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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维尔利汀给的痛。

他彻底将自己交给了她。

意识伴随躯体共沉沦。

“……哭了……?”

恍恍惚惚间,他听维尔利汀如此说。

维尔利汀轻轻亲了亲他的额角。

啊——

就是这个!

他所一直寻求的

维尔利汀只见他意识低迷间嗫嚅道:

“亲亲……亲亲我……”

气泡伴随着破音,在欲海中冒出而又悄然破灭。

她一时没听清。

“什么?”

“亲亲我……”

维尔利汀也不记得最后到底亲没亲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是依着他的吧。唇舌蹭上软密唇角,凯撒口内是她完全没尝过的味道。

她记得他好像喊过疼,但是她没管。反正他动不了,在这种事情上管他干什么。

他最后还想让她亲他,她好像是亲了。哪有在上床的时候拒绝亲吻的道理,早亲早享受。

反正她也不排斥那张脸。

最后凯撒崩溃了,他应该是很难受吧。在这种药下是很难受的,她以前给自己试过这种药时也很难受。何况他要在这种情况下做。爱。

但是他崩溃了也没有大声哭泣,晶莹的泪从他眼角边一颗一颗落下着。成了行,很漂亮。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她也不在乎。

维尔利汀从一开始就知道,强迫他是对他有效的。她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他的伤口,他的脆弱,他不与人说的心绪。

这些全是她攻击他的武器。

只是在最后他还不断小声说着要亲亲,好像她亲他了他就能得到救赎一样。

维尔利汀还是亲他了。闭上眼睛,轻轻覆上他的唇。

起码人还是美的。

对,起码人还是美的。

做的时候他也配合着她叫了,她让他不要叫的时候他也听话了。

维尔利汀很少用美人来形容一个人,但连哭泣着的凯撒都是一幅过美画面。他极度崩溃了,但是面容表情也没有崩,双眼无神,就这样流下了眼泪。

看得维尔利汀生出了怜爱。

但她的怜爱只有一点点。

最后还是打了他。

疼痛与情欲交织,这才是她对他的爱。

维尔利汀抓住他的手,在他断断续续声中发起了最后的登顶。

“呃——”

浪潮彻底松泄。一塌糊涂。

维尔利汀抓着他的手。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涣散了。一塌糊涂。眼神涣散,不能聚焦地凝望着她的身躯。

碎金般耀目的头发,碧绿的眼眸,天生有着优越的五官和神态。有表情的时候会天生自带着君主的傲慢,没表情的时候,其实会有点病态的气息。

而他现在涣散着。这是另外一种美。

手心传来些许温热。他的手指极轻微地勾了勾她的掌心。

“你亲亲我嘛……”

他央求着。

“亲亲我……求求你了……”

维尔利汀全身都出了汗,她轻微喘息着,把被打湿的衣服彻底丢开。俯下身去,稍微沾上些水的头发覆于她和凯撒的肌肤。

还没完呢,凯撒利诺尔庞加顿。

第46章 婚书哄猫

“我要立维尔利汀为王后。”

君主在今天的晨会上如此宣布道。

站在前方的内臣们左右相互对视,王座之下议论纷纷。凯撒皇帝在消失三天后重返晨议的王座上,居然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换作旁人他们会说他疯了。敢娶一个黑发女人,他一定是跟第一公爵一样,被通人心的女巫所迷惑。但这是凯撒,他们英明神武的金狮帝王,没有人敢说他的决定不是正确的。

绝大多数人都持反对态度,但他们不敢在帝王面前显露。上一个公

开反对凯撒重大决定的右首相——凯撒的老师,被凯撒一剑贯心而死了。而现在唯一跟右首相同等地位的左首相,站在最前方的盖斯威特大人,还没有出声。

他们那位王座上的君主曾做过许多比这重大许多也更离经叛道的决定。而他每一次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承认维尔利汀为王后又怎么样呢?

反正如果会有反对的声音的话,自有人会替他们反对。

“父皇,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凯撒踱步在王殿中。空无一人、驱散了所有大臣的朝堂内,奥斯托塔在王座之下皱眉伸臂反对道。

即使知道眼前这人并非他生父,白发王储还是跟其他王子一样,按照礼法一板一眼称呼他为“父皇”。

他对这件事极力反对。维尔利汀先前是第一公爵的遗孀,现在又即将成为王后,即使不顾皇家的声誉,她的野心凯撒也应该看得出来。这对王室会有极大的不利。

而君主随意漫步到一侧宫殿支柱旁,碧绿的眼眸并未注视他。

“这是最后通牒,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那您准备以什么理由奉告教皇,告诉他来参加您婚礼上的沐礼?”

奥斯托塔微微侧身。

凯撒他明明知道,教皇必不可能认可他娶一个黑发女性。只要教皇不认可,群众也不会认可维尔利汀为他们的王后。

但如他所想的一样,他们这位暴君丝毫未曾把教皇放在他眼中:

“我为什么要征得他的同意?”

