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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再见赫妮留在我身边……永远。求你了……

维尔利汀向他轻轻施了个礼。

“殿下,向您问安。”

下午的阳光刚刚好。奥斯托塔轻握过维尔利汀的手,让她到他的身边来。

他指向穹顶:

“看。”

维尔利汀抬头望,发现原来硕大的华金吊顶已不见,取而代之

的是样式更精巧也更别具一格的绿宝石吊灯。

一千九百九十八颗绿宝石被对称地镶嵌或垂挂在吊顶下,使进来的人一抬头,便能注视到这巨大的华丽的碧绿穹顶。

她的眼睛的颜色。

维尔利汀抬头望着它,恍神间,莞尔一笑:

“我怎么不知道王殿里安装了这个呀……”

“你这两个月以来缺席了太多王政议会了,”王储轻侧过身来,握住她的手。尊贵如他,面对自己的爱人时,也全都是愧疚和心痛。

那双异色眼瞳的白睫毛轻垂下来,过去的哀伤与痛全藏在他的眼睫里。

他托起维尔利汀的手,抚上她的手背:

“薇尔,答应我……等身体恢复好以后,就跟我一起再次出现在王殿上,好吗?”

她实在是错过了太多他走上王座以来的议会和愿景了。有时他看着王座下的那些人,只感到孤独和寂寥。没有她,他的任何声音和想法都无法向人诉说。

维尔利汀是独一无二的,除了她,任何人在王廷上都无法了解他的心事。他们曾彻夜交谈过对于帝国未来走向的想法,曾无数次地在灵魂上交颈缠绵,曾共同注视向未来的路。没有她,连他的灵魂都无法得到安放,他的声音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器。

他将她的手握在颈边,轻轻以面容厮磨着:

“就像以前一样待在我身边……就像以前那样,我一直在你身后注视着你,而你注视着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

“王殿的一层以上我会全部重建,设计图都拿给你来过目。我会把我们的家,装饰成你最想要的样子。”

奥斯托塔将她的手放下来,双手轻托住她的手掌,手指勾起,与她的手指相勾。他的视线,也紧紧注视着她,紧紧依附在她的身上:

“所以和我一起见证我们未来的家,好吗?”

维尔利汀难得地沉默了。

这几乎已经是在明示。

他在告诉她不要离开他的身边,他在挽留她。

警告一个叛臣大可不必用如此充满爱意的方式。对于暴虐的凯撒君王而言,这已经是最愚蠢的方式了。

所以她屈膝下来,向他再行一礼:

“我明白了,王储殿下。”

随后抬起头来,正对向他的眼睛。

维尔利汀的声音,如同放轻的春水:

“我会待在您身边……我会跟您一起守候我们的未来,我会跟您一起将庞加顿视作我们的孩子,好吗?”

她没说是作为王后跟他一起做这些的。

而奥斯托塔的眼神,明显放轻下来。

“这样就好……”

他把她抱在怀中。

“这样就好……”

维尔利汀的眼睛,透过他的背后,看向大殿壁下盔甲装饰上所持着的刀剑。

她的确是该沉寂一段时间了。

但她不会沉寂太久。王后的事她还是在做着,她还要打理王廷内务和负责向外的交际,借着这个职责之内的身份,她可以去见一些她该去见的人。

比如,新晋取得伯爵之位的昔日的伯爵夫人。

维尔利汀只在使女和薇尔兰妲夫人的描述中听过那位新伯爵,只知她曾经丧过一任丈夫,如今又独自一人带着一个继承人孩子。她在接见这位新领主时独自一人坐在会客厅里,心里想的全是该怎么说服她让她去作为中间交际点去跟那位公爵接洽。她最好是心甘情愿的,不然后续的关系处理会变得麻烦许多。

该怎么样对待这位新伯爵?威逼利诱?强硬手段要挟?还是像她以前一样,拿出她最拿手的手段,装作一位仁和的圣母?

可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维尔利汀就知道一切都不需要了。

那位最熟悉的棕发女士走进了会客厅来,看见她时,只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赫妮!”

维尔利汀先叫了出来。

她从白布桌边站起身来,径直上前与这位旧友拥抱。

——她怎么会没想到呢!新晋的领主、带着孩子的女士,只是如今赫妮的姓氏从前夫姓换回了她本来的姓氏霍夫曼而已!

她们这对好挚友抱了又抱,放开之后,维尔利汀却决绝起来:

“我不能连累你……赫妮,退出这场交际局吧。”

“那怎么行呢?”霍夫曼伯爵拧了拧眉头,没顾那些王宫的礼节就挑了张座椅坐下,熟稔得像是她只是来她挚友的家。

她顺便把她的帽子摘了下来,把那嵌着白羽毛的礼帽持在掌心里。

这位女士抬起头来,明媚着的眉眼中全是笑意:

“全交给我。从我知道你是王后的那一刻起,我就准备好尽我全力为你铺路了。”

当初的“尽我一切来报答你”,就是具有如此重的效力。

维尔利汀却仍担心:

“不……如果我失败了,你立刻就会陷入危险……我不能连累你和普瑞拉。”

“说的什么话!”赫妮嗔起来。

她轻轻一拍桌子,“你的事怎么能叫连累呢!没有你的话,我早死在坎特雷拉的逃亡路上了!”

“还有我女儿也是,没有你,她根本生不下来!”

当初故意撞上她害她早产的温尔曼的爪牙,还是维尔利汀去惩治的呢!温尔曼也是维尔利汀亲自铲除的,她帮她铲除了最大的障碍。

赫妮站起来,握上她的手:

“你放心,我女儿我会把她在乡下安排好的,王廷的怒火怎么也烧不到她。至于我这边,你大可以将一切都托付给我。”

她握紧了维尔利汀的手:

“我早就做好为你付出一切的准备了。不要不将那些托付我做,为了你,让我牺牲现在的一切我都愿意。”

连维尔利汀都不知道,当初她许下的是如此重的诺言。

跟兰特蒂斯公爵的交际就由她去做。她一定会为她争取到这位公爵的支持。不止这些,维尔利汀想要去做却没来得及去做的那些,一切都可以交给她。

“别说什么怕连累我!你一人得道了,我也跟着鸡犬升天好吗!”

赫妮拍拍她的肩膀。

她知道维尔利汀仍是担忧的,她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从她身上离开过,眉头也塌着,放心不下。

赫妮必须让她放心。

她知道,现在的维尔利汀只能去依靠她了。现在的维尔利汀举步维艰,在王廷里处处遭到监视。这些就算薇尔兰妲不跟她说,她也轻易就分析得出来。

赫妮身为伯爵的政治素养是天生的。她的直觉也并不弱。

她并不担心维尔利汀会给她带来什么危险。她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那位王储什么时候会向维尔利汀发难。

刚才来的路上,她就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视线。依那位王储殿下净利果断的作风,他倒未必在派人盯着维尔利汀,但王廷中一定有人已经盯上了。

维尔利汀现在处于危险,她得尽快获得支持她的兵力才行。

而她现在不能再去跟铁公爵夫人交涉。一旦见面,基于王廷对她的怀疑,她就会彻底暴露。

赫妮闭上眼,沉思了沉思。

最后,睁开眼来,毅然决然:

“你到我家里去做客。我让人顶替你,你去见铁公爵。”

