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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野心您是看得出来的。还有,”一直肃默着的老臣抬眼一瞬。

“她的孩子不是您的。”

“我妻子的孩子当然是我的。”

奥斯托塔倨傲推开茶杯。

“首相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殿下,”老臣笑了笑。

“……我是说,只要是继承了黑发女人基因的孩子,就会给国家带来动荡。”

可奥斯托塔是骄傲无比的。

“我不信一个孩子能影响我国家的命运。”

“可若说他身上还带着自愿奔赴灭亡的先王的基因呢?”

首相的话如飘在静水中的落叶。

“您要知道,她不止可能会生下黑发的女孩,还有可能会生下金发的男孩。”

“您怎么知道,这样的基因不会使下一代凯撒继续为了一个外因而走向灭亡、让整个王室动荡?”

首相站了起来。扶着权杖,身上的华服因动作而洒落。

“……殿下,您会袒护她,不过是建立在您爱她、她又不会对王室造成威胁的基础上。可她的动作到现在已经难以让人忽视了,整个王室的稳定和对她一个人的爱意在您眼里,到底孰轻孰重?”

奥斯托塔难得地没有出声。时间仿佛都静默了,在这议事厅里,只有左首相在轻叹着。

说到底,他还是冷漠的凯撒君王。

最后奥斯托塔从王座上站起,嘱咐了他几句,向着王后殿走去。

维尔利汀站在窗边看落叶。

白发王储亲自为她端来了药。

“……最近是辛苦了许多,每天见你,你都要比上一天更消瘦一点。”他像谈起日常一样和她聊着,宛若全然没有一点别的心思。

维尔利汀转过身来,对他抱以微笑。

厨房炖的给王后补身体的药被他带来,由使女端在端盘上,又被他修惯了剑术的手亲自取下。

他将碗递到她身前。

“喝药吧。这是今天的,不知喝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你胖回来一点。”

那对异色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维尔利汀。

维尔利汀看了看碗中那深棕的药液。

泛着光泽的、轻轻摇晃着的。盛在白碗内,凑近了都能闻到苦香。

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是对胎儿来说的剧毒、是使孕妇流产的堕药。

“殿下,我知道,您已经为这个国家的稳定付出了很多。”

她接过了碗,在服药之前对王储说道。

奥斯托塔没想到她这么说,眉头轻轻一挑,语气放温: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却见她捧起碗,毫不犹豫喝下。

白瓷碗落在地毯上。维尔利汀拿衣袖一抹嘴,摇摇晃晃着,颇有些无力地依到了他身上来。

“这是……”

奥斯托塔还未反应过来,维尔利汀已闭上了眼睛,将全身压向了他。若不是依靠着他,她已隐隐有倒地的趋势。

一个毁灭性的念头一瞬间再在他心里划过。王储抑制着自己去想,可他没法不去想。

维尔利汀闭上眼睛了。

红色、自她体内渗透的红色,透过她的裙下、大腿,向下流下来。

滴在地板上,构成了惊心触目的红。

奥斯托塔感觉世界都黑了。

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疯狂吼着让人去叫来医师。而他则抱着他失去活力的妻子,来到他们最常欢爱和共处的那张床上。

维尔利汀的眼睁不过来。

他叫她多少遍,她都睁不过来。

医师来了,被他喊着拽住了胳膊:

“我不要孩子了,让她活着!!”

医师无奈点头。他是怎样诊断她的,奥斯托塔也不记得。就记清楚了最后,医师如同判处死刑般的一句话:

“一般小产的话,恢复两个月就好。可王后殿下的身体……不容乐观。她的恢复期,也许会很长……很长……”

奥斯托塔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廊中。

他人生中从来没有这样失意的时候。过去身为帝国之剑时没有,如今身为帝国之冠……利剑当头向他刺来。

究竟是谁这样大胆?

是左首相干的吗?

可他在议事厅中临走之前,明明向他嘱托道:

“我向我的王后发过誓,我一定会保护好那个孩子。”

“所以,收起你那莫须有的揣测吧。在帝国真正的覆灭到来之前,谁也不能对我任何一个公民妄加诋毁。”

他还要去监督他的王后喝补药,没那么多时间陪一个大臣在议事厅里耗着。

曾经奥斯托塔的骄傲让他不信王室会覆灭。

可现在他却失去了这份他引以为傲的骄傲。

他甚至连他的妻子也保护不了。

连他的孩子也……

他甚至还没见过它,他那么多的期待都在它身上成了形,最后这些幸福和期待却化作了泡影。

他的维尔利汀也……

她到现在还没有醒来。她今晚肯定都不会醒来了。

奥斯托塔靠在大殿的石柱下。

呜呜地哭出了声。

第76章 血药冷淡

维尔利汀伸了个懒腰。清晨的阳光透过王后殿的明窗照在她身上。

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她穿着白睡裙坐在床上,下了床,踩上柔软的棉绒拖,踏上去见肯萨什娜的路。

被她称作老师的女巫这些天倒都是乖乖待在密室里,也没有趁着牢门好不容易打开逃出去。维尔利汀猜她就是心甘情愿在曾经那座黑牢里等着她的,要不然凭她随便进出牢门的本事,怎么可能这些年里一直待在瑟泽的密室中?

维尔利汀进门,女巫果然在等着她。

那个黑发女人正坐在摆着烛台的柜桌前,见她来便转过了脸。

她双目微眯,带着点打趣意味道:

“呦,现在在那只狮子猫面前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维尔利汀到她身边坐下,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我已经在他面前彻底不用装成怀孕的样子了。”

女巫捂起嘴,嘻嘻笑起来。

“没那么简单……一个谎言的破灭,可是要用不同的谎言去圆的哦?”

维尔利汀知道。

她现在是可以不同装成怀孕的样子了,可她还要装成虚弱的样子、装成万念俱灰的样子。伪装她因为失去这个孩子而沮丧失落。甚至身体的不适,也要装出来。

所幸奥斯托塔从昨晚走后便没有来看望过她了,她现在还有时间来和肯萨什娜商议商议。

肯萨什娜看看她,摸摸她的头发,递给她一张写了些草药名字的药纸。

“这是能给你尽量止血的配方。接下来你要多注意身体。”

不能沾水、不能过冷、不能过热。

维尔利汀接过药纸看看,随口一道:

“没关系的吧。毕竟只是把之前没来的月经都来了而已。”

肯萨什娜笑笑,“那也是会失血的啊。”

光吃补药没用,维尔利汀得从本质上少出些血。

她昨天下午在王储面前喝的药,王储在她喝之前以为是补药,在她流血之后以为是堕胎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其实是把她之前没能放出的血全都放出来的药。

阻碍她正常生理周期的障碍已除,接下来她会恢复正常周期。只是这几天必定是会多流血了,如同小月,会把之前没能失去的血全都失去掉。

维尔利汀对失血的反应倒不是很大。只是体感上面色还是苍白了些,嘴唇也毫无血色。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身体从此变虚弱了,此次只不过相当于把没来的月经来掉,之后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好。

只是目前,还是要装出病弱的样子。

如肯萨什娜所说的一样,一个暂时的谎,要用千百个新造出来的谎言来圆。

维尔利汀穿过回廊回去。

外面阳光不错,回廊内视野也清晰。在回廊上,她碰见了向她而来的奥斯托塔。

王储见到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站到了她的身前。

“怎么出来走动了?”

依维尔利汀的身体条件,她本该苏醒之后仍无力下床才对。

不对。

她应该苍白地躺在床上,等着他去看望她、等着他去照顾她才对。

她应该等着他抚上她的脸、在她床前忏悔。

他会在她床前,跪着向她亲自忏悔。

奥斯托塔闭上眼,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彻底甩掉。

他直面向面前的维尔利汀:

“佣人呢?她们怎么没来照顾你?”

维尔利汀姿态虚弱,轻声道:

“不怪她们。是我自己非要下来的。”

“去做了什么?”

