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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这个女人除了出身,在政治上的天生素养几乎可以

说是跟凯撒比肩。她甚至已经具备当君主的才能。所有臣子口上不敢说,但心里已是默认。

维尔利汀的奇观已经能超过当年凯撒四岁出现在王殿上的几乎不可能之事了。凯撒身上有一个不可能已经发生,但她身上已有无数个不可能已经发生。所有的不可能联合起来,就只能证明一件事——

她就是天生的君主。

只不过之前被剿杀令和乡野间的身份埋没于尘埃。

只不过这件事他们清楚,瑟泽必然也清楚。

他们的瑟泽先王,不会允许她活。

维尔利汀替代凯撒,将这一场晨议进行得完美无缺。虽然行事风格和叙述方式都和他有所不同,但臣子们却更能接受她的讲话方式。最重要的是,在她身上他们不会感受到之前那股暴虐,在她面前,他们能够畅所欲言。

难免会有被她先前就沟通过如今更是受益于她的臣子在心内嘀咕道:

“要是君主真是她就好了。”

只是那样庞加顿便不会再叫庞加顿,会改名叫维尔利汀帝国。

凯撒的烧,直到她回来还没退。

但好在他意识清醒了一点,能够自主接受她所递过来的汤药。

“在我小的时候,我妈妈会在我喝苦药的时候递过来一颗糖。”她说。

勺子再一次递到凯撒嘴边,他却没有张口。

那双翡翠绿的碧眸里,充满了无言与愧疚:

“你恨我吗?”

至今,他仍背负着那个害她族群躲入暗处的“凯撒”的名字。

维尔利汀说:

“恨。”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开诚布公。

以往,凯撒害怕谈论到这些,这些只会引起他们之间更大的隔阂。

如今他却不害怕了。他已经明白了,想要获得维尔利汀的心,谈到这些是必要的。

维尔利汀的答案在他预料之中。他的眼神暗了一暗。

只是,维尔利汀又说:

“……等你赎完罪的那天,我会原谅你。”

凯撒的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哪怕那天预告着他的死亡。

维尔利汀点头,放下汤药碗,擦了擦他的嘴角。

“真的。”

凯撒又抱着她撒起娇来。

这是他出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幸福的风都拥抱着他,仿佛彻底甩掉了过去的枷锁。

……只是他的“病”,却仿佛无法再好转了。

维尔利汀意识到,距离他发烧,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以来,他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第67章 事变前兆乖巧的猫

维尔利汀开完晨会又去看他。他还是那副样子,安静而虚弱地侧躺在床上,金发贴着枕头,呼吸略微急促,像极了一只金毛的可怜猫。

只有在看到她过来时,他的精神才会好一点。

“你回来了。”凯撒睁开眼,眼里泛上一点亮光,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袖子。

维尔利汀伏下身来,替他理了理头发。

他那副汤药每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早上的维尔利汀会亲自盯着他喂完。剩下的由王宫侍从热好了端给他喝。

现在床榻边的小桌上便摆着一副喝完了的空碗,碗底留有一点残余药渣。维尔利汀去帮他倒掉药渣,端回来两幅新煎好的药,一幅交给他,看着他喝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幅她自己喝下。

“你干什么?!”

凯撒匆匆忙夺过她的碗,不可置信地看着碗里不剩多少的东西。

维尔利汀真喝下去了一半,这碗本是为他多准备的药都快见底了。

“你疯了?!你不能随便喝药的,知不知道?!”

他回望向维尔利汀,顿时焦躁了些。

维尔利汀用手背抹掉嘴角边药,平淡地说:

“下次再这样倒掉药,每幅药我都盯着跟你一起喝。”

他以为她不知道么,宫殿外的绿植那里现在还残留着他倒药的痕迹呢。这个小男人为了她能多留在他身边一刻,不惜不吃药来伤害自己的身体。

他成功延长了自己发烧的时间,现在维尔利汀天天结束掉议会就得过来陪他了。

这就是凯撒想要的。

凯撒爬起身来,扒住她的衣服,眼里满是乞求:

“我乖乖喝药,你不要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乖死了。

维尔利汀的嘴角轻轻微笑起来。

这样的凯撒,也是她想要的。

金丝雀一样跟她度过余生吧。

维尔利汀白天替他处理政事,夜间还要给他哄睡。这样高强度工作跟照顾他,总会有困倦的时候。

今天夜里她又在给他讲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这次讲到女孩穿过原野来到麦田中。于麦田中迎风伫立,看见了鸟儿,伸出手来,感受风的方向。

讲着讲着,她就困倦了些。

“我觉得故事也该有个结局了。”

在眼皮沉重中,她听身边人如此说。

只觉那声音平静、虚幻,像是听不清的样子。

也许是她困了。

凯撒把她搂过来,将她抱在怀里。于她耳边,轻轻讲道:

“最后这个女孩会跟那只鸟儿一起拥有一个完整的家。那些黑色的山谷和黑色的田野都会被她们甩掉。那些黑色本就该结束,既然不该有人带来它们,那么就该有人带它们走。”

他轻轻吻了吻维尔利汀的额角。像在吻别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给他带来的只有痛苦、嫉妒和灰暗。而他却对这个女人只有爱。

他终于明白了,他想要的不仅是这个女人的爱,他还想光明正大地爱着这个女人。

只要他还保留着“凯撒”的名字,那么他们之间的恨就永远也残存不清。

凯撒穿戴好衣装,作为君主重新踏上王殿。

在他临走之前,维尔利汀亲自给他戴上王冠、替他挂上胸前链。

“不要对那些臣子太过残暴。”她提醒道。

“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君主微笑起来,“知道了。”

他走上王座,两边侍从即为他递来议书。

章章件件,全是让他罢免掉王后。言辞恳切,语气缓和。

好似他们真是担心君主身体不好而放缓了语气的大臣。

王殿右侧的大臣之首,透过王储的背影,悄悄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君主。

今天的事是他们右大臣一派商量好的。他们全拥戴庞加顿的正统王储为君主,那么也只能由正统王储执掌权力,多出一个女人来干政又成何体统?

所以他们右臣一派联名上了谏书。加上撺掇了左臣一派的一些大臣一起。超过半数臣子共同赞成一件事,即使凯撒否决也要多思虑两天。

更别提凯撒一定早看他的王后不顺眼了,不然今天维尔利汀王后怎么没有如往常一样站在殿侧呢?

君主只是打开静静地扫了眼每份谏书。

最后他把最上面一份谏书扔回书堆上,语气平和说了一句:

“都放下去吧。我看完了。”

侍从胆战心惊退后回去,回来后两腿都在颤抖。

凯撒皇帝真的不生气吗?可他明明看见……

右侧一位大臣因带病而咳嗽了两声,站出来上言道:

“陛下……您看这……”

“你的意见我看到了。下去吧。”凯撒轻飘飘甩来一句话。

大臣仍不死心:

“那陛下……您的决断是?”

“哪来的什么决断。”凯撒随意向王座之下瞥了一眼。

“我只不过是看见了你们的意见而已。”

右侧一派的大臣们心里纷纷炸开了锅。

不作出决断——那不就是凯撒将他们的封封谏书当作会前读物一样看看就作罢了?凯撒根本不准备处罚那个女人,甚至看过他们的谏书之后也毫无波澜?

那怎么可以?!

有今天一事,若是那个女人之后还执掌大权,那岂不是断了他们的路?

右侧一派大臣纷纷站出来谏言:

“陛下,您万万不可再听信王后的话语!”

“陛下,请不要再相信王后所说的了,她口头说着替您把持议会,实则是个只不过借此机会在朝政上兴风作浪的妖妇!”

“陛下,她谋害您的身体,这样的女人怎么可再留在身边??”

“陛下,我认为王后应该像处罚女巫一样被判处绞刑!!”

“——够了!!”

