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光下的拥抱王储的靠近
泡好的红茶在花边杯垫上摆好。色泽透亮,茶香浓郁,一闻便知是上等的好茶。
维尔利汀的私人招待室里阳光充足,正对着门的墙壁上开了一长扇明窗。明窗的边框是金色的,下午的阳光从那里洒下,整
间室内明亮而又整洁。
拉德拉娜身穿臣服等在桌旁,恰逢维尔利汀打开门,走了进来。
维尔利汀笑容明媚:“坐吧。”
她双手执着一把镶金丝珐琅质的长柄尖嘴壶。桌上还摆着装有方糖的盒子。
“你想要加糖,还是加奶?”
政务次官的两道秀眉微微垂了下来:
“王后殿下,我以为您找我是要来商量正事。”
“我的确是来找你商量正事的。”维尔利汀微微俯了俯身,将那把尖嘴壶放在桌垫上。
她仍面带笑容:
“不过,在正事之前,一起坐下喝杯茶也不是不能?”
她在铺着花边桌垫的圆桌另一侧坐下。拉德拉娜拿起茶杯,轻轻喝了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亮。
“嗯,难得的好茶。入口甘醇,香气十足,我从未在王廷品鉴过这种茶叶。”
“塞德罗斯郡产的红茶。其品质确实值得拉德拉娜大人一试。”维尔利汀笑着说。
对面的政务次官放下茶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产地的茶叶?”
“您当然没有听说过。塞德罗斯的茶农生产的农作物不被他们当地的领主允许向外流售,那里的茶农只能自产自销。”
维尔利汀放下了一点笑容。
政务次官的眼睛一抬,其中亮出犀利的光。
“哦?”
她紧接着道:“领主阻断自己领地里农民的作物贩卖即相当于截断他们的谋生路,这是大罪,为何没有去整治那名领主?”
她在为臣之路学习这么多年,当然知晓那名领主为何想不开、非要阻断自己领地内茶叶贩售出去——他肯定是跟另一地的茶商商量好了,只允许推出塞德罗斯之外的某一特定地区的茶叶,而作为竞品的塞德罗斯茶叶,可能因为品质更好、会阻断另一茶叶的贩卖,而不被允许推出。
原理她都明白。她只是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还没有整治那名为了私利而阻断自己领地内领民利益的领主。
维尔利汀给出答案:
“拉德拉娜阁下。那名领主跟本朝的采买大臣有着匪浅的关系。而采买大臣,又跟您的老师关系相近。”
拉德拉娜手中的茶杯一颤,差点被打翻。
她不怀疑维尔利汀所说事情的真实性。她没必要说谎,这种事情随便一查就能被查到了。
她只是震惊于自己的老师竟然也会包庇。这种事情传上来,如果不经过老师之口,是无法传到凯撒那里的。
拉德拉娜略微偏了偏神。维尔利汀望向她:
“次官阁下,您大可不必怀疑您的老师作为臣子的品性。别说这件事对于居于王廷权力中心的大臣们来说微不足道,就是报出来,也只会使左臣一派和右臣一派均蒙受损失。”
以左首相为首的左臣一派,和以原先右首相为首的右臣一派,虽然政见上偶时略有不同,但本质上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旧王亲手打造这支体系,为的就是这支体系平衡运作,维持整个王廷乃至整个帝国的稳定。
如果维尔利汀所说的事情被捅出来,尽管对于运作权力的朝臣们来说那件事的影响不会大,依凯撒的秉性,也必定会对相关臣子予以惩罚。这样左右两派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就又会遭到破坏了,接下来引发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造成比某地茶农受损更严重的损失。
左首相是权力体系的重要运行者之一,他默认此事没有发生、不将其禀告给君主,才是正常反应。
牺牲一点某地领民的小利换来整个大局的稳定,才是他这种老派朝臣的标准做法。
说到底,左首相还是旧王体系所培养出来的人。
但拉德拉娜接受不了。
她圆目怒睁: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那些无辜的茶民就活该受到损失吗?”
就为了维持朝臣体系的稳定、就为了某些人的利欲熏心?
维尔利汀冷静道:
“拉德拉娜阁下。您知道,在目前这种体系下,我们是做不了什么的。”
拉德拉娜还是年轻的臣子。她说:“难道陛下就不会逐渐改变这种体系么?”
维尔利汀轻笑,“只要陛下还是庞加顿王室的一员,只要他还名为凯撒,在下一代、下下代,所有经他改变的体系,最终都会恢复原状。”
现在的一切,是庞加顿运作了几千年下来形成的最稳定的结果。包括王室的运作也是一样。引入一个小小的变量,变量最后会被寻求稳定的人所消除。
所以,唯有彻底改变这一切——
拉德拉娜直视她,“你想让我帮你改变现在的局面?可是凭什么?你用什么来证明,你带来的改变能比庞加顿原先的稳定运作得更好?”
“您只要坐观目前的局面就行了。”维尔利汀站在国家主人的视角上予以回答。
她步步紧逼,“您只要看看,现在的局面对于最下层的人民来说是多么的惨无人道。没有身份傍依的黑发女性被为了捏造理由巩固统治而随意屠杀、无固定资产的农民被随意侵占土地、被随意伤害。您今天知道了被截断谋生路的茶农,在您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多少凭借着少量土地谋生的人遭到了伤害,那些事实却被为了所谓的稳定而被遮掩、被掩埋?他们信仰的神明甚至听不到他们的叫喊。”
“还有圣堂。最近一年圣堂呈上来的犯罪率相当之低。但那不是因为犯罪减少了,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关押底层不能带来利益的犯罪者。那些蛀虫正是因为知晓此事,才越来越猖獗。这一点,只要圣堂还存在,哪怕教皇死了也不会得到改变。”
拉德拉娜无话可说。当在屋子里看见一只白蚁的时候,说明整座房屋的房梁都已遭到了白蚁群的侵蚀。
“现在的局面对于庞加顿来说真的算稳定么?当房屋底层的筑基被侵蚀殆尽的时候,它是否会走向——灭亡?”
维尔利汀如此说道。
政务次官立刻站了起来。她面上不再有先前的警惕和质疑,而是阴阴地盯着维尔利汀。
“……我的老师果然说得没错。你果然拥有魅惑人心的魔力。”
“次官阁下,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魔力。只是我总能击中人心里最深层的欲望罢了。”
她站起来,轻轻走到政务次官身边。
“帮助我。起码我可以让这片广阔的土地变得更好,而不是让它变得越来越惨无人道。”
黑发的女人向她提出邀约:
“拉德拉娜大人,您是否也如您的老师一样,为了整个庞加顿的未来,会不惜背叛身后的一切呢?”
