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发青年看见他在轻垂眼眸想着什么,仔细一想,应该是看见他手掌中托住的药片而思虑自己没有人盯着吃药,睹物思人了。不禁体贴起来:
“放心。在你因为没本事而生病病倒的时候,我也会盯着你吃药的。”
“……滚!”
“不接受我的好意就算了。”凯撒傲慢地推过来一碗粥,“你这样饿着考虑事情也考虑不好,先把饭吃了吧。”
“……你这样我不适应。”
你也变得太像正常人了!
旧日的君主,似乎是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一个人类。
奥斯托塔打开殿门。
门内的女人半跪半坐倚靠在床边缘上,皙白手臂为枕,黑色如波浪般的长发散落满床面。她轻轻闭着眼,神情是那么美好而沉静,让人想给她头发上。奥斯托塔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
“今天休息得似乎很好。”他让她倚在他的臂弯里,蹭上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额心。
维尔利汀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她,在奥斯托塔眼里如同小鹿一般纯净美好。
……奥斯托塔把她关了起来。
他要让她做他一个人的王后,不许她再与外界
那些人接触,也不许她想起那双他见过的黑袍之下的浅色眼睛。他日日与她在一起,每晚与她为伴,就连维尔利汀的梦里,都是他们之间的苟合。
那天过后她跟他连过了许多回。起初奥斯托塔半带强迫要求她做那样的事,因为只有快感才能让她忘掉那一切。后来维尔利汀主动要求做那种事,她自己仿佛真的被驯化,只有奥斯托塔的相贴才能带给她安全感。
性门,是女人安全感的通道。
奥斯托塔实践成功了。
现在她睁开眼睛看着白发王储,眼里全是恐惧:
“不要……不要惩罚我……我再也不敢那么做了……”
可手,却又紧紧地拽着他,眼神一刻也未从他身上离开过,仿佛离开了他,她就活不下去。
奥斯托塔爱抚她。他捧起她无瑕的面颊,吻上她的额心:
“……我怎么会惩罚你呢?亲爱的。”
维尔利汀具有安全感地往他怀里瑟缩了一缩。
这就是奥斯托塔最想要的。
他把她搂在怀里,她全身心只能有他一个人。
……
虽然他本来想做的并非如此。
那天维尔利汀无力跪坐在地上,心头占满了恐惧,仿佛失去了一切的自尊心。她拉住他的裤脚,哀求道:
“殿下……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殿下……”
不管他怎么安抚她,统统没有用。她的眼里始终流露着恐惧,甚至有逃避一切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倾向,他只能把她关了起来。
只有封闭的空间,才能给维尔利汀以安全感。后来在他每次离开房间打开门时,维尔利汀都会惊叫。
……她病了。她在这短短时间内病了。奥斯托塔自知她的病因,却也乐得无比。
他可以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他的小羊。
这是病态的占有欲。奥斯托塔自知自己也病了。这病因维尔利汀而起,却也……
不会因她结束。
在关着她第五天的时候,奥斯托塔终于让她相信他不会杀她。他搂她在怀里讲着故事,维尔利汀逐渐闭目在他怀里,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目睹老管家撞柱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可她实在是怕,怕终有一日撞柱的是她自己。在好觉半途,美目复又睁开:
“殿下……我怕……”
“……无需惧怕,我的薇尔。”他把她抵在怀里,轻轻蹭了蹭。
“去杀你……比去杀我自己还要难上许多。”
怀里的人听到此话语,终于安心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奥斯托塔病了。
他染上了维尔利汀带给他的病。
而他沉迷在此中,无法自拔。
是养花人亲自修剪了玫瑰的枝叶,还是玫瑰……主动驯化了养花人?
奥斯托塔对她寸步不离。
她能出去活动一小会儿,他都要为此而感到由衷地高兴。他亲自搀着她的手,带她走过一道道石板道,当维尔利汀表现出害怕不愿再在外面待着的时候,他会握着她的手,轻柔而坚决地要求她留下来。
有时候维尔利汀会惊叫。不过没关系,害怕是戒断的必要反应,他会拉着她的手,强迫她与外界接触,直到她不再惊叫为止。
……可是奥斯托塔不得不承认,他也并没有想让她真恢复成之前那个样子。
现在的维尔利汀,纯白、无瑕、全身心信赖着他。
……
如果维尔利汀一直是这个样子就好了。
第86章 君主加冕礼
奥斯托塔将下颌轻轻置于她的头顶,轻而温和地磨蹭着,颇具有宠爱意味。
他让维尔利汀倚在他的身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托起她的手掌,略微低下头,轻轻地问:
“今天要跟我出去吗?”
维尔利汀沉默了。他又说道:
“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花也开得非常好……我为你种了你最喜欢的蓝鸢尾,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开了,要去看一看吗?”
他在小心翼翼试维尔利汀的反应。维尔利汀这些天都不肯出去,而医生说,让她晒晒太阳是对她最好的治疗方法。
维尔利汀将头颅往里缩了一缩,沉默一会,最终还是同意。
奥斯托塔喜上眉梢,宝石般的异瞳都睁大了些许。同时,却又在心里叹气。
为什么他的爱人现在病成了这幅模样呢?
……可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他最想要的。
维尔利汀将会陪着他。永远。永远。
他带她走出门去,阳光倾斜而下,照在她的白裙和发梢上,非常美好。
维尔利汀却一直没有说话。不管他是跟她说笑也好,还是带她去看她最喜欢的花也好,怎样做都没用。
……他的爱人病了。
奥斯托塔的心落入彻骨深渊。
一想起这病是因他而起的,他的心就刀绞般地痛。若不是他在那天让她见识到如此的黑暗,他的爱人就不会疯。
他实在是让她太害怕了,不跟他说话,才是她现在保护自己的机制。
可分明他不会对她的行为施加任何惩罚……为什么那天,就没有说呢?
如果能让现在的她恢复,奥斯托塔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让他去度过最危险的石海也好,让他去为她采下雪峰尖端上的万年冰也好,他愿意奉献上他自己的血肉,只为搏得她再一次的笑容。
奥斯托塔垂下眸来。异色瞳都落入阴影中。他的脚步也骤然停下。
维尔利汀侧过面来,目带一丝不解。“殿下?”
奥斯托塔的上半脸颊仍然陷在阴影中。良久,才抬起头来。
维尔利汀只觉他的神情有些悲伤。他的眸中带着星星一般的光,缓缓开口:
“亲爱的,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有什么能够换回你的笑容,让我去做好吗?”
他知道错了。他知道当初不该那么对待维尔利汀了。白发的王储,抓住维尔利汀的手:
“……为了你能恢复,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维尔利汀的眼睛一亮。
“我想去见老管事。”
却听对方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不行”。
维尔利汀又沉默了。
他眸光动了动,立刻意识到不能对她这么说,放缓语气道:
“是我没有说完整……你可以去见她,你想去见任何人都可以。”
“……但她现在太吓人了,你只能在外面看着她。”
维尔利汀的眼睛又亮起来。“嗯。”
奥斯托塔召来了很多人让他们做很多的准备,随后才牵着她的手亲自带她进入关押那人的地方里。维尔利汀跟着他进入很黑的宫殿,又穿过不同的黑色拐道进入不同的地方,终于到达关押那人的室前。
过道的黑色墙壁上燃着烛火。
奥斯托塔只允许她在外面看,不能跟那个人说话,也不能进去喊她。
隔着黑色的栅门望去,老管事是一坨阴影。
维尔利汀好担心她。
那个人在床上动了一动。那坨黑色的阴影移动了,凭现在的视野,维尔利汀甚至不能看见她全部的形状。
她拉住了奥斯托塔的胳膊,乞求道:“真的不能进去看她吗……?”