“去……”

维尔利汀小声说道,去如厕。

她不想让别人盯着她。

王储没有太大反应。他的眼神仍淡漠着。

他嘱咐了她几句,转身叫了佣人来看护她,随即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去。

维尔利汀看着他的背影。

今天的奥斯托塔,很寂寥。

维尔利汀近来无事做。

她的公爵领事务完全被另一个人所暂代了,王后的事务又完全不需要做。晨议更是自从奥斯托塔上位后就从来没参加过,她在那个人面前收敛了锋芒,好让自己死得不要太快。

现在的维尔利汀,处于一个无事可做的状态。

她踏出殿门,在还没有彻底出去的时候,听外面的宫人议论道:

“王后殿下最近肯定是失宠了……”

她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听着八卦。

其中一名宫人对另一名说:

“也许殿下就是看着她怀有先王的孩子才留下她的……现在她竟然连孩子都没有保住,还能尽什么王后的职责呢?”

“话也不要这样说……但是看新陛下的态度,他肯定是不会再亲近她了。”

“王后生了这么大的病,他都没有来看过她。要是按照往常,他早就守在她身边了……”

最后一名说:

“她本来就不配做王后。连伺候王室的那些使女们都必须从贵族或小封地领主的家庭中挑选,她一个草根,何德何能能拥有如今这么大的地位和能耐?”

“我看王廷里的王后,怕是马上就要换一个了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阻止了他们的议论:

“在说些什么呢!”

王后殿的使女长走出,白袍在她身上熠熠生辉。她指着那些宫人,厉声呵斥道:

“凭你们这些人的身份,竟然也敢议论王宫的主人,还说出那么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话语!今天我就禀告给殿下,让他把你们全换下去!”

那些议论的宫人有的慌了,赶忙去做自己的事情。有的暗自里吐了吐舌头,蛮不在意地翻了翻白眼。

维尔利汀先前殿里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没有减去的,只有王储又派来新增的。正因如此,先前的人里有八成约是瑟泽之前调来的人,少部分又是他派来监视她管控她的。他们对维尔利汀都没有什么感情。

瑟泽死去之后,那些监视她的人也失去了任务,对她难免有所成见。

不,别说是成见,那些人对她这个王后简直是“恶意”。甚至有人传出过,维尔利汀怀的孩子不属于先王,属于现在的殿下。在先王在时便大行乱。伦之事。所以现在的殿下,才会如此偏袒她,因为那分明就是和王储偷情得来孩子的王后,现在成了他的妻子。

不过她王后殿里的使女长也不是吃素的。有人敢来这里嚼舌根,她会立刻让那些人都滚蛋。

维尔利汀笑笑,默默回了自己休息的寝殿里。

她可不会白白忍让,倒是想亲自整整那些人,可现在由她来出面仿佛又不是那么合适。

毕竟她现在,可是“体弱多病”“虚弱到不得不一直躺在床上的”。

既然如此,那就一直让他们保持着这个刻板印象好了。

维尔利汀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

装病。

她躺在床上,装成了一副虚弱的样子。连药都无法自己喝,得由使女端来拿勺子喂她喝下。更别说下床、出殿参与政事事务这些事了。

所有想要会见王后的请求都被驳回。外人无法来觐见她,她自己也因为身体原因走不出去。

而奥斯托塔,也始终没有来看她。

仅仅花费了一天多,这就变成了一种刻板印象。维尔利汀不再有出行的能力、不再受王储的宠爱,成了全王廷公认的事实。

刚刚流产的王后不能见光,整座王后殿的窗帘都拉着。外面的人看不见她,于是所有传言都在暗中滋生发酵、越传越广。

奥斯托塔闭上呈书,怒斥道:

“荒唐!”

到底是谁在暗中传他的王后已变成了废人?她只不过是暂时受到了伤害而已!

仅仅是一天没过去见她,所有人便都认为她已经坠入到任人暗自传流言蜚语、任人随意耻笑的泥里了吗!

他拿着章书的手收了收,最终还是忍住了去看她的欲望。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奥斯托塔怕极了。

怕他再见到她时,她会说出令他最伤心的话。

“我不怪你。”

她是不怪他了,可在他心里……

他已然是个罪人。

最终奥斯托塔抑制住了去看她的欲望。吩咐道:

“去把在王廷里传流言蜚语的人找出来。棍刑三十驱逐出王廷去。”

“是。”

奥斯托塔又叫住了那去执行的人:

“慢着。”

那人回头,听他毫无怜悯地补充道:

“如果那人是瑟泽之前派去监视她的,直接割掉舌头。”

负责执行的人打了个寒噤。

也许连王储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出这些话时,眼里是怎样的寒凉目光。

王储已经逐渐“凯撒”化了。

他是更冷漠的凯撒。

反对维尔利汀的都要铲除。

奥斯托塔没有去看过维尔利汀。

但在他不来看她的深夜,维尔利汀会出王宫。

换上更加便于夜行的衣服,去私会另一个人。

路径在瑟泽的暗道里。瑟泽密室里有条暗道直通王宫外,除了他和极黑骑外都不知道。

现在,极黑骑把这条暗道,告诉了王后以作赠礼。

黑甲的骑士亲自把守,维尔利汀穿着黑袍,从通道中去往王宫外的森林内。

那是一片规模不大的密林,十分隐蔽。午夜时,月亮会去往那些树丛的上方,悬挂高头。

今天的月亮,明亮而又饱满。

维尔利汀出通道口,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她。

路西汀在背对着她,抬头望月。听她出来,便转过身来。

夫妻相逢,能表达一切言语的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维尔利汀抱完从他身上离开,牵住了他的手。

“趴趴怎么样了?”

路西汀笑笑,“它好得很。”

就是住进了新房子里,一时有些不适应。整天想妈妈想得团团转。

凯撒被他留在威尔凡登另一处宅邸中修养。趴趴被他直接带了过来,他亲手给那只兔子喂食,确保在维尔利汀不在的时候它也能保持圆润和毛发光亮。

只是今天的维尔利汀,没有时间去见它。

她能出来的时间很短暂,就这样握着路西汀的手,跟他一起看枝头上的月亮。

没有什么

话想说。能待在一起就胜过所有话语了。

如果非要有必须要说的话,那就是对后续的安排。

“我在申请铁公爵的帮助。”维尔利汀说。

路西汀侧转过脸来,“他倒未必肯帮你。”

作为同等级别的领主,他最清楚这位威名远扬的铁公爵的性子。

虽然维尔利汀提出的条件更能帮助他和他领地上的人,但目前王廷和各顶级领主之间的形势也是十分稳固。铁公爵没有要牺牲这份稳固来帮她的必要。他本身也不是爱冒险的人。

而他若不来帮她,维尔利汀的谋逆就变得困难了。铁公爵是执掌军事的领主,没有他的允许,她不可能从别的公爵领调来兵力。

而威尔凡登……

维尔利汀答应过路西汀,不给威尔凡登带来战役。

她望着他,又转过头去:

“没关系,我会让他答应的。”

没有说动他的本事,她也不必做未来的王了。

而且铁公爵现在是否答应她也未可知。起码她有薇尔兰妲夫人的助力。

她握了一会子路西汀的手,有些不舍得。

“我要走了。”

“嗯。”路西汀轻轻应她。

不管紫罗兰要去做什么,他望向她的目光里都是那样温和而从容。

他相信他们之间的羁绊。生与死都斩不断的羁绊,其他再大的事又能把它怎么样呢?

包括现在的奥斯托塔,他同样不放在眼里。

维尔利汀的野花罢了。

维尔利汀转身即将离去,又在临走的关头时,转身回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些悄悄话:

“下次来见你时,我要对你做些更刺激的事。”

更刺激的,无怪乎“偷情”和“偷人”。

年轻的公爵脸红了。

不管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夫人总是能……

这么不知羞。

这么喜欢玩弄他。

难道在正经地方,她玩得还不够吗?

奥斯托塔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来看她的欲望。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外面的月亮,心想这月亮为何还不西沉。

如果是在她身边,他便不会如此睡不着。他会抚着她的头发,伴着她均匀的呼吸安心闭眼。乃至最后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奥斯托塔想她了。

仅仅是一日未见,他便后悔得要命。

她正是在关键的虚弱时候,他怎么能因为愧疚而害怕去见她?再严厉的苛责又怎么样,他既然做好了为她承担一切的准备,当然就要承担那个孩子的失去。

奥斯托塔下了床,向他的王后的寝殿走去。

月色银辉如水。

维尔利汀不在。

银光洒在她的半面床铺上,帐纱都泛着洁白朦胧。

就这样,维尔利汀从她的寝宫中消失了。

他站在她的床前,无声地沉默着。

维尔利汀于后半夜回来。

走出通道,穿过长廊,在从另一端回到自己的寝殿中时,忽听身后道:

“你去哪了?”