“谁都没资格否决我立我的王后为王后。若是他敢反对,我就剥夺他的名誉,令他的卫兵砍下他的头颅。若是他敢不来参加我们的沐礼,我就把他双手双腿绑住,以蔑视君主威严之罪关入牢狱。”

把任何除民众以外的人的生命都捏在手里,这才称得上是出众的“凯撒”。

而这位暴君到了他的王后面前,则犹为懒散。

回到密殿之中。维尔利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姣好的阳光与殿外的风景。

凯撒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止步,注视着她,口吻傲慢:

“你的目的达到了。说吧,还有什么靠近我后想要达成的?”

黑发女人转过身来,冰冷昳丽的面容上全是傲慢。

“我要听你的朝堂。”

他看出了她的野心。不过他毫不犹豫答应:

“好啊。”

“还有别的吗?”君主抬手。

维尔利汀开口:

“给你的所有臣子知道我在朝堂上的机会。”

“不自量力的要求。”

凯撒嘴角轻轻勾起,眼底深处并未浮现多少笑意,轻蔑道。

“没有朝臣会同意你出现在王殿上的,一旦你的存在不被掩盖,他们会公然上书让你下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过来求求我。”

凯撒坐回王座上,向她伸出手。

他直视着她,碧绿视线尤为深邃。嗓音轻浅,极富诱惑。“过来求我,我就带你到我的朝堂上。”

他看得出这个女人的野心。他还没忘记这个女人在过去几天带给他的屈辱。

他被下药迷。奸了整整三天。这份屈辱总要从她身上找回来。

维尔利汀向他递过手去,眼睛稍微眯了眯。

“你想说那些朝臣会问我的罪?我把你从他们眼前带走了整整三天,他们会说我是个迷惑人心的妖女?”

君主消失三天,可不是被她下药整整操了三天么。这三天里无数人找过他,心急如焚,在整个王廷遍寻他也找寻不到,最后只能寄希望于他又是未留下片语而出王廷游历都城去了。

如果再有两天未得到他的消息,那么整个帝国会升起警戒旗,王储会暂时升为代理君主,整个庞加顿范围内搜寻,直到找到他为止。

可她清楚,他们找不到他的时间里他正在她身下承欢呢。无力挣扎,无力逃脱。纯情得很,她把他搞疼的时候还会哭呢。

那样的凯撒,除去她彻底掌控他的时间外就再也看不到。

不,或许在以后,她还能再一次像这样彻底撬掉他的心防。

维尔利汀向他递上手,被他微微用力拽到了他身上。面颊挨着他的面颊,从这个距离,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她微微离他远一点,“你要让我怎么求你?”

“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凯撒说。他微微狭起眼睛,绿色瞳眸里兼具危险和认真。

“说。”

“第一个条件,你要在跟我的婚契书上签上你的名字。”

“这不是白浪费一个条件么?”维尔利汀嗤。

“不白费。作为附加要求,你永远不能撕毁和我的婚书。”

维尔利汀点头,“继续说。”

“第二个条件,你要在在我身边时全心全意对我。”

“嗯。”

“不能去想其他人,不能有惦记其他人的机会。”

维尔利汀又点头。

撒谎嘛,她最擅长了。

“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个条件,你每天要有八成以上的时间待在我身边。”

“……”

维尔利汀下意识道:“那我在我的王殿中睡觉的时间怎么办?”

“睡觉的时间也算在内。为了补足时间,你不能去你的王殿中休息,你要在我的寝殿里跟我一起睡。”

凯撒穷追不舍,“在朝堂上的时间不算。你用餐也要跟我一起用,说话也要跟我一起说,公务也要跟我一起处理。一天超过我视线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在我的视线之外不许和其他人说话。”

“……就这么简单?”

耀目金发底下,那碧绿的视线即是默认。

维尔利汀嗤道:“你好纯啊。”

然后凯撒原本等着她回答的眼神就暗下来了。

小猫不高兴了。

得让她全心全意哄哄才好。

其实维尔利汀没想花费心思哄他的。可这只猫实在叫得很欢,叫声勾人一样轻轻勾到她心上。结束过后他把他全身心倚到她身上,抱着她,轻轻对她说:

“……安德鲁斯那些人,会为难你。”

“让他们为难去吧。我还能一点手段没有吗?”维尔利汀累得不行,她想睡下,可凯撒紧紧抱着她,让她没有睡下的机会。

无奈之下,她只好转过身来重新安抚他。

维尔利汀抚着他的后背,感觉他的尾巴摇着,喜欢都要溢出来了,只是他不肯承认而已。

“放开我,放开我好不好?”