奥斯托塔不容拒绝:“不可以。她现在整个头上都包了绷带,神志也不是很清醒。你现在进去,我怕她会伤到你。”
维尔利汀只好转过头,将视线重新又放回去,踌躇地在外面等待着。
过了许久,王储要将她带离这座看押殿。
脚步声,一下、一下连续地在地板上挨着。维尔利汀挽着那高挑男人的手肘,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奥斯托塔对着看守拐角处的守卫嘱咐了几句话。维尔利汀默不作声地微微侧过头去,垂眸,眼神不被察觉地暗移至刚才那室内所在的方向。
那个关押室的路线和所在宫殿的地址……她记住了。
奥斯托塔嘱咐完毕,将她带离。忽地察觉到她神色有那么一些暗了下来。
他眸光动了动,关切询
问道:
“怎么了?”
维尔利汀又把神情转回刚刚的样子。微微有些不安,大多又都是死一样的沉静。
“……没什么。”
奥斯托塔察觉到王政殿某处有被搬动过的迹象。
那在是某块壁砖之后。壁砖就位于王殿的侧面,离最尊贵的王座和臣子们集结的地方近得非常。察觉到那点后他命人将壁砖搬开,在那块名贵砖石后面发现了寂静一条长道。
暗而深邃,里面没有一点光。望着它,就像望着一道深渊。
能穿过它的,绝对都是心理素质非常过人且习惯于在黑暗中行走它的家伙。
这似乎是通向宫外的。奥斯托塔没有多想,随后又让人把壁砖堵上。
他没有太过留意。既然是前君没来得及告诉他的暗道,那作为遮掩的壁砖应该是前君所在时移动过的吧。
如果换作以往,谨慎而思考严密的他绝对会亲自穿过这条暗道,看看它到底去向什么地方,又通向着什么人。可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探索这未知的兴趣。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维尔利汀,最关注维尔利汀的事,分不出别的心思。
他的妻子生病了。他的妻子需要他照顾,需要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王储在结束政务以后,除了照顾他的妻子以外,一点都不想耗费精力在别的事情上。
他想恳求维尔利汀在加冕礼那天作为他的王后跟他一起走上大殿前的红毯路,可是维尔利汀在把自己困于自己的王后殿之后,一连十几天来连门都几乎不出。在每个他思念她的白天和夜晚,不是抱膝在洁白的软被里恐惧着,就是在图书室里看着书。奥斯托塔去看她看过的那些书,翻开书页,上面无一例外被刻画上了凌乱的图画。
在以前,她坐在红绸缎沙发上看着那些政事书时,可都是整洁地翻过再把它们放好的。奥斯托塔再去找时,总能在原来的位置发现被摆正好的书本,连封面和纸页都不会被动过。
他没有一刻不在怀念从前的维尔利汀,那个才华卓越、在朝堂议会上让他都甘拜下风、把视线全都聚集到她身上的他的妻子。她的身上带着神明一样的明辉,所有人没法不把目光都放在她身上。
那时的维尔利汀,是唯一一个能和凯撒对阵的人。
他在心里恋慕着从前的她,他的继母。
他心里无比怜爱现在的她。
王储又一次开启殿门,在婉转的晨光下去找她,他的妻子。
维尔利汀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
她又坐在床边的地毯下看书,赤裸着脚,穿着洁白的裙子。尽管看过她许多副美丽的样子,但奥斯托塔如今仍然会被她的这副模样所触动。他没有打扰她,温柔地坐在她面前的床边缘上,询问她要不要跟他出席很好玩的典礼。
“好玩的典礼?”维尔利汀抬起头来,眼睛和头发都拂上了清晨的光。
奥斯托塔微笑着轻轻应答:“嗯。”
维尔利汀又把头埋回去,视线重新聚焦到书本的文字上。颇带着点无奈:
“……亲爱的。我是自闭了,又不是智力退化了。不用拿‘好玩的东西’来哄我,你直接跟我说去参加你的加冕礼,我一定会同意的。”
他以为用“好玩的典礼”来哄她,她就真的以为那是能随意撒欢玩闹的典礼了吗?他以为她真的变得像小孩子一样,用“好玩的东西”诱哄才能出动了吗?
想法被拆穿,奥斯托塔有些尴尬,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将视线转过去。不过,他很快又把注意力切回到正题上来:
“你……不再害怕我了?”
维尔利汀捧着书,轻轻应答:
“嗯。”
“我想了想,只要安心地待在你身边就好。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奥斯托塔高兴地将她抱起来。
他的维尔利汀终于回来了。这些天他带她去看他们初次拥抱的那条长廊,带她在夜晚空无一人的大殿上模仿他们初次见面的宴会情形跳舞。夜光和月色顺着窄形天窗洒向大殿地板,地板上,只有甩手分离过后、又回身相互纠缠的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至死不休。
也许是这些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她真的在他的照顾下得到了治疗。总之,维尔利汀又回到了他身边。虽然还有着对过去这半个月的她的一些缺憾,但此刻的奥斯托塔欣喜无比。
没关系。他原本想的是如果她恢复不了,典礼结束后,他可以一辈子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做他一个人的知更鸟。
现在,只不过是把这里换成了他身边罢了。
维尔利汀同意以王后的身份在他加冕礼时站在他身边。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跟她说了早安,在将要进行政务的时候跟她说了再见。又在夜晚到来时,给她带一束洁白的晶莹剔透的淋了露水的桔梗花。
奥斯托塔早已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在她的爱意包裹下,他依然为之而愿意蒙蔽双眼,以身入局。
加冕礼那天来了。
王都内的每一寸地方都飘着金色的礼花和彩带,这一天全城的限量商品都赦免,每一个人都出来参加盛大的游会,四处是欢呼和赞颂,银色骑士护卫于每一条街道。
维尔利汀在妆镜前梳妆。使女为她换上白色的宫裙,将饰品系于她的发前,再将项链贴于她的颈上。
今天要戴王后冠,这是必须的。和奥斯托塔将如她眼睛颜色的宝石镶嵌在冠冕上不同,她用的是红宝石的冠冕。
这是她自己所选。新君主的王后的冠冕,必须与过去君主的不同。在她自己亲自挑选时她选了红色,也许是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也许是为了纪念过去的凯撒。
而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新君主进来梳妆室,牵起了她的手。
他贴着她的背后,轻轻俯首,嗅闻她身上的香气。维尔利汀身上的香是那种她自己独有的香,说不清是什么香味,但总萦绕她身,令他安神。他一只手捧起她戴有丝织手套的右手,将全身心都放在他的王后之中。
“走吧。”
良久后,轻轻开口。
维尔利汀已经能听见外面的礼花声。
今天全帝国欢呼,是个庆祝的好日子。
而她英俊的君主穿着白金色的帝王君服,将要去外面接受所有人的赞叹。
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是贤明的君主。有了凯撒这位暴君,接下来的君主再苛刻也不会暴政到哪里去。
群臣按照官衔站成两列,统一对君主进行拜服。
他们高呼着君主的王名,见证着二十世的加冕诞生。
奥斯托塔凯撒庞加顿。
奥斯托塔凯撒庞加顿,将会加冕戴冠,将金色的王冠永远置于顶上。
而唯一与他共享王冠的,是他钦定的王后。
君主带着王的威仪来到冠冕之前。
他还要等一个人。
维尔利汀在众臣的朝拜下,来到他的身边。
使女拖着她的裙摆,不让那华贵的王后裙落在地上,而在最靠近君主的地方,连使女也必须放下裙摆离开。维尔利汀亲手提着裙摆,一步步向她的君主走去。
“终于等到今天了。”在她来到身边后,新一任的君主轻轻说。用除她以外谁也听不见的声音。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一天她终于成为了他的王后,而不是已故去凯撒的旧王后。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反对他们在一起的声音,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女人。
而维尔利汀看着他,碧绿眼睛对上他异色的视线,冷静无比。
他们四目相对,彼此站在彼此身边最尊贵的位置,穿最配得上对方的衣裳。
奥斯托塔将冠冕捧在她顶上。她俯首,任由帝国最顶端王座上的人亲自给她戴冠。
就连这最尊贵的人也垂爱于她,更不要说旁人。上到君王本身,下到每一个平民,都必须尊称她为王后。
这是君主给她的殊荣。
奥斯托塔满眼都是爱意,她抬头之后,见那满怀的爱意都要从他眼中溢出来。
——而维尔利汀摘下刚戴上的王冠,折断一端抽出藏在其中的细刃,一剑刺穿了他的腹部。
第87章 宫变刺杀君王
血液,从他雪白的制服上渗了出来。
奥斯托塔一手捂着刀口,一手依赖在维尔利汀的肩上。即使这个时候他也仍然依赖着维尔利汀——这个他唯一的身边人,双眼紧锁,十分痛苦的样子。
“痛……”
他哀求道。
维尔利汀面无表情,将利刃从他带血的腹部抽出。
奥斯托塔失去所有力气,彻底屈身而下,搀扶住她的肩膀,将全身依赖在她身上。
“……撤离!撤离!现场有刺杀君主的人!”