拉德拉娜思忖片刻。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维尔利汀在圆桌旁缓缓踱了几步。“因为我知道能走到这个位置上,您一定不甘心。也一定对这个国家抱着深厚的感情。”
这点不需要调查她的家世,从看到她的第一眼维尔利汀就清楚了。
拉德拉娜略低了低头,“……你说的事风险太大,等我考虑清楚了再来给你答复。”
她离开了。
维尔利汀站在原地没有走。
不消半刻,那名年轻的政务次官又折返回来: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今日的晨间议会上很是安静。
还是熟悉的王殿。两列朝臣站在两侧,汇报完应汇事项后不再言语。殿上安静得出奇,低气压到了极致。
王储殿下回来了。
先前他只在王后
典礼时回来过一次,之后又赴往边陲某地处理派任事务。没想到这次回来,整个王廷竟变了天。
那个叫维尔利汀的女人,他原先就知道她不简单,没想到在他这短短消失的一个月里,她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浪。
整个王廷的权力结构都因她而大变。左首相更是直接出席不了晨议。
而凯撒竟然丝毫不阻止她。是以王储殿下面色冰沉,对任何对她不加以制止的人都绝对没有好脸色。
这种冰冷扩散到了整座王殿里。没有臣下敢在白发王储心情不佳时多说什么。
他们等着看那位王储针对王后殿下的好戏。
而维尔利汀今日议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刺来。仿佛回到了之前伫立在王殿暗处聆听晨议内容时一样。
她的无言似乎彰示了她政治才能的欠缺。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她在只旁听了十天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王殿的节奏,这点连凯撒都必须为她震惊。
而在接下来,她的才能在明面的展示上必须要收敛。
她已经引起了旧王的敌意,奥斯托塔也已经回来。在这两个人的夹击之下,目前的她还没有胜算。
“站住。”
在议会结束后,白发王储叫住了她。
维尔利汀看看另一方向。远处的凯撒淡淡看了看这边,没有要为她解围的意思。
这正好如了维尔利汀的愿。
她转过身来,对上王储那一月未曾见过的面容。
王储轻蹙眉尖,整个人的气场都渗着冰冷,在大殿的右侧向她靠近过来:
“我记得先前你还不是王后的时候,似乎还远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权力。”
维尔利汀向他略微俯身致意,而后抬头,轻轻对上他的眼睛:
“您现在也说了,是我之前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权力。而现在,我必须让我自己在这王廷中能够立足。”
她不是没听懂王储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故意曲解,使之蒙上了另一层意思。
奥斯托塔的眸光动了动。
“你为自己争取的权力过大了些。再不收敛,这样的权力只会害了你。”
言尽于此。如果维尔利汀一直按她现在走的这条路走下去,他们会是注定好的敌人。
王储转身便走。身后的维尔利汀行王廷礼对他说:
“谢王储殿下提醒。”
那人并未停留。
她直起身来,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如初见时般垂在肩后的白色单肩披风,眼波蒙上一层平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的一天之中,常走的路只有那么几条。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不会更改自己常走的道路。王廷中的人更是如此。
按部就班、一切严格遵循王廷的规则。多走一条路都是出错。
但那位白发异瞳的王储殿下,偶尔也会远离自己常走的路线,到整座王宫的不定地点散散心。
王宫另一侧的藤萝长廊前几年才建起。那时似乎是为了他的生贺。
王储不疾不徐走到长廊下,伸手接住某一花株低落下来的秋露。满廊的藤萝散发出清幽芳香。紫花盛开在各处,是整个庞加顿唯一藤萝遍漫,却只伴随着风声、并不伴随着虫鸣的地方。
而今天,这条鲜为人知的藤萝长廊上,除了他之外,似乎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那位黑裙客人安静站在长廊一侧,身向外面,看着不远处那映着月亮明辉的池塘。
奥斯托塔平静看了看她,抬步向她走去。
他想起来了,自己与她的见面,似乎大部分都发生在这种有月光的地方。
只是越靠近,王储便越能看见她面上的泪珠。
晶莹的,透明的,在月光下更是熠着月亮的光彩。
连王储殿下都忍不住为她驻足了。他停在离她不远处,
“维尔利汀殿下。”
他丝毫不怀疑维尔利汀是故意来到这里。因为他今日来到此处也是偶然。如果他不偶然漫步到这里,绝计看不见维尔利汀落下的泪珠。
那位王后转身,没有因猝不及防被人看见失态而擦掉面上的泪。只是静静地不出声,就那样站在那里。
这让奥斯托塔想起前几日白天在王殿走廊中时也看见过她窗前落泪。只是那时不方便也没心情询问她为什么,明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身前,将她衬得像画像中的神明,亦或是清晨朦胧光下的玫瑰。而他也只来得及在那里停留两瞬。
而现在又是月亮下的时刻了。
王储为她驻留在这里,没有任何理由地向她靠近。在轻轻拂过的若有若无夜风里,在长廊侧面的月光下,两人轻轻走近,等距离近得超乎止礼,任由彼此轻拥了上来。
白发王储的手抚上她的肩膀。
现在她不是他的政敌,只是一个伤心人。
他抱住了这个国家的王后。
而在不被察觉的地方,这个国家的君主在他身后看着他们。
凯撒神情不悦,透过奥斯托塔,看向了他怀中的女人。
第62章 对峙清算
维尔利汀伏在王储的肩上,忽然听他说道:
“交给我就好。”
王储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去。透过他转身后的背影,维尔利汀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金发皇帝。
凯撒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月光的银辉也照在他身上,不用说话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压迫力。
他表情平静着,向她伸出了手:
“过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语调。既像是在宣示维尔利汀身边他的唯一权,又像在轻抚他的爱人。
“到了你该休息的时间了。到我这里,我们一起回殿休息。”
君主的傲慢中染上几分柔和。他只是在跟他的妻子、这个国家的女主人说话,并未把他面前的第三人放在眼里。
这是属于凯撒的从容。凯撒怎么会担心面前的另一人能从他身边抢走她呢?
只是,对于熟悉他的维尔利汀来说,却看出了他的另一重心思。
她微笑道:
“好啊。”
随后轻步走到他身边。黑裙在她身后拖尾,随步履摇曳。
当着君主的面勾引王储,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死罪。只是她对此毫不在意。凯撒不会想杀了她,从她嘴里听到“那你杀掉我不就好了”,对于这头属于维尔利汀的狮子来说,比他死了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黑裙的美丽王后在月光下来到君主身边。
凯撒珍重地握住她的手,维尔利汀酿跄一下,在还没准备的时候被他一把拥入怀中。贴上他紧实的胸膛。
温热的。隔着制服衣料、胸膛前的金色细链,仍能感受到他的热量。
君主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的王后。
他碧绿色的眼眸稍后转向另一人:
“奥斯托塔,你还不够格。”
白发王储有条不紊接下他的话:
“如果说是不够格待在她身边的话,拥有「凯撒」之名的陛下,岂不是更符合这个描述?”
他知道凯撒的痛处。他就是要着重强调这痛处。
也许白天他还能和凯撒保持着君臣之礼,但现在他只对那个女人、庞加顿的王后感到疼惜。
是啊,如果暴君不以崇高的身份威胁她,谁会愿意待在一个随时能掌握自己族群生杀大权的人身边?尽管和现在的维尔利汀才接触不久,他就已看出维尔利汀必和那位君主做了交易。如果不把自己作为交易对象,他极难想象她该如何在这随处能吞噬她的王廷中获得生存所需。
甚至替代凯撒剥夺其他臣子的权力,也极有可能在她和凯撒的交易范围之内。
那个暴君绝不会把自己的专制权力拱手让给别人,维尔利汀是第一个,但王储不相信他是出于爱意。
凯撒是极强的专制者和独占者,而维尔利汀,已是个丧过两任丈夫的女人。
她晶亮的眼睛还在从那人怀里望过来。
对,就是如此。
如果不是想要逃离凯撒的专制,她怎会想要靠近他?不管是巧合还是故意也罢,维尔利汀对他的那个拥抱,绝对是出自本意。
银色夜莺从月光下飞过,蒙上了白发王储的眼睛。
如果他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那夜莺的翅膀其实是黑色。
夜莺翅翼上闪烁的银辉,不过是月光为她蒙上的骗局。
奥斯托塔虚握了一下手。
他的双手上还有刚刚抱过维尔利汀时她残留下的触感。这个女人的肩膀那么瘦,连同腰肢一起,在他手下都纤细不堪,隔着一层黑纱,两只手便能抚过,似乎轻易就能折断在他手中。
……她究竟吃了多少苦?
凯撒傲慢地盯着奥斯托塔。白发异瞳的王储也同样将冰冷视线回赠给他。
凯撒的眼中没有敌意,他就是要让对方明白,他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君主嘴角边勾起一抹浅微弧度,
“莫非是载录官记述错了。比起我,前几日方才威胁过她的你,岂不是更没有在她身边的身份和资格?”
他微微垂下首,轻柔问他的王后:
“他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是不是?”
维尔利汀在他怀中乖巧点头。
奥斯托塔挑眉。
原来他一直都有把王后的一举一动放在眼里。那为何这几日还要表现得对维尔利汀如此冷淡。
他是在冷暴力维尔利汀,他想让她明白,没有他她根本无法在王廷中立足。
即使他这样做了,维尔利汀还是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他不否认他威胁过维尔利汀。
“但一直曾作为王后族群震慑的陛下呢?即使如此,也要把王后殿下困在您身边么?”
凯撒的眼睛终于泛出一点冷光。
但他轻视奥斯托塔:
“这与你无关。归根结底,这也是我和我的王后两个人之间的事。”
着重强调了“他的王后”。
凯撒牵着维尔利汀的手走去。
末了,又稍微转过身来:
“忘了提醒你,你以后也会是继承「凯撒」之名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去肖想不该想的事。”
凯撒给他属于暴君的警告。
奥斯托塔狭起眼睛,用相当的冷意去回馈他。
君主带着他的王后穿过黑石长廊、穿过雕刻肃冷的石柱,王后在前方路上留神,沉稳开口道:
“你似乎并不像对待路西汀时一样,同样地去敌视他。”
凯撒相当冷静。冷静中带着傲慢。
“权力、地位、长相,以及你想要的一切,他哪一点比得过我?他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整个世界上都没有比他更适配维尔利汀的人,他不相信有了他的维尔利汀,会再去看上其他人。
只有路西汀他需要忌惮。也许路西汀也有比不过他的地方,但他赢在了时间。
他和维尔利汀的回忆比自己和她的更珍贵。
想到这里,凯撒的左手不禁握紧了拳。
正在这时,维尔利汀的话中夹了玩味:
“你刚才当真不吃醋?”
“那是自然。”凯撒毫不犹豫。
维尔利汀勾起些微笑,“……那你刚刚把我的手握得这么紧干什么?”
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如此。凯撒甚至没有改变些力度。
一下被戳中的凯撒不自觉地更握紧了一下她的手,随后便想放开。
……但本能告诉他他不想放开。最终,他还是没有松手。
“所以这两天的冷漠都是假的吗?”维尔利汀也不甩开他的手。
“自然是真的。”凯撒冷声道。
“而且我还没有原谅你。你竟敢这样对我。”
“……你在撒娇你知道吗?”维尔利汀心底忽地浮现出了这个想法,并顺口说了出来。
“闭嘴。”凯撒语气不变。
“……那你放开我的手?”
凯撒又不放。
口是心非的大猫。维尔利汀想,如果她这时候放开他的手独自一人离去,也许他又该看着她的背影落泪了吧。
但她没有跟他和好的打算。
……在她的计划里,凯撒要甘愿迈上那条她为他设下的最黑暗的路,才有永久获得她原谅的可能。
维尔利汀到了寝殿便松开了他的手。
“好了,我要休息了。”
金发的君主站在她殿门口没有走。
……真是的,真的不挽留他吗?不解风情的维尔利汀,她难道看不出来他今天说的冷漠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体谅体谅他又怎么样啊!只要维尔利汀肯放软一点语气,她想要的一切他都能给她。
凯撒在她殿门口站了许久,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最后他终于转身一人走掉。独自面对外面那冰冷的夜风。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表面上已睡下的维尔利汀睁开了眼睛。
最近政务次官拉德拉娜阁下常拜访王后。
这一点,连她的老师都有所知晓。但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去阻碍她们。
某些层面上,他也在刻意助力维尔利汀,又怎会极力阻止自己的学生去接触她?