简单利落。维尔利汀刚想抗拒,却又找不到比这最优的解法。

毕竟现在出王宫的通路也被堵死了,奥斯托塔天天晚上都要待在她身边,她无法出去见路西汀。她相信路西汀,但铁公爵那边,只能由她自己去说动。

就这样暂定好了日程。

拉特斯赫夫特里曼伯艮蒂斯徜徉在一片麦穗里。

跟他成长的地方不同,毗邻王城的伯艮蒂斯公爵领,是一片气候温润、没有荒野的地方。他在十几岁时到这里来,又在几年间爱上这里的人,二十八岁时在这里成了家。伯艮蒂斯之于他,虽然不是出生地,不是年少时的成长地,却也是十几岁后的归属地。更何况这里还有他最爱的人——

薇尔兰妲小姐。

薇尔兰妲这些年为伯艮蒂斯操劳,额上都生出了丝白发。游走于权力场之间,于那些顶级的战场上为伯艮蒂斯谋取着利益。

而在那些时刻,他却都不在她身边。

他被派往了边陲,在那里实现自己征战公爵武将的价值。他夫人留守在领地,周边人却处处刁难她。

兰特蒂斯,那个小人,竟敢在他出去驻守边陲时觊觎他们的领地,向伯艮蒂斯以“管理保护”之名征税,薇尔兰妲无法从他手中保全他们的领地。王室默许他这么做,王室也在削他这个征战公爵的权。

薇尔兰妲夫人也不再是当年的薇尔

兰妲小姐了。当年的薇尔兰妲小姐是年轻且傲气的女性,如今的薇尔兰妲夫人为领地的事处处操劳。

所以他才会同意夫人的请求,前去见她亲选的朋友和共谋伙伴——王后。

起初他并不觉得王后有几分本事。她不过是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理一步一步攀登上位的略有权谋者。可后来发生的那些,却不得不使他对王后改观——

王后根本不是“略有权谋者”,她就是权谋本身。王廷的权力战场天生就是为她设定的,有她在,连权倾朝野的左首相和一世英名的暴君瑟泽王都不得不把目光全注视向她。

凯撒王的死去让所有人都发现了端倪,而奥斯托塔殿下对她的重视更是让所有人都必须把爪牙缩在他们的爪鞘里——他们甚至不肯承认是忌惮她才这么做的,而必须给她安上个王储宠爱的名头。

据铁公爵所知,发生在王后身上或明或暗的刺杀已有三场。每一场她都毫发无损地逃脱。她就是天命之人。

如今,那位天命之人也把寻觅助力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铁公爵在尽头停歇,见到了一处房屋。

房屋里,一名老妇在进出内外地忙碌着。

四十岁的伯艮蒂斯公爵前去挽起袖子,帮她干那农活。

他帮她打了整一桶水,又帮她把水浇在菜地园上。老妇的身子骨还算利索,可她年纪这样大了,身边竟没有一个人。

“阿婆,您的子女去哪里了?”公爵边帮她干活边问道。

老妇笑呵呵道:

“都跟着那位铁公爵去边疆作战啦!”

伯艮蒂斯一时陷入沉默。

跟着他一起去作战的,又是谁所有的儿子、谁所有的女儿?

而他对于这些失去子女陪伴的老人所面临的困境竟然无暇去顾及。他根本分不出心思,薇尔兰妲忙着那些大事,也顾不上这些细枝小节。

伯艮蒂斯公爵帮她抬着水桶,一时注意到在临近河流的同时,这里竟然还多了一口井。

一般人是没必要在开河的地方还多打一口井的,普遍是选择用河水来灌溉农田和供给生活。打井不但需要耗费大量的技术,一般农民也没那个劳力。

何况住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老妇。

他没忍住多问了一嘴:

“阿婆,这口井又是谁给您留下的?”

“啊——是王后殿下!”婆婆赶来照应他,面上笑着,吐出了一个他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的名字。

铁公爵惊愕着,又听那位老婆补充道:

“要不是王后呀,我们和那些地里的麦苗早就渴死啦!前些日子兰特蒂斯那的人强制向王城提议,把我们这的河改道了过去,一时之间所有的麦苗都枯死了,我们这也没有水喝。”

即将因快要渴死而搬迁之际,是王后提前派了人来这里打井,每个缺水的人家都打上一口。这里先前有河,地下水资源丰富,可是没有王后,谁都不懂得也使用不了这里的地下水。

后来也是王后力排众议,说服了整个王廷将原先的河流改道回来,这样原先居住在这里的居民才又有天然水喝,麦田里的麦子们也重新生长。

那位伯艮蒂斯公爵听完,久久陷入了沉默。

听起来,维尔利汀比他要更了解他自己的领地。他没能注意到的,她全都看在眼里。连一条河流,都会为这里的人们争取回来。

没有她的话,包括这名老妇在内的其他农人,岂不是就要饿死了?

“没错,这就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风吹拂之中,一名黑发女人从麦浪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是微服私访,没穿王宫里的华服,反而自带着更接近普通妇人的黑色裙子。

铁公爵不禁凝眉,却听她说:

“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找您。如果今日还说服不了您,那么我会另觅他法,再也不去寻求您的助力。”

第82章 说服成功王冠

直到在这一刻之前,伯艮蒂斯还在考虑要不要帮助她。但在此刻,他愿意听维尔利汀一叙。

“一个月前,我在这片领地上见到了一个孩子。”

维尔利汀走出麦田,来到他面前。

语气平和而沉静,仿佛不是在劝说他,而真的只是在将一件普通的事情娓娓道来。像风抚过的麦穗。

公爵笔直站在那农田的房屋旷地上,等着她将事情阐述完。

一阵风吹来,风将那个孩子的故事展开:

“我看见那个孩子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端着饭碗来到了公爵府前。饭碗空空,里面没有一枚铜币。”

“我拦住了他,问他怎么没有去圣堂免收资金的抚养院里,那里有不收钱的饭,还有能哄他睡的嬷嬷和免费的牛奶。那个孩子却摇摇头,告诉我:他拿不出伯艮蒂斯的户籍,也拿不出他出生在伯艮蒂斯的证明。圣堂不收他这样不属于伯艮蒂斯的孩子。”

“这简直荒唐!”铁公爵怒目拧眉。

“如果他能拿出伯艮蒂斯的户籍,那还怎么会成为孤儿呢?!”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属于伯艮蒂斯。”维尔利汀默默闭上眼睛。

而后又睁开。

“他说他是在隔壁的阿尔伯特领出生的。我问他为什么要来到伯艮蒂斯领,他说他的家庭因为过重的赋税灭亡了,听说隔壁的伯艮蒂斯繁荣又富庶,因为靠近圣殿,还有着很多的抚养院,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公爵陷入了沉默。

一个孩子因为向往他的领地的安稳生活而跨越整片土地而来,他的领地却拒绝了他。

“后来呢?”他沉重问道。

“后来我让人给他办了伯艮蒂斯的居住籍,让人亲自把他送到了抚养院里。”

说到这里,维尔利汀的声音却平静地过了头。

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所以你想跟我说的是?”公爵抬起头来,眼神略带些沉重地望向她。

“我想跟你说的是——公爵阁下,在我遇见他的那条街上,就有十数个跟他一样的孩子。”

公爵未表态,维尔利汀继续紧逼:

“在您的领地上,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放眼整个庞加顿,更是有无数这样的孩子。”

农民一步步被消耗掉,他们的孩子一步步成为耗材。而贵族阶层不断向下兼容,逐渐成为贫民。这个帝国总是有人需要成为耗材的,死掉最底下的一批,挨着最底下那批的新一批就必须补上来。

而那些无辜的孩子——庞加顿的未来,就这样一代代消耗在火炉里,或是流落在大街上,或是消弭于农田中,在那淤泥中腐烂,被淤泥覆盖,最后成为供养麦苗的白骨。

“够了!”铁公爵不忍再听,紧闭上了眼睛。

——他竟然一次也没看见过大街上的孩子!他每隔三月回来一次,在他回来之前,那些孩子都去哪里了呢?