“护卫呢?快去护驾!!”
犹如一滴水溅入油锅,群臣霎时间陷入慌乱。无论是穿深褐色制服的次一等大臣还是穿红色制服的一等大臣,都纷纷退让,现场犹如一锅乱汤。
——庞加顿的传统。君主遇刺时大臣无需护驾,一切皆由英明的君主自己摆平。
而周边的皇家护卫纷纷拔剑冲上前去,却遭到了来自不知何处人士的阻拦。不得上前,不得干扰。
“所以……一切的爱都是假的吗?”
冠冕台之前,被刺的君主捂着伤口,艰难扶着王后的肩膀,乞求般抬头开口道。
那双眼里满是央求,希望从她口中得出否定的答案。
维尔利汀面无表情合上剑。
“是。”
希望在君主眼里彻底沉没。他眼眸中的光亮逐渐黯淡,最后彻底化为无形。
……啊。
他就知道,积累了十年的恨,怎么可能因为他对她的爱而有所改变呢?
之前的所有情爱,之前的所有互相安慰,之前所有夜中的相依……彼此抚慰,彼此依靠,全都是假的。
奥斯托塔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犹如坠入深海。陷入深渊般的黑暗和彻骨冰冷中。
王宫宫墙之外,骑士队的骑士队长擦好了剑。抬起剑来,平滑锋利的剑片上反射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沧桑而麻木的脸了。棕色撇向两边的头发,肌肤不光滑的面容。自从侍奉瑟泽先王以来,他的人生就再没有安稳过。他对凯撒皇帝被刺时等候在殿外不去救驾,他在瑟泽皇帝将死的那个夜晚公然跟凯撒作对过。现在凯撒死了,骑士队长忽然就产生了一种预感——
他的噩途也快要来了。
他举起剑来。
“全体骑士听令!”
在场的众多麻木骑士将视线聚集到他身上,听他们这位队长说:
“内廷传来消息,今日加冕的君主在殿前遇刺!现在分成纵式三队,统一到殿前护驾!”
“是——”声声应召口令响起。在场骑士纷纷执好盾与剑。从这里赶到王宫殿前只用三分钟,而将反叛的逆臣诛杀,连三秒都用不到。
——前提是,没有人挡在他们身前。
随着一声尖锐叫响,某人的胳膊连带着银色铠甲重重落地。身穿黑色重甲的遮面骑士拔剑,以完全暴虐的姿态现身到他们跟前。
“这是——极黑骑?!”当场有认得这皇室利剑的骑士惊呼。
那人的气场犹如黑色浓雾,任何人不能挡到他身前。而偏偏这样的黑色利剑还不止一柄,随着第一位王廷骑士被斩落下马后,越来越多的黑甲骑士从阴影中现身。
骑士队长的神色震惊而不虞。
——他们不是,全程用性命护卫着瑟泽皇帝的吗?!
“为何要挡到我们跟前!”队长惊呼。
黑色骑士不言语,只翻手将那重剑挽出个剑花。黑色弧线呈圆形在空中划过,快如一道闪电。
——随后这闪电便加速向骑士队长袭来。全程没有一句话,马上的骑士队长只能拿剑拼命应击。
王廷的内卫骑士不是极黑骑的对手!一批批的极黑骑本就有许多是从内卫骑中选拔出佼佼者选上去的,再经过多年的严苛训练,连落剑都有普通骑士难以比拟的力度。犹如重铁斩霜泥,许多骑士的剑顷刻间便被斩断。
骑士队长亦是当年落选的失败者。不过他从不后悔,看那些后来无一不失去了踪迹的优秀骑士,他就知道落选是最好的选择。
做一个普通骑士多好,既能向瑟泽陛下表忠心,又能被冠以骑士的威名。
但是现在,他侍奉于王廷的日子似乎要到头了。
在又一道重剑落下之前,骑士队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宫廷内的骑士被压制了,宫廷外的护卫能进来的又有多少?
加冕礼殿前能护卫在王室身边的人又有多少?
此时此刻,宫廷外的护卫确实赶不到宫廷内来。
但王城内的大部分护卫最后聚集到这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虽然有公爵守卫和极黑骑拦着,但最后大量的人会穿破封锁线,最后聚集到新君主的身边。
奥斯托塔抓住王后的剑,用力丢到地上。
“……放弃抵抗吧。没有伯艮蒂斯的军队,外面那些护卫进来时你是撑不住的。”
“你怎么知道伯艮蒂斯的军队不会来?”维尔利汀在他身边漫步,淡淡问。
“我让他们军队驻地附近的王廷军拦截住他们了。他们能不能来,我还不清楚么?”
奥斯托塔淡淡苦笑,又似得了逞。怎知维尔利汀回头望他:
“我正是知道你会派人去阻拦,所以才让他们提前分为两部分的啊。”
一部分留在驻地作为遮掩的表象,另一部分趁夜色早就迁移走。在今天早晨的时候,那部分的军队已经到达王城外围了。
奥斯托塔的阻拦计划彻底失效。
“哈……”
他苦笑起来,淡淡在冠冕台之前坐下。
那顶他还没来得及戴上的冠冕,本来是他打算在给维尔利汀戴冠加冕成为王后后,让她亲自给他戴到头顶之上的。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她是整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不愧是维尔利汀,政治和军事上的才能家。轻易就能打破他的计划。
这样的人最适合成为皇帝。可维尔利汀现在还不适合成为皇帝。她离成为皇帝,还差那么一点——
她还不够心狠。
奥斯托塔淡淡地言:
“让你和伯艮蒂斯的军队调头吧。”
维尔利汀当下心头中就闪过不好的预兆。
——现在的奥斯托塔适合成为皇帝。因为现在的他已足够心狠。
为了整个王廷的安顿,他连自己国家中的某块领地都能牺牲。
奥斯托塔开口。话语冰凉。
“……我派人围攻了威尔凡登。现在不赶过去的话,在你们围剿完王宫后,威尔凡登就会化为一场大火。”
这便是他的顶级对策。
他知道,维尔利汀一定不会弃那块公爵领于不顾的。不管她是有军队还是没有军队,最后奥斯托塔一定会赢。
……因为他足够暴政,他已经是合格的“凯撒”了。
维尔利汀怒,却见他视线盯向别处,冰冷地反斥道:
“怎么,现在才想彻底杀死我吗?”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一举一动仍具王威,仿佛丝毫不受伤口影响。左手狠狠钳住维尔利汀的一臂,盯向她的眼睛:
“你做不到的。你还不够心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彻底杀掉我。”
“而现在,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来杀我吗?”