奥斯托塔在她身后,面容沉静,伴着银辉向她走来。

第77章 膝上的安憩我抱你去

维尔利汀静在原地。月光透窗,像给这静谧的空气蒙上一层银纱,那人在透窗的朦胧月色下来到她身后。

“身体不是还没好么?”

她正欲说道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却见王储来到她身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并没有在等她说些什么。只是径直搂上她肩膀,抱上她的膝弯。

“……我抱你回去。”

他带她穿过过道回她的床上,把她放下来,蹲下身给她换鞋。

维尔利汀的鞋底面上沾了些水。王后的礼节规范让她在流产之后也必须随时随地穿着高跟的鞋子,让她劳累无比。

奥斯托塔帮她脱下鞋来,轻捧她的脚腕,垂眸看了看。

细白的。太过骨感了。脚腕以下的关节有些微微变了形,她一定走过很多辛苦的路。

奥斯托塔捧起她的脚腕,帮她换上暖脚的绒拖。

维尔利汀试着活动了下。疲累感一下子就解除了,酸痛感也不再。

他不松手。

“……”

“……殿下?”

奥斯托塔的手放松了些,但仍旧没有从她的腕上放下来。

他低下了头。维尔利汀听不见他的声音。

床幔、轻纱,还有月光照耀下的地板,都沉默了。

他拿起另一只鞋在她脚上比比,再帮她换上另一只。维尔利汀伸出手,抚上他的头发:

“我不怪你。”

王储明显一抖。

伴随着肩膀的小幅度颤动,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低着头。

沾着月辉的银线从他脸颊一侧滑落。

维尔利汀伸出手,给他抹掉泪水。抹完之后还是会有流下的眼泪,他的痛苦仿佛永远抹不完。

渐渐地,王储靠在她的膝盖上,哭泣起来。

他的哭腔是压抑的,在任何人、乃至他自己面前,他的哭泣永远不能放开声。

维尔利汀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摸上他的脸颊和头发。

就这样靠着她哭出来吧。这原本就不是他的错。他亲手递给她的那碗药,也许会成为他一生的创伤。

可是奥斯托塔本意是想保护她的。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人生开启了新的篇章,维尔利汀却给予他临头一痛。

她只能去安慰他了。

除了去安慰他,她难道还能在最后的伤害到来之前继续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吗?

奥斯托塔没有说“对不起”。

事到如今,一切的“对不起”对维尔利汀来说都如此苍白。他靠着她的膝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软弱无比。

明明受伤害的是她,自己在这里却这样没用。喝下那碗药后她像一朵花一样迅速地枯萎了。陷入虚弱,差点没过来,奥斯托塔在她没苏醒的夜晚的每一刻都盯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紧闭的双睫,悔恨无比。

如果没有那碗药,他们现在应该还过着虽然政务安排繁忙却幸福无比的日子。

维尔利汀似乎从那一天后也对他越来越疏远,虽然她表面上没说,但他看得出来。

没失去孩子的维尔利汀,在每一个中午都会托人向他捎来问候。

“紫罗兰……紫罗兰……”他苦苦哀求着她。“我不知道你会那样……”

她的身体和心都遭到了极大的损伤。她再也原谅不了他了。

奥斯托塔,如坠深渊。

“请你……”

他始终说不出来。

“请你原谅我”

维尔利汀无奈,安慰道:

“今天中午只是因为昏睡过去了而已。如果我醒着的话,我就会记得让人去问候你了。”

奥斯托塔抓住她的手。

看啊,直到现在她还这样温柔,还是这样不愿意让他受到伤害。

他抚上她的小腹,抬起头,泪痕在月光下还闪烁着微光,问道:

“现在还痛不痛?我让医师给你开了止痛和修复身体的药,现在好些了没有?”

他知道她一定是痛的,可他真的希望能听到她的痛减轻了一些。

其实维尔利汀完全不痛。

但是为了演下去,还是虚弱着嗓子,轻轻说道:

“……比昨天晚上好多了。昨天晚上像有一把刀在肚子里搅,但是今天经过休息后,已经好了许多。”

奥斯托塔不问她今天去了哪。

一个身体虚弱流着血的女人,还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呢?她只是痛苦无比,想到外面吹吹风罢了。

可就算吹吹风,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会很凉。

他把一旁的被子扯过来,披盖在她身上。想想又觉得不够,干脆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维尔利汀看起来不像是生他的气。

他厚着脸皮在她身边留下,陪她度过了今晚。

只是在出来时,又听到了王后宫殿门外的宫人对她的议论:

“听说殿下昨天晚上来看她了

……”

“啊?她不是失去宠爱了吗,莫非殿下来只是为了斥责她?”

“我就说嘛,那种人早该滚出王廷内了。要身份没有身份,要本分没有本分,能被看的也就只有那一点才能。她就该滚回她的乡野内,继续做她的乡野村妇。”

最后一个添油加醋。

他是瑟泽先前派来的守卫,自然更加敬爱他们的先王。现在这个王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凯撒手底下跟着一起谋害先王的帮凶。

守卫已经擅离职守过很多次,他恨不得有什么人闯进来一刀杀了维尔利汀、给她安上个政权谋反的名头。亦或是王储亲自来问她的罪,革除她王后的身份。

这样的人,怎么值得他们这些侍奉瑟泽陛下的人去守护呢?

守卫已经全然忘了现在是他应该全神贯注留意四周守护王后的时间。直到那位王廷如今的主人出现在他身后,方才如梦初醒。

那位新君主的眼瞳里是毫无感情的冷漠。

“从今天开始王后的宫殿守卫要赶出去一批。你会在其中。”

守卫一下子慌了。但在慌乱的同时也感到至深的庆幸。

还好新君不是之前的凯撒。要是之前的凯撒,他此时恐怕是要疯了。

若是那位凯撒陛下,别说把他赶出去,就是把他斩断胳膊、弄折腿脚,亦或是当场处死都有可能。

曾经有一位公然声称要处死王后的朝臣,不就被他当场杖毙在了王殿上么?

相比起来,如今只是丢了工作,已经是万幸了。

刚好,他也不想去守卫什么乡野来的没身份的王后。

但是没完。守卫已经预备好了离职离开。只是这时,他又听到了令他如坠冰窟的声音。

“瑟泽先王派来监视王后的人都会被流放。处罚剥夺政治权利,两年之内不得回到原来的居所。至于你——”

奥斯托塔毫无怜悯,宣判了他的最终归处:

“你会以侵害皇室尊严的罪名,被移送到圣堂里。”

“侵害皇室尊严”,这个罪名确实存在,只是在上一任凯撒继位后,这个名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而它的刑罚,是被割去口鼻后再服三年苦役。

辱骂王后确实属于该被处以顶尖刑罚的“大不敬”罪名。只是先前的凯撒从不处罚宫人,以至于这些人都忘了,骂一个他们瞧不上的人,会被处以极刑。

那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守卫一下子腿软跪了下来。

“陛下……我……我……”

君主转过头去,并不理会他。

不必再听他多说些什么了,凭他那副嘴脸,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犯了诋毁王后的罪。

奥斯托塔不怜悯他。他平等地守护自己每一个公民,但只有在关于维尔利汀的方面上,他会给出无限的例外。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凯撒从外面带回来的他们都瞧不起的女人,无论是从地位上、还是从名声上,都容不得包括君主以内的任何人去侵犯。多年的宽松生活让一个守卫忘记了这点,那他必须为自己的失职和大不敬承担责任,若不处罚他,只会有更多的人忘记维尔利汀是王后这点。

他连冠冕都能分享给她,难道还不能在律法之内对一个侮辱了她的贱民给出惩罚么?今日别说守卫,就是换了任何一个大贵族也是一样!

