了他的身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入水中。
仿佛打破了禁忌一般。
恶魔引诱神明,将他拖下了自身存在的温液。
自此,禁忌、贪婪、恶果,皆在神明身上滋生。
维尔利汀就站在他面前。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躯体上。雪白和柔软被覆盖,让他感受着她的身躯。
“看,这就是我们的躯体。我们的躯体从本质上是不同的。”
无声的神明轻轻为她垂下视线。银一样的长发在后方的水波中飘动,在水面上勾勒出最华美的色彩。
水池接近于无声。
时间仿佛都在这里静止。
维尔利汀想,现在还不是采撷他的好时候。他只会在这里初尝一点禁果,初步地适应着她。等到他完全适应她的时候,即便是最纯洁的神明,也离堕落不远了。
而神明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触碰着她。
没有抗拒她的意思。
“今年的纳尔斯王朝进贡黄金两千八百八十盎司、猫眼石六百四十余颗、白绿松二百多斛……”
使臣渐说渐放低了声音,最后接近于无声。
他叹了口气。
“陛下……我们纳尔斯是小国,进献不了像其他大国那样多的东西。还凭陛下海量。今年也希望您不要攻打我们。”
能干掉庞加顿帝国的两代皇帝,新上位的一定是极有能力的女王。现在,正是她最需要财力来争夺国家的时候。
维尔利汀在王座之下踱步着,不久,又坐回到座上。
“从今以后不必再进贡了。”
“可是……”使臣压低声音,“庞加顿给我们立过规矩,每年必须上供超过一定数额的税金和其他珍宝……”
维尔利汀微笑,“我们这里也不是庞加顿了。”
使臣猛地抬起头来。
……这果然是猛虎般的君主。其他君主的话尚不能震撼他心,可这夺了君权上位的女皇轻轻易易就能击中他心里最深的那一块。他对王权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打碎重塑,重新凝成了面前人的样子。
凯撒和奥斯托塔都不是真正的君主,只有她才是。
不过……
使臣走的时候,不禁泛上了一层迷思。
庞加顿的左首相和右首相相继走了之后,王廷便没有堪称为支柱的臣子,整个王廷却仍保持着正常运作。
代替他们为女皇发挥作用的,究竟是谁呢?
维尔利汀走进王宫暗室。
她在进门入口处洗好手,宫人为她递来干净的织巾。
维尔利汀擦手,问:“那个人洗干净了没有?”
仆从叹了口气,答非所问:
“他没有趁清洁的机会逃跑。也许是因为前几次这样都失败了。”
维尔利汀回想了下,那人前几次的确在大门打开想要逃脱。但最后还不是乖乖回来了么?
也许是因为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走了进去。
维尔利汀每次要求他侍奉的时候都必须让他清洁干净,牢笼内虽然并不脏污,但她不确定他每次从锁链中挣扎时有没有弄伤自己。清洁可以把他的伤口洗干净,也可以把他身上枷锁的留痕去掉。就算他不侍奉,她也会要求看管他的人必须保证他的清洁。
那个人也许不愿意用那样的姿态侍奉,抵抗得很厉
害,前几次将他放到独自一人的沐浴场合时,他都试图冲破封锁逃走。
却又在她过来的时候,抵抗不了她身边的守卫,被强迫着乖乖回来。
但她确定,他这一次没有试图逃走,还把自己清洁干净了。
维尔利汀打开门,她要的人正被绑在牢笼中央的囚禁座椅上,眼睛被黑布蒙住。
第105章 牢笼内监狱play
维尔利汀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到他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给了他一巴掌。
“贱狗。知不知道因为逃跑的事,你的伤口又开裂了几回?”
囚笼内黯淡无比,看得最清楚的便是那人的白发。同时也安静无比,唯一能听见的是她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
那人什么都没说。事实上,他也确实说不出什么了。他的嘴被麻布塞住,在不住的小幅扭动下,只能发出“嗯嗯”的闷哼。他试图在被绑着的铁椅上挣扎,可惜手脚也被铁椅上的机关锁住,动弹不得。
可怜极了。
维尔利汀爱怜地抚上他的脸。奥斯托塔的几缕额发垂到她手上,还是那样柔软而纯白。
眼睛上蒙着黑色的布,在黑布遮罩之下,长久不见阳光的面庞白皙无比。
“不要再逃跑了,好不好?”