“那不行。”凯撒又恢复了他那个傲慢劲儿,碧色的眼神不善。“如果想让我帮你,你最好跟我平平以前那些账。”

“怎么,你又想被我下两回药?”维尔利汀的语气中夹带着累意。以她的体力她已经坚持了三天,可她今天还没得到好好的休息。

别以为她不知道凯撒想的什么。如果凯撒不乐意的话,第一次的药效开始放缓后他就会杀了她了。可他还是一遍遍地求着她,一遍遍地任她下药,用软到不行的失力声音讨好她,哪怕再难受,也没有说过让她不要再折磨他之类的话。

他这种人最需要她的爱,怎么会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放弃能接近她得到她救赎的机会呢。

自打失身之后,他就越发缠她缠得紧。今

天晨会后甚至没有再忙于政事,直接就紧接着回到了她身边来。这种表现,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用下药的方式手段得到了他,可他就是被这种手段所征服。甘愿把自己献上,甘愿被她所凌辱。

以至于现在明明是在威胁她,却还是在紧紧地缠着她。抱着她的手臂不放松,腰上紧贴的肌肤反而还贴得更紧了些。滚烫的,凑在一起,就更热了些。

傲气的性子。要是不同意他威胁的要求的话,这只猫又该生气了。

她有些累,“好吧。你想怎么跟我算账。”

他怀里热死了,真想脱离他出去凉快一会儿。

“这个以后再说。”凯撒得了同意便更加慵懒,下巴在她的额发上蹭了蹭。“你现在欠我一个代价。”

过后,抬起眼睫,碧绿的眼睛中浮现一丝清明。神色复又正经:

“等你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小心留意那个盖斯威特。本朝的左近臣,就站在王殿左边第一个位置。”

能让凯撒这种君王也留意的,朝中除了旧王就是这个左首相了。右首相曾跟左首相齐名,两人文略才谋相当,但不一样的是,右首相更加固执,行事也执着于“光明磊落”,所以刺杀凯撒这件事他放到了明面上来做。

现在右首相已被凯撒从正史中除名了。朝中的另一人更不好对付,“阴狠的老东西”——凯撒是这么评价他的。

能让他这么评价,那人表面上倒未必阴狠,很有可能外在一副绅士做派,光风霁月,背地里却有着比谁都更狠厉的心思。

凯撒身为他的学生,作风却不存半分他的影子。他天生不屑于采用阴谋手段,无所不能的君主不需要那种东西。

或者说,他还没遇上什么能让他不得不用卑劣才能应对的人。

“内阁大臣们那边不是问题,公民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如果还有什么人敢反对我们的婚姻,我会彻底把他排除在外。”

这是君主对她的承诺。

维尔利汀笑了笑。

她当王后的阻碍并不是那些大臣或者说群众的反对。而是那些曾用过“女巫会影响神的安全”这个由头来巩固过统治的守旧派。

比方说,旧王和教皇。

如果不出所料,过几天她就要见到那位传言不经常出圣殿的教皇了。

凯撒就这样抱着她。

他抱了她好一会儿,暖烘烘的。骤然间,手在向下滑时,不经意碰到了维尔利汀戴在手上的一抹冰凉。

那抹冰凉一瞬即逝。他碰得很不经心,但维尔利汀立刻有所察觉地缩回了手。

即使快要成为他的王后了,她也一直没有摘掉,属于她跟另一人的戒指。

凯撒静默了一会。

过会,他放低下颌,低低地问道:

“你喜不喜欢我?”

维尔利汀想也不用想即答:“喜欢。”

*

左近臣前往王宫深处。

他来到某座内室前,两侧黑骑士向他颔首示意。随后室门打开,左近臣进入这一方华室中。

“参见陛下。”威武高大、仪容礼态兼具的左近臣恭正行礼。

“嗯,起身吧。”王座上的人抬了抬手。

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他的嗓音流畅年轻无比。与之前假扮他后又被杀死的那个傀儡完全不同。

左近臣直述来意,仪态端方肃正:

“陛下,我认为现任凯撒陛下的新王后有极大威胁。”

不管凯撒是在用这来反击他们幕后这些年的统治也好、还是他想引发新的变革也好,那个叫维尔利汀的黑发女人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个极大的变数。

而被他称呼为“陛下”的人,像是在他开口前就早预料到这件事了一样。

“咳咳……那不是很好么?”那一位从容不迫,像早就期盼着这件事的到来。

他转过身来,低着头的左近臣看不清他面上表情。就像他朝谏时也从看不清另一位凯撒的表情一样。

不管这两位君主有何细微差别,他们都有着暴君的共同特性。

不允冒犯,不允失称。若朝臣敢在觐见时未经允许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暴君会在下一刻命剑侍斩下他们的头颅。

而旧王,在多年夙疾的折磨下,似乎已经变得温润。当然,这仍改不了他暴虐的本性。

他说话的尾调,在温润末尾,仍带着旧日的影子。

“那么多年来,利诺尔一直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阴晴不定,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也不衷情于某样喜欢的事物,我一度为找寻到他喜爱的东西而烦恼了很久。”

座上人谈及有能力取自己而代之的另一位座上人,像在谈及最普通的同源血脉。

“我这位皇弟终于是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纵使是个黑发女人又如何呢?只要他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

听这样子,似乎对利诺尔几欲脱离他监视范围内这个事实毫无芥蒂。

左近臣颔首,缓慢开口:“陛下,您对那位陛下,似乎很是关心。”

王座之人从容无比。“那是当然。”

他抬手示意,左近臣终于得以放下那拘谨的姿势。

“我们都清楚。当年我退位时,奥斯托塔还远不适合成为凯撒。我们选了更有竞争力的利诺尔。事实证明,当日的决定远没有过错。”

“现在的凯撒,的确是最适合成为凯撒的君主。从前数十数代,从没有一任能比他更优秀。”

左近臣开口:“陛下的意思是,要全权将国事让渡给他?”