答案众人都心知肚明。那些孩子肯定是在他回来之前,被圣堂的那些治安队所“收编”了。不管是把他们关在某条小巷里还是暂时让他们享受一会加入抚养院后的生活,最终在这片领地的主人走后都会把他们重新放回来。

他们会继续流落在大街上,成为那些“不属于伯艮蒂斯”的孩子。

公爵也许可以通过管理政策来挽救他们,但他救不了全帝国的可怜孩子。

这便是冰冷的事实。是维尔利汀最想让他看到的。

那些未来的利益什么的还是太虚了,她必须让铁公爵走进他们的生活中来戳他的痛点。事实才是最好的利器。

一只羊羔闯了过来,撞上铁公爵的裤脚。它很快又被老妇抱了去,咩咩叫着离开。

是啊,幼小的羊羔才是老妇的希望,是这片土地的希望。没有羊羔和麦子,他们这样穷苦的人都要饿死了。

只有维尔利汀,才是能同时拯救羊羔和麦子的人。

“只有我能拯救他

们。“她伸展双臂,对着铁公爵说出了这句话。

土地上无风,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风吹过,那是一个人的威严,一个属于天生君主的人的威严。

铁公爵从未如此之深地感受到了她作为尊贵之人的骄矜。

不。或许不只是骄矜。或许还有一份淡定、一份从容,乃至一片更大的野心。没人能比维尔利汀更能拯救这片土地,因为只有她才最了解这片土地从底层到最顶层的人。

只有她,才会在调谐贵族阶层的时候,同时为最底下的人民谋利。她就是从土地中来的,如今也与这片土地同频,与它一同呼吸。

“……好,我同意你了。”

一向果断拒绝人而不留情面的铁公爵,如今同意道。

他闭目沉思。随后,那浅棕的眼睛毫不带迟疑地睁开。

……他之前确实不太相信维尔利汀一定是那个能拯救庞加顿的人,可如今也不会有情形比现在更糟了。

他自认不是一个合格的领主,可他也听不得自己领地上领民的嚎哭。

……只有维尔利汀,才是能止住他们嚎哭的人。

就以他的承诺作为誓约,伯艮蒂斯公爵不会再拒绝向她提供自己的帮助。

不就是再攻下一座城池而已,在跟着先代一起时,这样的事他做得多了。

哪怕如今要攻下的,是他们的王都。

“我只能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助力,如果兵变失败了,我会即刻将领主更换成伯艮蒂斯的继承人,然后亲自向王廷谢罪。”公爵的眼睛如同寒鹰,犀利而又深黑。

这是莫大的承诺了。

维尔利汀向他施一礼:

“您的这份恩情,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来,“……他日我定当回报您。”

公爵自己的军队从最近驻守地赶来,需要三天。

而新一任君主的加冕礼,在十八日之后。

到了出麦田的时候,维尔利汀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薇尔兰妲。

“谈成功了吗?”她急匆匆走近过来。

见维尔利汀只看着她不答话,便安慰道:

“别着急嘛……”

她放低了声音,将声音放到最轻:“他不肯帮你,我还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帮你。”

薇尔兰妲的母家,如今还是有着首屈一指的影响力。

最后维尔利汀才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谈成功了。”

她就知道,伯艮蒂斯公爵阁下就是她想要找的人。

尊贵、带着传统老派贵族的风范,但又正直而惦念着自己的领民。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她最初向王座进发的道路上,成为她最好的武器与帮手。

比之更重要的是薇尔兰妲。薇尔兰妲,她的白金石与通向王座最初的钥匙。

维尔利汀拍拍自己这位好挚友的肩膀,在彼此的沉默和心照不宣下拥抱。

清和的晨煦之光落在她们肩膀上,照亮她们的衣袖与发梢。

两侧使女为王储开门。王储径直走进来。

他的新王后站在寝殿中央靠床的位置,背对着他。

“你今天又去见谁了?”他呷了醋。

维尔利汀转过身来,不禁感到轻微的疑惑:

他怎么总能知道自己去见了别人?今天也没人跟着她啊?

思索未结束,他的声音便又响起来:

“今天我在用餐的地方等了你好一阵子,你明明说会在那个时间点来的,最后却没有来。你一定是去多见了什么人了!”

清冷又好听,但仔细揣摩,又带了几分委屈。

维尔利汀莞尔:

“……殿下实在是多心。”

她走到他的身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无非是跟那位赫妮伯爵多聊了几句罢了。她的孩子很可爱,我没忍住多逗了逗。”

“孩子”。

听到这个字眼,奥斯托塔的眼神又放柔下来,夹带些哀伤和愧疚。

他捧起维尔利汀的手:

“我的王冠被打造好送来了,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维尔利汀欣然同意。

每位王储在当王储时和成为君主后的皇冠都是不同的。王储时的王冠样式更简易,分量也更轻。而当王储成为君主后,他的皇冠分量就会沉重无比。

凯撒标志性的冠冕是红宝石冠冕,瑟泽的是黑金冠冕。到了这一代,维尔利汀毫不意外这顶冠冕会镶嵌着蓝色。

毕竟这代王储标志性的颜色便是蓝色。他的制服都是以蓝色和白色为主调设计的。

——事实却与她所想的大有出入。

这代的“凯撒”冠冕,是一顶绿宝石的冠冕。

边缘镶着金丝的红色绒布被掀开,里面赫然是一顶镶绿宝石的浅金色冠。透绿之石采用镂空工艺嵌进王冠里,使之和华贵的浅金配色浑然相辅相成。

维尔利汀静静地看着它。

她明明记得,一开始送过来的冠冕设计图上的纹样并非是这个样子。

“——我临时改版了。”王储轻从支架上拿起那顶冠冕。

他将那顶冠冕放到维尔利汀头顶上比了比。

上面镶嵌了跟维尔利汀眼睛颜色一样的绿宝石。

王储满意地勾起笑容。这就是他最想要的。

工匠这次做得不错,他会给他们应有的奖励。

维尔利汀轻轻开口:

“殿下,这样真的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奥斯托塔又在她顶上拿王冠比了比,随即将王冠放回饰架上。

认真道:

“我想用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这个颜色在你身边,会很配。”

“不,我不是说这个……”

维尔利汀露出很浅一点担忧之色:

“临时将王冠改成大臣都没有商议过的样式,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知道奥斯托塔是为了适配她的颜色,但她心里已经预见到了王廷中的议论。

那些大臣,又该说她是祸国祸民的妖后了。

第83章 情敌会面阿尔吉妮娅被带走

“他们的想法算什么。”奥斯托塔走到她身边。

声音很是平静:

“你才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我想适配你、想要你站到我的身边,根本不需要去考虑他们的想法。”

“我想要……一直留在你的身边。”这后半段的声调逐渐沉没,如同没入水中。

维尔利汀一惊,“殿下……”

这番剖白实在是太含蓄太惊人了,根本不符合奥斯托塔的王储身份。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她面前陌生了一瞬。

高傲如奥斯托塔,也会对她说出这种话么?