凯撒拍裂了王座的柄手,整个刚刚还纷纷在进言的王殿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的君主把碎裂的王座柄手和从刚刚起就被握碎的翡翠戒一起扔了下来,碎片在地毯上四裂。君主抬起眸来,方才被遮掩在阴影下的眼眸满是狮子一样的光,眉间是许久不见的狠戾。

他一字一句道:

“刚才是谁提议处死王后的,站出来。”

群臣噤声。许久之后,才有一个末尾的臣子哆哆嗦嗦站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辩解,凯撒下令道:

“在王殿上处死。随后拖下去。立刻。”

——这是要当殿处死他!

大臣立刻跪了下来,凄惨着声音为自己辩解道:

“陛下,我这是为您好!为整个王室好啊!陛下!!”

“瑟泽先陛下在世的时候,绝不允许有这样一个女人出来干政!陛下,圣堂果然预言得没错,毁灭整个帝国的,就是她这样一个女巫!”

其他人也一并附和道:“是啊陛下,请您罢免维尔利汀王后!”

维尔利汀方才才提醒过他不要生气。凯撒很努力了,可是有些事就是再怎么样也无法去抑制的。

他的维尔利汀……

凯撒从王座上站起,暴怒之时,不受控制地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血液滴落在他加冕时走上的地毯上。

众臣纷纷噤声。随后他们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侍从也纷纷围了上来。

但凯撒都听不到了。他的耳畔只有嗡鸣,整个世界仿佛都模糊在这嗡鸣声中。

最后,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下了最后的命令:

“……刚刚诋毁过皇后的,各处罚棍刑三十。就在王殿上进行。”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最后,只听得见维尔利汀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陛下……您身体有恙,暂时不要再待在王殿上了……”

她仿佛是很焦急。

她是很焦急吗?

她终于也有为他焦急的一天了吗?

真奇怪,维尔利汀的声音竟是那么清晰。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耳中都如同迷雾,唯有维尔利汀的声音如同迷雾中的铃声。

最后她终于是凑了上来,来到了他的身边。凯撒安心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头颅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但还不行!

凯撒直起身来,看着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的维尔利汀的身形。

他冷静坐回王座,当着所有慌乱如麻的人的面,仿佛还是那只狮子般,宣布道:

“诸卿不必多言。其实我早就已患病,只不过一直没有说罢了。这几天让王后替我举行议会,也是我为不耽误政事而早作出的准备。”

连反对王后上殿的右臣一派此刻也屏声静息不敢进言,方才令君主气急吐血,若按律法追究起来,那他们个个都是死罪。

凯撒淡漠扫视他们一眼,命令道:

“以后谁都不准进言弹劾王后!只有王后才肯在我病时为整个庞加顿无偿付出那么多!今后若是还有谁敢进像里事官那样的妖言,那就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刚才站在末尾的里事官早就被拖下去了,维尔利汀让守卫拖下去的。现在君主抱恙,见不了那么多血。

这在现在都已经算不上事,维尔利汀临时解散了议会,让他们改为下午进行。自己召见了医师,让医师亲自上殿为君主诊治。

君主摆摆手,“不用了,让他下去吧。”

他拒绝接受诊治。医师看看他,迟疑了一下:

“这……”

“先去侧殿等候吧。”维尔利汀跟他说。

她跟凯撒之间还有一些单独的话要说。

她来到他身边,轻轻问:

“为什么不肯接受治疗?”

凯撒不肯说话,除非她为了逼迫他而说:

“你再这样的话,今晚我就不跟你一起睡了。”

凯撒只好开口:“……我想跟你单独在一起嘛。”不想多第三个人。

维尔利汀快被他气笑了。

她指着他,“你这样做,除了得到我的愧疚外,也得不到我多余的原谅不是吗?”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撒娇一样的由头不过是掩饰罢了。

凯撒想用他的痛苦换来她的原谅和他自己的原谅。

他在幽闭她时,曾经跟她说过,他的父皇曾经当着他的面把一个女人的肠子刨了出来。而他的父皇,也曾经当着他的面,向他展示过他母亲的头骨。

说这些话时他倚在她的身上。维尔利汀问道:“你也想砍掉我的头?”

凯撒的回答是:“不。我在想,如果我把我的头颅砍下来送给你,你会不会原谅我。”

随后又是那些他说过无数遍的话。凯撒似乎很爱哭。

“你不要恨我,你爱我好不好。”

“不爱也行,你可不可以喜欢我?你喜欢我好不好?”

现在他的贪欲已经不止到想让她喜欢他了。他还想让她永远原谅他记住他。

他这么做的方式,就是折磨自己。

维尔利汀真是受不了他了。

她扶起他靠在她肩上的头,认真看着他说:“你这样也是得不到我的原谅的。我需要你活过今天。”

随即让医师上来,帮君主进行诊治。

医师急得满头是汗:

“奇怪,按理说经过上次的药疗后陛下就该好一些了……怎么还是这样……”

他不禁看了眼旁边的维尔利汀。

难道说——凯撒也是跟瑟泽一样,中了女巫的诅咒?

这结果在维尔利汀的预期之内。她点点头道:

“下去吧。”

凯撒的症状,果然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正想说什么,凯撒捧上她的手腕,细细吻着:

“不用治好我。只要让我永远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维尔利汀:“……”

他看了眼他们的戒指,满怀期待道:

“我们的戒指,你也永远不会扔掉的,对吧?”

维尔利汀:“……对。”

——这好像不对吧!

维尔利汀怒了,“回你的寝殿休息去!”

接下来,她要去见一个人。

左近臣还在殿上等着她。

那个目睹了凯撒吐血,全程却无任何表示者。

他对他的“君主”忠心耿耿,只是维尔利汀的到来,似乎改变了他所要忠心的对象。

盖斯威特言道:

“你真的打算让所有的凯撒退位,自己上位?”

维尔利汀缓缓走过他身边,“不然呢。大人既然看出我的野心,那么也该知道我的野心所向。”

然而,盖斯威特并没有阻止她。

说到底,他这个人忠心的,只有他的国家罢了。

这位一直与她为敌的左首相笑起来:

“那您可要自己去铲除王储殿下——那个您的最大威胁了。”

他向她拱手,行臣下礼。行完之后,沧桑的眼眸露出阴狠之光。

“至于那些不支持您上位的臣子——我来为您解决。”

连维尔利汀也不禁为此而动容。

“大人,我原本以为您要再经过多重对我的考验才会支持我。”

盖斯威特摆手。

“连拉德拉娜那孩子都信得过你。那么我也相信你。”

他和拉德拉娜本质都相信同一种人。

提起拉德拉娜这个年龄的孩子,他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和拉德拉娜差不多年纪的维尔利汀,现在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一地步。再经过几场宫变、再铲除掉几个人,她就能做到普通女人想也不敢想的一步登天。

阴狠、恶毒、雄韬伟略。

天赋异禀,满腹才华。

这个国家,未来就要交给这种人了?

盖斯威特年过半百,已在王殿上待了大半生,此刻也不禁对她感到敬畏。

“……维尔利汀王后,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发自心底地问道。

维尔利汀回想了下。她是从原野上来的,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在原野。

“我是在荒郊野地长大的。怎么了吗?”

左近臣看着她的面容,回忆着半生见过的人士。

在他的记忆里,那些雄韬伟略、满腹计谋的,没有一个拥有她这样的眼睛。

他必须承认维尔利汀不出身于任何一个贵族之家。她的眼睛不属于贵族社会。她真的只是从荒野中来的,那片荒野中诞生了令他最匪夷所思的人。

左近臣的回忆中也有一抹黑色。他看着王后的背影,缓缓地道:

“曾经,我的家里也有一个比你小得

多的黑发女孩。”

“那是我最小的女儿。天生就拥有和你一样的黑发。那时候女巫令还没有发行,她在我们家中过得还算愉快。我常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过我们的宅邸。”

他转过头去。像在回忆着什么。安静了片刻。

“……可惜在后来搬迁的时候她走散了,现在,想必十多年前便已经殒命于荒野中了吧。”

说完左近臣拂袖而去。留下和维尔利汀相背的背影。

维尔利汀就这样站在跟他隔出一段距离的大殿地毯上问道:

“如果您的女儿还活着,您还会收养与教导拉德拉娜吗?”