奥斯托塔唯一需要担心的一点就是如何防止这件事传到维尔利汀耳中。她还在修养,听不得这么血腥的事,若是伤了心多虑了就不好了。

她还那么善良,肯定会来找他为那个守卫说情,想要试图阻止他处罚他。

事实上维尔利汀今天下午确实差人来了,邀请他过去讨论的也确实是关于刑罚方面的事。

只不过不是为了那个守卫,而是她想要对现在的刑罚律法进行变动。

她不知道就好。

奥斯托塔舒了口气。

现在他跟一位新晋的右臣派政务大臣开着会。大臣能力十足,锐意无比,见王后宫里来了使女通报,也只将之抛在一旁,置若罔闻。

反正殿下一定会留在议事厅跟他讨论事宜的。王后属实让人来得不是时候,她不知道现在殿下跟他商议的是跟国家息息相关的事。

然后那位殿下放下章程书,对他说道:

“剩余的事明天再议。我要去跟王后讨论她那一方的事宜了。”

政务大臣:“???”

事实上奥斯托塔并非不惜臣才,也并非为了所爱之人将一切抛之脑后。

只是维尔利汀的才能和政务素养其实都远超他所有大臣,奥斯托塔清楚,她要跟他讨论的事,一定比起其他大臣所谓的要跟他讨论的跟帝国息息相关的事要更加重要上百倍。

事实上,这位王后也确实符合他与先王印象中的这点。

“啪”

维尔利汀合上书,对着守候在她床边的王储抱以微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容,望着他的眼神又那么明亮,奥斯托塔不由得全身心专注地看着她。

“我今天找您来,确实是要商议改变现在的刑罚律法。”

“你说。”

王储的目光认真。

她说什么他都会听的。

维尔利汀把刚才所看的书推到他面前。她最近必须每时每刻躺在床上,无聊之中只能以看书作为消遣。就在刚刚,她读完了整部的《庞加顿帝国罪罚录》。

维尔利汀开口:

“我研读了现在的律法书,发现诸多刑罚和其实施措施都有不合理之处。”

那是前几代凯撒经过漫长时间推进遗留下的暴刑。

比如贵族欺民作乐不必受到惩罚,而平民一旦妨碍到贵族的利益便会被被严酷处理。圣堂的执行机构为了节省资金不去抓那些犯了大罪的罪犯,但却不会忽视那些贵族的要求。

再比如许多量刑的程度都不合理,许多农民交不上严苛的赋税,便会被严厉处置。

庞加顿在这一方面把整体利益都汇聚到了贵族阶层,底下地位最低的平民却过得艰难无比。交不上税的平民受到处罚的同时也吃不上饭,人生凄惨无比、无法翻身,只能一代一代被这么消耗掉,成全上层之人。

维尔利汀是在这样严苛的赋税刑罚制度下过来的。艾丝薇交完税后没有多余的钱,全家只能勉强拿野菜麦稞等粗质食物果腹。

维尔利汀很早就发誓过,她一定会改变这些。

就先从试探奥斯托塔开始。

这位王后是给出了全面的改动的。就算是王储听她说完这些,也不得不震惊于她政治上的天赋。

她简直是天然就为权力和理政而生的。对政务熟悉无比的奥斯托塔,也挑不出她的错处。

王储陷入深思之中。好半天,在认同她的同时,也提醒道:

“薇尔,你知道你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吗?”

他的意思是,这样的改进不会增加对贵族的刑罚处理,却会减少他们的利益。为利益而生的顶尖阶层,一定会疯狂对她展开报复。

而维尔利汀却说:

“他们不接受这样做,只是因为这些改动不利于他们的利益罢了。直到现在贵族也是庞加顿的统治群体,如果他们反对,我们的新政就推行不出。”

“所以我们在对上面那些进行改动的同时,完全可以附加一套利于他们的新政策。这样整层贵族都不会对此加以阻碍。”

奥斯托塔原本以为她要说什么“某些贵族可能难以接受,但我相信,他们也一定也珍爱着自己的领民。领民受益,长久下来,他们也一定会明白自己受益其中的。”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维尔利汀会提出另一套利于贵族的策略。她没有直接将贵族的利益与她的新政相对,反而将那些人拉到她这一方,这样下来,所有人都不会反对她。

可怕的政治天赋。

虽然奥斯托塔不承认任何人在政治方面优于他,可他

在潜意识里仍然认为维尔利汀可怕。

在王储的这一层身份上,他甚至要忌惮她。

维尔利汀该喝药了。奥斯托塔将新的药从桌上端到她面前。

“来,新的补药。”他轻轻拿着勺子吹了吹。

可他那对异色瞳中的眸光轻轻动了一动,马上想到了什么似的,将这新药先送入了自己口中试药。

“殿下……”维尔利汀急忙阻止他。

可是奥斯托塔并不多说些什么,他抿上了舌尖,让那些药液顺着他的咽喉流入腹内。直到确定那些药没有什么伤害性,才肯重新用勺子盛起喂给她。

维尔利汀张嘴,把他递来的药喝下。

“从今以后,你的每一份药我都亲自来试。”王储如此说道。

他拿着勺子,把药液一口一口喂给她,直到碗底见空才重新将碗放回桌上。

维尔利汀擦了擦嘴,打趣道:

“那厨房从此以后炖药的时候可要多炖一些了。”

她不拒绝奥斯托塔。现在为她做尽可能多的事,奥斯托塔才能安心。

而奥斯托塔望着她的眼神中,仍有疼痛和愧意。

“……您到现在仍然对我抱有愧疚吗?”她轻轻抓住他的手。

维尔利汀眼神平静,在扮演“失去遗腹子的母亲”时,同时表现出她疼痛中的冷静。

王储在看着她,这位母亲将视线平静转到自己前面。

“……我们都知道,前几日的事情并不是您的错。是有人担心那个将诞生的孩子威胁到他们,才会选择把他抹杀于我的腹中。”

维尔利汀哽了哽,平静道:

“……殿下,我不怪您。失去这最重要的东西后,我只会愈发坚强罢了。”

她的声音在二人都经历过痛楚的此时此刻,成了最稳定的安心剂。

奥斯托塔将她的膝盖贴在自己怀中,头轻轻抵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像是被主人安抚的猫。

良久,属于君主的誓言被他轻轻许诺出:

“……我会替你整治那些人。”

看不惯她的那些大臣也好、恶意刁难她的人也好、对她早有预谋的人也好,从此以后都会在王殿上消失掉。他是新的凯撒,是权力更迭后的新君,所有反对她的,他都会彻底铲除。

他的灵魂在她膝上得到了短暂安憩。

维尔利汀抚上他的白色头发。

……她又一次骗了他。

可是没关系,她骗了他,从而得到了她想要的。

轻微的不适感从身下传来。

她失血失得狠,再不去盥洗室更换一些东西,又该感到不舒服了。身下是垫了垫子的,不会浸透床单,可在垫子之上,她又为之感到担心。

“殿下,我……”她轻轻嗫嚅道。

王储抬头,面色已恢复平静。他看着她。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没什么……”维尔利汀依着他的肩膀艰难地下床来,“……我去一趟盥洗室。”

可她的脚刚接触到鞋面,便被奥斯托塔阻止。

奥斯托塔面色沉静。

她的膝盖在他手下为脱开而抵了抵,他也并不将手移开。

“不是说如厕吗。”

“我抱你去。”

维尔利汀的面色变了变,眉目轻轻地撇下来,眼瞳视线有些偏移,微感到些难为情。

他说他要带她去如厕,那岂不是要看她……

第78章 当着他的面盥洗室中的羞耻

奥斯托塔一手托着她的脊背,一手挽起她的膝弯,亲自带着她来到盥洗室。到了之后,还要解开她衣裙后腰上的系带,帮她把衣物从身下上脱下来。

维尔利汀急忙轻轻阻住他的手:

“王储殿下……”

“怎么了,我的力道不对吗?”他轻轻说,手上的动作停止。

黑发女人面露难色。

其实也不是力道不对,就是……

她打心眼里,还没跟这位王储熟到让他观看自己一切私密活动的地步。

尽管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但生理距离,跟心理距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距离。

简而言之,维尔利汀不熟悉他,不想看他对自己做那些精神亲密的事。

他跟路西汀不一样……奥斯托塔,甚至没跟她交过心。

可他的动作却不容阻止。

在他看来,维尔利汀现在需要帮助,他绝不会看她一个人在独自一间盥洗室里完成那些动作的。

于是他把维尔利汀托了起来,单手打开盥洗室的门。

“我不会看着你一个人来的。我亲自来帮你。”

亲自来帮她……干什么?维尔利汀脑子有点晕乎。

不,不如说她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她稍显抗拒:“您真的不能……出去吗……”

“薇尔,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害羞的?”奥斯托塔无奈道。“我没看过你那里吗?我没有亲手触摸过吗?”