他用掌心钳制住维尔利汀的手臂,愈钳制愈发用力。
有凯撒王室基因的加持,能成为君主的每个人几乎都无谓流血与伤痛。刚才的失力不过是他的心彻底垮掉的表象罢了,维尔利汀真以为那点伤势能予他重伤吗?!
维尔利汀的碧绿眼睛,那样愤怒而冰冷地直视着他。
奥斯托塔彻底无力了。
“……反正在你心里威尔凡登才是你的家,你从未把我们的王宫当作是家过。”
奥斯托塔哭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流下来。
如果维尔利汀还处于以往的状态,她会心想你怎么跟你的皇叔一样,眼泪流起来流个没完。
然而现在的维尔利汀已经顾不上别的。路西汀已然来到她身边,从她背后抓起了她的手:
“走!”
他清楚维尔利汀必然要求军队转向,那么接下来,他们已然不能再面对接下来将会到达的护卫。
维尔利汀拽着他的手,跟他一起离开了这里。
背后传来奥斯托塔愤怒的喊声:
“站住!”
他唯独不能接受维尔利汀跟这个人走!
如果维尔利汀独独能接受路西汀,而接受不了他……
那么他们之间的回忆将被彻底碾碎。奥斯托塔的心已然沉没了,可他的爱依然挣扎着,不肯消失,不肯灭亡。
维尔利汀没有理会后面的声音,跟着身旁人一起来到了通往宫廷外的入口处。背后护卫队的脚步声已传来。
路西汀推开她:
“你先走!”
“那你呢?”维尔利汀匆忙之中转过身来,看他背对着通道的黑暗,线条流畅的嘴角,轻勾出些笑容:
“我来给你殿后。”
相信他吧。重逢可以等到之后,现在维尔利汀必须去做更重要的事。
之后她大概率会在整个帝国范围内被通缉,为了不波及伯艮蒂斯公爵及保证自己的隐匿,她会选择让他的军队暂时撤离,自己跟他们分散。
之后维尔利汀,会彻底流落民间。
不过没关系。
在她彻底转身离开之前,路西汀跟她交换了最后一个彼此之间关切至深的眼神。
不管之
后会有多么的艰难,一切都已经不可怕了。
王宫宫墙之于她犹如层层栾嶂,而她穿过这座大山,摆脱萦绕周身的晕目华光,重新回到了外面的世界。
——连空气都是轻松,泛着小麦香。
银甲护卫列队赶来。
奥斯托塔率先出现在队列前方。
他腰间佩戴着银辉浮于剑鞘的剑,独自面对路西汀。
奥斯托塔的眼睛轻轻眯了眯。
啊,又是那天那个场景。那个身穿黑衣的人要把阿尔吉妮娅从他那里带走,要故意破坏他跟维尔利汀的联系。
身手矫健,剑技顶端。
“——刷”
奥斯托塔拔剑出鞘。
他面对着对面不再穿黑衣伪装的路西汀,缓缓地踱着步子。
神情轻蔑又冰冷:
“……你诱导她背叛我的吗?路西汀,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本该死去的人,没资格再以原来的面目出现在世上。”
路西汀静默着。那双浅色的眼睛,浮现着同样的冷漠。
直到现在奥斯托塔也不肯承认维尔利汀是出于自身意愿背叛了他……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护卫本来是要追维尔利汀的,都被奥斯托塔斥退。路西汀拔出剑,剑上在通道的黑暗下反射出白金流光。手持刀剑,严阵以待。
而对面,同样持好了剑,将剑刃对准了他。
他们今天必须来一场单人之间的对决不可。
维尔利汀到了公爵领。
出乎意料的,那里没有什么亟待放火的王廷军,也没有人将整座公爵领围堵起来。有的只是一整支正等待着她的王廷列队,要将她捉拿归案。
“你被欺骗了。”身边的铁公爵面无其他表情,正经而威仪。
“如果你再对这片公爵领狠心一点,彻底放弃它,那么现在已然登上王位。”
铁公爵掣出军剑,对所属部下命令道:
“掩护王后殿下离开!避免直接与列队发生冲突!”
奥斯托塔比她更狠心,所以现在待在王位上的仍然是他。维尔利汀的仁慈使她做不到像一个真正的凯撒那样阴狠。
——但铁公爵不后悔。这样的君主正是他要追随的。她选择了守护这样一块土地,而世界会选择她。
铁公爵为她铺路,维尔利汀在侍卫拥护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而后她也必须与侍卫分开,那么显眼的一群人,带在身边不利于她的隐匿。
在拐入城道和村庄之后,维尔利汀失踪了。
君主“啪”地合上呈书。
他揉了揉眉头,而后抬首,目光中满是不悦:
“所以王后就这样不知所踪了?!”
左首相静立侍奉在一旁。见君主如此出言,便作提醒:
“在加冕礼上刺杀君主,她现在已不是王后,是整个国家的罪人。”
“需要你提醒吗!当天又没有多少人看见刺杀我的是谁!”
可话虽如此,他的话确实勾起了君主不好的回忆。
……君主沉默地收回气势,视线也收了回来。
他淡薄的视线转回自己那只右手。
上面缠了绷带。路西汀和他对决那天砍伤了他,连带着腹部造成的伤势一起。
而那个人后来怎样了……罢了,不提也罢。
他盯着自己缠了绷带的胳膊。良久,下了命令:
“……革去维尔利汀王后的身份。全帝国范围内搜寻她。如果有伙同她逃窜的人敢抵抗,一律格杀勿论。”
左首相默默阖眸。
他终于做了回正确的选择。尽管还留有对那个人的余温。
奥斯托塔却仍觉有不妥。
“慢着……”
他抬手示意,片刻的思虑过后,又补充道:
“不准让王后刺杀我的消息流到宫外去。”
第88章 黑玫瑰之章(一)逃亡
黑云压城。
数百名群众熙熙攘攘挤在公爵领首府边的城门处,吵闹着要出城。
“凭什么要把我们拦在这里!我不过是进城来卖卖家里养的山羊的羊肉的,回家还有地里的麦子等着收呢!”
这是带着些铁具的农夫。双手和露出的裤脚之下沾染着黑色泥污。
“守卫处的骑兵们,行行好吧!我家的孩子发了烧刚打完针,现在赶着回家休息呢!”
这是横抱着个五六岁孩童的妇人。
“知道了知道了,不准废话!”城门守卫处队长不耐烦地驱开面前人群,来到最前方宣告道:
“近日圣堂有要犯在逃,上面的机关要求排查所有进出城人员!凡是想过城门者,一律走到守卫面前等待辨认!”
此言如同暴风雨前的喧嚣。
“啊……这……”群众之间纷纷对视,彼此之间议论。今日这事未免太不寻常,有什么重要的嫌犯是围住城门也要揪住的?
最终,还是有人率先一步走上前来,在守卫面前通过检查。今日的城门总是要出的,检查慢点就慢点,大不了等过几天警戒解除就是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在前面,开始纷纷前去核对面孔。人群中一位穿着不显眼衣服的女性观察观察周围人,又仔细看了看两边守卫,默不作声地退出人群之中。
她揪了揪颈前的领子,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现她的离去。
维尔利汀,现在被全境围堵了。
她现在身上没有带着多少钱,要想去寻找援助,必须出这座威尔凡登的首府,去往隔壁领地的某座城乡。那里有她以防后患设好的援助地,就是为了避免像今日奥斯托塔把她击败后,她没有力量可以反击。
现在维尔利汀却出不去了。
她遮住下半张脸在城门后走着,一旁守卫突然呵斥:
“站住!其他人聚在城门前都是为了出去,为何你明明快要出去了还要返还回来?”