左近臣的脚步滞留在原地。

他停顿了片刻。随后头也不回地,向前方走去。

在左近臣的府邸外。

一位暗探经过多次的信件翻找后,终于找到了这位首相曾和维尔利汀通信过的痕迹。

虽然内容没有直接谋反。但这起码能证明他和王后通过信,这足以作为他们联合的证明了。

暗探把它仔细收好,拿布包上,塞入衣襟中准备去回禀给瑟泽陛下。

他穿着普通衣服,伪装成首相府的佣人。正在他转身走的时候,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政务次官拉德拉娜在他身后向他走来。

她瞥了他一眼。“鬼鬼祟祟的。你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暗探一慌,“呃……我只是来洒扫的,大人,我什么也没做。”

“那你怎么没带佣人洒扫的清洁用具?”

拉德拉娜居高临下。

她伸出一只手,“拿来。我看见你把它装进衣襟里了。”

暗探的余光一瞥。顿时掏出东西交给她一个虚假之物,抛下她便向另一方向逃去。

只是没想到,首相府的外围,早就布好了围堵他的守卫群。所有铁甲守卫都等在外面,整齐得像是列阵的骑士。

列列铁甲闪烁出的银光。

无数剑光向他袭来。

拉德拉娜把那封信拍到维尔利汀桌子上。她呼呼喘了口气:

“差点就被人送上去了。”

维尔利汀淡淡看了一眼。

“人呢?”

“当然是处死了。”

拉德拉娜正眼望向她,“但他的死不会瞒瑟泽多久。我来是为了提醒你,瑟泽盯上你了。”

她下定论:“就在这两天。”

维尔利汀的眉头也不禁紧蹙了些。

她最终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拉德拉娜转身离开她的办公厅。

而维尔利汀坐在办公桌后的座位上,开始思考瑟泽向她进攻的信号是什么。

依她现在的身份和权力网,那个人绝不会是悄无声息地让她死掉。他这么做,除非是想整个王廷彻底大乱、外面的公民向他发出声讨。

绝对有一个什么信号,是作为他出击的开端。

那个信号很快就传来了。

——拉德拉娜失踪了。

她那日从维尔利汀这里离开后就再没人看见过她。不管是首相府还是王殿,都没有了她的消息。

维尔利汀翻开自己的所有信件册,在王后殿中四处翻找着自己收藏起来的信息。翻完一本的信册被她扔在地下,她现在没时间再收起来。

拉德拉娜倒不一定真是被瑟泽绑了起来,依她的聪明,很有可能是发现不对劲之后主动藏匿。

她这样谨慎的人,之前也给维尔利汀留过各式各样的暗号讯息。

维尔利汀现在要通过这些暗号,排查多余的几个,确定她最有可能藏在何处。

亦或是更糟的——

——她没有藏匿,就是被瑟泽所禁锢了呢?

一瞬间大量的对策在维尔利汀闪过。正在她思虑和焦躁之际,一杯茶被侍从从旁边递了过来。

“夫人,您的茶水。”

王后殿里平日根本没有男性侍从,此时她收集讯息之际更不会让外面的人进来。维尔利汀正烦躁地想让他退下,却一瞬间察觉了其中的不对劲,坐在沙发上回过头去。

——再熟悉不过的人映入了她的眼帘。

第68章 好久不见路西汀归来

路西汀正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来到这里不怕有危险吗?他……

身体快于思考,维尔利汀起身拥抱上去。

贴着那个人的肩膀和体温,呼吸都急促些。

好久不见。

算上公爵府分离那天,他们已经足足百天没有像这样好好见过面了。

上次见面是在监狱里。她只来得及见了他一面就被迫被分开。

这次见面,他……

是作为侍从???

维尔利汀脱离他怀抱,从上到下品鉴了一番,嫌弃道:

“怎么穿侍从的衣服啊!”

一点都不衬他好吗?

虽然还是帅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她最喜欢的那种性感。

现在制服把这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虽然正经华丽,但一点都没有她喜欢的那种正装禁欲感和那种胸前崩开的、若有若无的勾人气质了。

果然还是白衬衫跟这个人最相配!

维尔利汀不满意地在他胸肌上摸了摸。好在胸肌还是紧凑而结实的,一点都没有减少。大不了之后让他换回她喜欢的衣服就是了。

“咳咳、”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刚一碰面就被自己的妻子这样做,路西汀还是……

他微微偏过头去,将手抵于下颌边微咳两声,面上浮现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红。

维尔利汀抬头看着他,认真道:

“白了。”

是。被禁锢在不见阳光的地方那么久,他是白了些。

维尔利汀抚上他的脸颊。

她当然知道当初路西汀表面被处以死刑实际却被禁锢于私狱中是凯撒授意的。不管凯撒是怎么想的,他都让路西汀存活了下来。

她会感谢凯撒的。

只是要怎么感谢……

这个后日再谈。

维尔利汀望了望四周,殿内不见凯撒的身影。奇怪,这个时候他早该吃醋了才对。

路西汀扳回她来。不许她去观察别人。

维尔利汀对他能进来感到惊喜:“你怎么进来的?”

她既为此感到欣喜,又为此同时感到担忧。路西汀被发现了怎么办?

但他显然不在意这个,笑道:

“反正在外人心中路西汀公爵已死,我就这么进来,也不会有人注意我呀。”

话题又转回来。他今天是来说正事的。

“交给我吧。王廷内乱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我。”

路西汀握住维尔利汀的手,示意她一切安心。

他认真凝望向维尔利汀。

一百天不见,紫罗兰并没有变得健康许多。她还是那样清瘦和皙白。长久的政务操劳让她没时间休息,直到刚刚,维尔利汀还在忙于事务。

他缺席了这一百天,那么总该为她做出些什么了。

路西汀曾经无数次在最黑暗的地方里想要抱抱她,现在他终于能做到了。维尔利汀就在他眼前,他抱住他的爱人一刻又一刻,直到许久之后也不想分开。

只是维尔利汀现在还有事情要做。

她结束拥抱,担心道:

“拉德拉娜她……”

“是我让人带走她的。”路西汀回答道。

他拿过一张纸,没有写下那个地名,而是弯弯曲曲画出一条路线。

“她现在就在这个地方。”

维尔利汀再熟悉不过那条路线。她按图识地能力极佳,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王都外不远处一家救济院。路西汀把她藏在那里,即使瑟泽的人想要找到她,也得先通过圣堂机关的层层批准才行。

“那家救济院的院长跟我是熟识。在任何时刻前去报上我的名字,她会同意你进去。”

路西汀在纸上熟练写下院长的名姓。

但维尔利汀现在不打算去找政务次官。现在去找她只会把她置于危险,得知她无事就好,现在维尔利汀有更重要的事。

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跟瑟泽约定的时间是

十五天,而她准备好所有事所需要的时间至少是十天。目前才只到第八天而已,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做。

路西汀的到来能把效率提高到所有事情明天做完么?

“很简单,我们不需要快速提高我们的效率,我们只要给瑟泽找点事做,让他把对付你的时间往后延两天就可以了。”路西汀坐在她身边规划道,他认真盯着面前的图纸。

上面记的是维尔利汀之后需要联络的人员和短时间内需要安排的事。这些事都极难在一天的极短时间内做到。他准备爆出自己的身份,让瑟泽分出心思来对付他。不需要让其他人都还知道他还存在,只需要让瑟泽知道就可以了。

路西汀打算炸了瑟泽的私狱。

那个地方坐落在一处山庄中,只有旧凯撒王、瑟泽,还有那时的威尔凡登公爵知晓。

“等等,那万一他到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呢?”

维尔利汀在沙发上侧身望他。

那不就相当于让所有人都知晓这个逆臣贼子还活着、让所有人都去诛杀他么?

“他不会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的。”路西汀带着让她安心的意味望她。

“瑟泽向别人公开我的存在只会说明当初那件事情是有隐情。他没有选择处死我而是选择扣留我,所有人都会明白他是想从我口中获得更重要的东西。”

而当初的“刺杀先王”,显然就会变成王室对他的污蔑。

还是要感谢凯撒。当初瑟泽的确是想要杀死他的,可谁让凯撒找了个随便的理由只把他扣留了下来呢?