奥斯托塔执起她的手腕。

“薇尔,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你的一切我全都想知晓。讲给我听吧。”

“在一起这么久以来,我们还从没聊过彼此的过去呢。”

维尔利汀下意识地想抽出手腕,却立刻反应过来那是在王储的手中。抽出来是不行的,会在王储面前露馅。

她立刻摆好笑容,“嗯。把我的过去讲给殿下听,实属我的荣幸。殿下想从哪一部分听起?如果想听到最初的故事的话,我是在原野中被发现的……”

“不……我想听的不是这些。”奥斯托塔抬头,那双异色瞳,格外清明地望着她。

他牵着维尔利汀的手腕,“我想听的是……你最痛苦的那段过去。”

你在唐克纳顿是如何成长起来的,你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我身边,你是想如何将我斩下位。

薇尔,全部都讲给我听吧!我是你的爱人,我理应去接受它,理应去接受你的一切!我会好好倾听,然后……

——将之彻底斩断。

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允许你被任何人分享。我也不允许你的过去被任何人分享。

你会全新地站到我身边。

他抱上维尔利汀,维尔利汀在他怀中僵了僵,碧绿的眼睛透过他,望向那边的殿门。

“殿下……我的过去……”

“不愿意讲吗?”奥斯托塔埋首于她颈首间,平静无比。

“……不愿意讲也没关系,我会亲自了解它的。”

奥斯托塔承诺。

“我一定会亲自了解

……你全部的过去。”

阿尔吉妮娅身着睡袍站在窗前。

窗外的冷月光平静地洒在窗台上。

一周之前,在阿尔伯特死的那天,王廷的官兵就把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围了起来。阿尔伯特死得不明白,他又是王廷重臣,高座上的那位是一定会讨个说法的。

这几天检验医师就已经在排查阿尔伯特公爵的饮食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捉拿归案。

她死了倒是不要紧,可维尔利汀那孩子……

玻璃爆碎,混着碎片落了满地声响。一个人打碎了后窗窗户,从那里闯了进来。穿着黑袍。

“跟我走!”他向阿尔吉妮娅伸出手,声音急切。

老管事一听就知道是路西汀的声音。还没作出反应,外面的官兵声音就传了过来:

“有人闯入!立刻从后面包围!”

混着比以往多得多的脚步声。

围在外面的官兵侍卫远没有这个数量。今天不知怎么的,大量的卫队都来了。

在这昏暗的夜色之下,阿尔吉妮娅仅剩的一只眼睛都视物不清。

她仅剩的一条腿也不怎么走得动路。她只知道不能拖累路西汀那孩子,抓住他的手,急忙跟他从后窗撤离。

路西汀会来这里,就代表着他一定带着相当数量的卫队。他有把握带她离开这里,所以才会选择在此时现身。

路西汀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外面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听着甚至混了骑士的重甲。老管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量级的人来抓她,但她在路西汀来之前就感受到了那种沉重的脚步,所以才会凝望窗外。她明白,今夜不管路西汀来不来救她,她都一定会被带走。

路西汀搀住她的手,老管事在他助力下迈动仅剩的那条腿翻越窗台。正当她全身而上跟着路西汀即将翻出窗外的时候,一道响亮的人声在正门外响起:

“王储殿下莅临!全部护卫王储!”

阿尔吉妮娅皮肤粗糙的手登时僵了一僵。骇人厉色从她眼中闪过,她用力推开路西汀的手,从窗台上返回,一瘸一拐奔向门外。

她要见见那个可恨的王室之人!她要看看谋害她女儿的到底是谁!

“阿尔吉妮娅管事!”路西汀急声呼喊。

他重新翻回窗内,老管事已接近正门。

正在这时,大门应声而开。

披着银光的王储面如冰霜,以符合他身份的及其尊贵的姿态降临在门外。

他淡淡的目光扫过。阿尔吉妮娅看见他便红了眼,伸出怀中藏起的刀刃,向他刺去。

那是满含她复仇之意的刀刃,她十年的愤恨全藏在这里。如果不是王室之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变成拥有如今这幅模样的人!

可惜那把刀刃仅用王储两根手指便被制住了。他轻轻夹着那雪白银光,将之甩到一边。

毫不费力点评一句:

“太过软弱。”

可是阿尔吉妮娅的心并不软弱。她奋力揪住王储的袖子,口中发着呜哝之声,向他手背上狠咬而去。

“嘶——”王储皱了皱眉。

他被咬了。咬他的那人力道不轻。如果不是带着手套,他一定已被咬出了血。

与此同时,另一道真正的刀光掠过他的脸颊,向他而来。

奥斯托塔眼神一凛,凭着修**家剑术多年的良好素质,迅捷侧身躲过。脸颊被划下一丝血。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能嗅到其中的寒色。那是真正的杀人之刀,刀光飞过,在他身后房梁深深没入,对方根本没留余地。如果他刚才没有躲过,此刻半张脸都该被割下来了。

在月色照不到的暗影之中,一位穿着黑衣黑斗篷的刺客,缓缓执剑出现在他眼前。

“……”

奥斯托塔缓缓摘下手套,狭目观望。

好对手。

对方跟他身形相当,凭刚才那把短刀的力道,剑技说不定也与他大致相同。

从他握剑的姿势与力度,奥斯托塔能断定他修习剑术至少十年有余。他的面容隐于黑袍之下,奥斯托塔看不见他的脸。

后方的卫队围了上来,可前方那个人的私卫也在不断涌入。这么拖下去,不是个好办法。

那个人为什么要来救阿尔吉妮娅……

一想到这个人可能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奥斯托塔眼里闪过寒光。

又是来跟他竞争维尔利汀的人么……

为何不想想,他怎么配?!

对方的目标是被他制在手下的人,黑袍之人眼神一扫,手持着剑刺向他肋下。

剑风刺来,这一剑的目标是他的手臂。对方要砍下他的手,从而使被钳制的阿尔吉妮娅挣脱出。

奥斯托塔拔剑反制,银白剑刃从剑鞘中掣出,与对面寒光相撞。剑刃相击,铿锵震响。

他今天不是没带剑,只是没预料到会有这一幕的事态,才没有提前将剑从剑鞘中脱出。

前方和后方有不少人正在涌过来,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恋战。这个道理双方都明白,所以才最需要在电光火石间拉走需要的人。

黑衣之人又是一剑刺出,他总是往奥斯托塔的右手边划出剑光,为的就是让他松开右手的阿尔吉妮娅。然而王储咬了咬牙,却不肯松手。

松开她虽然可以腾出手来应战,却会被这人抓住空子来把人带走。而阿尔吉妮娅,是他了解维尔利汀过去的必要钥匙。

他就是这样不肯把到手之物让渡给任何人,王权如此,维尔利汀也一样。现在他跟那个不说极有可能是情敌,至少也是对手。奥斯托塔从来没有败给过任何对手。

于是他银剑一抛,将钳制着的阿尔吉妮娅换了手,空出右手来应对。怎知正中了那个人的计,那个人趁他换剑功夫再次向右方虚刺一剑,奥斯托塔右手持剑再次抵抗,左方却疲于应对,被那人飞出剑鞘以剑鞘击中脆弱点。

“铿”的一声,剑鞘落地。奥斯托塔也不得不将手中人质放出。

路西汀迅捷拉过阿尔吉妮娅,正欲将她带离此地时,阿尔吉妮娅却再次将他用力推开。

“你走——不要管我了!”