“让渡?不。”那位君主低低笑起来。

他的声音如一条伏龙,钻进左近臣的耳中。

“我跟他本就是一个人,哪里来的让渡这一说法?”

近臣立刻明白。

“去把他那位王后带过来吧。”

他见那位君主在座上抬手,声音低缓沉重。

“也许我是时候该见见那位弟妹了。”

臣侍拱手。

作为从旧王还是瑟泽殿下时开始追随的臣子,他在心底已窥见了那个女人的结局。

要么让她为他们所用,要么杀了她。

第47章 王后典礼衣上珠玑

维尔利汀换上了王后形制的衣服。

开胸宽袖,腰镶珠玑。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满室华光给镜中的她也蒙上一种独属于庞加顿华宫的珠光之气。本身就是适配各类衣服的相貌,这色泽珠白的衣服只是给她添了几分王后的色彩。

“还喜欢吗?”凯撒站在她身后。

维尔利汀淡淡应道:“还好。”

凯撒慢慢靠近,从她身后抱上了她。手揽在她的腰肢处,身体轻轻束缚着她的身子,令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也在看着镜中的维尔利汀。之后视线顺着维尔利汀的脖颈向下延伸,颇有些对这衣服不满意。

好看是好看……就是胸口太白了,他根本不想让朝堂上那些人看见他的王后这样的风景。

“不好看。打回制衣处,让那些人重新改一批。”

维尔利汀身上的这件是日常所穿。可既然出现了这种形制,就代表她的衣服里会出现一批相同形制的。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王宫里女人穿的衣服会这样露呢?

凯撒对这件事的处理倒是比她想象的温和。维尔利汀淡淡心想。只是令制衣处重改而已,按照他往常做派,别人应做的事但凡有一点点做得不合他心意,他早该讥讽那些人没用然后施以惩罚了。

“怎么会。”凯撒了解到这一想法后哭笑不得,“宫里的侍从们跟外面的公民无异,我从不苛待我的子民们。”

虽然宫侍们同样惧怕他,但他真的没有为难过那些普通公民们。凯撒的暴虐,向来只在对那些朝臣和欺压平民严苛赋税的贵族上。

他牵起维尔利汀的手:“准备好了吗?”

维尔利汀点了点头。

三天后即是他们的婚礼。目前试的虽然是常服,但稍后还要过去试那天王后穿的礼服。据说那礼服只在婚礼和重大场合时能穿小半天,其他时间都绝不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饶是这样,还需她亲自花费大量时间穿上它,再亲自花大量时间去对比它到底合不合适。

忽地察觉到肩上的凯撒的目光一暗,揽着她腰肢的手也重了下来。”

……你最近经常和威尔凡登公爵府的人通信。”

……啊,她每一封通信上写着的地名都会被他仔仔细细检查。现在想来,竟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和公爵府的人通信了。

维尔利汀平淡应道:

“公务罢了。”

凯撒束缚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望着镜子里的她,眼神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沾上占有欲望。扳正她的下颌,逼她强迫着看向镜中被他牢牢束缚着的自己。

“……你现在是我的了,不可以和以前那些人常有来往。”

虽然他从不去打开那些信,但如果让他发现信里写了不该写的人,他真的会撕掉那些信。

维尔利汀被他禁锢着,在他手中动弹不得,即使尝试望向别处,视线也因视角被控制而颇受限制。

她对凯撒说的置若罔闻。

被他发现了又怎么样。信被他撕了她可以写新的,总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了解到她想了解的东西。

君主的手摸上她的指间。

把那枚她从未摘下过的、不属于她和他的戒指摘了下来。

“……!”维尔利汀稍微动了一下,被他强硬摁在怀里,不得挣脱。

“之后我们就去试结婚礼服了……”凯撒轻轻开口。

“……你总不能在试属于我们的结婚礼服时还戴着从前的戒指吧?”

既强硬,也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形乞求。

这枚戒指他怎么看怎么碍眼,总不能让它在结婚时也有碍他眼的机会。

维尔利汀伸手去拿,他把那枚戒指收了起来。

“……不可以再去想它。婚礼结束之前,不可以再去想它。”

他拿过维尔利汀的手,在她指间套上一枚只属于他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戒指。

这样,维尔利汀才彻底属于他。

“……求你了。”

维尔利汀终于不再试图伸出手。

他留了余地,至少现在没有试图把它扔掉。这也是凯撒能和她商量的基础底气。

她又想起凯撒在意识昏沉不清醒时那一声声“求你了”。

他只在最软弱最需要人时那么说,清醒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

而如今,他语气软着,再度为了一件事情而开口。

罢了,现在还不是得罪他的好时候。

目前她在王宫内过得也还算舒服。凯撒对她各方面都尽心了,在她处理来自威尔凡登信件时从不打扰她,安排任何事时也都把她的喜好放在心上。目前王宫内的一切都如她所愿。

除去正式晚宴时晚上一顿饭要吃三个小时,嫌烦。

凯撒牵起她的手,“走吧。”