她摘下他嘴中的布,亲亲他的嘴角。
可惜他并不领情。
轻微的血液渗透声。赤色的血液从他嘴角边流下。他没有咬上维尔利汀的唇角,他咬上了自己的唇角。
……维尔利汀起身,用舌尖品尝了下嘴里沾到的血味,近乎嘲笑地轻笑起来:
“连咬我一口都做不到,你这么爱我,现在又还在挣扎些什么?”
奥斯托塔一口将剩下的血吐出,曾经高傲的王储现在彻底抛弃掉尊严,充满恨意:
“让我出去!”
“做不到。”
“那就让我死!”
“不行。”
维尔利汀温柔地拒绝着。她再次撑手到他的囚椅之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绿色的眼瞳泛出冰冷的光:
“你这个人的整条命都是我的。你是我的战利品。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成年人的交涉总是那么简单。她手指向下,朝向她接触过无数次的地方。透过布料,透过他的耻辱,把握住他的性与爱。
这人到底在挣扎些什么?
维尔利汀歪头看他,眼神微狭,夹带危险。
那么多的问题中他唯独不否认他爱她。被折磨成这样了他依然爱她。他简直就是一条贱狗,只属于她,只忠心于她,哪怕咬破自己,也不肯在最屈辱最愤怒的时候伤害她。
所以他还在坚持些什么?
为他属于白狮子的骄傲吗?
维尔利汀理解不了。不过她会让他放下骄傲的。
手在那乐园之上抚动,连带着掌纹和薄茧一起,在那脆弱的肌肤上轻轻刮抚着。
这人嘴硬得很,但他的身体还很诚实。
“唔……”带着颤抖。
“太吵了。”维尔利汀如此说着,将曾经拿下的麻布再次塞回他口中。继续进行刚才的。
奥斯托塔被绑在铁椅上,明明是极屈辱的姿态,身体,还有那之上的乐园,却在她的手下沉沉浮浮。
他已经很久没纾解过了,维尔利汀又最清楚该怎么玩他。她低下头,用曾亲吻过他的去调弄他,几番辱弄过后,他便彻底失了阵地。压力骤然释放而出。
带着几分彻底失去尊严后从带血嘴角下泄出的悲呛。
“不争气。”她扇了他一巴掌,随后坐了上去。
进行这事是很顺利的,他们早做过这种事千百回了。
虚幻迷离,起伏往返。水波轻轻撞击着堤岸。整座囚笼内都很静,只有细听,才能听到深藏在这暗室内的换气声。
跟以前不同的是,现在给出的人被锢在铁椅上,被迫承受她的一切,时不时透过口中布发出闷吟。白发覆盖的面容上出了些汗,维尔利汀爱怜地抚过他脸颊。
奥斯托塔的声音被口中布堵住,闷闷的,却也格外染了些情涩。
“我爱你。”她亲了亲他的脸颊。
三番涌动,浪花迭起又迭起。
……
结束了。
海浪停歇,滴滴答答,漫布在雪白峡岸上。白色浪花回巢。
维尔利汀取掉奥斯托塔嘴中的布,让他尽情呼吸着。小狮子喘出的气有些急促,刚才他的呼吸难免有些被抑制住了。
维尔利汀起身,返回到椅外,拿干净的布擦干净了身体。
黏腻的全被擦掉,这样就会清爽很多。
而在休憩过后,她的第三房在她身后说:
“你要对神权出手了?”
“嗯。”维尔利汀平静回应,“你对政事的直觉还是跟以前一样敏锐。”
他呵笑一声。
“整个庞加顿都是你的了,还有谁是让你不顺眼的,你当然要铲除。”
……
他声音恨恨,压低了声线:
“维尔利汀……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维尔利汀说:“你鸡软了再说话。”
而他现在的确还没下去。
那人咬牙,薄红泛上脸颊,更羞愧了。
维尔利汀斜过视线睨他。什么原不原谅的,他要是纯恨她,早在刚刚就拼命咬死她了。还能任由他被她操了不成?