于是三人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和谐。拉德拉娜以公务接触的名义去拜访王后,所讨论的具体事项却并不跟她的老师说。她跟维尔利汀所讨论的总是正经事,这点连某些有心人派奸细刻意去听都听不什么。
但这不过是王后跟政务次官的障眼法。
用最明显的去迷惑他人,而将真正的重要交谈全放在暗处。
她们正式交谈的地点在政事王殿的侧厅。在这最明显的地方,反而不会有人注意到什么。
维尔利汀等在半壁明窗之下。政务次官过来,将一个棕色的纸包交给了她。
“你让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这东西绝对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什么。不够了再找我要。”
她圆润的眼眸微垂了垂,似有多虑:“只是……”
只是,你就不怕陛下半路反噬你吗?这就是她想跟这位王后说的。
维尔利汀转而面向她,毫无动摇。
“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了。我不会向后退的。”
她敢将庞加顿的唯一君主算计到她的计划里,早就不怕死掉了。不如说,维尔利汀早已在心里将自己的死亡预演了多次,哪怕现在凯撒就下令处死她,她都不感到意外。
所有的“凯撒”都必须消失。他们不消失的话,这个帝国无法迎来新的时代,她也再没有了退路。
维尔利汀是野心家,野心和风险在她这里并存。
她把一切都算计到她的权力之路里,爱她的和她爱的都不例外。
维尔利汀接过纸袋,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感受了一下里面装着什么。手感干脆,采集它的人早就为她加工好。
她抬起头,上前去,给了拉德拉娜一个拥抱。
“不出意外,没有多久整个王廷就要迎来大洗牌了。如果我死了,还有你继续走在我们的路里。”
距离彻底清算还有多久,取决于她手中那东西生效的时间。
一切的网都要开始收拢了。
第63章 凯撒利诺尔
凯撒在噩梦中惊醒。
在那至黑的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以前不受自己控制的年代。
利诺尔的父皇凯撒十七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暴君。他没有王后,王廷中每生下一位王子,就杀死生下王子的妃子。丧母的婴孩由乳母和侍从所抚育。
凯撒王室中从未诞生过公主。每一位由乳母抚育的皇子在来到识人的年纪后,君主便不再允许他们与乳母接触。即使在乳母与他们接触的时间里,君主也不允许她们与王子进行过多接触,除去喂奶外,不允许她们向婴孩发出一言。
乳母在喂奶时需紧闭双眼,面无表情。这样由她们接触的孩子,才不会对她们产生太多的感情。
凯撒十七世有时会派人在她们身边监督,但凡她们露出一个多余的表情、或说一句多余的话,她们会立刻被斩杀。
王子到三岁后不允许与任何侍从过多接触。侍从除必要交谈和讲述今日日程外,不许和他们过多言语。照顾者们在王子殿下身边,就如同在君主面前的臣下。
由这样模式下培养出的皇子们,每一个都是绝佳的冷漠者。
不关心任何人、终日以竞争过他人为目的,一切只为在最后存活下来登上王座。
但到了培养十七世的下一任继任者的时候,出了一个例外。
下一个君主在登上王座前必须将所有手足斩除,但十七世在挑选继任者时就选中了两个目标。极具天赋和经验的瑟泽,以及天生就该登上王座的利诺尔。
四岁的利诺尔在登殿十天后便能顺着朝臣的思路条理清晰讲述出他们的问题。连十七世都亲自在大殿上为他鼓过掌。其天赋让十七世破例选出了两个继承人,而对在瑟泽下
一任继任的利诺尔,则更为“偏爱”,更为着重培养。
比如,他曾对利诺尔许诺过,在七岁完成他一系列考验后,就可以言出必行答应他一件事。
这个孩子生来就喜欢自己的母亲,即使没和那位生下他的母亲见过面,也和她感情深厚。
所以他提出的,便是“见见自己的母亲”。利诺尔在幼时就迫不及待想要见见自己的妈妈,为了这次见面的机会他努力了许久,终于在十七世设下的时间截止前完成了所有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见到优秀成果的十七世拍手称赞,允许他进自己的收藏室见见他的那位生母。但利诺尔必须由教习臣子带着进入收藏室,而且不能在里面久待。
这是旧凯撒王对优秀王储的嘉奖。他亲自令人领年幼的王子来到他那间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偌大收藏室前,在里面准备了将所有宝石映得最为璀璨华丽的灯光。
而利诺尔眼睛发亮,在收藏室的门打开之前仍雀跃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收藏室里见自己的母亲,但能见到她就已满足了他的心愿。
只是教习大臣的脸色十分不好,牵着他袖子的手也在竭力攥着,不让自己发抖。
利诺尔看了看她,又将视线转回了收藏室的大门。
大门洞开,无数华光倾泻而下,如同在至黑之中倒挂的金银花盏,照亮了中间摆在红布上的、旧凯撒王最珍贵的藏品之一。
利诺尔揉了揉眼睛。
他满怀期待见到自己的母亲。
可他见到的,是一颗……
头骨。
旧凯撒王珍藏了他所有妃子的头颅,所有妃子被斩首后都由匠人制作成最珍贵的饰品放到他收藏室的玻璃展柜内。
利诺尔看着中间那颗属于他的头骨,没有出声。或许已是不能出声。旁边的教习臣子一把将他拉到身后,遮住了他的眼睛。
“陛下,您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会摧毁王储殿下的所有品性!”
而年幼孩子只是呆呆地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保持着睁大的圆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父王低低地笑:
“切德利娜,你倒是对我的王储很关心。”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
“那以后就由你做他的教习养母吧。”
威尔凡登家的三女儿,切德利娜,虽然知道他残暴,但万万想不到他残暴如此,竟然把孩子生母的头骨像展示品一样展示给孩子看。她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带着八王子殿下离开了此处。
利诺尔殿下是在跟她离开那座王殿以后才开始哭闹的。如果他在十七世面前哭泣,那么十七世会认为他是不够合格的继承人。只有切德利娜允许让他哭泣,她允许他为自己的母亲流下眼泪。
“为母亲而哭泣,应是所有人作为人类的本能。”
这位年轻的政务臣子从此开始教习他,虽然在旧凯撒王的命令下不许与他过多接触,但她可以通过教授传达给他仁政者应知道的一切。
切德利娜偶时会跟他讲起自己那位在威尔凡登的侄儿。她大姐姐的孩子,虽然她每次都没有接触过多长时间,但他的品性已经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相较于凯撒,路西汀拥有更健全的人格和更幸福的人生。他时常能共情土地里劳作者的一切,即使拥有严重的洁癖,在春收时也会跟着自己的母亲一起,与他们共同进行劳作。
对,这样健全的性格才会吸引到维尔利汀那样过往凄惨的人。后来的凯撒如此嫉妒地想。
路西汀比他拥有得太多了,连维尔利汀都要从他身边抢走吗?
他至爱的妻子。只有这点他不可忍耐。
但他对维尔利汀的爱意远超过占有欲。只要她想,他甚至允许维尔利汀去到路西汀身边。
他只是无法忍受维尔利汀如此公开地偏爱路西汀。
他想要的爱意那个人轻轻松松就能得到,那他在维尔利汀心里算什么?