维尔利汀沉默了。执长枪守卫立刻走了过来。
只是没等他走近时,这个“可疑人士”便做好了准备,瞬间跑开了。
“——出现可疑人士!周边所有人员,立刻跟我去追查她!”
守卫立刻高呼。现在大雨将下,天空并不明朗,为离开的那个人提供了遮掩之色。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灰衣的背影和掩藏进灰衣内的黑发。
——黑色的头发?画像上上面要的那位人物头发也是黑色,估计是没跑了!
得到这个发现的守卫跟着其他守卫一起,立刻朝她追了过去。
那个女人离开得很快,三两下别人便观望不到她的背影。追她的人抬起盔甲头檐,只见她消失在了城边两条小巷之中。
“朝着那边的巷子跑过去了!今天务必把那位大人带回去!”
带头在前面的人高呼下令道。
维尔利汀一靴一靴踩着小巷地上的积水。小巷路上不平,都是由石块拼接而成,跑起来很不方便。
而她拐至尽头——是死路!
这种民居的巷子难免会出现死路,而抬头一看,天上的雨点已掉了下来。乌云如纱,蒙上巷子上方那片天空。
“这边没有,查那边!”
背后的守卫已接近。维尔利汀扭头一看,看见了打开的民居大院中晾着没来得及收的靴子和雨衣。
执长枪的守卫接近过来。
这是最后一条死路。
再追查不到,他们
就只能承认他们要找的人在这层层包围下离开了。
“打开门查!”他下令道。
庞加顿帝国禁止擅闯民居,但现在这情形是例外。凡是涉及到顶级通缉和公务的,他们可以随意打开公民的门查。
附近这死路两边的大院打开门都没有人,有两户人家甚至都不在家。他们只剩最后一家没查。
正在守卫从刚查过的人家退出来时,一位戴着斗笠的老妇从那布满泥泞雨水的路上经过了他们身边。
守卫不经意往旁看了一眼,立刻警铃大作。
“站住。”他斥令道。
那戴着灰黄色斗笠的老妇立刻停了下来。在他面前默不作声。
依她的行径看,她已经相当可疑了,没有任何人在见到守卫挨家挨户查人、又斥令她站住时不惊慌的。
守卫慢步上前,神色严肃而正经。来到那人身前,声音冷漠:
“把斗笠摘下来。”
那人却似听不见一般。直到他命令多次,妇人才把遮雨的斗笠取下。
看见她面容的第一眼,守卫的眼睛便睁大了。
原来这并非是什么老妇。只是之前见她低着头、身形类似佝偻,他才会下意识的认为那是一位老年妇人。面前这位从面容上来讲,撑死是位中年妇女,而依照她生活上可能经历的沧桑,她的实际年龄可能还要更小。
妇人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来。
她呜哝两声,抬起雨衣之下的手,指了指自己一边的耳朵。
原来她竟是位接近聋哑的人士,听力可能还留存一些,要不然不会在他方才喊住她时站住。但想必也没有留存多少,不然不会连他的指令都听不清。
守卫自觉心中有愧,对着位聋哑人还那么严厉地说话。他在心中向这位妇人致歉,从她身侧走到她面前,端详起那人的五官来。
……像,实在是有几分像。
特别的是,这人的发色也是黑色的。
守卫不敢说这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可他实在不敢认。
……那位王廷中的王后,据说有着最高华的气质,怎么可能是面前这位妇人呢?
特别是,这位妇人还尤其矮小。而那位人物据说很高,身材纤细高挑,绝不可能是如今这幅姿态。
气势也很不一样。能统领半副王廷的人物,不可能是面前这个看见他就畏首畏尾、缩回些头去的样子。
面前人脸上还遍布着些灰褐色的斑点和皱纹,怎么也不像是在王宫里养尊处优的样子。
守卫辨认再三,始终不敢确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王后。
……或许她们这个人种就是普遍有着这副五官的呢?或许黑发女人就是普遍长得都有些像呢?
说实话从女巫剿杀令下来他没见过多少黑发女人。但他在心里那样安慰自己。
……一想到她的听力也有可能是在那场剿杀中损伤的,守卫就更愧疚了。
“……您可以走了。”他伸出左臂向一边示意示意,对上口型说她可以去往巷子外边。
那妇人疑惑地睁大眼睛,怔愣了怔愣,最终还是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愧疚和对弱势者的怜悯蒙蔽了守卫的心。他们最后在那条巷子里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而听力弱的“中年妇人”,则在外面就撕下了自己的伪装来。
蒙在脸上的黄色药质轻易就能洗去,上面的斑点更是画几笔就能出来。至于矮小,只要曲曲腿就是了。守卫的注意全在她脸上,根本没有留意过她的黑色裤腿有多么宽大。
维尔利汀向着街外走去,到了街外,仍然不可掉以轻心。
前面的城门过不去,那她就换条道走。
在威尔凡登家中时她就熟悉所有的城区规划和路线,知道往哪里可以跨过守卫视线去到隔壁领土。尽管换条道会让她走很多路,出去之后还要绕一大片农田和跨过其他领地的大半部分、最后才能到她想去的地方,但这已经是她的最好选择了。
维尔利汀继续遮盖住下半张脸,向着能够出城的方向走去。
雨在半途中加大成大雨,水滴天幕一般纷纷而下。
隔壁领地城镇
几个中年人围在街道一边,纷纷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最近附近这几座公爵领都在戒严,上头似乎要抓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现在还不知道那人是谁。”
“是啊,听说是在我们这一片失踪的,陛下就把这几座城都围起来了。现在那人去向了哪里也不知道……你说,会不会来到了我们这里啊?”
“怎么可能……来到我们这里的话,凭看守城门的那阵势,那群护卫还不得疯了?”
维尔利汀穿着黑色帽袍走在街道上,街边人在讨论,远方不远处又有人在巡逻,她默默压低了自己的帽檐。
……两天了。从王城逃来这里,已整整经历了两天。这两天她昼夜不寐地行走在道路上,连休息都只找了路边农户隔壁的牛棚。
她也没有带多少钱,饿了就随便在路边找点吃的。反正在野地上寻找东西吃,是她的绝活。
就这样,维尔利汀跨过重重监视,终于来到了这里。
——离她将去的地方,就只剩一片领城。
而那些搜寻她的人到了今天,更是加大了寻找她的力度。兵力几乎将这座城围了起来,这下再精密的伪装也骗不过那么多人的眼睛。
……该去拿东西换点钱买些吃的么?维尔利汀看了看左手上那枚绿戒,她跟奥斯托塔的订婚珠宝。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行,王廷内的戒指,所用的宝石也就是那么最稀有且异常珍贵的几种,懂货的当铺老板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不能去赌那种可能。
——那么普通人呢?
谁敢拿她仅需要的一点钱换这么宝贵的戒指啊!
维尔利汀站在巷内阴影边,思考着对策。在劳累过度下,警惕地发现一人走到了她身边:
“什么人?!”
她未曾注意到,从刚刚起街边便有两人一直装作不经意地盯着她,一直监视着她的动向。如今见维尔利汀走入巷中,这两人便跟了上来。
其中穿正装的一人压低黑色帽檐,声音低磁:
“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第89章 黑玫瑰之章(二)藏身
维尔利汀抬头,垂下长而高傲的眼睫,打量着那人。
黑色正装、黑色宽边帽,连手套也是黑色的。左腕手套和袖子间隔的地方系着条细细的金表,也许是为了在侦察时随时注意着时间。
这个人很高。低垂的帽子下,看不见他的脸。
维尔利汀问道:“你们是哪一边的?”