还是挨操挨少了。
维尔利汀擦了自己的手和嘴角,把那些多余的液体都抹掉。走过去,帮他眼上的布取下来。那双色调格外冷的蓝绿眼睛暴露在空气中。
“你今天终于不再费力气挣扎了。”
前几次的这个时候他都挣扎得很厉害,现在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喘息着。而在不久的以前,维尔利汀说的是“你终于不再抗拒我了”,奥斯托塔在那个时候不肯接受被她侮辱,在她坐上他身时拼命地挣扎抵抗。
他的喘息逐渐平静下来,异色瞳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放我下来。我不逃了。”
维尔利汀轻挑起一边眉毛。
他真不逃了?
不过,她还是按照他要求,把他放了下来。
奥斯托塔下地,活动了活动手脚,他身上穿着的是维尔利汀亲自给他带来的宽松衣服,白色的,跟囚服完全不同,但在这里也跟囚服没什么区别。
他跟着她穿过长廊去外面清洁身体,从暗处通往光影交接处,看见了外面侍奉的人。
仆从全都等在外面。维尔利汀让他侍奉时从不让任何人接近那里,原本守在那里的守卫也要遣出。现在那些人捧着干净的衣服等在浴室边,随时准备侍奉他们的女王。
从前这景象是他随时能看到的,现在却只有跟在维尔利汀身后才能看到了。
一名仆从低眉垂目,试图走过来,询问女王“您接下来有什么吩咐”,却在还未靠近的时候,瞥见到地砖上反射的寒光,惊呼一声:
“啊!!”
周围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将视线投往女王所在的方向——
只见那白发的君主将尖锥横在她喉咙上,目光警惕,挟持着她:
“别过来!”
在那么多守卫每时每刻密切监控他的情况下还能获得武器,他这个念头并不是刚才一时兴起。他早就做好了从维尔利汀视线下越狱的准备了。她会听他要求放他出来,这才是他没想到的。
那么轻易就受他蒙骗,看来维尔利汀也放松了警惕。
他想要自由,想让维尔利汀放他走。他早明白有路西汀和凯撒在,接下来怎样都不可能再夺回之前的王权。出去之后他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在那里进行最后的自我了结。
现在,他只需要让维尔利汀放手。
维尔利汀细嫩的脖子就在他的横锥下,他始终没有将那锐器抵上她的脖颈。尽管凭这只有尖端尖锐周身却圆滑的武器,即使抵上也伤不到她。
周边的侍从都慌乱着,不知道在这危急情况下该干些什么。有人跑出门去前去呼叫王宫侍卫,有人紧紧盯着他,防止他对他们的王做出什么不利之事。
奥斯托塔的视线警惕地扫过他们。
对,这样的慌乱的神情只有在他们面对维尔利汀时才能看到,因为维尔利汀是他们爱戴的王。而在面对他被威胁时,这样侍从的神情绝不会这样担忧和慌张。
这王权终究是属于维尔利汀的,他这样的人,早该从王廷中退场了。
那他的利器为何没有在这时朝向他自己呢?
……可能是因为,他不愿被人看见他自杀的丑态吧。
正在这时,维尔利汀话语传了过来:
“你真能将利刃刺向我的脖子么?”
轻飘飘的,丝毫不把现在正抵在她脖子上的武器放在心上。
奥斯托塔试着将锥刃的尖端部往她脖子那里抵一抵,让她感受到威胁,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尖锥颤抖起来。他的手在颤抖。
维尔利汀又用那极轻的声音安抚道:
“做不到的话,就把那东西放下来吧。”
白狮难道真的以为她没从他那反常的举动
中察觉到什么么,她只是任由他这样做下去罢了。奥斯托塔如果想杀她,刚才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动手。可他偏偏爱她,对她的爱胜过了自己的骄傲。
他胸前的伤口还有开裂风险,她很注意地没有让自己的头靠后压到他。束缚维尔利汀的胳膊松下来,她从其中拿出手,握住那尖锥,随手把它丢到了一旁。
尖锥从光洁的浅金色石地面上划过,划出一滴一滴连串清脆的响,最后受到阻力作用停歇。周围的宫人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只是他们两个的战场。
维尔利汀淡淡道:
“我知道你恨我。你那么恨我的话,我放你走就是了。”
身后人传来明显的颤抖。做梦都让他想不到,亲耳从维尔利汀口中听到放弃他的话语会那么痛。
心脏一痛一痛地深跳着,在这身为王储和君主的一生中,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痛楚。
仿佛……要把他撕裂了一样。
在这一刻他就明白,他的失败已成定局了。
维尔利汀继续说: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有死这一条,答应我不要做到,好么?”