凯撒痛苦无比。
养母切德利娜在教习他两年后便因病去世了,在她临终之际,他来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叫出了唯一一声公开的“母亲”。
这样的称呼他在私下里小小声地叫了她无数次了,切德利娜每次都微笑着抚了抚他的头。这是她唯一能对他做的,再多做一点,都会被旁边的侍从汇报给十七世。
凯撒握着她的手看她永远地闭上眼睛、最后沉眠于威尔凡登。她的墓落在这座公爵领,这个她从小成长的、最深爱的地方,后来的凯撒时常探望这里,只是每次来都会引起当地人的警惕。
相较于过去的年幼皇子身份,亲王利诺尔已经足够对所有人引起震慑了。年轻的亲王或许被埋没在十八世那个「凯撒」的威名下,但他的才能和将来的继任权都不可让人忽视。
所有人都对未来作出了一个精准的预测——如果亲王利诺尔继位,他一定是比瑟泽更加暴虐的皇帝。利诺尔在他的父皇旧凯撒王死去不超四年,就亲手诛杀了他的一众旧臣。血染王殿当场,这即是后来所有臣下和领主都忌惮他的原因。
自己在王殿上诛杀旧臣的时候,维尔利汀在街边做卖药的售货女郎。后来的凯撒无聊时在窗边支着脸颊,如此想过。
也许她偶尔也做医师。
成为亲王和皇帝时的凯撒都唯独没有对自己的兄长动手。也许他珍爱自己这唯一的兄长,也许他感激自己的兄长。
旧凯撒王在意识到他们已经能威胁自己的统治时几乎入了魔。最后还是瑟泽亲手杀了父王,结束了过往的一切。但利诺尔看着瑟泽,看着他出父王寝殿时双手染血、几乎快要发狂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一切,悲哀地心想凯撒的诅咒或许已经延续到他身上。
只要「凯撒」这个名字还存在于世上,不管是他还是瑟泽,亦或是在未来会成为凯撒的奥斯托塔,最终都会继承残暴的衣钵,之后彻底滑向深渊。
成为君主后的瑟泽自动拥有了那暴虐的品性,甚至下令诛杀帝国上的所有黑发女人。十二岁的利诺尔阻止他也没用,他对利诺尔说等你成为我后你就会理解我,为了帝国统治的存续,这是必要的。
他不需要她们真正犯了罪,他只需要一个能威慑他人的由头。
所以瑟泽遭了报应。利诺尔没有一秒钟觉得他可惜。他活该的,谋害她人者,活该被她人所谋害。
他从此以后开始为瑟泽分担事务,分担得越多,心内的世界就崩坏得越严重。他看见了凯撒害过的太多人,那些人也许不是「凯撒」亲手所害,但他们毙命于凯撒的体系下,即使作为耗材被投入帝国的车轮中也无人为他们可怜。
因建圣堂抚养院而被没收土地的妇女和儿童最后冻毙于风雪、不属于圣堂体系的医师最后因不在编而无人敢为她医治、黑发女性的儿女最后也因母亲的身份而讨不到饭吃,最后饿死于残垣断壁内。
这样的事情利诺尔知道得越多,他的自伤倾向就越严重。总有一天他要尝过那些人尝过的
所有痛,最后才能被宽恕于不存在的神明身前。
而瑟泽对那些无动于衷。他或许已经麻木了。利诺尔还挣扎于此。
所以利诺尔疯了。
转变成凯撒的过程让他痛苦无比。他时常以弄伤自己为乐,却始终无法从中彻底获得解脱。鲜血带来伤痕,却始终洗不清凯撒这个名字带来的罪恶。他们都已变成了魔鬼。瑟泽是转变至深的魔鬼,利诺尔也即将踏入深渊。
好在他在踏入深渊之前,遇到了真正能拯救他的神明。
维尔利汀。
遇见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最后一定会被这个女人杀死。
她太美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太美了。连最美的宝石都比不过她的眼睛。但比之更美的,是双瞳后掩藏也掩藏不住的恨意。
维尔利汀其实已经藏得很好。但凯撒能看见她掩藏之后的东西。他看见了别人目力所不能及的、但他最感兴趣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我等着你来。”
其实他当日只是去看看母亲的,但在看见维尔利汀之后,他便额外地跟威尔凡登公爵多透露了一些事。那个女人要是能捕捉到关键信息最好,捕捉不到就算她没有能力。
她果真做到了,做得比他想的甚至还要更出色。她甚至还从威尔凡登走到了他面前,一切都令凯撒感到惊喜。他知道维尔利汀在布局,只是没想到她会布这么大的局,连路西汀都会甘愿走入她的局中。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会爱上维尔利汀。
——这也是她布的局吗?后来的凯撒如此苦涩地想。
可是他爱上她的时候她甚至不在布局中,她在篝火边跳舞,甚至没看见当时的凯撒。
可凯撒就是爱上她了。也许她当时只注意到了簇拥着她的众人,可凯撒确信他看见了这世界上唯一的神明。
没有人比此刻的维尔利汀更适合当神明。原来神明真的存在,只是先前都用翅膀掩盖了自己的声息。
凯撒确信自己爱上了她。
且不是信徒的爱。不是仰视者的爱。
是他自己的爱。
他爱她不只因为她是神明。
更是因为她是维尔利汀。
也许神明已向他散发出了光辉。但他看见的是远比神明多得多、甚至他自己也无法察觉的东西。凯撒对她的爱超脱君主对神明的爱,他天生就该被维尔利汀吸引。只要维尔利汀在,就会彻底占据凯撒的全部视线。
只是神明却不爱他。
也许是因为他是个疯子。
凯撒从噩梦中缓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问向殿外的侍从道:
“王后在哪里?”
他想去找她和好。他想告诉她这几天他的冷漠都不是真的。在政务厅桌案前听到她来时他欢喜得不得了,只是却再一次为了可笑的试探佯装把她拒之门外。如果维尔利汀再仔细一点,她会发现在她转身后凯撒微笑了无数次,他甚少笑起来,此刻却为她主动来到他身边感到由衷的开心。
为什么那时为了面子没有主动向她求和呢?
她刚离开后凯撒便感到后悔。直到后来看见奥斯托塔站在她身边,他的后悔更是达到了巅峰。
现在,凯撒准备放下那可笑的面子。
听到君主询问后的侍从走了过来,恭敬地对他道:
“按照王后殿下的日程表,殿下现在应在赫辛蒂宫的侧殿里处理公爵领文件。”
凯撒去了那里,却见不到维尔利汀。
维尔利汀在王殿之下的地牢里。
她触碰着墙壁走下地牢,步履缓慢而带着试探。手指所触及之处,皆暗黄而粗糙,墙壁上的壁灯灯火摇晃,连带着她的影子也时明时灭。
维尔利汀的影子在台阶上逐渐被拖长。
这里是关押某些特殊人群的牢笼。她先前在旧王同意下来过这里一次,但今天来这里,并没有经过他的允许。
两侧的守卫也都被她的人支到外面去了。一时半会别想回来。
她这样做,就是要好好见见那些人。
那些对她来说将会很重要的人。
要对付瑟泽就要先对付极黑骑。那几乎是一支庞大的护卫队,不知数量,不知具体实力,但维尔利汀知道,一名极黑骑就能单挑一队的王宫守卫、乃至三名以上的王廷骑士。
更有传言,最强大的极黑骑甚至能跟那位圣殿骑士过招,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她单枪匹马不可能赢过那些极黑骑,只能从他们最大的弱点身上下手。
维尔利汀来到牢笼前,左右缓缓注视,所见皆是些妇孺老少。一个老太太孤零零待在牢笼内的一角,不睁双目,不闻一声,似乎并不对这生活感到痛苦。
但维尔利汀知道,她们是对这暗无天日的生活麻木了。这里的人最少也被关了一年,时间长者,甚至能达七年之久。
瑟泽组建极黑骑近十年,但被关在这里的极黑骑家属绝大多数只被关了三年。不是说三年一到她们就被放掉了,而是极黑骑对瑟泽来说是一种方便的耗材,这种耗材消耗得很快,最多也撑不过三年。而极黑骑死后,用以威胁他们的附属物也变得毫无价值,于是她们便被不知以何种方式处理掉了。
对亲人的担忧、被关在这里的折磨、长久的暗无天日营养不良,导致这里人的状态都很不好。维尔利汀刚走几步,便听见里面一处牢房内的女子在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声音时断时续,连咳嗽都虚弱而毫不利索。维尔利汀往她那边一看,发现她面色苍白,早已得上了肺病。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部蒙着一块黑布,是个瞎子。
盲女亦是个黑发女人,她的发丝被汗水沾湿,丝丝缕缕沾在脸颊上,但透过五官能看出相当年轻。
“是、是图多又来了吗?”
年轻女子听闻脚步声便向这边转过头来,颤颤伸过手。她只听见脚步声在她牢笼面前停下,却早已听不出那脚步声极轻,是属于女子而并非男子的脚步。
维尔利汀靠近牢笼,用买通了一个守卫而从他身上复刻出的钥匙打开了牢笼。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既然选择了进这一间,也就只能看她一个了。
“我不是极黑骑,我是医生。”
维尔利汀握上她的手。
这个年轻女人的手也细瘦,握着就像是营养不良了很久的样子。
维尔利汀不是来探望她的人,原以为她会伤心,没想到她却放松下来,微笑着叹了口气。
“不是他就好……我真怕他来了之后,看见我这幅病瘦的样子。”
她转过头来,用空洞蒙着黑布的眼睛望向维尔利汀:
“我叫尤妮丝,关在这里已经七年了。我弟弟现在是为那位陛下卖命的骑士……咳咳、虽然他平常来的时候说他很安全、平日里的工作没有危险,但我知道,他的任务就是在关键时刻给皇帝送命,对不对?”
维尔利汀沉默了。没有对她的说法表示赞同。
见她沉默着,那女人抓紧了她的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弟弟现在还好吗?”