“当然是奉主人的命令来帮您这一边的。主人说了,如果您几天之内无法跟公爵军队汇合拿不到兵权,那么大概率以后将处于弱势,让我们务必几天之内找到您。”
声音又低又有磁性,非常好听。
维尔利汀谨慎地抬眸打量着他。在这暗沉的小巷里,未知人士的到来显得十分具有危险性。最后还是选择跟他们走。
能分析清楚她现在面临着的情况的,必然是她熟悉的人。
招待室的门被刚才那男人恭敬打开,轻垂着首的女伯爵从外面走了进来。戴着垂纱的宽檐帽,面上化着明艳却不失干练的妆。
“薇尔!”看见维尔利汀后,赫妮摘下赭色的手套,急急忙忙上前跟她拥抱。
维尔利汀也没想到来的会是她。
“——你傻了!这里是原先温尔曼的领地啊!”
维尔利汀这才反应过来。
对,这里的确曾经隶属于温尔曼子爵的领地。只是在她印象里,赫妮应该一直住在她们伯爵领的首府才对,不应该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方才才没有太多地联想到
她。
赫妮拉着她坐下来:
“我听说到你宫变失败的消息了,我又想,这几天查得这么严,你肯定走不出这里。”
所以她来帮她了。现在维尔利汀的情况很艰难,她可以为她提供一个庇护。
维尔利汀有点不可置信,“你是怎么知道宫变的消息的……”
王宫里那位君主没有把她刺杀自己和发动宫变的信息放出去,现在整个帝国的人包括追查她的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状况,赫妮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特殊的情报渠道……”沙发上的赫妮抬了抬首,视线跨过她,指向站在另一侧沙发后的那个人。
维尔利汀顺她视线望去,正是刚才那位黑色正装人士。
“这是……”
“我的手下,安德烈。”赫妮伸了伸戴着手套的手,平展着指向他。
手下抬头,维尔利汀这才第一次看清他帽檐下的脸。说实话五官还不错,嘴角那里有着一道不长不短的疤。
只是……
她心里纳闷。方才她听这位手下明面上喊赫妮是恭敬的“夫人”,赫妮知道他私底下喊她“主人”吗?
得到示意之后,那位名为安德烈的手下这才暴露出身份,给维尔利汀露出他袖子底下隐藏的黑蔷薇徽记——赫妮的家标。
只是在维尔利汀看来,那更像是在炫耀。像是平时正经,但那正经的底色下,一到被允许时刻便迫不及待地炫耀出主人给他的金边缘标记的狗。
“不说那个了,我们讨论下之后该怎么做吧。”女伯爵把话题扯回来。
她说:
“西尔城最近的局势很不容乐观,每个出城道的把守都更严苛了。你先在这里藏到明天,等明天晚上可以放宽检查的时候,我再送你出去。”
维尔利汀眸中的光沉了沉,“你这样做一定会受到我的牵连……”
“不准跟我计较那些!”赫妮表面上愠怒,很快又放下了脸色来。戴赭红色手套的手轻轻放在维尔利汀的手上:
“我早说过要帮你了,没有不帮到死的道理。你就在这里住着,我去会会那些刁难你的人。”
末了,又玩笑般道:
“我还等着你成为女王后带着我和我女儿鸡犬升天呢!可别现在就不接受我的助力呀!”
维尔利汀难过地稍微垂下眼睫:
“那要是我成不了女王……”
“没有的事!”
赫妮否决。“你一定能成为女王!你这么雄韬伟略、还计谋过人、还长得好看……成为不了女王是不可能的!”
玩笑归玩笑,笑完之后,赫妮望着她,认真道:
“……成不了就成不了,我又不是因为你一定能成为女王才帮你的。”
她帮她的理由,早在之前不就牢不可破了吗?
维尔利汀靠近过去,抱了抱她。
赫妮的手搭在她背上,很温暖。
就像她今天穿的衣服的颜色一样暖,就像即将到来的春季一样暖。
现在正是春雨时节。恰逢多雨天气,最近一连几天黑云都遮着天。
赫妮跟她说出了这座城后便暂时躲到她在乡下的避难处去。维尔利汀要在那里藏上几天,直到赫妮想出跟铁公爵或路西汀那边联络出的方法为止。
而维尔利汀沉静地闭上眼睛。知道这时间不会太久。
太久的话,薇尔兰妲那边会有危险。心里的界限时间一过,不管到时候有没有想出办法,维尔利汀都会离开那座避难处。
她想要去的援助地那里已经被奥斯托塔层层包围起来了。这是赫妮告诉她的。奥斯托塔并非察觉到了那是维尔利汀的援助地,他只是平等地让守卫力量戒严每个地方。在那样的情况下,维尔利汀进不去。
她能做的,就只有等。
载着大草料马车驶来。运车的车夫正是赫妮那位手下。如今换了身衣服再叼根草,他就完全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只是脸仍藏在帽檐下,看不清上半部分。
维尔利汀拍了拍马车载草料的底座。底座是破旧的木板,特意做了伪装。这样谁都不会刻意联想到这样破的马车还能再藏一个人。
“注意别出声,我稍后就来。”赫妮把她藏进草料堆里,又给她盖上几把草。
在维尔利汀最后的视线里,她的目光是担心的。
干草遮蔽她的视线。最后一丝光芒也被掩盖。
黑沉欲雨的天气下,一辆运草料的马车出现在城门口前。
守卫上前拦截,车夫出示出伯爵家的后勤许可证。
他是给伯爵家送草料的。见过这许可证后,守卫自然未经过多盘查给他放行。
城门口这一关似乎就这么平安过去了。
然而,在维尔利汀也即将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松一口气的时候,马车后面突然传来了小孩的叫声。
“大人!大人!我看到有大人藏在里面!”
守卫、车夫,还有维尔利汀的警惕性,“噔”地提了起来。
“不准放行!我们要检查里面!”守卫说着,推开前面的几个人,立刻又围了上来。
马车停在原地没有走。低垂着帽檐的车夫也静默着。那两位检查人员走到车边,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其中一位绕道侧边,观察着底板下垂下的几缕料草,心里顿时起了疑:
“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在这时候运草料干嘛?”
难道不知道饲料用草都必须是干的、不能沾过多雨水吗?!
那马车上的车夫从容应答:
“大人,您知道的。有时候我们帮伯爵运输的并不是草料,而是更珍贵的东西。”
“哦——”守卫顿时了然于心。
这事他们也是听说多了的,只是今天才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守卫打量打量那马车,只觉压重非常,一看就是运载了不平凡东西的样子。
虽说庞加顿国法规定不允许私自运输武器,可那些贵族之间的交易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只要运载的不是特别危险的东西,他们一律当作没看见过。
得罪了贵族,才是他们真正干不起的事。
守卫了然于心。但话虽如此,他们还是要按规定检查一番,大不了看见那些必须掩藏起来的东西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特别是……那个小孩刚才说了,马车里藏了个“大人”。
这时候,“人”才是藏不起的大忌。
“请按规定配合我们检查。”守卫说着,各自来到草料车的两边。
他们在草料的表面探了探,没摸到什么。于是便决定往草料深处探索一番。那刚才叫嚷着的小孩就等在一旁,被守卫不耐烦地驱赶:
“去去。”
小孩便不甘心地大叫起来:
“凭什么!我看见有大人藏在里面的!有那——么大一个人呢!”
听了他的话,守卫便更警觉了些。
他们抬头望向车夫:
“你这草料车里是不是藏了人?”
车夫佯装无奈:
“守卫官们,我这草料里真没藏人啊!要说是藏了什么,也就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罢了。”
“藏了什么等我们看过才知道!如果藏的真是通缉令上的人,那就不要狡辩了!”
守卫将大批草料卸下来,在最后剩下一层遮掩的时候往里试探了试探,摸到了坚硬无比的东西——
金块。
他们到底还是忌惮着贵族的,留着这最后一层草料没有动。不然大家到时候都难看。摸到这层金块后,守卫便把手置于下颌边,轻咳两声:
“咳、咳……大致没检查出什么来。你可以走了。”
那么小孩说的大人是什么呢?