瑟泽找个理由清算维尔利汀需要时间,对付他亦需要时间。路西汀确定瑟泽会选择先对付他,因为维尔利汀现在还被瑟泽认为“在可控制范围内”,但如果不先处理路西汀,路西汀只会不知在何时向别人释放他还存活着的消息,像把不知在何时会刺出的刀。

暗中的刀和被认为“已在控制下等待收网的毒蛇”相比,瑟泽会选择先对付他的。

那么说回维尔利汀这里。维尔利汀的时间会被延长到十天,她在剩下的两天里,除了和最后的几位大臣沟通完外,会找个时间出王宫,彻底断掉瑟泽的救援线。

王廷守卫和王廷骑士近来会被凯撒下令不准靠近王宫。但外面的大公爵们仍旧会是瑟泽的支援。只要他的暗探出去,不用两天,离这里最近的公爵就会派兵包围王宫,将维尔利汀捉拿下来。到时候就算瑟泽死了,维尔利汀也会被因为“谋反”和“发动宫变”的罪名处死。

离这里最近的公爵,除了她身边这位外,就是……

希尔伯特。

那个杀死了她无数同胞的凶手。当初威胁过她的阴狠的老东西。

同时也是路西汀的爷爷。

维尔利汀望向他。

路西汀表示毫不在意。“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做就好。”

他和那个残虐者称不上是爷孙关系。毕竟在他父亲选择入赘给他母亲的那一刻,希尔伯特就和他那个没什么感情的儿子断绝往来了。

所有的规划到此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随机应变和行动。

这也意味着,除去今天见面以外,未来的几天,维尔利汀又要看不见他。

维尔利汀望着他,想把他这幅样子在未来几天牢牢记在脑海里。

“今天晚上……你要避一避凯撒吗?”

她可不觉得这两个人见面不会狠狠地打起来。

“哼。该是他避着我才对,我才是正宫。”路西汀扭过头去。对着那个还没出现的人没好气道。

凯撒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吗?他会把一切都追责到底。凯撒是在某种层面上保护了他,但这是两码事,还有一些关于他和维尔利汀分离期间发生的事,他会跟那个君主好好清算。

那么凯撒现在又在哪里?

他到现在还没有选择现身。这不是他的行为习惯。他也许是在选择故意避着他们。

好像他选择了不打扰他们给他们留出空间一样。

该死的凯撒,他就知道现在装懂事故意避着他们能获得维尔利汀的同情。

路西汀最能明白男人争斗的心思。他绝不是在故意大方把维尔利汀让给他,而是在向维尔利汀装可怜摇尾巴。

一个绿茶。

维尔利汀向他问及他现在怎样看待凯撒,路西汀的目光微微暗下来,偏向一侧:

“我们的账,等之后再算。”

凯撒可不是什么虚弱的争不过他的对象。凯撒只会是他最大的对手。

这个最大的对手,现在就在试图向维尔利汀表示懂事,好显示生他气的路西汀是多么不可理喻。

如果有杯子在路西汀的手中,那么路西汀现在一定把杯子都捏得粉碎了。

那么维尔利汀呢?

维尔利汀是怎么想的?

这两个男人的想法她都能理解。只是目前她还没时间调理他们的争风吃醋。维尔利汀既不想让正宫觉得他被冷落了,又不想让现在的凯撒伤心。

难以思考的事还是放到以后再想。所以现在还是把专注力放到她应该做的事情上吧。

明天她就出发去找希尔伯特公爵。到时候她会封死瑟泽的暗探来这里求援的线路。瑟泽别想从任何领地里借到兵力。正好希尔伯特也向她写了信,他这几天似乎是被人下了毒,身体已经陷入低谷,需要维尔利汀这个曾跟他有点关系的人去支援他。他来信的口吻傲慢,声称若维尔利汀若帮助他,他就选择不去追责之前的事。

现在连他也看见维尔利汀的能力了。

身份高贵、能力出众、又曾有杀害他孙子把柄落在他手里的维尔利汀,是他利用的最好选择。

维尔利汀不准备去帮他。但趁这个机会,她可以去好好“见见他”。

明天她就重回唐克纳顿,那个最开始的地方。

嗯……但在明天之前,尚需思考今天晚上如何才能安宁。

凯撒可以留出时间来向她表示他很懂事。但他装不了太久。晚上还不到,他就抛开那副懂事的样子巴巴地来找她了。

他很想她。今天这一下午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所剩时间的一下午,他已经作出了很大牺牲了。

维尔利汀也明白他作出了很大牺牲。

“所以我们今晚跟他一起睡???”凯撒绝对不想接受。

维尔利汀道:“对啊。”

她就知道今晚怎么休息是一个难题。

如果她今晚跟路西汀一起睡而让凯撒单独睡,那么凯撒会伤心,她不想在他最后的时间里还让他伤心;如果她依照凯撒的意愿跟他一起睡,把路西汀分割出去,那么路西汀心里又该怎么想?她不想让她的正宫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三个人分开睡绝对不可能。凯撒会想要跟她在一起,她拒绝不了他。那么这样问题又回到起点了。

所以只能综合一下。三个人一起好了。

既然都想待在她身边,那就都要容忍她身边有另一个不能忽视的人。

凯撒难以置信看向另一人。

——那个家伙?那个现在满脸不悦盯着他的家伙??这比奥斯托塔可怕多了好吗!

奥斯托塔不足挂齿。现在这个人可是他实打实的竞争对手啊!

看他现在这幅样子,简直想生吞活剥了他。

放在以往凯撒会傲慢地同样盯回去。但现在他要在维尔利汀面前装可怜。这位君主只好委屈地道:

“好吧。”

满脸都是暴露给维尔

利汀的可怜。好像他真受路西汀欺负了一样。

只有路西汀才最知道他有多么可恶。

既然如此,路西汀偏过脸去,轻轻垂下浅色眼眸,声音平静道: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装可怜谁不会啊。

果然,维尔利汀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要离开我。”

同时扭头对凯撒道:

“我不想让他走。”

路西汀计划通。

于是凯撒又成了一幅小猫委屈的样子。他什么也不说,但他要让维尔利汀看出他的委屈。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了,真的要委屈他让路西汀待在他们身边吗?

最后,还是路西汀让了步。

他拍拍维尔利汀的手,平和安抚着她:“放心。”

毕竟以后的时光都是他和维尔利汀的。

但这下轮到维尔利汀委屈了。

“你们不要这样……”

她在床上抱紧了膝盖,面庞深深埋进膝盖中。

他们这样做,会让她觉得深深做错了事情。

——还有谁不会装可怜啊?在小白花的领域中,在场的有人能比得过她么?

他们果然不吵了。目的达到。

关灯睡觉。

维尔利汀在半路上醒来。直到现在她还铭记着昨天晚上的噩梦。

马车上的使女贴心问道:“您怎么了,王后殿下?”

维尔利汀面色有些不好。

“没什么。”她摆摆手道。

抛下疯狂的那些吧。即使那些疯狂刚刚还在回忆里纠缠着她。

噩梦里很热。

因为关了灯,全是黑的。睁眼也看不见光亮。

前面就是希尔伯特宅邸了。

她在宅邸前下车,于佣人簇拥下走过院落、走过大厅,直通往那老公爵的面前。那些佣人虽然表面上接待着她,但实际上都在监视着她。

“老爷,殿下来了。”一名佣人进去开口。

希尔伯特随即让她进来。

维尔利汀到他床前看他。一年以前还意气风发的公爵,现在已变得奄奄一息,仅残存了一口气。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所有人是那样以为。

只有维尔利汀知道。是谁用了什么样的手法。

阿尔吉妮娅管家从一旁上来:“老爷,该喝今天的药了。”

她端着装药碗的端盘,当着老公爵的面用没瞎的那只眼狠狠剜了一眼维尔利汀,被老公爵象征性地训斥:

“管家,退下!”