他不仅亲手触摸过,还挑逗过。

维尔利汀当时的反应也很美好。

为何到了现在,反而害羞起来了呢?

他托起她的双腿来,“就在这里,我亲自看着你如。”

维尔利汀有一点晕眩,血液从她身体中涌上她的大脑来。

她不愿意看向前方的光景。

于是便挣扎两下,“那你放我下来啊!”

“不要。”

奥斯托塔轻轻拒绝。

他的话语,如同命令一般。轻轻狭起眼睛。

“就这样。”

“在我面前亲自如。”

维尔利汀还能拒绝些什么呢?她轻闭上眼睛,拿一条胳膊遮住自己的视线

她就这样……被托举着双腿,做了奥斯托塔最愿意见她做的事。

羞耻地尿了出来。

这种感觉怪怪的,有种将自己的……彻底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感觉。

对啊。

她现在不就是在把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吗?

大脑晕晕乎乎。

直到那人帮她将所有拿棉布清理干净再换上干净的卫生棉,方才如梦初醒。

他的动作很轻柔,明明从没帮别人做过这样的事,应对起来却应付自如。

“好了。”

王储将那些脏掉的棉布扔进弃物桶里,轻轻帮她系上裙子。

维尔利汀背上的皮肤柔白光滑又细腻,已经被养好了很多。

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奥斯托塔亲了亲她的额角。

“我什么都想为你做……”

“……给我这个机会吧,薇尔。”

求求你了。

他还想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可他身为凯撒的威严,又阻止了他。

奥斯托塔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说的。

就像曾经的凯撒一样。

他贴近穿着单薄白睡裙的维尔利汀,从后背轻轻抱上了她。

……

总有一天,他会在她面前抛下一切尊严的。

总有一天。

维尔利汀接到了去伯艮蒂斯领做客的邀请。

那里毗邻王城,是伯艮蒂斯公爵及其夫人薇尔兰妲所居住的领地。平时公爵需要去到边陲率领军队驻守,该领地上只有薇尔兰妲一个人留在宅邸中居住。

今天,是那位铁公爵为数不多回来的时光之一。

王后自然知道薇尔兰妲夫人要做什么。她们不久之前商量过的事,今天就会出一个答复了。

维尔利汀完全没做铁公爵不帮助她的准备。

他必须帮助她。

他不肯帮她,这就意味着袭击王宫那天她拿不到兵力,整个人抹脖子等死。而不袭击王宫,维尔利汀又绝对无法忍受成为另一个人的下位作为王室附庸生活在王廷中的生活。

而当她走进那间午茶室时,玻璃房外的阳光正照得满室明媚光亮。粉蔷薇伴着绿叶缠绕在房顶一侧和房柱的白梁上,成为最天然芳香的装饰。薇尔兰妲正坐在中央那张白桌的一侧,眉目满是歉意。

维尔利汀已经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了。她来到那张白色花边桌的另一侧,端起那杯茶水,优雅啜饮起来。

薇尔兰妲从桌上向她轻轻推过一张手帕,用的特殊墨水写出来的,只有靠在面前单从某个角度看的时候能看出来。上面毫无意外地写着“否”。

伯艮蒂斯铁公爵拒绝帮她。

但维尔利汀完全能预料到今天的情形。

她丝毫不慌。

薇尔兰妲夫人看她还悠哉悠哉在这里喝着茶水,担心道:

“真的不要紧吗……?要不……”

维尔利汀轻轻摁上她的手背。

她带着笑抬起头来,“没关系。既然是来看你的,那我们就先把我们的下午茶喝完。”

朋友跟正事洽谈同样重要,维尔利汀也并不全是为了得到助力才接近她的朋友的。

下午茶过后,她亲自去找伯艮蒂斯公爵。

薇尔兰妲从茶室出来,轻拉住她的手:

“他很可能不见你……”

虽说维尔利汀的命令如同凯撒的命令,但领主到了公爵阶级便跟王室同级,她总不能强硬命令着那位为国家征战多年的铁公爵出来见她。

这便是薇尔兰妲所担心的。她那位丈夫的脾气在除了面对她以外,对谁都又冷又硬,带着属于征战公爵的肃杀。

维尔利汀摁上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没事。”

他今天一定会跟她见面。

整个伯艮蒂斯公爵府分为前后好几层庭院和过道。公爵本身居住在最靠内的庭院之中,维尔利汀来到他府宅门前,由宅邸的侍卫进去通报。

这个国家的王后亲自来见他,身为主人,却从始至终不来接见这位王后,无论是于领主而言还是于属臣而言都不是那么妥当。

可通报的侍卫却从里面很快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歉意:

“很抱歉,王后殿下。我们公爵今日抱恙,恐怕无法出来跟您会面了。”

意思就是拒绝见她。

维尔利汀冷静站在外面,带着属于王廷主人的端方与大度道:“烦劳再去通报一遍。”

侍卫很快又进去,可马上,又带着跟先前如出一辙的歉意从里面走了出来:

“真的很抱歉……王后殿下,我们老爷说他怕他的寒病传染给您……今天就是陛下亲自来了他也不会抱着病就出来接见他的。”

侍卫再清楚不过自家那位老爷的铁性子。除了薇尔兰妲夫人,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说不见谁便不见谁,就算通报再多遍也没用。

就连王室成员也对他这幅硬脾气有所耳闻……王后殿下也该知晓他的脾性,现在也应该知难而退了吧?

可面前这个黑发女人就是超乎侍卫的想象。

她不像普通贵族贵妇一样见铁公爵如见所有贵族都惧怕的东西,也不像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室成员一样见不到他便会气急败坏,只是眉目柔和,宽和道:

“请麻烦再去通报最后一遍吧,”

这位王后殿下不跟其他王室中的成员一样心高气傲,看着便是端方又大度的人。侍卫不想见她总吃闭门羹,刚想劝说她,便又听她说道:

“就说,我是带着全伯艮蒂斯领人民未来将不被再削减的二分之一的利益来的。”

话语随和,其中的内容却如同雷霆一般,令人顿觉犀利无比。

侍卫不禁打了个寒噤。奇怪,面前这位王后并未露出咄咄逼人之势,也不像凯撒王们一样具有雷霆之威,可他在她面前就是感到不凡与惧怕。

他不再多说什么,快速转身回去向公爵通报了。

这次,侍卫去通报的时间很长。

临冬的风吹过,落叶也萧瑟无比。上方的天变阴起来,明明方才还阳光明媚,这时却又变了气色。

维尔利汀耐心等候在铁公爵的府宅之外。足尖一下一下,轻轻地点着地面。

良久之后,那位通报的侍卫才终于从那府宅之内走出。

这次,他的面色郑重无比。先是向维尔利汀施了个礼,随后便换一副神貌,端正而有序道:

“公爵请您进去洽谈。”

那是只有在面对和铁公爵同级公爵或者手握大权王室成员的神貌。

看吧,当手握的筹码足够重时,即便她是不受他们重视的妇人,此刻这些权力阶层的人亦会把她视作同样权力场的中心来看待。亦会把她当作同样的同谋。

维尔利汀进了府宅。

伯艮蒂斯公爵在平桌上端坐等着她。

这里室内的装饰风格跟她在威尔凡登的家不同。威尔凡登公爵宅邸总体大气,内里装饰不过于张扬,却尽显正经和奢华。有了她之后便多了些装饰,多了些她喜欢的油画、多了些她喜欢的花草。维尔利汀喜欢的兰花,在办公区过道的转角就能摆着一盆,她常去那里,看着便能有好心情。还有那些利于她生活起居的增设家居,维尔利汀不喜欢那么奢华的沙发,坐着太滑了,没有一种舒适感。威尔凡登宅专门采购了一侧更软的,面料绵软的同时,还带着些绒。