在他们翻动草料的过程中,一个糖塑的糖人从其中掉了下来,被那孩子捡了去。
——城内匠人经过排队才能制作的糖玩偶,他好不容易才排到了大号的。怎知正转着玩的时候手一松开,那糖偶便掉到了草料车中去。
这便是所谓的“大人”了。
守卫自觉多干了些不该干的事,秉着不想得罪贵族的心思,象征性地交代了几句,便命令前面放了行。
在雨水落下之前,马车驶入了大片的空旷麦田之间的天路上。四周宽阔无比,空无一人。
维尔利汀从藏身的底层箱子中起身,探出头来,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呼——呼——”
那发霉底板的味道可真不好闻,连带着木箱都沾染上了那气味。
还好她和赫妮有远见,提前在马车之中放入了供她藏身的夹层。这样从外面看来底座会稍高一些,但是绝对看不出其中藏了人来了。
她回望远处刚刚经过的城门。
新的藏身之途又要开始了。
“荒唐!”
君主的办公桌前,白发青年把一卷呈书摔了下来。眸间满是寒凛之意。
“一个大活人到底到哪里去了!派了这么多人来找她,最后却连影子都没有!”
“在她去威尔凡登的路上,有人汇报过说见过她……”
“废话!她不去威尔凡登救那虚无的火,难道还留在我这里吗!”
奥斯托塔少有地动了这么大的怒。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次找不到她,他会彻底失去她。
哈……可笑,那个女人都打算杀了他夺了他的王座了,他竟然还是对她割舍不下。
“陛下——如果您抓到了她,您打算对她怎样做?”在旁等候密探汇报完的首相出声发言。
他那双已不算清亮的眼睛睽望着他们的皇帝。维尔利汀的这种行径,已不能算作“妖后”。
合格的皇帝应该处死她。
“当然是处死她了。”奥斯托塔正握拳抵于桌上,听此发言,淡淡抬起半副睫毛来。
左首相在那静默着。半晌,发言:
“是吗。那么我率先下逮捕她后即处死她的命令,想必您也不会反对吧。”
奥斯托塔握着的拳猛然间紧了紧。抓起一旁笔架,甩向首相,异色瞳怒睁:
“不自量力!谁允许你先于我下命令!”
首相恭敬地弯腰,“陛下。处死她是必须的。我只是担心您在她重新回到您身边后会心软,从而先一步下处死她的命令罢了。”
这么说,他是已经给他的手下下此命令了。
奥斯托塔双目失了一瞬间的神。
那这么说……她这么久没消息,也可能是已经被……
君主暴怒了。只是这暴怒被遮掩在了心内无尽的空白中。
明明心在她背叛他时已经塌陷掉了一块,现在却感觉在没产生“她已死”的念头时,心仿佛还在活着。
直到联想到“她已死”,心才彻底死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过,我的手下目前还没能得到她的消息。”
属臣对他的君主恭敬道。
直到听到这一消息的这一瞬,奥斯托塔的心仿佛才活过来了些许。他的双目回过神来。
视线却滑向一边墙壁上悬挂着的银剑。
首相应该庆幸他在他回神前说出了那消息。否则在奥斯托塔回神时,他会第一反应拿那银剑斩下首相的头颅。
“所以,您打算怎么处置她?”
奥斯托塔头痛无比。
他五指张开抵着额头,半天后才痛苦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全是恨意:
“那就终身监禁她。永远不让她再见到外面的光亮!”
她务必做一只被关在笼里的鸟儿。
在名为他的笼子里,枯燥且被爱意包裹地度过一生。
第90章 黑玫瑰之章(三)磨灭苦难
维尔利汀来到了夏尔郡的乡下。
在这里,雨终于不再下。夜空是晴朗的,甚至还能看见天上星星点点的星星。
只是维尔利汀却没有心情看。
她现在一点都不知道薇尔兰妲和路西汀那边怎么样了,说能放下心来看星星,那根本不可能。
她想弄清楚那两人的动向,然而却也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局势,根本连走出门去也做不到。赫妮把她藏了起来,自己在外面叮嘱人按时给她送食送水。还要定时出现在自己领地里的首城内,随时应付上面的排查。
维尔利汀现在只能在乡下那座大宅的一方室内活动。
但若是想得知外面的信息,其实还有一种渠道和可能。
每天来大宅内给她按时送物资的手下。
虽然他的面容常掩在那帽檐下,说话也不怎么多,但只要跟他沟通,他就可以按照维尔利汀的要求把外面有关一切信息的报纸和告示都给她带一份回来。
不管是涉及到某位重要公爵夫人的,还是涉及到在逃的某位假死公爵的,都是对整个帝国的重要事件,奥斯托塔若是想处理他们,一定会公然在告示上宣告出。
“好,我会这么做的。”手下听令,摁摁帽檐,表示自己遵从。
说完,又回过头来,表示补充地嘱咐道:
“对了,您最近要小心从外地来的人。”
“外地的人?”
“对。陛下似乎是知道伯爵跟您交往匪浅,所以最近伯爵领里多了很多外地的人士。”
手下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讲一件秘密的事。
“……总之,伯爵让我嘱咐您多加小心。”
他告诉她,外地的人很好辨认,不管是长相、穿着和口音,都与这里的人不同。
维尔利汀了然于心。
……是啊,奥斯托塔是和她一样的权谋家。她能从王廷上大臣们的微小行踪和只言片语上推理出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那么奥斯托塔为何不能从跟她来往过的人士的记录里推断出她现在被藏在何处呢。
她说:
“我会小心的。”
乡宅里的时光过得很慢。
只要心里还有着对外面的担忧,时光永远不可能快速流逝。维尔利汀在这座大宅里走过来、走过去,来回地踱步着,甚至没打开窗户看过外面的星空。
仅仅只是打开窗户,也有可能被外面的有心人窥探到。维尔利汀很谨慎,不让外面的人发现有一丝这里住着人的可能。
好在每天的报纸和公告上并无大事。黑正装手下每天把报纸卷成一卷,夹在公文包上当成随手买了一份的样子,每日早上七点按时黑给她送来。
维尔利汀把每一份报纸平铺开,铺在桌案和地上,逐字逐句分析,没有从里面发现任何关键字眼。
她所关心的人的消息,就和她那日在殿上公然刺杀皇帝的消息一样,都毫无波澜地消失了。
如今已是她离开王廷的第五天。
不好的消息。外面已经有穿着不一样服装的人来向里面窥望。维尔利汀透过窗内白纱观察着外面,她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她自己。
她心知这些人过不了几天就会打开这里的大门。或者是向这座房屋的主人找个理由,或许假装把这里视作无主的屋子根本不找理由。
他们会在半夜三更出其不意的时间来到这里,她要离开,尽快。
在夜色来临之前,维尔利汀出发了。
将到来的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而那些趁着夜色遮掩的人若进到那里,只会发现那座房屋空无一人。
她在房梁的不显眼处给赫妮留了提前商定好的记号,自己趁着没人注意时离开。一个人走在黄昏下的麦田边上,穿着黑色便装,避开了可能遇见的所有人。
直到为夜里将要来的长途跋涉而暂时休憩时,路边又有些农民讨论今日的农忙事务,才停下来驻足倾听些许。
在这持续的紧张中,听农民在入夜歇息前讲讲今天的事情,可能就是她这几天唯一的娱乐了。
其中一位农民说:
“城口的守卫最近好像在找一个气质非凡的女人,非得一个一个揪着路过的人对比,旁人想知道画像上到底画着什么,凑过去瞅一瞅,还不让看呢!”