可维尔利汀并不知道她弟弟是谁,更与极黑骑接触不多,自然也无从清楚他的状况。为了这个年轻女子能安心,她只好说一句:
“把你弟弟的名字告诉我吧,我替你去皇帝那里问问。”
“我弟弟、我弟弟叫图多……他是一个好孩子。我们不是亲姐弟……但我们的父母都死了以后,我们就像亲姐弟一样相依为命着……”女人的手颤抖着,维尔利汀知道这是她失力的表现。
维尔利汀捏住她的脸颊,打开她的嘴,借着那昏黄的煤油灯光看了看。其实情况还好,她肺病的程度不是很严重,只要现在及时得到救治,完全能够康复。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她弄出来,还有那些生死不明的人们,都要一并送她们出去检查。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的维尔利汀没有时间。守卫们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们碰见维尔利汀会直接向旧王上报。
昏黄灯光下
的尤妮丝尤显身体病弱。维尔利汀心有不忍,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等着我!不出两天,我肯定救你出来。这两天你一定要按时喝水和吃饭,一定要等到我来救你。”
“好……”尤妮丝其实并不对此抱希望。曾经也有极黑骑只身闯进来说要救出他们所有人,但他最后的下场是被旧王当场处死。连带着他的老父亲一起,都成了旧王的剑下亡魂。
对于维尔利汀所说的要救她出来,她只希望她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尽力就好。在维尔利汀将走之际,尤妮丝解下身上一条破旧的布绳递给她:
“我弟弟是个结巴的孩子”
“请不要为难他、我弟弟是为了给我治病才……咳咳咳——”
维尔利汀抚了抚她的背。她站起身,带着尤妮丝给的布绳转身锁好门离去。
结巴的孩子……那不是一开始袭击她和路西汀的极黑骑么
维尔利汀能听得见地牢外守卫的脚步声传过来。
时间果真已彻底来不及了,她想要打开门后躲进门外的拐角,却开门就碰见了凯撒。
凯撒就站在地牢外,眸光一触及她,微微地闪了闪。
他拉起她的手带她转身闪进了拐角里。几秒钟后守卫们成两列经过,纷纷感叹这次火势非常,极难去取水救火。只是它又没燃放到有人经过的地方,算是万幸了。
维尔利汀躲在阴影里听他们路过交谈,抬头便对上凯撒晶亮的目光。
他看着她,似是有许多话语想要言说。
那双碧绿眼里所溢满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情愫。
这个人又想装可怜。他知道他一旦装可怜,她多半会心软。
只是他今天失策了。
维尔利汀一想到地牢里的时,便对“凯撒”这个名字感到厌恶。
他明显被她眼里的恨意所刺痛了。
只是仍不甘心,最后乞求似地问了一句:
“你……能原谅我吗?”
他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抛却君主的身份来询问她,只为得到一个她能爱他的可能。
可是,他最后却得到了一句:
“凯撒,我永不原谅你。”
从这一刻起那个叫利诺尔的孩子的世界再次崩塌了。他的神明抛弃了他,与此同时,抛弃他的也是他的妻子。
一切都是至深的、至暗的。甚至于他带着维尔利汀穿过一条条长廊、一座座门框,带她再次回到密殿里,也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只知道自己的天变成了黑的。那个被母亲和旧凯撒王所抛弃的夜晚又回到了他身上来。维尔利汀说她永远不会原谅他,这和他当众被处以死刑有什么两样?
一切都跌进了至深的冰窟。
最后凯撒把她压到了床上,带着哭腔对她说:
“维尔利汀……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已经对着维尔利汀求饶了那么多次,为什么维尔利汀就是不肯原谅他?
如果她宣称永远都不肯爱他的话,那他这辈子都看不到光亮了。
凯撒在她身上哭泣着,泪水都成滴地落到她身上。而维尔利汀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最后金发的君主求饶道:
“针对女巫的剿杀令不是我下的……那些人也不是我关起来的……你想要我怎样赔偿,我全都照做好不好?就算是赔上性命,我也愿意……”
“维尔利汀……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真的很爱你……”
“你……”
最后他抬起头来,带着一点讨好,小心翼翼道:
“你不要讨厌我,你爱我好不好”
这是他最卑微的请求了。
维尔利汀感到很累。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感到很累。
她抬起指尖,递上一粒深色的药丸。药丸圆润,在她白皙指间,只是小小一粒。
这一粒就足以带来长久的创伤了。更别提凯撒还要每天服食。
维尔利汀语气平静:
“……你真的愿意付出一切吗?”
“如果我说,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金发的君主愣了愣。他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快地到来。时间太短了,短到维尔利汀还没来得及爱上他。
可是他又心甘情愿。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都值得。
他的神明、他的维尔利汀、他的月亮和太阳。
只要为她献上生命,维尔利汀会一辈子记住他吧。
那就是他最想要的。他名为利诺尔的人生里什么都没有,却在名为凯撒的人生的最后,拥有了维尔利汀。
那么他这悲哀的一生便圆满了。
凯撒张口含上她的指尖,把那颗药咽了下去。他是如此乖巧,连维尔利汀都忍不住夸奖他一番。
她轻抚他的脸,吻上他的额心。
“……真乖。”
第64章 交易的代价和好
第二天清晨,那对帝后再次共同出现在了王殿上。
凯撒皇帝亲自牵着王后的手,带她来到自己的王座之前。他望向她的目光专注而又宠溺,里面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偏爱。
他们又和好了。
所有的群臣们在心里认定。
哪怕再不清醒的人,也看得出王后有莫大的野心。可他们的君主偏对其一心一意,哪怕面临分权的危险,也毫不在乎。
这在世代的君主里是绝无仅有的。对比庞加顿帝国的十八任先王,这一代的凯撒竟是个痴情种。
而他的王后——
则更明显是个狠厉而极富有魅力的人物。群臣不信凯撒皇帝会迷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迷恋到现在这种地步。他在狠厉上不逊于任何一代皇帝,而王后能将其征服至此,显然有其最独特的魅力及手段。
凯撒站在王座正前,向王殿之上王殿之下所有臣民宣布道:
“从今天起王后拥有与我同样的王令权。她的命令即是我的命令,若是违背她,便与违背我无异。”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君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权力公然与她共持。
一众群臣俯首表示遵从。
凯撒皇帝是铁了心要将权力跟她共享。从此以后,她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之一。行令权力比国家的王后还要上一个档次。
这明显不符和一个普通王后的标准,一部分人心服口服,一部分人在心里持反对。但就算他们反对,那也没用。
皇帝的命令是绝对的。
即使有人不赞同,也绝不敢公然表现。
只是在这无上的权利压制下,也仍然有那么一两个存在,敢于直面皇帝的权威。
“陛下,我认为你并不应将如此重要的权力公然赠与王后。”
在议会结束后的殿外,白发王储单独会见那对帝后道。
他们站在王殿的殿口,凯撒正要跟着他的王后一起去政务厅。
本来又是单独相处的绝佳时刻,可此刻竟然又有人前来打扰,因此君主很是不悦。
“哦?你在质疑我?”凯撒微狭起那双碧绿瞳,翡翠绿的双眸中映出狮子一样的目光。
从来没有人能挑衅他的权威,更何况是前几天蓄意接近维尔利汀的这个人。
如果这个人给不出合适的理由,他一定会处罚他。
“不,我是说——”奥斯托塔异色的眼瞳淡淡往王后身上瞥了一眼。即使同为政敌,他的视线仍不由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他一字一句道:
“你不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么大的权力公然让与她,这很容易让人盯上她,等同于是在把她推入火坑。”
哦?
——原来竟是在惦记他的王后。
凯撒的审视视线只给了他一瞬,锐利又漫不经心。随后他牵起维尔利汀的手,在白发王储面前与自己的爱人颇为恩爱:
“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么?”
“不劳你费心了,我自然会保护好我的王后。亲爱的,我们稍后去辛瓦伦殿,你想先处理运河相关的事务,还是跟我一起讨论王宫扩建后外都的规划发展?”
前几天讨论的运河事项终于出了结果了。最
终还是依照维尔利汀的意见,结合民众的心愿,让那条运河绕到城镇外围开发,避开中心那条房屋地带。
维尔利汀笑着扣住君主的手:
“那当然是与陛下在一起的时间最珍贵。我们先商议王都的规划吧,至于王宫扩建,也同样在我身为王后的首要职责之内。”
虽然说着让凯撒倍感欢欣的话,可她的眼睛,却在说完这些话后,带着浅浅笑意望向奥斯托塔。
过美的眼睛。翡翠绿,像宝石一样。隐隐带着点勾人。
白发王储的手不禁握紧了一瞬。
……当王后的时候站在王身边勾引王子。她果然够胆大。
瞧啊,那双勾人摄魄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再看看她身边的那个人。
站在她身边的……为什么不能是他?
奥斯托塔此时只觉凯撒分外碍眼。
凯撒回他以冰冷与傲慢。他带着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王后,不给另一人丝毫视线地离开此地。
“今日你不自量力的犯上我暂且容忍,但是——”
他微微回过头来,余光注视着他,眼里轻蔑不减半分:
“你最好收回在你母后身上的视线。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敢不敬地望着她,我会削你的爵。”
每位王子也都是有爵位的。他们的职责与臣子无异,与公爵等级的领主同等地位,但这爵位不来自于统领某地,而是来自于王室,同样可以被削爵。
这是他对他最后的警告。凯撒不会对这个异血的王储心慈手软。
他紧握住了王后的手。
直到走进政务厅,凯撒的手仍未松开。力度未有减免半分的趋势。
维尔利汀侧过脸来看着他:
“陛下这是……”
“哼,以后少理他。”
她的猫咪脸上泛着不悦,吃醋和对情敌的讨厌都要溢出来了。
维尔利汀笑道:
“陛下生气了?”