她推开路西汀,不肯跟他离开。

今日就算冒着死的风险,她也要刺杀那个王室之人。

王室之人跟她有血仇,尽管当年下剿杀令的不是这一个,阿尔吉妮娅也放不下仇恨。

路西汀的藏在黑袖下的手臂绷紧,咬起了牙。今天无论如何他也必须带出老管事。这一推一拉已花费了不少时间,正在对付另一人之际,对方的王廷护卫已率先到来。

第一个银甲护卫推门进入。

“好。”

白发王储淡淡往护卫方向扫了一眼,将刚钳制到手的阿尔吉妮娅顺势递向他。

“看好这个人,不准让她受任何伤!”

银甲只能得令退后。他带上那位老妇,像擒拿俘虏一样将其带离至此。王储随即单手一臂关上了门,以正面的姿态,空出所有的余力来对付面前之人。

空气陷入一瞬的寂静。

那披着黑斗篷的人盯着他,如猛虎捕猎一般慢慢退后,随后加速闯向门板。

他今天拼力也要闯出去把阿尔吉妮娅带走——趁现在还有时间!护卫还没走远,他们不是他的对手,他能将阿尔吉妮娅带回。可惜在即将闯出门板的那一瞬间奥斯托塔也拼力制住他,划出锋利剑芒,阻断他通向门外的路。

——这个人必须来全力应对他!

奥斯托塔眼里闪出寒芒。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对手可以在跟他对峙时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会让对面清楚,维尔利汀是他一个人的,任何人无论如何也不要肖想!

正是因为知晓护卫不是对面之人的对手,他才会亲自留下来殿后。

这是最原始的对决。奥斯托塔甩出一个剑花,缓缓踱步打量那人的同时,不屑道:

“从刚刚开始你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不会是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面吧?”

对面那人仍沉默。激将法对他不起作用。

这个人,具有良好的应兵素质。

奥斯托塔拧起了寒凛的眉。

这样就糟

了。刻意不出声音的话,对方百分百是他认识的人。如果他出声,那么奥斯托塔就可以凭记忆辨别出对面身份。

眨眼之间,对方如黑色猛虎般再次暴起,不给他任何反应机会。奥斯托塔横剑相对,这一击的力度不小,不管是进攻方还是抵抗方,稍有一方力量较弱便会被震飞。

后劲也不小。这一击过后奥斯托塔退后几步,迅速稳住身形,却见那人趁他反应的机会转身离去,不再恋战。

——不准走!

王储银剑的最后一击刺向那人后心。那人听锋刃袭来的疾声而回剑应对。黑色斗篷转身划过,遮面之处略有些散开,就是在这一瞬,奥斯托塔看见了最熟悉的东西——

一双一闪而过的——

浅色的眼睛。

第84章 掠夺阿尔吉妮娅之死

黑色迅影蒙蔽了奥斯托塔的视线。那人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就已从他面前消失。

就算透窗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王储静默站在原处。半刻之后,将银剑缓缓折回剑鞘中。

……

浅色的眼睛吗?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帝国中有浅色眼睛的人不多。尤其是这一双,眼神凌厉而弧度却又好看。少之又少。奥斯托塔确信自己曾经在某处见过。

……

他沉默着。门外的护卫重新涌入进来,向这位君主禀告道:

“殿下,人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她受伤了吗?”奥斯托塔眼神和声音都淡漠,平展一臂向护卫递去手套,护卫接过。

“没有。”护卫恭敬答。

“很好。”奥斯托塔放下手来,转身走去。

他知道阿尔伯特公爵的死跟那位妇人有关系。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位妇人和他的王后有什么样的关系。

——身材高挑的男性颇具有风度走进笼来。

阿尔吉妮娅被关进了这里。仅仅半天,她就被送入了谁也不知道地点的笼狱。

她愤愤地看着那位白发的尊贵人物,仅剩的一只独眼里只剩下了恶毒与恨。至冷,至重,且阴毒。

奥斯托塔静静站于她身前,俯视着她。

如果维尔利汀在这里,会发现他俯视阿尔吉妮娅的眼神,和那些过去凯撒俯视下人们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奥斯托塔,跟那些过去的凯撒,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听说您认识那位维尔利汀王后。”即使如上面所说那般,他也恭恭敬敬地用上了“您”字。

阿尔吉妮娅恨恨地盯着,并不回答他。

见她并不应答,奥斯托塔轻轻又傲慢道:

“您最好不要这样。否则,后续我们的交涉会变得很难。”

瞎眼的老女人“呸”了一声,轻蔑又粗鄙地哼笑起来。

她跟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有能说的也只是咒骂罢了。如果他要问她关于维尔利汀的什么,她一概不答。

恶毒的咒骂回荡在牢笼间。王储见状轻闭上眼。

在烛火映照的阴影之下,他背过身去。

随着他的转身,在他白色的王室制服下,高傲冷淡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牢内:

“现已证明你与阿尔伯特公爵之死有关。接下来,我会将你带到王殿上,由王后亲自处置。”

话音落下,这位腰戴佩剑的人迈步离去。徒剩背后的阿尔吉妮娅抓住牢笼咒骂着:

“你个畜生!王室供养下的蛆虫!就算把我带到那个孩子面前处死,我也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王储离去,狱廊间满剩咒骂之声的回响。

维尔利汀今天被扎破了手心。

她蹲下身来,优雅地把那些茶杯碎片一片一片捡回盘上。旁边的使女忙阻止想要来帮忙,被她制止。

她轻轻伸出手掌拒绝使女。视线,却一直紧盯在某片碎片反射过后的光亮上。

维尔利汀需要时间来单独深思一些事情。

今天王储难得地逃了晨间议会。他从不如此懈怠,哪怕不适的时候也会顶着不适参议。今天的他,却罕见地宣布了他不出席本日的议会,将一切全都交给了维尔利汀。

她也很久没有单独主持过议会了。议会上的臣子变了很多。看得出来,奥斯托塔是有意去掉了某些臣子。而这些新晋上来的臣子,对她大多恭敬。

奥斯托塔有意让所有人都敬重她,所有人都必须发出尊敬王后的声音。可只有维尔利汀知道,这尊敬只是基于凯撒王朝这个事实上的,这些人爱戴她不可能胜过支持他们的王储。

维尔利汀拾回所有碎片,将最后一片握在手中。

她仍置身在地上,眼中视线无神,又专聚于一点,连使女看了都想阻止:

“王后殿下……”

“不要说话。”维尔利汀再次轻轻制止了她。仍在思虑着自己的事。

……她总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可直到现在,她还没抓住那不安的根部。

……奥斯托塔,到底去了哪儿了呢?