还有那些利于她垫上柜子的规整矮凳、转角防止她受伤的塞墙角软垫、图书馆里为了利于她上去而专门加设的三角垫梯、书室上层专门为了她方便看书所加的软趴垫。

总而言之,威尔凡登宅才是更利于她生活的舒适风格。

可到了这里,却尽显简约和严肃。铁公爵所处的室内没有太多色彩,黑白二色平分室下上方。他的桌子是玄木所制的,不带一丝多余的线条和纹理,方正无比,和他整个人一样。

他背后的柜上仅摆着一盆古朴花,没有其他装饰。花瓣端正而仅分为两片,持重立于枝头,只有边缘和脉络所透的金色才彰显一点华贵的色彩。

整个室内唯一带有多余色彩的装饰就是那盆花了。其余不是端立在镂空柜下的黑陶瓶,便是维尔利汀身后门柜上搁着的墨水盂。

给人一种住在这里的人必然冷肃正经的感觉。

唯一出色的,也许是他桌上那副摊开来、工整详细无比的呈书。

伯艮蒂斯公爵领人民的赋税总结报告。

铁公爵刚批阅完毕,摊在呈书上的白灰羽毛笔末端还沾着一点墨汁。

他的面色不是怎么好。

对维尔利汀来说,至少称不上友善。

“王后殿下今日来见我,所要传达的一定是凯撒王的指令吧。”铁公爵开口,面色和语气都板正,还带着些征战多年的肃杀。

可维尔利汀却知道,他是在提醒她,她来接触他必须只能是因凯撒王的旨意。她最好认清自己的本分。

这也是对她隐喻的警告。背叛凯撒王的事情,他不会跟她洽谈。

维尔利汀直接跟他说明来意:

“借给我兵力。我会让奥斯托塔下位,自己成为崭新的王。”

铁公爵目光凛重。

她竟然如此有胆子,敢当着他的面在他面前公然提谋反之事。

现在王宫里跟她来的人是被侍卫拦在外面了,现在没有人能听到她说话。可她就不怕他把这件事通报给凯撒王,让她永坠深渊万劫不复么?

铁公爵一拍桌子,语气冷斥:

“凭你这副莽撞的模样,到底有何自信认为自己能成功?数万的王廷骑士仍忠于职守,圣堂骑士也为了整个帝国王室的安全而随时待命,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成功?”

“凭加冕日那天所有都是我亲自规划。”

维尔利汀仰头,视线却垂下来。

“没有人再比我更能知道王廷骑士究竟被安排在何处了,那时簇拥在宫廷外

围守护的不过是少数兵力,绝大部分都会为接下来的加冕游行而在各处待命着。”

铁公爵的军队是精兵,她不信只要他想,会有他攻不下来的城池。

这点公爵本身也同样清楚。维尔利汀正是看中了他百年延续下的实力,才会挑选他为同盟。

他将左手手掌端正置于下颌下,闭目思虑许久。良久,才又睁眼,眸里全是锐铁一样的寒光。

“你的计划是无差错。胜率十足。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的权力素养。”

然而,他眸中寒光闪过,话锋一转——

“我凭什么拥护你为新君?”

这是最锋利的话题,也是维尔利汀最不可避免的话题。

公爵与王室之间的羁绊是不能单独用利益来丈量的。维尔利汀说她会为他的封地带来利益,但那也仅仅只是一个可能。然而王室与各领的密切联系,却是稍微动一动就可能掀起巨大动荡。

维尔利汀还是太年轻了。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会帮她。

第79章 水吻偷情

维尔利汀淡淡拿那双碧绿眼睛平望他。

单是从他那一双眼睛里,她就看到了否认、拒绝、冷酷,以及轻蔑。

更别说更多的那些眼睛里。王室的眼睛、整个王廷的眼睛、乃至整个庞加顿的眼睛。只要她仅仅只是整个帝国的王后,想要握权时,这些打量她轻蔑她的目光就永远抛不开。

那是……来自真正握权者对弱势者的轻蔑和轻视。

握有权力的人,是不会凭借着一点利益而冒风险把权力借给弱者的。

铁公爵抬手,严肃不苟的面上并未露出多余神情:

“王后殿下,您可以回去了。”

他早就想送客,只是凭借维尔利汀所说“带着伯艮蒂斯公爵领被削减的二分之一利益来见你”的勇气,才破例欣赏她来会晤她。

只可惜王后终归只是王后,他已经给过她忠告,希望她从今以后就不要来找他了。

可是维尔利汀却不走。

铁公爵以为被拒绝后她会伤心失意,然后转身离开,可是她都没有。遭到这么明显的轻蔑和拒绝后,她面上仍旧是冷静的神貌。

铁公爵克里斯蒂安伯艮蒂斯抬起那棕色双眼,正想发声,便听她再一次说:

“您方才问我凭什么要帮助我,其实我在进门之时便得到了答案。”

公爵目光一凛。

没等他作反应时,便听她道:

“凭您现在已经迟疑了。”

“若是您完全支持现在的王室,恐怕在我进来之时就把我轰出去了吧。”

铁公爵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怒极之时拍桌子。他只是重新打量了面前这女人一眼,目光多带了些凌厉。

他没有否认维尔利汀。

因为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他重新冷静打量着她:

“尽管大不敬,但我不否认,您说的没错。”

“凯撒王廷千年的律政积累让我们每个领主都心力交瘁,更别说我的领民们,几乎没有多少是能在赋税和劳役制度下轻松度过一生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

“但我尽管不否认您,我也同样不会否认现在的王室和制度。我们都知道如果没有凯撒王室,庞加顿不可能在千年演变下如此繁盛。”

“这就是目前的最好局面了。我们都清楚这一点。我不会为了您的私心,去打破现在的平衡稳定。”

维尔利汀以最稳定的声线道:

“那如果是为了您大部分领民的未来和您一直以来最忧心的事呢?”

铁公爵的面色一变。他立刻垂眸审视自己面前那份赋税报告书,惊觉这竟是面前这位王后有意在今天让别人为他呈上来的。

维尔利汀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凭虚假的道义和有可能到来也有可能完全不能实现的利益来空口说服他呢?

她只会让他看见这最近的。这最令他痛苦的、最令他忧心的,也是他不得不去考虑的。

他的弱点。

公爵的冷酷终于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他原以为这个女人只有野心,却没想到她并没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那份赋税报告书上,写的是他领地上公民今年在被征收总收入四成税的同时还要向邻领缴纳额外的“管理税”和“保护税”。为了这些税款,他领地上公民的民生已经岌岌可危。

《统辖者论》中记载过,如果一片领地不能给其中领民带来足以领他们生存的物资,亦或者不足以令他们安心、令他们相信在这片领地上有未来,他们便会搬迁走,造成领地上的“流迁”。

而他的领地上,已经有近百分之四的底层领民正在迁走了。带着自己少有的农具、带着自己的儿女,搬离自己赖以生存的田地,向着完全不可能的未来,去向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在这片领地上看不到未来。

维尔利汀道:

“您应该清楚,在您不在领地驻守边陲的时候,伯艮蒂斯领地内的公民由隔壁领地负责加税征收和保护管理。而他们多加收的那些,便是他们的‘酬劳费’。”

铁公爵以为王室看不到这些吗?不,他最清楚了。

“王室不是看不见这剥削行为,可他们还是默许了。因为您执掌着军力,他们总要在别的地方削弱您。”

这就是权力者被更上层权力者的另一层打压。维尔利汀知道他清楚这些,她只是要把这些在今天更清楚地摆在他面前。

别的言语都是苍白的,只有事实才是最锋利的。至此,那位铁公爵望向她的目光已不全是审视,还有一些动容。

他很快否认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拯救这些?”

“凭您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选择。”维尔利汀从容不迫,端方与威仪并存于她面上。

“凭王室不会做的,王室永远都不会做。而王室绝不会做,在我上位之后我会做。”

他是想要一个可能会更好的未来,还是要一个稳定的陷大部分人于痛苦的未来?