凯撒正习惯性地想反驳,却听她接道:
“我很愿意见到陛下为我吃醋。”
维尔利汀止住脚步,珍重握起他双手,抬头望他。目光里,满是珍珠一样的晶亮。
“自从我的心属于陛下后,我总是希望陛下在我身上的注意力多些、再多些。如今陛下肯为我吃醋,我已经看到了陛下爱我的证明。”
维尔利汀轻轻上前,贴近他怀里,话语间满是芬馥的柔情蜜意:
“陛下永远这样对我就好了。至少,我在平日里见不到陛下的时候,每每想起您时心里总是欢笑。”
凯撒紧紧地拥抱住她。
……永远这样对他好了。哪怕只有最后短短几日,哪怕这是虚假的,在他最后闭上眼睛之前,就算只为了这一刻,他也绝不会后悔。
拥抱结束过后还有正事等着处理。二人在亲密过后重又分开。凯撒依赖性地挽上她的手。一旦拥有,就生怕她再跑掉。
这一天里,只有晚上的时刻,她不在维尔利汀身边。
维尔利汀近日在王廷中的动静并不算小。哪怕没有凯撒给她王令权,她最近与各路大臣的往来也过于频繁。近一半的臣子都表示支持她的政见,这在有史以来出现在王室记载录上的王后中绝无仅有。
过大的所得必然引来一直紧盯着她的人。
于是,今日的月圆之夜,维尔利汀寝殿里再次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往常和善的某位宫中使女撕下了面容。
“王后殿下,请吧。”
她礼貌微笑着,向某个方向展臂示意。
维尔利汀放下手中书本,目光满是凝重,起身跟她离开。
是旧王要见她。这次维尔利汀去到旧王暗室里甚至没被蒙上眼睛。她为他带来的利益已经足够让他信任她了。
——不过,仅仅是正务上的信任。在私下方面上,旧王已经在心里将她升为了最大的危机之一。
今日将她“请”来暗室,便是证明。
黑门打开,维尔利汀一进室便被不少于三个极黑骑缉拿在地。他们将她生硬扣在地面上,迫使她几乎以跪下的姿态向先王对话。
先王手中把玩着一枚绿宝石戒,时而抛掷,时而扣翻。维尔利汀毫不怀疑,三刻之后他就会把她的眼睛卸下来,让她绿色的眼睛成为上面的珠石。
“美人之目,放在一众宝石中也皆是真迹。即使是最好的宝石也媲美不了你的眼睛。”
瑟泽称赞道。将那枚绿宝石戒指抛到她面前。戒指打了两个转,稳稳嵌定在了地毯上。
瑟泽正过身来,上身微微前倾,双手在身前扣住。
“说吧。我想让你做的是稳固现有的朝臣体系,可是你都额外做了什么?”
“我诱惑了凯撒陛下,让他为我所用。”被扣着的维尔利汀陈述事实。
瑟泽笑了起来。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你身上的魅力是能让任何人臣服你裙下的,凯撒会被你吸引是理所应当。我并不担心这个。”
——但除此之外呢?
维尔利汀被迫抬起头,在下颌极痛的情况下仰视他。极黑骑的铁甲未卸下,黑甲的刚硬硌得她生疼。
今日的瑟泽,确实是有把她处死在这里的念头了。
“不要妄想狡辩,你做的事情和你的头脑我都清楚。”瑟泽抬起单腿,点起一支烟。北地生产的皇室进贡烟,味重而浓厚,顶级享受,只是吸起来极其伤人。
维尔利汀被人钳制着,冷静道:
“……陛下,在肺部受损严重的情况下,吸烟会严重损伤您的身体。”
瑟泽将烟用二指夹下,轻笑:
“我当然清楚。只是烟带给我的损伤似乎远比不过你带给我的损伤。我的王后,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出你所有做的事情吧。”
他是派了人去调查维尔利汀。但以这个女人的手段,他知道的绝不会是全部。
今天非要让这个女人亲自吐出她做的所有东西,他才能知道这条毒蛇到底将自己的王廷荼毒成了什么。毒蛇带给他的收益已然庞大到不可让其他人比拟,但相比于收益,他还是更在意自家的皇位能不能留住。
她不说也没关系。
瑟泽打了个响指,侍从随即推来了至沉的黑架台。
“你不说也没关系。”
瑟泽悠然道。
侍从从架台上抽起细长刑具。
瑟泽皇帝走下座位,悠哉漫步于刑具台边。
“为了确保能最快地撬人口舌,圣堂今年新研发出了一批对付嘴硬犯人的刑具,我这里又常有人被处刑。”
瑟泽来到暗室中那块常有人被行刑的地毯上。这里曾经落过无数人的血。
手臂、牙齿,乃至半扇头骨,曾经都落在这里过。
尊贵的先王转身,又靠近了她些。
“你不说的话,那些圣堂的宝贝可是会亲自来招待你的。”
第65章 将要死亡十五天的期限
黑色尖刀在维尔利汀面前晃过。上面反射着骇人的光。
她轻微吞咽了一下。
说是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只要她还清楚这东西扎进她身体里的代价,她就一定会产生恐惧。
但好在维尔利汀非常冷静。
而且她还有底牌。
有时候,因提前预知到危机而准备好的底牌能帮她度过意想不到的难关。
行刑人士和瑟泽那冰冷的目光看着她。瑟泽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戏谑。
她抬起头来,对他说:
“只要让我今天完好无损地从这里走出去,我就可以给你彻底祛除你身上诅咒。”
此言一出,满室皆是安静。
极黑骑也不由得放开了她。
他们都知道旧王最想要的就是祛除身上的诅咒,没有这诅咒他不会让还没有二十岁时的凯撒那么快地继位,更不会退居殿后,当一个在史书上再也留不下任何言语的先王。
顺从瑟泽心意就是极黑骑要做的,眼下任谁都看得出来,瑟泽会想跟王后殿下来一场认真的谈话。
果然,瑟泽抬了抬手,垂眸向下望她:
“说。”
王宫深处那个女人
数十年也未吐露出的秘密,眼前的这个人是如何知晓?
维尔利汀从地上起身,活动了活动被禁锢得疼的手腕,直对上瑟泽,平静道:
“一个诅咒既然有施法,那么也必然有解法。我既然是她的学生,那么也必然清楚她的一切手段。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帮你彻底解开她的诅咒。”
似是受到了她言语的刺激,瑟泽身体里的旧伤在此时复又隐隐作痛起来。在以往,这种印刻在他身体里的疼痛会从轻微开始,逐渐加深,最后彻入到他五脏六腑,形成钻入骨髓的痛。
他找了多少医师来治疗都没用。每当疼得从王座上跌入地下打滚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攥紧手骨捏碎他的戒指,在心里大声地咒骂那个女人。
瑟泽的手捏紧。他今天佩戴的翡翠绿戒小幅颤动,已隐隐有被捏碎的趋势。
但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作为“凯撒”,他拥有即使等待了十年的机会出现在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瑟泽完全不信。他在维尔利汀面前缓缓踱步,最后在放在桌上支架那支锡茄洛烟再一次燃起火星飘上烟气的时候,开口:
“可我怎么听说,在我身上的并非是诅咒,而是一种毒药在作祟呢?”
他在质疑维尔利汀。维尔利汀答不上来就是在撒谎,他会当场处死她。
维尔利汀从容开口:
“无论是毒物还是诅咒,其本质都是一样的。我既然清楚它的原理,那么也必然知晓让它逆流的方式。”
“陛下,你大可信任我。两个月以后,我会亲手带着解药回来。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一直派人紧盯着我就是了。”
瑟泽行至半途,在她身前转身,淡淡扫她一眼:
“我只给你二十天。”
“可否再加十天?”
“十五天。”
有整个王廷的人帮助她,他不信有什么神药在十五天内做不出来。
——除非维尔利汀是想在多出的那些时间里再做些什么。
“如果那解药在我身上不起作用,我会把你的美丽骨骼投进火炉里。”
维尔利汀颔首。又听他说道:
“对了,”
她直对上他的目光,里面满是审视和威胁:
“别想在解药里掺点什么东西。在你递给我解药之前,我会先让你服食三天那东西。”
“是。”维尔利汀遵从他的命令。
又听他说道:
“知道那个女巫为什么现在还没死么?我一直在等她说出那诅咒的解法。如果她不说,我会数十年如一日地把她关在最黑的牢里。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迫近维尔利汀,眯起那双属于狮子的眼睛:
“对你,我不会折磨你。你没有她罪孽深重。”
“但是我在你身上付出了信任,既然敢违背一个凯撒的信任,就要付出最彻底的代价。”
“维尔利汀,不要让我失望。”
她做到了比他想得远要多得多的东西。这一次,她也必然超乎他的想象和期望。
维尔利汀在心里勾出一抹冷笑。
——十五天。虽然是比计划的要短了些,但加紧凑一凑,也够她在缩短时间情况下把目前计划的所有事做得大差不差了。她说出的时间是两个月,其实只是为了延长瑟泽的心内预估,好让他减短时间的时候不至于减得太离谱。没想到瑟泽真中了计。
十五天的时间既得。维尔利汀转身就走。
只是在她将要开门时,身后的先王又叫住她:
“站住。”
极黑骑的刀剑瞬间又横在她的脖子后面。刀刃寒凉,即使没有回头,也能感受到那些刀刃上沾过的血腥。每一寸黑铁都专为杀人而打造,只要瑟泽下令,极黑骑将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利剑横入她的脖子。
瑟泽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矜贵的王靴在地毯上落脚。
“我似乎没有说过,你可以回去做解药啊。”
维尔利汀没有回头。
他拍上维尔利汀的肩膀。
“就在这里。我要亲眼看着你做出解药。这样你在我这里的可信度又会提高了。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包括你最喜欢的权力。”
维尔利汀触摸在门上的手没有放下来。
瑟泽讥讽:
“想出去?你以为你出的去吗”
“我出的去,陛下。”
维尔利汀冷静说,“凯撒现在还在等着我。”
瑟泽的目光一下子冰冷下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好弟弟呢?