“王后殿下。”正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道声音。

维尔利汀熟悉它。它属于王储常派来传音的某位侍卫。

制服侍卫来到厅门前,恭恭敬敬地递来一句话:

“王储殿下说,他在王殿上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啪呲”一声。

维尔利汀手掌紧握,手中碎片刺入她的掌心。

她缓缓站起身来,缓缓目无表情:

“知道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她。

而对于维尔利汀而言,这等着她的东西带来的……

却只有不安。

维尔利汀踏着黑色的高跟鞋迈上大殿。

大殿一侧,护卫正看管着一个人。

在以往,奥斯托塔在这个时候给她送上的会是惊喜。他总是能猜中她喜欢什么,尽管有时并不精准,却总是能搏得她的笑容。

和他谈恋爱,维尔利汀会有一种在谈奶狗的感觉。

体贴,温柔,又带着少年人的傲娇性子。

她不开心时,奥斯托塔会给她带来被露水淋过的鸢尾花。

她处理公务烦闷时,奥斯托塔会给她带来能模仿她窗前枝头上晨鸣叫声的玩具鸟儿。

维尔利汀不喜欢处理内务,那些内务总是奥斯托塔在处理。大到王宫建筑的修,小到每件房间要在什么时间被打理。

奥斯托塔从不令她失望。他总能在维尔利汀因各种政事沉闷时,及时地递过来手臂。

他最会揣摩她的心思。永远能带来她最想要的。不管是礼物,还是她想会见的属臣。

只是今天。奥斯托塔给她带来的却是——

一个人。

一个维尔利汀再熟悉不过的人。

此时此刻,那个瞎了眼瘸了腿女人,正用那只独眼,满含着不知怎样描述的情绪盯着她。

忧闷,斥责,愧疚,还有焦心。

她怎么没有早点处理掉奥斯托塔?她怎么没有早点处理掉这她们共同的敌人?她怎么……直到现在还待在王宫中,她难道不知道现在王宫正是最危险的吗?

阿尔吉妮娅把那些所有的话全咽在口中了。不过没关系,她把这些体现在眼睛里,维尔利汀看得出来。

维尔利汀从容不迫走到王储身边,随后轻轻转身,面向那被看管之人:

“殿下,今日怎么突然想让我见这位妇人?”

奥斯托塔很高兴她会这么快地来到他身边。这些愉悦体现于他眉眼间,眉眼上扬,口中讲出的,却是不一样的话语:

“薇尔,你是否认识这个人?”

维尔利汀挑眉。

当然,她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了。

“我的确认识这个人。”维尔利汀轻轻开口。

只是转眼,她的声音便转为了幽怨:

“殿下,今日怎么突然想让我见我以往的管家?管家对我有知遇之恩,可她对我的态度很不好。我原本是给她一笔养老费让她在旧宅子里安度晚年的。怎么今日

忽然让我去见这个人?”

奥斯托塔轻轻扬眉。

“……你方才说她对你很不好。正巧,这个人有谋害了阿尔伯特公爵的嫌疑,薇尔——”

他侧过身来,托住维尔利汀的小臂。

“——你会希望我处死她吗?”

“不,还是不要这样吧……”维尔利汀轻轻挽住他的袖子。回过头来,眼神,注视回那个被看管的女人的身上。

“……管家对我有知遇之恩。她有着什么样的品性,我再清楚不过。”

维尔利汀松开他的袖子,走到管事面前。

她轻轻低下头来,俯视着那独眼女人,随后张开了手臂:

“阿尔吉妮娅管事最忠心于公爵府,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是谋害公爵之人?”

“这样说,你是不希望我处决她了。”王储从容不迫踱到她身边,一举一动皆具有王室风范。

他今日所穿的王靴是白色的。靴上金链随着他的步履而晃动。

奥斯托塔,在她的身边、阿尔吉妮娅的身前,缓缓停住步伐。

方才在踱步时过于沉静的他,此刻开了口:

“……薇尔,我很想知道你的过去。而你又从不肯为我讲述你的所有。所以我找来了她——”

这个最理解维尔利汀的人。

他剥开维尔利汀外壳的武器。

王储轻轻开口:

“可以由她为我讲述么?”

维尔利汀攥紧了手心。

被陶片割伤的手此刻随她力道而发痛着,犹如玻璃碎片最尖锐的一角在缓慢嵌入。

……她的过去到底有什么好被知道的?

无非就是些被瑟泽陷害、随后走上复仇道路的惨痛回忆罢了。奥斯托塔一定对她做过调查,了解过大概,现在他只是想知道所有的。知道她是怎么在伯爵府中谋生、又是如何杀害了伯爵,知道她又是怎么来到路西汀身边、最后去了威尔凡登。

他想向她证明他能接受她的过去,他能接受她的全部。从此以后,彼此都可以心照不宣地站在对方身边。他们将真正站在一起。

这些本可以都留在她正式成为他的妻子后进行,他可以慢慢用行动打开维尔利汀的心房,但他急不可耐。

于是他找到了老管事。对着这个犯了罪的人,他可以给她一条活路,让维尔利汀看到他的仁慈。

通过这个人,他可以打开维尔利汀的心房,让他们从此以后真正站到一起。

——可是他唯独忽略了一件事。

——被他所在的王室所坑害过的女人们,怎么可能真正与他平等地站在他身边呢?!

奥斯托塔高高在上。他不知道老管事对维尔利汀有着怎样的意义,不知道她的过去怎样悲痛,不知道在无数个日夜里她们怎样互相帮扶。不知道在寒夜之中,给她上药的是谁。在他心里那个独眼的老妇人不过是个卑贱的下人罢了,能讲述出他王后的过去并获得一条生路是她的荣幸,阿尔吉妮娅不会拒绝他。

可他忽略了维尔利汀的过去的本质是什么。

幸福、快乐、怜悯……在众多世人共感知的情感中,奥斯托塔独独不能与她共情到恨。

他永远无法理解她的过去。他永远无法像维尔利汀恨王室一样,去恨他所在的家族。

他只是自私地,想让维尔利汀站在他的身边。

这样高高在上的王室成员,从小到大,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却必须留在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后才能得到的呢?

奥斯托塔急不可耐。

所以他迈出了这一步。

侍卫松开了阿尔吉妮娅。那老管事险些站不稳。维尔利汀心尖泛上痒痛,眼鼻都泛酸,伸出手去想要搀扶她,最后却又不得不去抑制住自己的手。

有她在面前,阿尔吉妮娅倒是冷静下来了,没有像王储单独在场时那样袭击王储。

现在袭击他,对于维尔利汀只会带来不利。

现场那最金尊玉贵的人开了口: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手指来。

“第一,帮我在王后跟我面前,描绘出过去的王后。我会视王后对你的态度来处置你。第二——”

他的眼神本就冷漠无比。

现在,奥斯托塔放下一根手指来。蓝绿的眼瞳冰冷向下:

“你本就是杀了阿尔伯特公爵的罪人。如果违抗命令,我会依法处决你。”

“殿下——!”维尔利汀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声音难免带了些焦急:

“她只是一个老妇人,何必去为难她呢?放她回去,我把我自己的过去亲自讲给你听!”

奥斯托塔的眼神偏向她,柔和下来:

“薇尔……你真的会对我讲出实情吗?”

维尔利汀的心猛地一动。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欺骗他。

奥斯托塔一直都知道她在做的是什么。他只是一直在放纵她罢了。通过今天,他会拿掉她最后一块遮掩布。维尔利汀将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满含的爱意之中,蕴藏着一种不可见形的警告。

我知道你以往所有的故事,你在我面前还能扮演出什么?

维尔利汀将不得不拿自己的真实面目去面对他,她在他面前的保护壳会化为齑粉。维尔利汀对他必须卸下心防。

她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还能拿出什么力气去对付他呢?

过去对于维尔利汀而言,他从不会采用这样激进的手段。如今却用偏激的手法将另一人带了过来。

维尔利汀只能想到,这是他在威胁她。

爱与威胁并存。

奥斯托塔不愧为王君。她还是太小瞧他了。

他可以因为对她的爱而无视她做的一些事,但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她还放纵。

他会在无形之中让她知道,她被他的爱所形成的缠带束缚,可以去做什么事,又在去做什么事时触碰到禁区。

维尔利汀还是没有能彻底琢磨透他。她光是争分夺秒地掐着时间,计算好每一步,却没想到他会在出其不意的一侧予她刺痛。

现在阿尔吉妮娅跪在地上,维尔利汀的心也快沉没于地了。

老管事只是拿那只完好的眼睛阴阴盯着他。她不发一言,奥斯托塔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留下来讲述,或者死。”

“你别想在我这里听到任何一个字!”阿尔吉妮娅怒喊。

维尔利汀掺在他们中间,拉住王储的胳膊:

“让她走!我来亲自给你讲述!”