铁公爵会拒绝她,可他不会拒绝一个未来真正能改变全局的权力者。

那是仅有的能改变未来的权力者。

这就是他要深思的。

今天铁公爵仍没有给她答复,但他至少没有拒绝她。这位最大助力的态度已经变得模糊。

只要再给他添把火,她就能获得她最想要的权力上的助力。

……只是这最后一把火添在哪里,连维尔利汀也要好好思虑一番了。

维尔利汀临走之前跟那位公爵商定好五日之后再来。这五日之内,她也要思考好有什么是能一击击中他心门的。

她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的一次机会,不能打动他,她就只能被困在王廷里等死。

“嗯……大抵情况就是这样。”

在深夜里的某块静谧之地,她把这些对话简化成三言两语全都复述给另一个人听。

维尔利汀的记忆力很好,精简语言的能力也很好,甚至包括在此时的……精简能力,也很好。

“啊!”她不受控制地呻吟一声。对面那人一巴掌打上她的臀肉:

“做的时候不要说那些话。”

就这样,她很快又专注于面前的律动中了。不能将注意力分出去。那人刚刚是故意忽然加大了动作的,就是要让她重新专心于面前的事上。

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就不要讨论工作的事。这是路西汀的宗旨,也是他们当初就说定好了的。

维尔利汀不可以在这样正面对着他、正对着他坐下来的时候,还讨论着别的事、还想着那些公务上的事情。

她不专心。应该受到惩罚。

不专心的人猛一受刺激了,把注意力全都放回来。

气息一沉一浮,露肩肌肤也全都暴露于夜晚下的风中。她现在做着的正是一直想对路西汀做的事。

在保有他妻子身份的情况下跟他“偷情”,她想要这样很久了。

她不全心沉浸在里面对面那人会把她扳回来,刚才打上来的一掌,便是教训。

今夜的路西汀,有点命令者的姿态。

当然,这都是黑发女人愿意看见的。情景扮演就该有情景扮演的样子,少那么点味,她还……

……不乐意……

“嗯唔……”

维尔利汀捏紧了搁在他肩上的手,发出些嘤咛,在最后的加快、又加快中释放了自己。

就像酝酿着的花朵终于开放。露珠从上面不受控制地滴落,最后全垂进了底下那片供养花朵的土地中。土地是坚实的,带着和花圃相贴的草圃,亦因花朵垂下的露珠而动容。

“……”

她捧起那人的脸,亲吻起来。

“……做得不错。”

这是对听话者好孩子的嘉奖。

路西汀懒懒地待在她身体里,不肯退去。

就这样抱着她,一下一下纾着她的背脊,安抚,同时也依赖着她。

他想她了。

末了,沉浮的眼神上又镀上一层清明,开始回到真正的正轨:

“其实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罢了。”

声音冷静,如浸了冰块一样,好听得很。维尔利汀埋怨地给他一眼。这时候他终于开始说正事。

她伏在他肩头上,听他用那好听的声音分析。

说动铁公爵,其实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他既然已经起了要帮她覆灭掉王室的心思,那么就肯定不会任这个想法埋没。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同意她。

可偏偏他们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加冕日就是最好的机会,多一天她都会面临巨大的风险。她对铁公爵和其他大臣的访问又不是透明而不被发觉的,奥斯托塔迟早有一天会彻底重视她的异常。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发现了,只是出于对维尔利汀的愧疚,一直未有所行动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应该不是如何想着去说动克里斯蒂安,而是让他想着主动靠近我们。”

路西汀懒懒地在她为他设立的花园里待着,维尔利汀却很快感受到了异动。

刚停歇下的欢愉感,又隐隐开始泛起了。

那人的动作不大,目前还只是调试着她,如同琴弦拨动前要先调一遍丝弦。可他很快就从试探发展出了正式耕种的趋势,规格几乎快要接近于正轨。

“不是说……要讨论正事吗……”

维尔利汀乱了气息,扶着他的肩膀,仰过头去。她也享受其中。

却听那人笑道:

“我觉得边讨论正事边这样做……似乎也别有一番风格。”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知道他在今夜的兴趣领域又拓展了。夫妻的见面哪能用讨论公务来结束,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的。

正好……她也不想轻易放过他。

今夜的夜风注定是不凉爽而又燥热的。维尔利汀抬头望去,月亮挂在树梢枝头。

最后路西汀靠近她的肩颈,说了几句话,她记不太清。只记得夜风吹过她肩头,凉丝丝的,最后月亮滴下了水液。

原来月亮也会流泪么?她迷迷糊糊地想,一醒来,发现自己在王廷寝殿中的床上。

啊,那是昨晚的事了。

流泪哭泣的也不是月亮。

清晨殿内明亮又柔和,阳光透过轻纱照进她寝殿里。她以前觉得这房间太大了,像她憩息的原野,不觉得是家。

可今日睁开眼睛,却又产生了一种在家里床上舒服睡醒的感觉。只想伸展臂膀伸个懒腰,床也熟悉,外面的纱帐也熟悉,殿内的柔光也熟悉,仿佛这就是让她回到了家里,她今晚还会安心来这张床上休息,再一次等待着明天到来。

原来“家”的定义是由会在家里做的那些事定义的。她昨晚做了回家才做的事,今天早晨又睡得舒服,自然产生了一种已经回到家的感觉。

还是说……她已经太过熟悉这里,这里是她的安身之处,哪怕再一直放不下警惕,她也已经适应了这里?

她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维尔利汀从床上爬起来。

今天……

今天该做些什么呢。

维尔利汀平垂下眼眸来。

往常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今天都被排空了。为了在另一人面前装成一只羔羊,她放弃了自己太多的参政权利,连带着那些事务一起都放弃掉。

那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对她形成了架空,可他还偏偏想要一直这么保护她。

奥斯托塔从殿门走了进来。

他刚结束晨议。刚结束晨议便来看他的王后,在外人看来的确算无上的“恩宠”。

王储的新制服是白金色的。纯白的制服衣装,配上金色的胸肩链,这身制服的规格俨然已接近正式的王。

如今的他,冠冕戴或不戴于顶上,已没什么两样。

“今天似乎恢复得不错,没有在醒来时再发汗。”他捂上她的额头。

那对异色瞳的视线,在确认她安康的同时,又不禁划过她的眼睫、划过她的眉头、划过她的唇线,最后定格于她唇上的晶润上。

维尔利汀,他的小妈,他的继母,他的王后,实在是太美了。任何时候,他都能放下眼前的话题,专注于她的美貌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一样五官这么卓越的人。

他对她的爱又那么深。

以至于在她做了些出格事的时候,不想去追究她的异动。

奥斯托塔的视线聚焦到她晶润的水唇上。珠光一样,柔软,水润,晨光拂过的那一块又有果冻的光泽。现在她有些兴致缺缺,垂眸下的视线没什么感情波动,轻轻望在旁侧的床单上。他轻轻吻了上去。

就只是轻轻地触碰,没有再深入。

吻完,又轻轻地分了开来。

他垂下眼眸来,额心抵着她的额心。话语,也如同羽毛轻轻拂过:

“今天我请那位薇尔兰妲夫人进了王宫里,你要去看看她吗?”

第80章 重逢邀约冬夜人

王后抬眸,如遭受惊霆一般,不过又很好地把那份情绪全掩盖住,眼里未出现一丝惊色。

她从容无比:

“殿下怎么会想到,今日把我那位好朋友请进王宫来呢?”