阿尔吉妮娅听从命令,给他喂完药后拿起药盘离去。维尔利汀的视线也从她身上移开,到了老公爵身上来。

那床榻上的老人望向她,艰难开口道:

“你还知道回来……当初你害死庇安卡的时候,我就想过你会有今天这一天!”

维尔利汀垂眸俯视他:“您说错了。我没有害死伯爵阁下,现在您还这样说,倒像是污蔑。”

希尔伯特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停歇,像是被她气狠了。

凭这个女人如今的身份,她的确是有开口的权利了!

还能说他犯下了污蔑王室之罪!

想当初,他还曾亲自把她放进药棺里,活埋了起来。一年不到她就尊贵到了现在这样。希尔伯特缓和了一会儿,重又开口:

“罢了。你现在帮我,我便不向圣堂追责以前的事。”

他今天让她来,是让她来帮他管理——

“你现在有资格向我开口么?”维尔利汀打断他。

老公爵猝不及防。

她站起来,眼神俯视下来,蔑视而冷酷。口中吐出的话语,也如冰冷的玫瑰。

“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向我提要求?如今你是罪人,我是来给你下处罚的王室成员。希尔伯特卿,有什么事还是等禁足几月公爵府放开后再向我讨论吧。”

“你——!!”老公爵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不知自己已在服用刚刚那碗药后力气又弱了几分。他尝试没成功,无力跌落回去,瘫弱躺在床上。

“从你屠杀我同类的那一天起,你就该想到今天。”

维尔利汀冷漠下了宣判。

不对,她这是想——

老公爵不可思议望着她:

“大胆!你怎么敢——”

维尔利汀不再施舍给他一眼,转身离去。

她封了希尔伯特的公爵府。随队来的王卫把整座宅邸连同院落包围起来。从现在开始,一只鸟也别想飞进来。瑟泽的暗探过来,会被直接斩杀。

她带了剑,今天却没有拔出来。希尔伯特的情况很糟,断了后援,他要不了几天就会死。

她挥剑的力气应该用在更精准的地方。

维尔利汀踏上回王宫的路。

现在,是该重新面向她那个最大的敌人了。

第69章 凯撒之死最后的请求

第十天

维尔利汀来到王殿的顶层正厅前。

瑟泽在那里等着她。

他跟凯撒这对亲兄弟选择了一样的站位,在等待她时,都选择了站在洒着月光的窗前。这位旧时代的荣耀等候在那里,见维尔利汀来了,便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来。到我身边来。”

王后安静地走到他的身侧。

瑟泽开口:

“曾经你作为王后进行戴冕典礼的时候,我也曾站在这里这样看着你。”

维尔利汀顺他视线望去。从这王殿顶层的落地明窗前,刚好可以看见王后典礼当天走过殿前红毯的她。

瑟泽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全面警戒她了。他对维尔利汀的警戒来自于本能深处对她威胁的深刻认识,防备至严,以至于在她经过的每一寸、在她于王廷中度过的每一分时间,都布下了严格的密控。

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欣赏维尔利汀。

所以他向她伸出手,邀请她站在跟他同等的地位。

维尔利汀顺着他的手来到他身边。

她没有看外面的月光。

她看向了自己向瑟泽刺出刀刃的手。

沉闷的一声响。瑟泽摁住了她的手腕。

他淡淡点评道:

“手法又快又准,你果然是杀了埃德加的凶手。”

可惜她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以一敌百的君王。瑟泽一只手就能把她制住,甚至用不上多余的剑刃。

维尔利汀的刀刃没有碰到他半分,还在半途中便被他拦住。

他稍一使力扭断了她的手腕,随后便把她连人带武器甩在一边。

也罢了。他没有兴趣跟一个弱者过多计较。

维尔利汀瘫坐在地,旁边的极黑骑从王厅中涌出,将她围住看管了起来。

瑟泽将头淡淡扭向一边,向她宣告道:

“从明天起你便不再是庞加顿的王后了。我会让人向所有人宣告你犯下重罪,在看守处重病而亡。”

至于他的解药——?

瑟泽笑:“我也不指望你能给我做出什么解药了。本来给你多出半个月的时间,便是出于对你的欣赏。”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还能大着胆子向他提出条件,维尔利汀的勇气的确值得他欣赏一番。瑟泽有过对解药的期许,但他期许不大。对他这种人来说,多大的期待就意味着多大的失落。他更想看看自己半个月后的对手。

可惜她辜负了他的期待。

她没能发展到足以跟他抗衡,反而因为恐惧而提前了好几天来袭击他。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胜过他么?

维尔利汀忍痛从地上坐起来,扼住自己那只被扭断的手腕。额上因痛冒着冷汗,她开口道: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瑟泽容许。他抬了抬手:

“说。”

“我要见见我的老师。我死也要死在她那里。”

瑟泽对此表示惊讶。他转过头来。

“你跟她的感情就那么深吗?”

“当然了。我恨她。恨她在我毫无自保能力的时候就抛下我。现在终于有了见她的机会,我自然要跟她算算账!”

她算是拿捏透了瑟泽的心理。

如果她说她爱肯萨什娜,跟她如母女一样感情深厚,那么瑟泽肯定会残忍微笑着说不容允许;可如果她说她恨肯萨什娜、恨那个他同样恨的人,他就会有兴致站在一旁,看一出属于她们的好戏。

果然,瑟泽兴趣十足。

他说:

“准允了。”

放在以往,维尔利汀想都别想见到肯萨什娜的影子。那个女巫被他困于王宫深处,任何人都别想知道她在哪里,单独想见她更是不可能。如果有人提想知道肯萨什娜在哪儿,他会当即砍下那个人的头颅。那个女巫被关押的地方,连凯撒都不知道。

可今天的维尔利汀不一样,今天的维尔利汀是一个将死之人了。瑟泽怎么会信一

条将死之蛇会提除了关于真心厌恨之人之外的要求呢?

维尔利汀是一个纯恨之人。她这个人存在就是为了复仇的。瑟泽相信把她和肯萨什娜扔在一起,她们之间会燃起剧烈的火焰。

大牢门开。

里面的一切都是黑色的。肯萨什娜就被困在那里。现在大门打开,维尔利汀可以进去了。

瑟泽等在牢笼外看她们的好戏:

“怎么样?还要叙叙旧吗?”

王厅前的随从打着哈欠来到宫廷守卫驻守处。

这大半夜的,所有人都该睡了。王后殿下也真是的,非要在这时候来招惹先王陛下。

搞得他这个厅前守门的还要替先王陛下来通报一声,守卫们稍后就可以把王后殿下带下去了。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带下去的是王后殿下这个人还是她的尸体。

总之王后殿下的结局不会好了。

随从来到驻守处,叩响了这里的铃声。驻守守卫给他放行。

只是在他说明自己的来意后,守卫却问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凯撒陛下不是命令过,今天晚上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准让王廷守卫出来吗?”

随从感到疑惑。

“那把王后殿下带走也……”

“我们收到的命令就是这样的。除非陛下本人来,否则任何人来下令我们都一律不准出去。”

一根弦崩断在了随从的脑海内。

他并不了解王后,但他清楚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陛下从不会做什么多余的决断。

那么陛下是要——

维尔利汀被极黑骑押着推进了牢笼内,笼内肯萨什娜抱臂悠闲地看着她。

她们相视一眼。

先王还在笼外等着看她们寒暄一番,忽然眼眸一凛。凭本能,他察觉到了危险的东西。周围的极黑骑纷纷拔出黑铁利刃来,各自转头面向了他。

这场景很吓人。十数个无面黑色武士都转头对他目不转睛,从他们黑洞洞的面盔上,瑟泽看见了死亡的阴影。

剑出鞘声犀利无比。这些由瑟泽亲自培养出的杀人利器,此刻在向他展示割断生命的武器。

瑟泽丝毫不慌。

“你们是不认识我这个君主了?”