话音未落,阿尔吉妮娅的独眼和话语便冲向了她:

“不要给他讲出任何东西!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跟王室不共戴天吗!”

她没去看阿尔吉妮娅的眼神。她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维尔利汀从王储的手臂上松开手,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一个沉重的眼神。不止是望向她,还望向着她的一切。深黑,杂糅了所有的感情。

予她沉痛。

“——不要!!”

维尔利汀伸手,却从未料想到她的速度会如此得快。她分明是独腿,却在她视野中成了一道黑影。出了维尔利汀的全部视线。

“嗵”地一声

王殿中的柱子被巨力所撞上。

维尔利汀失神地放下了手。

她什么都没想。

视线是空白了两三秒的。她一步,一步,走到了老管事的身边。

阿尔吉妮娅是一个老练的杂耍演员,十八岁那年她生下了女儿,女儿却在十二岁时被领主带来的剿杀令所逮捕。她没看见女儿最后一眼,她还记得女儿最后被拖走时落在地上的灰暗眼神、她散在地上的头发。

耳中,只有对女儿的一声声呼唤。阿尔吉妮娅自己也被强硬摁在地上,官兵折断了她的一条腿,后来,阿尔吉妮娅又自己刺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她首先杀了所有跟她交往过的黑发男人。因为是他们才遗传给了女儿黑色的发色。

随后她潜进了唐克纳顿领的伯爵府中。她在伯爵的落马中明明是想刺杀他,那

年少的伯爵却误以为是她救了他,承诺给她个管事的职位。

阿尔吉妮娅很快意识到凭自己无法杀了所有仇人。所以她需要培养。亲自培养出一个能杀了所有人的人。

正在这个时候,维尔利汀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那个雪夜中的女孩,倔强,而眼神中又透着坚硬。她是一股无名的阴火,正是阿尔吉妮娅所最想要的那种火。

因此她培养了维尔利汀,刻意为她和伯爵创造出机会,看着她进了伯爵府成为自己的主人,又看着她一步步杀了他。

阿尔吉妮娅对她心软过,却还是坚持利用她。最后还是对她心软。

“你走吧,永远都别回来了!”

在路西汀公爵把她带走前,她对她这样说。

维尔利汀不肯走,她通知了路西汀把她弄晕带走。

离开这里,哪里都是自由的地方。

而她自己独身一人借着仆从名义去接近阿尔伯特。那个公爵领上的始作俑者,剿杀令的执行人。她一步步给他喂毒,就在她快要成功的时候,王宫里传来了消息,名为维尔利汀的丧夫之人将要成为凯撒的王后。

凯撒昭告了整个帝国,邀请全公爵领的领主去参加他的婚宴。阿尔伯特在床上吐出一口血,大骂:

“她怎么配!”

但即使厌恶她如他,最后还是惊叹于维尔利汀的才能,最后写信让她回来掌管公爵领。

而维尔利汀回来,给了他最后一击。

她也恨阿尔伯特。这是她和阿尔吉妮娅的联手报复。

阿尔伯特自己也没想到,在他写信给维尔利汀之前,维尔利汀就和他府中的管家通了信。

阿尔吉妮娅知道她会报复所有人,可她独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快。

她在和凯撒成婚四个月以来干掉了凯撒,随后嫁给了凯撒的儿子奥斯托塔。

辈分彻底乱了。即使是其他国家互相通婚的王室,也从未出过她这样乱的人。

维尔利汀是独一无二的,离了她,再没有一个能相继嫁给公爵和王室先后代的寡妇。她死过那么多丈夫,那些男人仍对她求知若渴。

天生自带的恶毒魅力。

可阿尔吉妮娅也没想过自身有一天也会成为她的软肋。现在她站在这里,苦苦哀求着,只为求那个王室之人放过她。

阿尔吉妮娅受不了她这个样子。

她送维尔利汀出去明明是希望她幸福的。她得不到幸福,她成了所有人的大杀器。她成了冲向所有人的杀器也就算了,可又为何在这里苦苦哀求?

阿尔吉妮娅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受。愧疚、恨不成器、爱……用这些形容都太单薄。她们之间的情感本就是丰富多变的,最后阿尔吉妮娅只能留给她一个眼神。

但若说阿尔吉妮娅最后希望她怎么样——

阿尔吉妮娅希望她放下所有,成为一个自由的孩子。

像那样走在麦田中,抚着风,畅想她有可能拥有的一切。

这样的眼神,维尔利汀最后读懂了。

在血色与撞击声过后,她瘫坐在地上。手指向前伸着,几乎是在以爬行的姿态靠近阿尔吉妮娅。

“婆婆……婆婆……”

只要不推翻暴政,她们的苦难就永无止境。

最后维尔利汀的手向前伸着,仿佛去触摸一个永远触摸不到的未来,瘫倒在地,呢喃着哭诉了出来。

“婆婆……呜呜呜……”

对面的那头,是阿尔吉妮娅。

最后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带下去。一切景象都在她眼前模糊了,成了血红一片。

维尔利汀短暂地被血红色淹没了。

安静的大殿之中。

王储看着阿尔吉妮娅,闭上了眼睛:

“带下去吧。试着救活她。”

简短而冷漠。

“是。”两边护卫应声而来。

他们架起那老管事的胳膊把她带走。但考虑到王储命令中的试着救她,最后还是抬来了担架,把她放到了担架上。

王储今天一整天没有回来。

只有到了深夜的时候,他才打开王后寝殿的大门。

全部的夜色都蒙罩在他身上。

维尔利汀在床上哭泣,身上还穿着白天所穿的衣服。

她平躺着,稀薄的月色照着她的黑裙。

“……她没死。”

王储说着,踱步走近了她。

维尔利汀在急促喘息着,将眼睛埋在了胳膊下。长时间的哭泣让她上气不接下气,此刻没有多余的力气跟他说话。

王的威严迫使他去做了白天那些令她臣服的事情。他要让维尔利汀明白她彻底依托在他掌中,不可以逾越他去行那些过分之举。

那是必要的。君主必须去做那些。

他走到她床边,撩开她的裙子,对着她做了所有他想做的事。

柔软。

他在这个时候掠夺了维尔利汀。

维尔利汀还在将眼睛埋在胳膊底下,轻轻地哭泣着。身上空旷了,向下看去,一片雪白色身躯的尽头,是那物在进出着,维尔利汀在这悲伤之中达到了快感的巅峰。

仰过头去,绷紧。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

……

他从她身上起来,连带着从她这里夺走的一些东西。

维尔利汀坐起身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滚。”

第85章 病态依赖白玫瑰

奥斯托塔被打了,他不走,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把她的掌心放到脸颊边轻蹭,半侧沐浴着月光,而看着她的眼神,堪称爱怜。

维尔利汀触碰到他的异色瞳目光,猛地收回手来,支撑着床单,在床单上轻轻后退了些许。

她抵触他。

而他则不肯放过她。他今夜注定不肯放过她。奥斯托塔面对着她缓缓俯身,面颊无比靠近她的肩颈。

维尔利汀的衣襟刚刚被他敞开了,此时此刻,景色大开。

“母亲。”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胸口。在上面啜吮,给予红印。

“你现在是我的了。”

继子把她拢进怀中。

不允许她逃离,不允许她反抗。

维尔利汀什么时候能明白她只能待在他的身边?