他们保持并肩着,向殿出口外走去。

他们的婚礼在三天后举行。

维尔利汀头一天夜里整夜没睡,在宫内使女们的忙活下,逐丝逐缕地梳好头发,换好第二天典礼时该穿的衣服。第二天时这件礼服连一颗宝石都不能出纰漏,她身上被抹了粉,确保典礼一整天肌肤都光洁如珠。

一直忙活到凌晨五点。使女们在她的耳饰上犯了难。

她们手里捧着一对翡翠绿耳饰。这件耳饰是根据维尔利汀的瞳色跟她量身定做的,为的就是跟她相配,在典礼上衬上这位王后。可她们现在才发现一个难题——维尔利汀根本没有耳洞。做耳饰的匠人在定做时没有考虑这点,他只在见过维尔利汀后便挥上塑金锤陷入了疯魔状态,说着只有最好的珠宝才能配上这位美人,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工匠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打造出这对耳环,为的就是让它们出现在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美人身上。可是现在美人身上却无任何与之适配的伤口,使得这对耳环只能在妆台上蒙尘。

“要不……现场为王后制造一对耳洞出来?”一位使女怯怯建议道。王后没有耳饰是不行的,这似乎是目前的唯一方法了。

“大胆!你竟敢在王后殿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使女长极有眼色地制止了她。她眉目一凛,喝令她赶紧退下。之后福了福身,向维尔利汀恳求道:

“年轻的使女不懂事,恳求王后殿下原谅。”

那位使女该庆幸是在王后殿下面前犯下这种错吧,王后虽然才出现在王宫中半月,但宫内人已经能看出她的宽容。如果是在那位陛下在场时说出这种话,她不会落得一个好下场。

在王室面前说出让王室身体受损的话,这在普通贵族身上是重罪。她们这些平民不知道,但想必不会有一个简单结果。

“……没事的,不必去责罚她。”

维尔利汀根本丝毫不觉得那位使女说错了什么话。

本就是她自己没有考虑到耳饰问题而提前去造好耳洞,现在让别人犯难起来了,也是她的问题。使女们怎么会觉得让她现场去制造耳洞是说错了话呢?

看来王室的规矩还是太严苛了。严苛到宫内人连说对了一句话,都要绝对地小心翼翼。

维尔利汀考虑了一阵,还是让刚才那名退下去的使女再度上来。干活不容易,因为这种事而被迫下去的话,之后会被总使女长责骂的。

现在耳饰的确是一个问题。珠宝匠在打造这对耳饰时没有考虑她是否会有耳洞,一般人的思维就是在打造对应珠宝时必须已经有了对应的佩戴条件。因此他也没有设计耳挂,最原真的设计才能让他的珠宝在她耳上大放光彩。

现在现场打一对耳洞是不可能的。如果现在用铁刺扎穿她的耳朵,那么她的耳朵会在典礼时流血。

话说那佩戴饰品的规矩也实在没有必要。到底是谁规定王宫内人在典礼时一定要全套首饰出席的?

那些大臣和皇子们也需要在出席典礼时佩戴首饰和化妆吗?

维尔利汀想了想,最后拒绝使女长暂时将耳饰固定在她耳上的请求。

“王后殿下,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金发的君主从背后走来。

使女长打了个哆嗦,随后立即退后一步。她知道目前该做什么事,目前该做的就是让出王后身边的位置来。

“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我的王后的意愿就是规矩。”

君主来到他的王后身边,摁上王后此时不被典礼礼服所覆盖的、光洁如珠玉般的肩膀。

真好,他的维尔利汀,现在终于是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至于什么饰品之类的,那些规矩根本不重要。

世上的一切繁文缛节都不该加诸于她,只要她愿意,那些东西都合该被改掉。

繁华妆镜前映出她此时如宝石一般典雅的面容。

没上妆前她便有着比一切宝石都更加艳丽的姿态,上了妆后,便更添了几分大气。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质。穿上华服的维尔利汀,有着一种最为独特的、属于她的、任何人都没有的气质。这种气质不是王后的气质,而是一种有野心的神光。

她已经把“她不会甘心居于此位”写在了面上。这种神光,会吸引来任何人都不自觉为她驻足。

只是这也会为她带来危险。

凯撒牵起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

王后的红唇扬起一抹笑容。

她早准备好了。不管是作为主位出席典礼,还是迎接接下来的不速来客。

在正式踏入典礼的殿前红毯时,教皇的使臣先找上了她。

使臣就站在红毯前的入场口前,淡淡往里头看了一眼,眼里全是神职人员特有的冷漠。

“根据圣律第三十四条,犯下了谋杀之罪的维尔利汀女士,你现在被逮捕了。”

第48章 中断典礼教皇到来

他甚至都没有用上“王后殿下”,用的是“维尔利汀女士”,摆明了不承认她的王后身份。他是在王后典礼前赶来这里的,所见的自然不是维尔利汀王后,而是维尔利汀夫人。

维尔利汀侧身抬起眼眸打量他。

这里是离王宫大殿不远的地方,使女侍从都立于两边,恭敬地垂着头,等待着她的王后礼。白色的宫殿在远处坐落。现下天色有些不太好,远天泛起了灰云,现

在已隐隐听得见雷声。

凯撒怎么会挑这样一个日子来举办婚礼呢?