“我们只认维尔利汀大帝。”

最前面的一名极黑骑道。凭他的声音和身形,瑟泽竟想不起他的姓名。

是的,他从来不在意这些人的名字。如今这些人倒要来反噬他了。

他抚上自己左手上的拇指戒。

“维尔利汀许诺了你们什么?那些地牢里的人我前几天刚刚全部转走。你们真信她能在连地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帮你们救出那些人吗?”

他步步逼近。

“还有地位、财富也是。你们统统不想要了?”

“我的骑士们早就受够了跟着你了。”维尔利汀从牢笼中走上前来。尽管手腕被扭断,她脸上却丝毫不见刚刚的痛色。

——刚刚的维尔利汀又在装。

瑟泽眯起了眼睛。

她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时候是不在装的?痛也可以装出来,爱也可以装出来,懦弱也可以装出来。难道说,方才对他的杀意也是装出来的么?

她刚刚在说些什么?“她的骑士”?

维尔利汀一直走到极黑骑的最前方。她冰冷的眼瞳直面向瑟泽,语速缓慢:

“瑟泽,你方才说你提前防备我转移走了她们。”

“可你确定,你转移走的是地牢里那些人吗?”

瑟泽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破裂。

是啊,他前几天是让人转移走那些人。现在想也不用想了,维尔利汀一定是用了某些手段让那些人成功变成了“其他人”,而真正的笼中人,一定早就被她救走。

这些愚蠢的极黑骑,就因为这个原因便愿意效忠于她?

“是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名说话不利索的极黑骑走上前来。

他宣布道:

“我们……不承认你是庞加顿的君主。我们……维尔利汀大帝才会是这个国家的新主人!是我们的主人!”

他叫图多。

前几天尤妮丝被维尔利汀拿黑袍裹住救走,安顿在了王城外的某处山庄中。维尔利汀暗中联络上了她那在极黑骑中的弟弟。弟弟来到她的床榻前,痛哭流涕。

他跪着向维尔利汀忏悔曾经刺杀过她,愿意用生命来谢罪。他们这对姐弟足足七年没有这样好好相处过了,维尔利汀之于他们,是堪比神明的救世主。

只要维尔利汀愿意让他报恩,他愿意付出一切。

维尔利汀不要他做别的。她只要他做一件事——向其他极黑骑也透露出她可以拯救他们及其他们亲人的讯号。

极黑骑憎恨瑟泽已久。谁都不是甘愿给另一个人做杀人的道具的。他们果断答应了她。尤其是在维尔利汀救出第二位他们的亲人之后,他们对她的信任就越发深重。

就在瑟泽转移走她们的前一天,维尔利汀把最后一个人也救了出来。原先地牢中的人都用身形相似的健康人来替换了,那些健康人被关押几天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维尔利汀稍后再来救她们走。

便是如此,形成了瑟泽亲手培养出来的卫队一个不留全倒戈向了维尔利汀的局面。

维尔利汀将剑指向他:

“瑟泽,遗言等着行刑之前再说吧。”

今天,她亲自来给这个国家的暴君判处死刑。

“先王陛下现在一定有危险!你们快去啊!”随从在卫队驻守处急得满头大汗。他在那大门前来回走来走去,就差蹦起来向后面的人大叫大喊了。

守卫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可是陛下仍未向我们下过前去护卫的命令?”

莫说是他们,连整个王廷中武力最集中的王廷骑士也被下了同样不准接近的命令。

瑟泽的报信人急得不行。不管了,他先去找王廷骑士再说。王廷骑士隶属于先王势力,相较于凯撒,他们以先王的命令为主。

可维尔利汀似乎对此早有预谋。她提前调走了大部分的王廷骑士。距离上能及时抵达王殿的骑士队仅有一支,报信人加紧通知他们,整队骑士出动,以目前的效率,不久就能将先王营救出来。

——当然,是在没有意外的前提下。

骑士队长勒马,犹疑地望着前方。前方他们的现任君主亲自持剑,阻挡在他们前方不准他们行动。

“今天谁也不准走。”凯撒说。

他碧绿的目光透过骑士队长,扫过后方的每一个人。

路西汀在王廷之外支走了骑士队的大部分人。而自己阻拦在剩余的旧王势力面前,今天谁也别想越过他。

……他最担心维尔利汀。

凯撒被毒所摧残的器官隐隐作痛,骨髓深处的疼痛折磨得他几乎要咳出血来。他的心不在这里,在远处的王殿中。

……不知今夜,还能否来得及见她。

极黑骑将瑟泽捆着扔在顶层大厅正中地上。瑟泽吃痛,咬着牙恶狠狠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旧日的君主还想保持往日的尊严与荣耀,可惜维尔利汀不给他这个机会。她要让他硬跪着,在所有被他戕害的人面前处刑。

“还记得你是在哪里下了对黑发女性的剿杀令吗?”

维尔利汀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拽到中央,整个大厅的灯光都能照在他身上。

顶层大厅的穹顶与地面之间足以容纳一座圣殿规格的神像。一束光从正上方打下来,使这看起来就像神罚。

对,这就是神罚。

没有什么能比现在的维尔利汀看起来更像“神”的了。

瑟泽挣扎着抬起头来,嘴角扯出狰狞微笑:

“记得。十年前,就是在这座大厅里,我下了剿杀女巫的命令。不过这又怎么样呢,就算你今天处死我,那些你的同类也永远回不来了!”

他故意要刺痛维尔利汀,怎知维尔利汀却哈哈大笑起来。她捧着腹,似乎瑟泽说的一切都是一个笑话。

渐渐的,维尔利汀的狂喜才平息。她指着瑟泽,面带笑容:

“那又如何?没有凯撒王室在,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愚蠢的群体屠杀了!死刑犯,你的说辞根本就刺痛不到我。我是个只注重现在跟未来的人。”

“你不注重那些人的死,那你来报复我干什么?”瑟泽咬紧了牙,面上从容表情隐隐破裂。

“让你们凯撒王室覆灭呀。”

维尔利汀不紧不慢走出几步,落座于他背上,眼眸狭起,面带笑容。这一刻她像个真正的女巫。

“还记得肯萨什娜来到你身边的时候吗?”

瑟泽面上开始崩坏,他当然记得。

那个女巫明明拥有直接杀死他的能力,却偏要在他身上落下诅咒,折磨了他这么久!

“告诉我,为什么!!”

他挣扎起来,两边极黑骑制住他,使他必须只能成为维尔利汀的座椅。

维尔利汀不紧不慢开口。

“那是因为她在等我。”

接着,她慢慢离瑟泽的耳边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

“我就是那个预言中毁灭庞加顿的女巫。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你——!!”

瑟泽肉眼可见地暴怒起来。维尔利汀坐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震颤的幅度。

“你敢毁灭我的帝国?你就不怕那些臣子来向你问罪吗?!”

“他们期待的是更好的君主。我会成为更好的君主。”维尔利汀傲慢道。

又低下头补充道:

“远会比你更好。”

“你在想些什么!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你只会成为我!改变不了这个国家的结局!”

瑟泽怒吼。

维尔利汀表情戏谑,望向他的目光里全是恶毒与冰冷。这个人有着跟凯撒七分相似的脸,可她却全无对他的怜悯心。

“我不会成为你。”

“你是凯撒时代的糟粕了。现在凯撒时代即将结束。”

瑟泽的暴怒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对这个女人没有了恨,有的只是暴怒。他口中发出了怒吼,两侧的极黑骑险些摁不住他。

但很快,这位旧王的暴怒中就夹杂了恐惧。

名叫图多的极黑骑拎来了斧子。无比硕大的一把,无论是斧刃还是两边的尖端,都流露着死亡的锋泽。

这就是他的行刑道具。

“不——不要这么对我!!”

瑟泽双目恐睁。

他不害怕死亡,作为旧时代的荣耀,他最害怕的是他一手掌控的国家毁灭,他彻底成为不被记载在光荣史上的君主!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改变一切!

然而维尔利汀压在他身上,就像一座山。

“你的帝国是我的了。”她说出了他最害怕的话。

与此同时下令道:

“行刑吧。”

“不!不!!!!”