凯撒爱她爱得入骨,如果让他真的不高兴了,怕是花了大代价也要让他受到重创。
……啧。
瑟泽轻哼一声,放开了自己的手。极黑骑也放下刀剑,维尔利汀开门而出。
门外,早有另一名骑士在门正前方等候着她了。
维尔利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旧王的眼线会无时无刻不监视着她。从今天起他会安排人在她身边,禁止她做一切事情。包括和政务次官谈话。
和大臣交谈、出王宫去探访公民,想都不要想。她必须被困在王宫里,直到瑟泽身上的诅咒解除。而到时候等待她的,甚至可能不是他许诺的东西,更有可能是一把刀。
维尔利汀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久了。
正是因为知道时间不久,才会最大程度地缩短自己的计划。她早就发现旧王开始彻查她。他安排人在她身边,无时无刻不记录她说的每一句话。维尔利汀原本想时间还能多点的,但在预想到他开始怀疑她的那一刻,大部分事务已经来不及。凯撒能牵制他的时间越来越短,在他在位的时间里她已来不及做让别人支持她成为君主的大部分事。她只能把一部分事项挪到在奥斯托塔将成为新君主的时间段上,剩下的诸如联络公爵等事情,等到奥斯托塔那里再做。
维尔利汀在月亮升至中天时回到了凯撒身边。
今夜的事是他们早就预知到的。目前一切还都在凯撒的计划之内。如果旧王不放她出来,她身后的骑士会冲进去将王后从里面带出。
现在君主在等着她。
他相信她的能力。
凯撒站在月光洒满的落地窗前,戴着王冠一身黑裙的维尔利汀来到他身边。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静谧时光,这位君主在以往和在王殿上的时候都很暴虐。
“你知道吗,我曾在数年以前也驻留在这里过。那时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够摆脱所有铁链一样的束缚。而现在,我的神明终于要带给我解脱。”
君主开了口,不必过多注视她的光辉,月亮自会把所有银光洒向维尔利汀。
维尔利汀,即使在不被他注视的时候,在他心里也比月神更加璀璨。
王后静默地站在他的身边。
这一刻他们才是真正伫立在一起的帝后。世间再无比他们更能并肩在一起的人。
维尔利汀在夜里给凯撒讲了故事。
他们缩在同一个被窝里,维尔利汀手捧着一本书,讲述的却是书上并不存在的文字。
是关于一个女孩在麦田中找到了家的故事。那个女孩穿过黑铁的牢笼、穿过漆黑的谷地,最后停留在了一片麦田之中。
静谧,温馨,勇敢无比。只是那个故事在最后却戛然而止。
跟她一同趴在被子里的凯撒不禁问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故事人物自己寻觅未来的环节了。”维尔利汀轻轻合上书,轻柔地道:“陛下,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你能不能不叫我陛下……”凯撒在她身边小幅度地涌动。带着被子一起在她身上摩擦。
维尔利汀问: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叫我……利诺尔。”凯撒靠近了她些。
“好吧,陛下。”维尔利汀支起脸颊,合上眼睛。
“……等到旁边都没人的时候再叫。”
瑟泽果然没那么简单,他可
不会如他所说的一样,在她成功后给她应许诺的权力。在第二天的时候,瑟泽已经开始派人调查她,那些眼线在各臣子家中暗中探访,收集她联络臣下的证据。只要证据收集完毕,在她没用的那一刻,她就可以彻底退出王廷了。
瑟泽先前就说过,会许诺给她一场盛大的葬礼。那场葬礼会匹配得上她的王后之位。
而现在距离葬礼的时间是十五天。十五天一到,不管是她给出了解药还是给不出解药,她都会死。
与此同时,向来平静的威尔凡登公爵府那里传来了消息。
二皇子要回来了,而且是大摇大摆的回来。
用的理由也很正式——“威尔凡登近来十分祥和,短时间内允许我离开。我要回王廷内在尊贵的陛下面前进行述职报告,顺便给那位久违谋面的王后殿下献上一份贺礼。”
“贺礼”。
维尔利汀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人带来的贺礼绝不会简单。
果然,他大张旗鼓地站在她身前,面上的笑面脸皮下却没有分毫善意颜色。
像朵表面开得新鲜,背地却恶臭完了的花。
维尔利汀忍不住如此想。
他为她带来了礼物,但那些不过是些表面好看的东西。他真正的用意,蕴含在话语其中:
“维尔利汀殿下,近来公爵府在不小心被烧毁后由我亲自重新修了一番。不知您哪天得空,可以跟我一同去观赏啊?”
他可没忘了,维尔利汀现在还是掌些半副公爵权力的人。
维尔利汀忍住心中那翻腾的厌恶,向他道:
“参观还是罢了吧。我相信二殿下的审美,定能将公爵府修得如皇宫一般。”
二皇子的脸当即差点垮下来。
这不是在阴阳他么!世人皆知王都中心的王宫在筑建时倾尽所有能工巧匠之力,每寸细节都耗费匠人大量光阴亲自加工,珠宝奇饰点缀内殿,可称是世上最华贵的地方。
维尔利汀知道他根本修不出像王宫一样的地方,表面奉承,实则是在暗贬,简直是在羞辱他!
伽西亚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以前她站在公爵府里给他耻辱,现在站在王宫里、站在那位陛下面前,还是给他耻辱。她简直从未把他放在眼里过,处处都高他一头。
可是现在又能怎么样呢?现在他们站在凯撒皇帝的身前,而她是他宠爱的王后。
但二皇子想到了什么,微微垂下头来一笑,笑容重新又灿烂无比:
“我近来在威尔凡登别的没做,倒是听说了一些趣事。王后殿下,可有兴趣让我拥有能博您一笑的机会?”
来了的挡不住。维尔利汀面容端庄冰冷:
“说吧。”
她对这个人没有好脸色。
二皇子伴着微笑为她讲述道:
“近来我在自己的住宅闲坐,竟意外听说某个已死的人又复活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调,就是想看看维尔利汀的反应。
维尔利汀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肃重端方。
二皇子的眼神便一暗。
她倒表现得那个人跟她毫无关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曾经不是他的遗孀呢。
维尔利汀……真对路西汀的消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父皇和他共用的私线告诉他,监狱里的某个人似乎和“以前”不同了些。他此次前来就是要试探试探维尔利汀。如果维尔利汀表现出异样,那么监狱中的那个人的不寻常肯定也跟她脱不了关系。
他在王廷中留着的人已经告诉他父皇最近在限制维尔利汀的行动了,他这次必须要让父皇抓到能革除她皇后位的把柄。
“维尔利汀殿下,您对‘复活之人’又怎么看呢?”
维尔利汀神色如常,甚至似乎觉得无聊了些,摇了摇手中扇子:
“民间的传言罢了。是个有学问的人都知道,复活之人不可能是真的。怎么,您信这些?”
她又在暗中贬他。二皇子心里满是不悦。
他慢条斯理:
“是啊。原本被陛下处死的人,就该让他永远不要复活。”
“可是,对于监狱里那位‘威尔凡登公爵’表现得和以往大不寻常一事,您又该怎么表示呢?”
凯撒私狱里的路西汀似乎不是原先的路西汀了。
帝国所有人听说过的威尔凡登公爵——那个传言中的“第一公爵”,仪度翩翩而又举止矜贵。见过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质。
可如今那个在牢狱中的“路西汀”,将原先的气度丧失得一干二净。
他似乎是被关得久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恐惧和颤抖。这和监狱守卫原先说的“面对陛下也面不改色”的路西汀,简直判若两人。
二皇子的目光阴阴望向维尔利汀:
“王后殿下,您可以为您的前夫变得如此不同寻常的事作出解释吗?”
第66章 发烧血肉之痛/血肉之爱
维尔利汀抿完那一口茶,放下了红茶茶杯。
她不咸不淡地瞥了那二皇子一眼:
“还能怎么说?我现在是陛下的王后,路西汀公爵的生或死,疯狂与否,都不干我的事。”
她轻轻转了下腕上的绿宝石珠链。每一颗绿宝石都是经过打磨后镶嵌在底座的纹饰金框上,在她皙白手腕上散着淡淡典雅光辉。
一直坐于她身后盯着她的凯撒听闻此言,嘴角轻微勾了一勾,终于露出了微笑。
维尔利汀偏爱的是他。
二皇子见撬不出她的把柄,反而还被讥讽了一番,咬了咬牙,放狠话道:
“知道上一任丈夫其实没死只是被困在狱中还能如此面不改色,您可真是比我想象中的无情啊……既然对路西汀公爵无所留恋的话,想必您也不介意我为了一些关键信息对他动私刑吧?”
“比如断他一只手、断他一条腿什么的……将他的脖子割断,也不是不可能哦?反正他是早被陛下判处死刑的人,就算我这样做了,想必您也是不介意的吧?”
维尔利汀面不改色道:
“与我无关的人就不要再来询问我了。皇子殿下这么问,是想用我前任丈夫的生死来试探我对陛下的真心吗?”