面前来者是圣徒。身披一身白袍,白袍上镶着金边,左侧领口上,悬挂着宣告身份的挂饰。这样的人是教皇手下的第一传教士,身份仅次于教皇和久居神殿从不出世的那位神子。连他都来了,可想而知教皇对这起案件有多么重视。

维尔利汀笑了笑。

要是真那么重视她的话,教皇怎么没有亲自来。

他,或者说幕后的他们,还是对她太轻视了。

维尔利汀对他说:“我跟你走。”

凯撒不在她身边。他在红毯最后的大殿里。按照原本的安排,他应该在那等着她自己从红毯延至上前,最后等着牵起她的手。

他今天怕是等不到她了。

王后要求她不能直接被关到牢内,而是先去某关押处问话。身旁的使女匆匆忙忙想去禀告陛下,被她所制止:

“不,越晚去告诉他越好。”

“可是如果陛下在您就不会……”使女仍不甘心。

如果凯撒在这里,王后殿下哪会被带走啊!那个无礼的圣堂之人,会被凯撒当场砍断胳膊再宣布处死。

“听我的。”维尔利汀轻轻说。

她让使女也退下,和圣堂的使臣单独待在这里。

这里是王宫内的关押处,由维尔利汀事先安排好的。极尽奢华,暖黄的灯光配上红丝绒软椅,壁上画像的边框也全由贵金制作。

黑发的王后在红丝绒椅上上座。

使臣轻哼一声,摆袖来到另一张座椅上。

“谁让你坐下的,这是我的地盘。”

王后冷淡的声音阻止了他。

她明明还不是正式的王宫主人,命令却极具有穿透力,直接击中他的内在,令他丝毫不能反抗。

使臣遵从她的命令于座椅边站立。他尚未弄清那股高贵的命令感从何而来,便听对面王后说道:

“说吧。教皇派你而来是想干什么。”

她丝毫未用敬称。使臣不悦,并未从面上显露出来:

“哼。前阵子有人向圣堂揭露,说某位公爵的夫人在嫁与他前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迹——她之前谋杀了一位伯爵,还曾把伯爵的尸身引来蛇蚁吞噬过。罪大恶极。可惜那位证人当时人微言轻,圣堂分处保护不力,他现在已被公爵夫人下令。”

“教皇偶然翻阅分处卷宗时发现此处,深感痛心。吩咐下去要给那位证人一个公道。”

“哦?”维尔利汀来了兴趣。

她知道曾被关押进圣堂看守处的罗夫可能猜到过是她杀死了伯爵,但他绝不会想到后面那种细节。

她毁坏尸身的细节,又是谁交给圣堂的呢?

“说那些虚话干什么。”维尔利汀有兴趣道,绿色的眼睛泛起毒蛇的光。

“还是说你们教皇的直接目的好了。在我成为王后的典礼前故意来关押我,不就是收到了某位近臣的来信说要除掉我,或是想威胁我让我为他们所用?”

“教皇阁下的良苦用心岂是你敢猜测的!”

圣堂使臣眯起了眼睛。连他都未能猜到教皇的用意,而这个女人竟像是能猜个七七八八。

……而他表面上虽反驳了她,在内心里竟也根本不能否认。依他对那位教皇的理解,她猜的大抵是正确的。

他还是抬头,眼里的光并不友善。

“您还是认罪伏法吧。现在证据确凿,圣堂不会承认一个犯下谋杀贵族之罪的人为王后。”

“到底是有什么证据才能让圣堂来的人说出现在证据确凿这种话。”

维尔利汀双膝交叠坐于座椅上,嘲道。

“依你方才所言,你们现在的人证已经死了,物证也完全没有。凭这莫须有的空口言论就想治我的罪?”

她看着来人,丝毫不把来人放在眼中。

“所谓律法至上的圣堂教皇,不过如此。”

“话尽于此。您不要太过分了!”使臣斥道。之后立刻意识到她是故意让自己有所失态,又立刻恢复了端方神态,以教皇座下第一人的身份谈判道:

“虽然您说我们证据缺失。但我看倒是未必。依您曾经的那些行为,谋杀过一位贵族已是有证据可循。”

他来到座椅上坐下,微微仰起头,言语带着圣堂的疏远和高傲。俨然就是一位不可侵犯之人。

“我们都知道,就在一年以前,您还是一个村姑。可就在一年之后,您却成为了一位王后。”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您在伯爵死后嫁给了我们的第一公爵,第一公爵却在跟您相处不过半年后死去。这两件事相隔如此之近,根本不能排除您是陆续亲自杀死了您的两位丈夫——或是您教唆了他们死去的可能。”

“出于对庞加顿的安全考虑。教皇阁下和我经讨论一致决定,要把您带走。”

维尔利汀点点头。“不可抗拒的理由。”

她递上双手。使臣根本没想到一位王后会如此简单地同意被他带走,按照教皇跟他的安排,若是她不走,他们就要采取另外措施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暗自松了口气,把发着冷汗的手心松开。

刚要给令外人进来给她戴上镣铐,却又听她谈道:

“庞加顿的安全考虑完了,我们来考虑一下您的安全吧?”