极黑骑的巨斧高举起来,在穹顶的神光下像一把死亡利器。

瑟泽的眼中倒映着死亡的阴影,他的最后一声大叫还没有叫出来,斧落且刚劲而下,将他的身首分离成了两半。

维尔利汀就那样坐于他身上,如一朵冷玫瑰般冰冷地望着他。

金色的头颅坠落在地上。连带着血液一起在地上滚动。那血液是仇恨的血液,维尔利汀用指尖沾了沾他脖颈断面的血,放到舌尖来品尝。

苦的。腥的。

胜利的滋味。

这位终于获得了胜利的黑发女王,流下了泪来。

泪水从她的绿宝石眼中涌动,如同结晶。

……她做到了。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能威胁她族群的罪人和魔鬼。

神明推魔鬼下了地狱。

“……走,我们去找凯撒。”

凯撒负伤行走在宫殿之中。

他和那队骑士的队长发动了对决,骑士队长公然支持旧王而谋反,最后以将谋反的队长和部分骑士斩于马下而收场。他自己也负了深重的伤,现在肩膀上的伤和腹腔上的伤都折磨着他,汩汩不断地流出血液。

最重要的是毒伤……

连续每天不断服下的毒,早已在他身体内形成了顽疾。他没有一天断服过。即使以后治好了他的毒,只怕也会留下永久的后遗症。

现在毒发折磨着他,使他五脏六腑都密密麻麻疼痛无比。

不过没关系,他习惯了痛了。

凯撒拖着脚步向上厅走去。捂着肩膀,每一步都步履艰难。

他在华贵长廊的中段,见到了维尔利汀。

他的爱人。黑色铠甲的骑士簇拥在她身边,而她正走向他。

两人相视而望。

隔着一段距离,凯撒感受到了来自瑟泽的死亡气息。

看来她成功了。

可他的眼里没有那些死亡阴影和纯黑骑士。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维尔利汀在向他走来,圣洁的黑发、绿眼和脸庞如同天使。

他的天使走到他身前。

“事到如今,你还愿意爱我吗?”

维尔利汀问道。

旁边的黑色骑士们纷纷将手按在剑柄之上。如果凯撒大帝此刻刁难维尔利汀、试图反噬她,那他们就会拔剑。

可凯撒只深深看着维尔利汀一个人。眼眸深邃无比。

他说:

“爱。”

不是愿不愿意也不是你为什么这样问我,而是“爱”。

就像他所说的一样,故事也该有个终局了。

维尔利汀旁边的使女端来了端盘,端盘上放着一只酒杯,金色而华贵精致无比,杯身上嵌着华贵的绿宝石。

凯撒望了一眼,其中的酒液比他平常所服的毒药颜色更深。

维尔利汀想要……

维尔利汀看着他。

这个国家不需要旧日的君主。

她拿过酒杯,递到凯撒面前:

“喝了它,我永远原谅你。”

凯撒颤抖起来。他的脸埋在发丝的阴影之下,四周的骑士都警惕地盯着他。如果凯撒想要反噬维尔利汀,那么四个以下的极黑骑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抬起头来,却只流下了眼泪。

维尔利汀看着他。他又流下了这样的眼泪。

他总是爱流眼泪。

“终于可以原谅我了么?”他说道。

接过了酒杯。

他看看酒杯,再看看维尔利汀。把爱人的最后一面都铭记到心里。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当初新婚之夜他们约好了的。维尔利汀需要答应他三个请求,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没有提出来。

维尔利汀道:“你说。”

“我想求你爱我。”

维尔利汀眸中的光点微动了动。眼瞳倒映出凯撒的身影。

她答应道:“好。”

从今天开始,她会去爱他。

凯撒抬手,一饮而尽。

今天的毒分量格外大。鲜血开始从他的五官中流出来。他擦擦鼻下的血,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随即倒在了维尔利汀的胸前。

天旋地转。

她那么瘦弱,能经得住他的重量么?凯撒在意识模糊中想。

耳鸣开始席卷他的脑海,感官也渐渐模糊。凯撒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花白。

可他的世界里却只想着维尔利汀。他还有最后的想对她说的话。

“我爱你。维尔利汀。”

凯撒倚上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是温热的。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维尔利汀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眼眶中落下,只有这滴眼泪,是她为他真心而流。

下辈子再见吧利诺尔。那时候你不是凯撒,你只是一阵自由的风。

我们都站在麦田里,看着那只象征着自由的鸟儿。

故事该有个结局了。

凯撒倒在她的身上,渐渐闭上了双眼。

最后的话语即是最真心的话语。他最后说的,是他爱她。

维尔利汀找上了女巫。

女巫坐在她给女巫安排的密室里烤火,华贵的王毯被她扔进篝火堆里,化作燃料。

在不见天日的牢里冷了那么多年,她是该烤烤火了。

“呦,我的小维尔利汀来了。”她看见维尔利汀进来,伸手烤火的同时抬头露出一丝笑容。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她没问,维尔利汀知道她想告诉她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她们女巫二人早就形成了默契,肯萨什娜不说,维尔利汀也知道她眼睛里装的是什么。

“那些王廷里的人可不会轻饶了你。你想怎么从他们眼前混过去?”

维尔利汀缓步走到女巫身边,篝火噼啪着,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

她拿起一个枕头在自己肚子前比了比。

“从现在开始我怀孕了。”

“不要啊……两个月不显怀的话,可是很容易被看出来的?”肯萨什娜无奈张口,眉毛都成了轻微的八字,看了看她那肚子。似是为难,又似是为维尔利汀如此想而感到惊讶。连她都没想到维尔利汀竟然会这么想。

就算用了假肚子又怎么样,她就不担心有人能够看出来吗?

月经……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吃两副药调一调就行了。

维尔利汀下了决定。

“就这样吧。”

王廷里也许有左首相的调和,大部分臣子不会为难她。但他们肯定存有疑心。旧凯撒王和新任的凯撒是怎么死的,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但她如果怀了孕,留在王廷里的理由就尤显正当。

而且这个虚无的孩子,大大削减了她谋害君主的可能。朝臣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旧日的已经死去了,关注于未来,才是当下所要做的事。

在现在的情况下,她只需要留意一个人——

奥斯托塔。

第70章 腹中之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凯撒皇帝的葬礼在三天之后举行。

三天之前,宫廷内卫传来了新旧皇帝死于彼此之间争斗的消息。旧王瑟泽被发现因斩首死于殿上,凯撒皇帝因流血过多而逝去于旧王殿外的长廊中。临死之前凯撒似乎是想去传召医师,他胸前那贯穿身体的长伤能证明这一点。

而血即将流尽而走投无路的凯撒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打翻了长廊中燃起的灯烛。灯烛的火焰顺着地毯贯穿了一整条长廊,最后发展成了足以燃烧大半座王殿的火势。

王宫长明,那一夜的人们未能睡个好觉,全都赶在半夜中去抢救主殿的火势。可惜无济于事,当日虽然没有多余的人伤亡,王殿一层以上的部分却全被烧得尽毁,坚固的外壳虽还在,里面琳琅华室却是全都毁于一旦了。

庞加顿帝国百年的荣耀象征在一夜之间得到了不可逆转的摧毁。

在火势的最后,人们只来得及发现了那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出殿门的、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维尔利汀王后。

“是的,我亲眼看见凯撒陛下杀了先王。先王死后陛下便成了我们唯一的新主,我们无从去追责陛下。”

这是极黑骑当日所见。

“后来陛下说禁止让我们跟上来,自己一个人走出大殿,独身去了长廊之中。等到我们发现火势想要去护救陛下的时候,只来得及发现了陛下最后的尸身。”

由极黑骑发现的尸身是半燃的,他身体上的火焰足烧坏了他大半张脸。那副面容变得难以辨认。

白发王储只看了一眼,便让人合上了棺材。

他无比确认那是凯撒,只有凯撒才会在死前仍保持着持剑的姿势。他的容颜尽毁了,奥斯托塔却仍能从那仅存的三分面容里,看出他生前的容貌。

至于瑟泽,他的亲生父皇,尸身已被烧成了焦炭,再难辨认。

由此,属于十八世和十九世的凯撒王朝落下帷幕。

但帝国的车轮不会就此停住。帝国之内,仍然有他——

“请王储殿下尽早行加冕礼!”