二皇子被她呛了一下,遂忙不迭将视线投放到那边的凯撒身上。
他原本以为凭凯撒对那个人的忌惮程度,就算他拿那个人来试探维尔利汀他也不会说什么。
可他同样没意料到维尔利汀会主动开口。这个女人知道她前夫还活着还主动向陛下开口,她是不知道陛下有多忌讳她在他面前提他吗?简直是不知死活。
仅凭这一点,他就能断定维尔利汀的权谋手段一定不怎么高。这个女人不值得他害怕,相比之前她在公爵府的时候,现在的她简直不足挂齿。他唯一要担心的,也就是陛下偏袒她罢了。
只有凯撒是他身处任何时刻都要恐惧的……不过,今天他也不可能偏向维尔利汀就是了。
那位君主终于开口了。
他下令:
“伽西亚以王子的身份挑衅王后,以下犯上,罚没收公爵的行政权,关在公爵宅一月不许出来。”
伽西亚:“???”
不对呀,在这件事上相比维尔利汀不是更应该偏向他的吗?!
难道他现在真的一点不在意路西汀带给他的威胁了?!
“陛下!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两边的侍从带了下去,推出了殿外。上一刻还在对着家世不显赫王后耍着王子殿下的威风,下一刻便狠狠跌到了泥里,还在出殿时差点摔了个跟头。
二皇子回头怔愣地看着殿内,大门毫不留情狠狠关上。他不禁默默握紧了拳。
——该死的!
先前有奥斯托塔在,他永远都得不到父皇的注视;现在有维尔利汀在,他又永远得不到凯撒的注视。这两任君主仿佛永远都看不见他的存在一样,遇见他便只当他是一阵来也无存在感去也无存在感的风!
难道那两人真的比他优秀、真的比他更具有引人注视的价值吗?!
绝不是这样!
他愤愤地想着那女人和那白发王储的脸,就算往常再狡猾再阴险,此刻那张面对任何人都笑眯眯的脸上也不禁出现了一丝裂痕。
二皇子甩手而去。
被凯撒勒令回府反思也就罢了,但他回去之前好歹也要试试那个“路西汀公爵”的真假。
得到父皇的赏识现在也成了小事,他就是要让维尔利汀不痛快!
——哪怕就算摔死只她以前养的猫,她也总会露出些不悦的面容吧!
维尔利汀摩挲在杯子上的手指默默动了一下。
她现在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监狱里的到底是谁?
她并不担心公爵府的手段。只要路西汀能从那座监狱里出去,那么公爵府能找来一个跟他相似的替身、再把替身易容塞进去以瞒过排查只是小事。
可现在她倒不信任那个替身了些。二皇子明显没那么容易就这样回去。如果那个替身经不住刑罚,那么他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要
不要在二皇子抵达之前先把那个狱中的路西汀带走……?
“亲爱的,你在想些什么?”
王座上的凯撒问道。
维尔利汀心不在焉回答:
“没什么……陛下,允许我今天下午和我的好友薇尔兰妲夫人举办一场私人的茶话会吗?”
薇尔兰妲夫人是铁公爵的妻子、她常互相往来的对象,和她举办一场茶会,对于王后这个身份的人来说再寻常不过。
她这番话,似乎是在提醒凯撒瑟泽的人在跟着她,她不方便跟薇尔兰妲夫人举办茶会。
但只要她摆脱了瑟泽的眼线,她就有机会和茶会上的使女互相换装易容,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使女出王宫去。
凯撒似乎认真思虑了一番,最后问道:
“可以带我去吗?”
维尔利汀:“……这似乎不能。”
他委屈起来,“你能不能带我去参加你的交友会……你的好朋友你经常聊天的人,这些我也想知道……”
“……不行,你是皇帝。皇帝是不能出现在夫人们的茶话会中的。”他的出现,会让她们感到害怕。
凯撒闹别扭起来。
“除非你带我去。”
两人之间就这样静默了一会儿。末了,凯撒又先开口,轻声向她道:
“你大可以相信我。我说了我会保护你,就一定不会让你的安全受到损害。”
维尔利汀知道。
……维尔利汀只是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半夜。
维尔利汀是被吻醒的。
那种触感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在睡梦中甚至以为那是路西汀。路西汀喜欢对她这样做,在她半梦半醒间吻上她,看她在迷迷糊糊时产生反应。
最后维尔利汀会在睡梦中惊叫起来,迷迷糊糊之中,某不可言说之处开始泛起快感。那人在挑逗她,让她的身体做好准备。维尔利汀想躲掉这快感,可不管她怎么躲,那只手总能准确无误地掐住她的心理防线。
“这是要干什么……”维尔利汀在不清醒间意识到不对劲。
手被抓住,整个人也被压制住,她根本挣脱不开。
尚未清醒时快感便猛地袭来,维尔利汀模糊地睁眼,差点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熟悉的金发和翡翠目映入她的双眼。
……不是他,是凯撒。
如今取代他来讨好她的,也是凯撒。
凯撒对她说: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她坐了起来,在身上还残留有另一人余温的时候,想要离他而去。
心乱如麻。
凯撒在她身后抱住了她。
“你不许走。”
维尔利汀想要离开。哪怕他已经千般讨好她。
“你不要这样……”凯撒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她身上。回头看他,他的眼神里全是天真和痛苦。
“我不是你在婚书上签了名字的丈夫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凯撒的眼泪,在她面前,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可惜维尔利汀现在心烦意乱,看见他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还是挣脱他走了。
这一次,凯撒没有再拦她。
维尔利汀走到长廊之上,打开长廊之上的明窗。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宏伟宫殿外映着月亮。
不知现在是否该回想一些往事。
……她又想起来凯撒刚刚的话。
他好像的确是受尽了委屈。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能爱他的人,那人却又弃他而去。连许诺他的温暖,都不愿给予。
在他生命的这最后几天,他会不会伤心呢?
……维尔利汀最后还是心软了。
她回到殿内,凯撒在他的床榻上睡着,看着安静无比。
她轻轻走到他身边,抚上他的头发。
“你来了……”
即使她动作很轻,熟睡的猫却仍旧感知到了她的触碰。亦或者她根本没睡。
维尔利汀又抚上他的脸颊。
她是来哄他睡的。凯撒在她身上蹭,欢喜得不得了。
只是在他欢喜之余,维尔利汀却又猝不及防看见了那床榻边垂下的红色。
触目惊心。
生命的颜色。
她当即抬起凯撒的手腕一看,映入眼帘的,是骇人的一道口子。
他自伤的病症又因为被刺激而重新犯了,且今晚犯下的不轻。虽然凯撒素来能承担自伤的代价,但近来他服了毒药,身体虚弱无比,失血的同时身体亦是滚烫。
凯撒在她身边低低地说:“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说着就失去了意识。
维尔利汀紧急给他做了伤口处理,又喊来了医师,一夜过去亦是没用。他仍在发高烧,烧到意识不醒模糊不清。
朝问官来催促了多次。
维尔利汀望了望外面。
……今天的晨议,她替他来上。
君主平时五点起就出现在王殿中。而此时已是七点,众臣议论纷纷,直到时间再不能拖的时候,维尔利汀王后出现在了王殿上。
所有的视线都汇聚于她。
虽然他们知道她早就出现在王殿上了。但今天的情形,似乎是第一次——
维尔利汀宣布道:
“陛下染病。从今天起,一直到陛下身体彻底恢复之前,由我来替他进行议会。”
“王后殿下,这绝对不可以!”
右侧一名臣子站了出来。
反对她的臣子不下半数,他只是其中一个。
臣子抬头,目中半含恐惧半含忌惮,进言道:
“您出现在议会上已违反了王廷律例,如今替代陛下举行议会,更是……”
“更是会被视为谋反,引全帝国的人民所唾弃?”
维尔利汀替代他把心中想法出来。
她扫视一圈,这王殿中的半数人,甚至是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碍于她政治上的才能、甚至是凯撒赋予她的权力,才闭口并不出声。
只是她却不这么想。
“只要陛下出席不了议会,那么议会总需要有人替他进行。各地的公民要事还等着你们去处理!如果你们因为我的妇人身份而拒绝正常举行今天的议会,那么又该如何向公民们解释呢?”
她心中期待的未来是所有有才能的妇女都可以进入王殿讨论政事,连今天所讲的都并非是她的心里话。只是距离她所期待的未来还有很远,想要往那条路途上踏出一步,就先要令这些人心服口服。
那名发言的臣子退后一步,不再讲出任何话语。王后殿下拿臣子的本分塞他的嘴,他对此再也反驳不了什么。
——那为何不令王储殿下替代举行议会?
维尔利汀在有臣子进出此言之前就迅速转身,堵住他们的话:
“陛下为议会所进行的准备是我亲自伴着他完善更改,相信换一人也不会比我更加熟悉了。如果众卿想要完整举行议会,大可以信任我,我本就是为了辅佐陛下、令所有公民受益才来到王殿中。”
奥斯托塔就伫立在殿内右侧。她知道,一旦有大臣献言让王储来替换她,那么所有大臣都会附和他。到时候她再想干政就是难事了。
所以她先发制人。没人能用比她更正当的理由驳倒她。
果然,维尔利汀一番话讲完,那些原本有让王储举行议会心思的臣子全都无法再开口。
……心服口服。他们对这个女人心服口服。
不管是她的才能,还是她的政治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