“嗨,管他画像上到底画着什么。我只知道那些大老爷又不让我们好过喽!前几天进城卖的青瓜和菜,在晴日下晒了一个上午,都蔫了不好卖了!”
“你说那上面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一个人提出疑问,另外两个
加入讨论。叽里咕噜讨论了一会,最终也没讨论出结果。
维尔利汀收神,欲继续走时,忽地听其中一个人说道:
“总不能是抓我们的王后殿下吧!王后殿下那么仁慈,王廷里要抓的一定不是她。”
“你在说什么傻话!”另一人赶忙捂他嘴制止。看了看四周,没看见什么莫须有的人,才接着发话:
“王后殿下也是你能讨论的!殿下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你都忘了吗!还敢在这里讨论抓的是不是她!”
“我这不就是一时走了嘴嘛……”另一人无奈。
“……不过,我倒绝对不希望抓的是她。王后殿下发布的什么新……条律,可是这些年唯一利于俺们最底层人的!俺地里新长的瓜还得多谢她呢!没有殿下,全部的地都用来长麦子交税了,谁还有空心思和空地来种瓜呀?”
维尔利汀越听越心情沉重无比。
他们刚才讨论了些税,可她明明记得这里的税根本不到那个数额。一定是这一片的贵族违反规章给他们偷偷加重了,可即使是她,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土地和税款永远是农民最重要的事。不,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事。
可她现在甚至连自身安全都保护不住,还有那未登上的王座,何时能调理好那些害死人的税款?
她的心情郁闷着郁闷着,便到了深夜。
周边的黑夜浓稠得不行。放眼望去,整片广阔田地上望不见一丝光。
维尔利汀必须停下了,现在不停下来,她会在天亮之前走错方向。
可这附近连处可见的村庄都没有,她到哪里去歇脚?
正在这时,维尔利汀看见了一丝光。
一点闪动的光。有光就代表着有人,维尔利汀向那里靠近过去。
倒不是说要借宿,她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可供休憩的棚地,有没有能找到的水源。
……喉咙已经干了半日,她得想办法找到些水喝。
等到靠近之时,她才发现那里是座单独的简易屋舍。一位妇人在屋前舀着水,躬身在那井前,身前系着围裙。
她看见走近的维尔利汀,当下笑了笑,招呼道:
“附近没有可住的地方了!夜里在这田地里走是很危险的,来我这里住一晚吧?”
维尔利汀明明只是靠近着,什么也没说。屋门前那座悬挂在门上的小灯照亮了她的半副身形。
她眸光微动,并未拒绝,跟着那妇人进了屋。
仅凭一眼她就能判断出这妇人是单身,屋前摆着的工具都是些简易的工具,没有需要两个人才能操作的。舀起井水的瓢也只有一个,仅边缘掉了点漆,接近全新,绝不是两人共同使用的样子。
妇人拿碗盛了井水给她喝,维尔利汀接过饮下。
乡村的井水甘甜,一点也没有河水里的那股土腥味。维尔利汀喝完过后,视线微动了动,并没有提那个她了解不到的问题。
……这位叫伊安珊的妇人,很明显是进入了涨奶的情况。她胸口前的衣物明显不合尺寸,靠近她的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奶水味。伊安珊偶时会露出不轻松的表情,很明显是被涨奶的问题所困扰。
可正在哺乳期的她,身边却没有婴儿。
维尔利汀不能去多问。她的孩子去了哪里是她不能去主动管的,她只是告诉她,有问题可以来找她帮忙。
她什么都可以做到。
正在这时,半夜的时分,屋外有个男人“哐哐哐”敲起了大门。
“喂!伊安珊,你该给孩子喂奶了!”
维尔利汀转头望她,却见她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做,掩面哭泣。
围裙被她掀起掩盖住哭泣的面容,维尔利汀看了就难受。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在这纷扰的砸门声中,伊安珊抬起头来,带着泪眼,道出了实情。
她是被地主霸户**怀的孩子,地主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平日里吊儿郎当、作恶多端,要求她必须生下来。结果她生下来交给他们后,他们却还是来天天追着她让她来喂奶。
维尔利汀对这其中本质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们哪里是要让孩子的亲娘来喂奶!不过是一遍遍看着伊安珊面对她被强迫得来的孩子还必须喂以母乳,享受她被欺压的伤心神情罢了!
这种人就是以被欺压者的伤心为乐子,即使完全不能从她身上得到利益,还要一遍遍地压榨她!
伊安珊一遍遍地央求道“你不要再来了”,那屋外的男人却还是砸着门。砸门的力度堪称霸道,标准的地主恶户。
她掩面哭泣着。
维尔利汀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她从靠墙的床炕上站起身,起来去给那人开了门。
那抱着孩子的男人神情不正经,见里面并不是那位农妇走出来,而是一位黑色便装女子,“呸”地一声把嘴里的稻草吐了出来。
“有意思。”
他刚想嘲笑两句,却见维尔利汀抬起了靠在门户旁的劁刀。
银亮的刀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登时慌了,咽了咽口水:
“你、你想干什么?!”
维尔利汀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地向他靠近,面无表情。
私生子地主吓得后退两步,匆忙倒地,口中斥呼着:
“我……我告诉你!我爹是这里的大贵族!你杀了我,他今晚上就饶不了你!”
他爹今晚上还等着他回家呢!家里夫人好不容易认了他这个私生子,他也只是想在回家之前再调戏调戏那个地里的女人!
可任谁都没想到,今天那屋舍里会藏着个死神一样的人物!现在的维尔利汀,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要杀人。
维尔利汀一步步靠近,那抱着孩子的男人害怕得一寸寸在地上后退。
维尔利汀审视他的眼睛。
那其中,害怕、惊惧、恐慌……唯独没有愧疚。这种人即使到了如今,所想的仍然是保全他自己。他没把怀里那孩子扔了,只是因为极度恐慌下形成的某种“忘记”机制,才忘了把那个婴儿抛下来。
男人惊恐瞪着她的眼睛,“我、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要是不回去的话,我爹一定会来找我的!你……”
维尔利汀手起刀落,把那柴刀砸进了地主儿子的胸膛。
血花四溅,男人头颅无力地垂在地上,半晌眼神便失去了神光。
她看了眼那婴儿,把那婴儿抱起,转身投进了水井里。
门内的伊安珊掩面痛哭。
结束了。
她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这长达一年来、持续骚扰着她的苦难,从此之后消失无踪。
她无比痛恨欺压她的人,对那个孩子更是没有一点所谓的爱,这是她被暴行欺压后的结果。而宣称要维护她们的圣堂,也没有给那些人应有的惩罚与报应。
圣堂无视她们,地主无视她们。
除了维尔利汀,谁还能给她应有的公正呢?
维尔利汀走到她身前,轻抱住她的背脊。
“好了……”
她的心也……非常地痛。
“所有违背你意愿还伤害你的都不该活着。”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掉这块土地上永久的困境和苦难呢?
伊安珊在她怀里哭泣了一会,抬起头来:
“你之后该怎么办?”
那人说过,之后会有贵族家里的人来找他。
维尔利汀注视着前方那块空地,面无表情道:
“他那贵族父亲知道他在这里胡作非为还放纵他……他那父亲也该死。”
“你要……闯进那座庄园里去?”伊安珊惊慌的望向她。
维尔利汀点头。
她就是要到那座庄园里去给那些贵族一个教训,她就是要让那些人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维尔利汀不打算掩藏自己了,如果她能坐视这片土地上的各种苦难于无物,那么她也不配重新走进王都。
那位黑发的女人带刀走进了贵族家的大门。
如果不是她,这里的贵族老爷应该跟他的私生子共享天伦之乐着。贵族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忧虑着他的私生子怎么还没回来,却见门
打开,一个黑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怎么是你?!”
贵族此刻圆目怒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