首相盖斯威特在他身后如此言道。

“请殿下尽早加冕!”

其他众臣纷纷附和。在这动乱之际,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位新王。

白发王储缓缓转身,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热烈、迫切、迷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对当下的质疑与不安。

凯撒走得太突然了,连遗嘱都没有留下,正在进行的政务也全都没有结果。没有人与那些大臣进行对接,所有人的心态都是一团乱麻。

白发王储的异色瞳闪了闪,悄悄偏移向一边。

还有那个人也……

“庞加顿需要崭新的君主。我会替十九世完成他未尽的事务。”

崭新的王如此宣布道。

璀璨的王冠会是他成为君主的象征。虽然那顶冠冕他还未戴上,但君主的威仪早已环绕于他身周。显赫无比。下一顶王冠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但是——”这位君主的宣告出现了转折。

所有臣民都看向他的眼睛,那对异色瞳里是决然与平静。

“先王遗留下的事务尚未得到解决,王廷上下仍旧动荡不安。现在不宜举行戴冠礼。于情于理,本人的加冕都应该举行在先王的葬礼与王廷安顿之后。”

臣民们赞颂他是贤君。新君主的加冕礼最后定在两月之后进行。他的王冠会在两月之内经工匠一锤一锻打造,技艺最精巧的匠人会将宝石一颗一颗打磨出最璀璨的光辉,镶嵌在他的冠冕上。王冠一经打造好,立刻会送来王廷的加冕殿,最后经于教皇之手戴于他头顶。

这是臣民们公认的事实。但是在那之前,尚有重要之事急需得到解决——

首相盖斯威特眉目一凛,将话锋转到大殿的另一人身上。

“殿下,在葬礼仪式结束之前,尚有一事需要您作出决策!”

所有靠前的重要事项都已作出安排。剩下一事究竟为何大家心知肚明。所有人皆把目光聚于中间除了王储外的另一人身上。

凯撒的先王后,至今仍未得到确切的去向和处理安排。

那位黑发王后一直伏在凯撒的棺椁上哭泣。

她的哭泣隐忍而哀恸,在任何人讲话时都不足以喧扰到他们。然而当众人安静下来,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时,便能注意到她不可被忽视的哀悲。

盖斯威特扫过她一眼,向王储进言道:

“殿下,本朝尚未有过对于先王后的安置前例。但鉴于陛下对其爱恋至深,臣提议让先王后殉葬,以安抚其魂灵!”

王廷上下皆安静若木。

处死王后。这在先王在世时几乎成了一个禁忌性的提议。上一个提议处死维尔利汀王后的人被先王当场下令杖毙在殿上了。

然而现在先王已不在,他们真的能违背先王的意愿,将这位王后处以死刑吗?

维尔利汀伏在棺上哭泣。人们这才记起这是一场葬礼。使女欲走到她身边扶她起来,却被王储示意退后。

从刚才便有人看出,从提及先王后之时,这位素来冷漠镇定的王储眼中便有了不忍之色。现在那种隐忍之色,已经在见证她的哭泣后,逐渐变成了其他感情。

愈演愈烈。

群臣无言统一退下,葬礼的前半部分已结束,接下来是他们不便参与的话题。

王后恸哭着,肩膀随着她的泪水落下而颤抖。

奥斯托塔径直走上前去,抱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再为他哭泣了,他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对他!”

维尔利汀被他带着稍微后退了一点,她的一只胳膊仍然撑在未盖棺的棺木边缘上,泪水不住地向下涌出。

棺木里装着的,是她尸身未全的丈夫。

奥斯托塔咬牙闭目。那些感情全被他掩盖在了眼中,变成隐忍。

“……我不会处死你。你可以安全地留在我身边。维尔利汀小姐,我们……”

我们可以有一个安宁的未来。

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

只是这对于现在的维尔利汀来说也许难以接受,所以奥斯托塔把它们咽于口中。他可以慢慢靠近她,慢慢让她感受到他带来的安全感和心意。一切都可以放在很远之后,直到维尔利汀接受它为止。

只是这似乎不可能了。

维尔利汀忍住哭泣握住他摁在她腰上的手。

“王储殿下,我……怀了先王的孩子。”

如一记落石。维尔利汀带着泪水转过身来,那些晶莹的水珠在她眼中,如同珠串。

白发王储闭目。

他早就知道此事了。先前维尔利汀曾经昏厥过一次,医师诊断出她腹中子已存在至少半月。

所以如今的维尔利汀才会如此瘦削。

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决然:

“嫁给我。成为我的王后。”

“你腹中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想完成的事……我也一并替你完成。”

“维尔利汀……他

不配站在你的身边,让我来替代他。”

维尔利汀眼带震惊,一把推开了他:

“不……这怎么行!”

奥斯托塔不再隐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声音转为低吼:

“为什么不行!你只是跟在凯撒身边被他虐待了一段时间而已,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未来,我可以弥补你失去的!”

“我们是名义上的儿子与母亲!”

“从他死的那天开始不是了!”

他将她从怀里抵出一段距离,直视向她:

“如果他没能带给你痛苦,那当初你又为什么向我索取拥抱?”

维尔利汀避开他的目光,仿佛她没法给出一个答案。仿佛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只是一个可怜人向另一个高位者的乞讨。

因为我要勾引你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呈现在面上的却是悲伤与寂然。她是最精巧的演员,任何人都别想在她身上看到一丝其他情绪。

最后悲痛的王后失去所有力量,倚上继子的肩膀。就在王储以为她将同意皈依于自己时,她却再度轻轻推开了他。

“谢谢您……王储殿下。”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望向棺材内的先王,面上满是柔情:

“那是曾经我不满足于现状才做出的错事。现在我已经满足了。我有了我们的孩子,才明白权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生下我的孩子,就算跟着先王一起去向地下,我也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咦——真恶心。维尔利汀在心里这样评价自己。

她真是太伟大了,为了生存下去,竟然能说出如此恶心的话。对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扮演出如此令人反胃的感情。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这不存在的东西在王廷中多留一段时间。她也没想到奥斯托塔会对她恋慕非常——甚至违反世俗,声称要娶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后。不在她计划之中,但既然对方提出来了,不如将计就计。

奥斯托塔并不知她想要的是什么。他以为她只是想向瑟泽复仇,所以现在瑟泽和凯撒均已逝去,维尔利汀理应放下一切。

至于她曾经对他的勾引——王储只会认为那是那是他们之间的调味料罢了。曾经的维尔利汀为了复仇而生,为了复仇而利用他也是理所当然。

只有维尔利汀本人知道并非如此。为了她的那个最终目的,她决定让奥斯托塔也成为跳板。

轻而易举答应算什么,几经波折得到的,才最为珍贵。

“我不会让它成为您的负担。”维尔利汀轻轻推开他的胳膊。葬礼上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是那么形单影只。

得到她此言的王储,心里才更是被利剑所击中——

“不,我根本不在乎!”他拉住了她的手。

素来无悲无喜的面上,此刻皆是急切与心痛。

还有……无法再被遮挡的爱意。

他再也不会让她对着棺材那么伤心地哭了。维尔利汀的人生那么凄苦那么悲哀,他想让她余生里皆是笑容。

他望向了她的腹部。

那里确实已经存在一个生命了。

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很特殊。一方面,这其实是他的旁代血亲,是上代暴君的后裔,另一方面……它又是维尔利汀的孩子。

奥斯托塔爱维尔利汀。

他愿意接纳它。

愿意让它成为……他与维尔利汀的继承人。

然而她却为了可笑的世俗无法接受他的爱。曾经是名义上的王储和王后又如何呢?他现在才是君主。

那么维尔利汀也应该……成为他的王后。

这个想法愈演愈烈,在当下这个时刻,已经成为他不得不去实施的行为了。

他抱起维尔利汀。

“……不要再为他哭了。”他说。吻上她眼中的泪珠。

“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的孩子。”

他抱着她,向旁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