她是清楚白狮是爱着她的呀,她是清楚一个在将要被篡位时都能忍住不拿弓矢射向她头颅的人、是绝对不会在这时将利刃刺向她的。奥斯托塔赌她身为君主会权衡利弊作出最理智的反应,会如他所愿亲手杀死他,可惜他们之间的博弈向来是维尔利汀赢。
维尔利汀的话语像毒蛇吸引猎物的信子一样,诱哄着:
“我给你你想要的自由。只是你一定要爱惜自己的性命,好吗?如果你死了,我会永远伤心痛苦下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你原谅你。”
“你的王冠我给你擦干净了,你的寝宫我也给你留着,我的心里一直有你的位置。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缩在他怀里,轻轻将手覆上他手掌,声线里是说不出的难过:
“我爱你,奥斯托塔……在你还是王储时我就爱你……我对你的爱,比任何人都要深重和真切,不要因为你恨我,就拒绝让我爱你,好吗?”
奥斯托塔的心防已经有些松动了。她又将他的手掌放上她小腹,正是这个动作,让他彻底崩溃。
白狮放下最后的骄傲,心防刹那间溃散成沙,在她肩头上痛哭起来。
奥斯托塔最惦记放不下的还是他们的孩子,那孩子的逝去让他痛苦无比。但归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太爱那孩子的母亲,他又怎么能忍心刁难孩子的母亲呢?
他全身颤抖着,禁锢的姿态彻底溃散,从背后缓缓抱住了她。压力自维尔利汀后背和肩头上压下,维尔利汀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痛苦,他的迷失,他的爱。
奥斯托塔的拥抱,是暖的。
维尔利汀又去见了神子。
到了现在,神子已经把她出现在神殿中这种事当作习以为常。他们时常在一起分享今天刚看的书、今天新观察到的事物,维尔利汀会跟他一同趴在休憩垫上,为他翻开书本一页,给他展示她今天带来书本的图画内容。
大部分时间是维尔利汀在讲述。因缪在神殿里看不到外面的事,他接触不到外面的风景。他总是做那个倾听者,双手撑起下颌,安静地听她讲着外面的事情。
偶尔,维尔利汀也会把政务上的烦心事讲给他。
他听不懂,正因如此,维尔利汀需要他这个宣泄口。
维尔利汀对这样纯洁的听她倾诉的孩子,总是有几分爱怜。
因缪渐渐把跟她待在一起的一切都当作习以为常。
他们常一起进餐,他们常一起休息,他们常一起分享彼此最秘密的事。因缪什撒站在神像下时,维尔利汀对他恭敬,她便是仰赖神明的信徒。可因缪什撒不站在神像下时,他必须仰赖维尔利汀才能获得精神上的安歇,维尔利汀才是他的神明。
他们走过圣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透过每一扇窗看外面的星星。在她来之前,因缪尚不知透过每一扇窗望去的星星都不同。
他们也曾出现在浴池里,浴池里光影浮动,斑驳照在维尔利汀曼妙的躯体上。神明也必须为她而动容。
白皙,柔软,神殿内从外面进来的光为她蒙上一层圣洁。
那时的神明尚不知道,毒蛇是在诱惑他触摸禁果。
禁果就在他的眼前。
“今天的衣服很难脱呢。”维尔利汀穿着浴衣坐在水池边缘,双腿修长,线条曼妙。与她的白色浴衣极不匹配的,今天她穿了双直蔓延及大腿的黑色丝袜。
触手丝滑,脆弱无比,轻轻一扯就能扯坏。然而她却将这样的袜子,连同膝盖以下一起,一同泡进了水里。
“来帮我。”她轻轻开口,诱惑道。
银发少年听从她命令来到她身边,被她引诱着,她的手轻轻牵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就像是触碰了禁忌一般,他的手猛然颤了一下。她却摁住了他的手,温柔,却不容置否命令道:
“脱下去。”
轻轻一扯,黑色的织物便从她白皙腿上褪下。从上到下,每为她褪下一寸,便能感受到一寸她的肌肤。
因缪什撒鬼使神差间抬头,看见了她半敞的浴衣下,是跟丝袜同色的、勾勒出美好轮廓的黑色内物。
一切都是预谋好的。
……
有时他们也会玩些游戏。维尔利汀提出的,在水池里玩捉迷藏,让他蒙上眼睛寻找自己。最终,他却总是被引向触碰她的身躯。
柔软的,像触碰一只小动物。
跟第一次触碰她身躯时一样。只是这时蒙着眼睛,其他感官的感觉便更加敏锐。
神明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每次看到她时,每次触碰到她柔软胴体时,那从未开启过的心扉里,就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在滋生。
很美好。
是太阳刚升起时的颜色的,是圆球形的。源源不断地,涌上他的心。
后来的因缪什撒才知道,这是他恋爱了。
维尔利汀说他成年了。
维尔利汀说他成年礼时她要送给他一件礼物。
维尔利汀送给了他礼物。
她送给他的,是一个吻。
一个真正的吻。
禁果开始加速腐化。
第106章 醋意大发二房和四房
银发青年吻完她,眼中酝酿着星星一般的亮点。
“我还想再要一个。”
维尔利汀如愿再送给他一个吻。
这孩子长得比她高些,她若是想亲他,就得踮起脚来。好在因缪也低下头,任她亲吻。
像只等待主人奖赏的银狐狸。
踮起脚将要凑近他亲吻他的维尔利汀没有看见,他那被遮掩在倾落银发下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闪过的一丝银光。
帝国中部发生了旱灾。
起初人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到了这个季节,到了这个雨水该倾盆而下洒在作物上的时候,土地上的人们方才察觉——
已经有一整年没下雨了。
褐土干涸,作物枯渴。麦子低垂着头,**热的风吹拂,一排排全呈现失去生命力的灰黄色。在这个干燥的天气,连虫子都蛰伏在土地里不肯出来。
中部的农民们看着麦地垂下头,寻思着该到哪里弄些水来。
好在喝的水还是有的,维尔利汀陛下先前作为王后时开发的水井工程起了作用,现在民众的用水问题尚还有保障,不需要担忧。
但麦地里灌溉的水就成问题了,总不能把井里不知何时也可能会下沉的水挑出来,一桶一桶浇进无垠的麦地里。相当于滴水灌入干涸的沙漠,做无用功。
政务大臣向王廷汇报了这个问题。
她得知消息并汇报这个问题的过程很曲折。那片地区意识到干旱问题的人想要汇报给王廷时遭到了部分群众的围攻,被打破了头,但还是冒着跟其他人信仰冲突的问题来到镇官处,求助了去向王廷的
信使。
所以得知消息的拉德拉娜来了。
单手撑起脸颊的女王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她的大臣。
“我记得先前这个地区对神权的信仰最深,因而在我将上位时闹得最凶吧。”
拉德拉娜说:“是。”
又补充道:
“某些地区现在对你的评价也不怎么好,现在强制介入的话,他们可能会拒绝你的帮助。他们的地方镇官跟他们的领主同仇敌忾,全都仰赖圣堂的光辉,所以在教皇死了之后,他们也不信任你。”
维尔利汀垂下眼来,思忖了思忖。手上两指轻轻在桌上点着。
最终,下了宣告:
“告诉他们,神明会管他们的。”
拉德拉娜有些不解:
“可是所谓的‘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我们都知道不是吗?”