她早就有所准备了,今天必定要发生些事端的。

圣堂来的重要使臣死了。

使女匆匆忙忙汇报给凯撒陛下时,凯撒正立于殿口,平静地望向远方位置。

得到这样的消息后,他的面色也并未因此发生改变。而是像早就预料好了似的,挥挥手道:

“下去吧。”

使女退下。今天的陛下令她并不明白,明明依他这几天所显现的对王后的在意程度,他不应该……

凯撒返回殿内,对着满朝等候着的近臣宣布道:

“今日的王后典礼取消。”

他会马上赶往现场,调查圣堂来的重要使臣在宫中惨死一事。

到了现场,犯人似乎早已逃脱。圣徒的尸身还留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睁着双眼。鲜血遍布周围的地板,有些沾上他的面庞。

这种重要人物就如此躺在血泊中,这种消息若放出去,会是传播到整个庞加顿的大事。

凯撒放任这种消息流传出去。

他似是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王后了。无论怎样,王室成员所犯下的罪行都应该先作调查再作定论。两旁的侍卫也在一旁不解地望向他,他们这位陛下却拒绝了阻止消息传播出去的理由。

“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这位暴君毫不在意地道。

他倒要看看,他的王后杀了圣堂的第一使臣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引那个老东西出来。

事发不过两个小时,最为重要的教皇果然来了王宫。

“见过凯撒陛下。”

须发皆白的长者身着肃穆白袍,五官威仪,犹如一尊经过百年打磨的立体铜蜡像。过膝的白发和白须散布于他袍上,色泽银白,为他漫上一层神威。据说教皇是除了神子外最像神的人,今日一出圣殿,所见之人皆赞叹于他的威仪。

他向他们国家这位年轻的君主颔首。

深居简出的教皇平日根本不轻易出圣殿,此次来到宫殿内部,自然是为了他座下圣徒暴死于这里一事。听说犯下此罪者是今日将举行典礼的王后,更令他不得不出动。

“那位王后所在何处?”

长者问道,沧桑的目光移向两旁。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所有除陛下之外的人都

微微低下了头,他们也不知道王后去了哪里。

王后杀死那位圣徒后就消失不见了。徒留圣徒阁下暴死的尸身留在远处。

“不,如此看来,倒也未必是她所杀。”

研习律法已近七十年的教皇阁下如此判断道。他眉目间满是正然之气:

“在真正做完取证之前,我们谁都不能为一位无辜之人定罪。”

他亲自带来的取证者上前调查。

“圣徒阁下胸前存在一处致命伤。匕首从他胸口没入,造成深至二寸的缺口。圣徒阁下的心脉被划破,血液从他心脉中流出,这正是他的死因。”

“罪物呢?”

取证者呈上一柄短刀。

“这正是在圣徒阁下死亡现场所发现的。这枚银色的短匕就掉落在红色地毯上,显眼无比。”

马上,那位取证者又再一补充:

“经辨认,是女性所用匕首。”

如此猖狂!谋杀了圣堂要员不说,还将凶器堂而皇之留在这里!

教皇立刻怒了。他拖着威仪白袍转身,向凯撒陛下宣告:

“现在可以定论,是那位叫维尔利汀的准王后杀死了我殿圣徒。陛下,还请将之捉拿回来。”

又来了。

凯撒慵懒立于一旁。

这种人每次都要先准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去陷害他人,好叫所有人看看他的理由多么正当。他甚至还没等他开口就知道了他的王后的名字。

他随意向一旁人挥挥手:

“将王后带回来吧。”

正好,他也快有一个小时没见她了。

侍卫正要出堂下殿,忽听室外传来道:

“不用了。”

那位身着礼服的王后出现在这里。殿外风雨欲来,天色乌蒙。殿内华光照于她的面庞,也照出她眼中冰冷且典雅的神光。

不用再费心去找她了,她就在这里等着教皇阁下对她进行宣判。

第49章 公堂审问(上)证据

教皇目光转向她,威严之色从眼中浮现。随后,面向那位未对维尔利汀此举有任何反应的君主:

“陛下,这名黑发女巫已犯下重罪。桩桩件件,皆可指摘。待圣堂将其审问过后,必将递给您最公正无缺的处理结果。”

之后下谕:

“将这位维尔利汀夫人带走。”

身为政教方面后者的领导者,教皇心中对皇帝还是有些忌惮,所以一开始才没有在那个女人现身之后直接将她带走。可是在那个女人开口之后,他心中便有了定论——

凯撒皇帝不过是被这个女巫用美色暂时迷惑了而已。

在莅临王宫之前,他心中认定能令凯撒毫无预兆将之立为王后的女人不说绝世聪明,至少也是识大体、能够令凯撒放心将内务之事交给她的人。可是在真正见到她之后,教皇便打翻了这一印象。

——不说什么识大体了,这个女人简直是毫无教养!