她靠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啜泣。而他紧紧搂住她,收紧了怀中臂弯。

他允许她靠在他怀里哭泣。

她也只能靠在她一个人的怀里哭泣。

他的继母,他的爱人,那么可怜又可爱,生来就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不就是今天被吓到了么?他全补给她不就好了。

奥斯托塔贴近她,轻轻说下一句话:

“从今以后,我允许你对我做任何事。”

路西汀回到了宅中。

他单手卸下黑衣,甩向一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维尔利汀想让他做的事……他没做好。

不过没关系。路西汀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他轻咽了咽,严重又恢复冷静无比的目光。

只要阿尔吉妮娅还没死……他完全可以把她从王宫中救出来。

“呦,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人抱臂侧倚在门框上,随意开了口。

他印象中以来,路西汀还没有过这样狼狈的样子。

“闭上嘴。”路西汀没有好气。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表哥说话?也太不尊重你的表哥了吧?”

那人从倚着的门框上起身过来。

是凯撒。

或者说,是休养了一段时日的凯撒。

他的头发长长了些,因为维尔利汀说他留长发会很好看。

现在已放下王冠的金发青年随性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面前桌上那张路线图。

从阿尔伯特领的出发处计划直通公爵府的,连变动路线和撤离计划都规划好了。路西汀做事一向缜密,他既然出了手,就绝不会没有把握。

他本来是完全可以把阿尔吉妮娅救出的。可他独独漏了一件事。在王储同时在场的情况下,阿尔吉妮娅根本不想走。

他没法救出一个不想跟他走的人。

而凯撒,似乎对此毫不感兴趣。

他只在乎王宫里那个他最在乎的人。

金发青年把那张地图纸翻过来,在反面重新画了全新的一副。路西汀单手撑桌盯着那张图纸看,察觉出那赫然是皇宫的建筑分布图。

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自然是对每一处都无比熟悉。

其中,显然还有只有他知道但现在的新君主不知道的地方。

——王政殿背后的暗道。

“如果那位阿尔吉妮娅还没死,他现在应该是把她关在这个地方。”

凯撒在某处建筑中画了个圈。

路西汀仔细看了看。

从外部进入暗道,再从暗道进入那

座建筑的路线是相近的。如果把两条路线串联起来,那么在短时间救出阿尔吉妮娅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前提是她还活着,并且她想跟他走。

那么,有什么机会是能给他时间、让他在王廷护卫没来得及集结的时候,把这么一个被关押在密闭殿中的人,给救出去呢?

路西汀和凯撒相视一眼。

——加冕礼那天。

十六日之后。

“……不行,加冕礼那天是她围宫逼奥斯托塔下位的时间,我肯定是要去看着她的,怎么可能会有时间去救一个人?”

路西汀否决。他必须去看着维尔利汀,而其他人对王宫的地形又根本不熟悉。

他抬头看了一眼凯撒,“你不会是要……”

……亲自去王宫里救阿尔吉妮娅?

凯撒摇摇头。

他出现在王宫里,如果被人看见了,会给维尔利汀带来比谋逆多得多的危机。

可他不出现在王宫里,不代表他当天不会去看她。也不代表他在王廷中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救那位老妇人。

“交给我吧。”凯撒从容地说。

路西汀看了看他。

总觉得现在的凯撒……跟过去不一样了很多。

现在的利诺尔,跟过去的“凯撒”,完全是两个人。

他浅金色的眼眸盯着他,忽然开口道:

“你觉得紫罗兰的胜算有多大?”

“胜算不大。我只敢确保,她一定不会死。”

那位昔日的君主甚至不用深思,冷静地下了结论。

不过,一想到王廷中的那个人,他的语气便变得风趣:

“但这对她而言,也只会是一场历练吧。”

路西汀紧接着开口: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不会死?”

“拜托了,”凯撒无奈地摆开手。“我比任何人都更要了解她的能力好吧。”

跟她一起处理过最多政务的不是路西汀不是奥斯托塔,而是他。

就算是昔日的凯撒,也要承认维尔利汀具有完全不输于他的才能。

因此凯撒才会把庞加顿交给她放心下位的。他虽然恋爱脑,但还没恋爱脑到把庞加顿交给一个完全没有能力的人。

凯撒是真的笃定维尔利汀会是改变一切的君主。

维尔利汀这个人,就算输了,她也绝对会凭她自己的能力从围剿中活下来。

不光如此,凯撒会笃定她会活下来,还因为他了解奥斯托塔。

奥斯托塔此人,最珍爱他心里最宝贵的东西。

话说到此,路西汀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有些……不安心。

这种担心是铭刻在骨髓里的。早在他还是参加堂兄葬礼的访客、而她还是堂兄的遗孀时,他对她的担心,就伴随着好感和爱意而生了。

“你在担心我的妻子?”凯撒淡然开口。

路西汀轻拧起眉心,不悦纠正:

“是我的妻子。”

“凭律法对婚姻关系的公证时间,她是我的妻子的时间才离现在更近吧。”凯撒心情不错地笑笑,他难得地在跟维尔利汀的关系上战胜了路西汀。

又补充上一句:

“当然,不算王宫里那个人。王宫里那个人和她,具体来讲,还不算有正式的婚姻关系。”

庞加顿的王是在加冕礼那天才立后的。也就是说,维尔利汀直到那天,才真正算是他的妻子。

路西汀挑了挑眉:

“所以呢?”

“所以维尔利汀现在还是我的妻子。”凯撒傲慢地抱起臂来。

这一刻,他还是那个无往不利、执掌一切大权的暴君。

那双冰绿的眼睛向下睥睨,路西汀此刻在他眼里也是属臣。

而对面却浑不在意,笑了笑:

“无所谓,像你这样的人再来多少个,我也是她唯一的正宫。”

“……”昔日的暴君垮下脸来。

……他跟路西汀回到王都里,可不是为了让他整日刺他、拿维尔利汀的心意堵住他的嘴的!

他是为了重新见到他的王后、在威尔凡登分别后跟她重逢啊!

可恶!

早知道就该让这个人独自一人待在这房间里,他在外面等着看他的笑话好了。

话虽如此,但凯撒其实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帮到维尔利汀的可能。

外面的侍卫送来了药。

凯撒每天必须按时吃药,这是维尔利汀的叮嘱。他在服药时间若是不在自己的房间,侍卫会按时将他的药送过来。

君主接药,伴水一起送入口中,之后,不忘挑衅地看着路西汀:

看吧,这是她特意因担心我而给我的叮嘱,你有吗?

路西汀:“……”

他真受不了了!有没有人能来管一管这个自大鬼!

……

但不得不说,此时的凯撒,竟然开始变得“正常”。

他不再是以往那个至高傲慢者,也不再是以往那个自虐狂。凯撒竟然学会了该如何去面对他自己,而不是躲在那些繁忙的王权政务里,一遍一遍细数着他到底愧对了什么。

一切的一切,也许是他学会了“爱”。

而教会他这一点的人,他尚等待着和她的重逢。

尽管不愿接受他必须和他分享维尔利汀,但路西汀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愿意看见凯撒身上发生的改变。谁让他们是过命的表兄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