奥斯托塔注视着她,轻轻微笑:

“看你最近兴致缺缺的样子,想着让你的好朋友来陪陪你。”

维尔利汀在心内松了口气。

还好,奥斯托塔竟然不是为了“私自勾结贵族并谋反”的罪名来召薇尔兰妲夫人过来跟她见面的。

不过这或许也只是试探。奥斯托塔也许已经知道一些苗头了,他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没关系。他既然提出来了,她应对就是了。

维尔利汀轻轻起身,露出优雅从容的微笑。

她白皙的双手摁在奥斯托塔的肩膀上:

“好,既然殿下邀请她过来了,我就去见见我那位好朋友就是了。”

她的笑容明媚无比:

“我很高兴,殿下能为我如此考虑。”

奥斯托塔动了动容,眸中波光流转。他将手摁上维尔利汀的手背,感受她细腻的皮肤。

正在维尔利汀准备转身去更衣、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听见了他轻轻的话语:

“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话语轻柔,如同羽毛。

啊,又是男人的情话。

维尔利汀转眸心想,她已经听过很多这样的情话了。

虽然其中大多数都成了真,但她知道,不是每个人说出的情话都能成真。

对于男人而言,特别是对于奥斯托塔这样的顶尖男性而言,很多都只是为了哄好自己的女人而随口一说罢了。也许在重诺的凯撒王室中会有人信守承诺,但维尔利汀想要的,远超出了他能信守承诺的范围。在超脱自己生存利益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坚守与她的承诺。

维尔利汀完全不信他会跟路西汀一样。事实上,如果路西汀不是从灵魂深处认可她并深深地迷恋她,路西汀也不会冒着死的风险牺牲全部去为她铺路。

更别说,奥斯托塔这样的人,凭他的骄傲、凭他过往的高贵身份,他宁愿身死也不会把王位让给她。

他们之间注定是你死我活的。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起码在现在,维尔利汀还能尽所能跟他维持表面上的体面。她还是他未戴新王后冠的妻子,他也还想尽他所能去让她开心。

维尔利汀拉着他的手,对他微笑,温暖又和煦,转身去了更衣室里。

她换上王后的衣服,又把睡裙轻轻置在一边,等着使女们来镜前为她梳妆。

梳妆穿戴完毕的维尔利汀来到茶厅桌前。

薇尔兰妲夫人还是坐在她桌对面,情形跟前两天她们会面时一模一样。只是今天的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全身充斥着属于顶级贵妇的贵气和优雅,而是多了一分疲惫。

很轻。在薇尔兰妲这种贵夫人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但维尔利汀感受得出来。

她坐到朋友面前:

“……殿下有没有为难你?”

“——啊,不是。”薇尔兰妲摇了摇手中金色扇子,示意她的疲惫不是由王储为难造成的。那位王储压根没为难过她。

维尔利汀又继续问:

“那是……?”

“唉呀,这个不方便说……”她轻轻摇了摇手背,连带着手内的扇子轻晃起来。

她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下,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过后,还是凑到维尔利汀身边,跟她说了

几句话。

维尔利汀:“……”

嘛,感情甚笃的夫妻,在久别之后黏在一起是正常的。伯艮蒂斯公爵昨天晚上把她折腾坏了。

昨天薇尔兰妲在府中送走她时还微笑着,转头便面色一变给了公爵一个巴掌:

“谁允许你对我的朋友那样的!”

公爵无奈捂脸:

“夫人……我下次不敢那么做了。”

薇尔兰妲见他诚心认错,放轻了面色,随口便叮嘱几句。顺便磨了磨他的威风。那人嘴上满心应承着她,谁知在夜里却向她讨起了报酬,害得薇尔兰妲今早来王廷都没有了精力。

她把这些一句一句全与维尔利汀说,谁让维尔利汀是她少数能交心的朋友呢。她们交谈的事已经不止表面上那些宫廷正务与贵妇间的交际,涵盖了大大小小包括喜欢的颜色、最近好闻的香水、近期茶会安排布局,乃至彼此之间的私事,事无巨细。

最后,薇尔兰妲说道:

“你既然想坐上那个位置……只和我们这里一位公爵商讨够么?”

庞加顿一共七位公爵,若是想要登上王座,维尔利汀很可能需要获得他们全部人的同意。任何一位反对她,维尔利汀都可能面对兵力和民意上的纠纷冲突。

“除去现在已死的路西汀公爵、我们,阿尔伯特公爵近期似乎由于身体原因而即将去世了,离这里最近的剩下的另一位……你最好和他交洽妥当。”

维尔利汀知道。离权力中心王廷最近的几个大领主之中,她有必要跟每个都相处融洽,让他们认为她是能为他们带来利益的,而并非是他们的敌人。

地理位置的相近就代表跟权力中心的相近,越近的领地越靠近权力中心,话语权也最多。其实只要和近处的几位中心公爵谈好,边陲的那几个不是问题。

靠近王城的总共有四块公爵领,现在阿尔伯特公爵死了。她只剩下一位需要准备去洽谈,务必要让她去支持她。

只是在现下这个王廷和新君主都紧盯着她的关头,她根本没有理由去跟那一位见面。不一定谈不谈得好不说,甚至可能引起王廷方面的警觉。

维尔利汀分析得清现在的局势,她本来是准备在让王储下位后去跟那几位公爵谈话的。

只是薇尔兰妲却不这样认为。维尔利汀要登上王座,那就必须在成王之前做充足的准备。她现在有可以提供的资源:

“给你介绍个人吧,最近的新秀领主。她跟那位兰特蒂斯公爵的关系还不错,就让她来作为中间人,完成你跟那位公爵的接洽。”

那位中间人不像公爵那种身份一样能引起王廷的重视,但同时又具备资格,能够作为双方的交际点。

这也就代表着,维尔利汀要先跟那位中间人完成会面。

是最近新秀的领主,丈夫因某些原因去世了,母家又强势,于是顺利地继承了两片领地,将之合成一片统一管辖。

维尔利汀点了点头。的确是很方便的身份。

只是连薇尔兰妲现在也还记不清她的名字,薇尔兰妲只是知道这个人以及能提供跟她的对话渠道罢了。

不碍事。对于维尔利汀来说都不是问题。

只是在最后,薇尔兰妲却跟她谈起了那位最近因不明原因而死的阿尔伯特。

她拿扇子遮住嘴角,眼眸垂下,这件事太需要忌讳了,连她都要小心地来讨论:

“作为权力中心的几位之一……那个老公爵死得实在太蹊跷了,蹊跷到王廷必须亲自派人去他的领地调查。”

没有任何早死的征兆,没有任何意外,居然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据说发现时还睁眼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格外吓人。

他的尸体都僵硬了,问他府上的每一个人,居然没人注意到他是怎么死的。

但维尔利汀对这再清楚不过。

他是被阿尔吉妮娅下毒死的。

长久地调查下去,这份死因一定会被调查出来。阿尔吉妮娅又不像她一样,能轻易做到害死一个人而不被察觉。阿尔吉妮娅太残弱了,视力也有所缺陷。

维尔利汀垂下眸来。

……她没有时间了。

她要尽快把婆婆接过来。

铁公爵的态度……现在犹未可知。那位和剩余公爵交涉的中间人现在对她的态度仍不明。现在的事情还有很多,把婆婆尽快接过来未必是一个好的选择,甚至可能把她暴露在其他人视野内。可维尔利汀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管管家婆婆,婆婆一定会死。

那可是在她当初走投无路时收留她的人啊。如果不是婆婆,她也不会那么快地接近庇安卡、不会那么快地完成自己的复仇。

不是她,她也……坚持不了那么多个寒夜。

维尔利汀抬了抬手,看看自己手上那些曾被折磨遍布的、现在却都消融下去的冻疮。

冰雪消融,可那个在冬夜里拿自己熬的药水给她上药的人,现在却不知安危了。

正在这时,王储的人过来叫她:

“王后殿下,君主邀请您去看新的王政殿。”

“王政殿?”

维尔利汀眉头上挑。

王政殿不是在凯撒死前所放的那场大火里,被烧掉了一层以上的所有部分吗?

奥斯托塔最近是在召工匠和设计者重建它了,可是据她所知,王政殿现在还没建成。

那里也是她和奥斯托塔一开始见面的地方。

到了王殿,奥斯托塔却背对着她,面向大殿正中,没有转过头来。

“殿下?”维尔利汀走到他身边。

发觉不止他站的位置是当初初见她时所在的位置——王殿正中,他今天的制服也是当初所初见她时穿的那身衣服。

奥斯托塔当时所初见她时,想的都是该如何拯救自己那不成器的大王兄。

白色为主调,蓝色为内里。右肩上还有垂下来的单肩披风,披风末尾从上至下倾斜下来,设计颇为独特。

“你来了。”她走到他身边,他转过身来。

维尔利汀注意到,他今天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的色彩。

平柔的、怀念的。甚至带了些温润的光。

他是有什么要向她宣布的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