维尔利汀笑了,“是啊。”
所以不存在的“神”,是否起作用还是未知。
但在这个她要摧毁神权的关键时刻,神明越发无力才越发能证明祂的虚假。那些人信仰神,她就是要加强他们对神的万能印象,因此在他们的信仰不起作用的时候,“神”的形象才能一落千丈。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才会出手。荣盛时,王廷的帮助会被傲慢地认为是理所当然,可在即将衰落时,她的任何帮助都会显得那么可贵。
“放心,我不会不管他们的。在那片地区真要开始走向衰落之时,不管所谓的‘神’是否起作用,我都会向他们伸出援手。”
维尔利汀向她的政务官保证道。拉德拉娜要知道,她是位贤明的君主。
“好,”年轻的臣子点了点头,“那我先退下了。”
大臣退下,她才开启了身后被掩藏的门扉。
维尔利汀的办公室里有间密室,她一般不启用它,只是现在才将它用来藏人用。
大门打开,光线透进,微微拂上那人雪白的脸。他在熟睡,光线照进以后,眼皮连带着覆在面颊上的银色长发都微微动了一动。
维尔利汀说:“我把你吵醒了吗?”
银发少年揉着眼睛,从她为他安排的床上坐了起来。
他还睡没太够,因此就算坐起来后,还是眯着眼睛。
是的,维尔利汀把圣堂最尊贵的宝贝从神殿里“偷”出来了,如果让那些人发现,那些人现在会像慌乱的蚂蚁一样找不到北。可偏偏没有人发现他,教皇死后,那些人全都忙着自己的事呢。
因缪上午在王宫里玩得很累,而她是昨天晚上把他从圣堂里偷出来的,这一晚上他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所以中午,他在这里补眠。
不过就算因缪什撒再困,感觉到她进来后,还是会揉着眼睛爬起来和她贴贴。
“过来吧。”
维尔利汀坐到他的床边,拍了拍自己的腿。因缪乖乖过来,枕上她的膝盖。
银色的长发散落在她大腿上,流光一般,搞得她痒丝丝的。
维尔利汀将手轻轻覆上他头颅。因缪欢喜地蹭了蹭她的手,没多会儿,便闭着眼睛在有她的安全感中入眠。
那孩子在她掌心之下沉睡。
维尔利汀轻轻抚了抚他的发丝,以一种不会把他唤醒的力度。
他睡着的样子那么安静,年龄又还小,让她唇边也勾起一丝笑容来,想起了她曾经的那些妹妹们。
她的妹妹们……
维尔利汀的笑容猛地沉下去,眼中浮上一丝晦暗的恨光。
……总有一天,这个人一定会得到惩罚。
那一天不会远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神子不安地扭了扭头,神情仿若陷入噩梦之中。
维尔利汀的手还轻轻地覆在他头上。
予他安眠。
中部地区开始进入求雨阶段。
无数人开始聚集在圣堂搬出的神像前,一遍遍对祂进行祷告求雨,穿着最纯洁不染一丝脏污的服装。
神明的塑像上面带微笑。神明永远对他们示以微笑。神明永远那么万能,想必不会放他们于不管。何况最近这段时间乡里忽然盛行向神祈祷神明就会降下慈雨来的说法,尽管不知这说法来自于何处、又是经过什么人之口相互传播盛行,但是乡里的公民们愿意信奉这点。
于是大批大批的公民来到了神像前,成片地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求雨之愿,有的甚至在地上跪拜。
心诚则灵。据说祈愿的人越多,神明便会越重视这份愿望,下雨的可能性便越大。
——可惜,直到祈愿完全结束、乡民在天色之下陆陆续续回家,最后也没能下起雨来。
神明没有回应他们的愿望。
“也许是需要点时间下雨呢,怎么样也没有当天祈愿当天下雨的说法。”有的人耸耸肩,安慰自己也安慰其他人道。
比起神明不回应他们的愿望,他们当然更相信这个说法。于是带着第二天继续祈愿神明便会眷顾他们的想法,这些人回到了家。
然而,第二天刮了个黄沙天,仍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第三天、第四天……仍然没有。
这下,连维尔利汀都坐不住了。
她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最后一下坐回椅上,双手交叉抵在下颌边,闷头思索起来。
到底要不要为了所谓的打垮神权而放任那个地区继续干燥下去?可是如果现在就伸出援手的话,先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不……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最重要。哪怕现在干旱还没有对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作物造成什么实际后果,她也绝对无法对正在发生的灾难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