见到他后,甚至都未向他行礼。她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凯撒之外的人见到他都必须行礼么?

仅这一个细节,最熟知凯撒皇帝的教皇便能认定这女人必不是他真心所爱。他真心所爱的必是一个野心与实力均与他相配的女人。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因君主在场而考虑对她的处置方法了。

两边圣堂守卫上前,欲押走那位还未行典礼的维尔利汀皇后。维尔利汀伸手让他们为她戴上银亮的镣铐,银镣“咔哒”一声落锁之后,教皇威态十足地走到她面前。

他重叩了叩那柄象征教皇威仪的手杖。

“谨以圣堂的名义,我要再问你一遍——圣堂第一圣徒仅仅是来将你带去审问处,性命便陨落于你手中,你到底意欲何为?”

话音未落,周围道道刀剑出鞘声亮起,一柄利剑横上他的喉心。

教皇眉目一凛,护卫他的圣堂守卫更是被拿剑指着上前不得,纷纷不知所措。

凯撒慵懒上前。

在这刀剑声响过后的静谧之中,唯有他的声音存于此处:

“我倒也要问问你,你在我立我妻子为王后的立后典礼上中断这场典礼,到底意欲何为啊?”

周围除维尔利汀之外的人纷纷相视,对此感到震惊。

这是——

这分明是要包庇她!

“陛下,我此番前来不是为了挑衅您的威严,而只是来排除您身边的危险。”

教皇苍老的眼睛狭了狭,身挺直立,丝毫未惧他喉上的剑光。

没有能让公众信服的处罚他的重大理由,凯撒就不能拿他怎么样。安德鲁斯到底当了几十年的教皇了,这种场面还不至于让他怯场。

——而他现在相信,那个叫维尔利汀的女巫真如左近臣向他来信时所说一样,对他们在王廷的统治力有着重大威胁!

——他们如今的这位君主虽然暴虐,但从没有像这样公开反对过他!他从不屑于去反对,可是今天安德鲁斯知道了,他可以为了这个女人来反对。

那个黑发女巫他今日必须带走。只是现在还面临着一个难题:如何跟凯撒皇帝谈判,才能使他同意让圣堂带走她。

正当白发教皇思索之际,维尔利汀已暂时挣开愣神的圣堂守卫的押守,主动走上前来。

“我跟圣堂走。”

她向教皇略施了施之前未施的礼,之后抬起头来,毫不倾斜地直视向他。像在审视一个魔鬼。

姐姐的脸、妹妹的脸、还有那些被烧死的黑发女人的脸,此刻都浮现在她的眼前。

造成这一切的,正是面前这个披着神圣的教皇皮却干着下地狱勾当的魔鬼!

她那眼神夹带了恨意,使得教皇有一瞬间竟觉得自己像在被烈火灼烧。地狱焰火翻腾,逐层逐寸灼烧着他的皮骨肉,使得魔鬼在他饱受狱火灼烧的身上诞生,魔鬼在地狱中起舞。可那恨意下一刹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维尔利汀深绿的眼中徒剩冰凉,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维尔利汀发誓,她会让这个畜生偿还代价的。

今天,不过是她让这些人偿还代价的第一步!

她抬起镣铐,向着一边的凯撒说:

“我跟教皇阁下去领属于我的责罚。只是在那之前,圣堂对我的审问必须放在公众眼前进行。”

凯撒什么也没说。

维尔利汀知道,这是他不高兴了。金狮子那双碧色的眼睛,此刻都已暗沉下来。

换作往常,换作她还是以前的公爵夫人,他早饶有兴致地说“真相我也同样感兴趣,我跟你一同前去”了,可现在她是他的准妻子,是他认定已经属于他的人,凯撒不会乐意她在他面前被人带走,他明明有能力让她丝毫不受伤害地庇护她。

但维尔利汀有她必须要做的事。今天的事是她跟他早就预料到并商量好的,他们拦截到了左近臣写给教皇的信,知道教皇今天必定出手阻拦典礼。维尔利汀跟他商量的是假意应承下这次危机,随后反手制裁教皇,让他今后无论如何都无话可说。可她现在却临时变了卦,要求自己被圣堂带走,放到公众面前去审问。

她要做就做一票大的。仅仅是反手制裁那个老东西有什么用?不过是让他从此以后在考虑她时思考要不要再招惹她罢了!这对她对圣堂的报复一点用都没有。

她要出手就要让这个老东西颜面尽失。虽然动摇不了圣堂的根基,但至少能削减这个人在群众心目中的影响力。

最终,凯撒只能冷着脸表示同意。

他能拿这个人怎么样呢。他要是不同意,这个人该记恨他了。

维尔利汀在权势上是个赌徒,她所有的砝码都往最大的赌,风险虽大,收益也最大。当初见到他时她就是这样,现在亦如此。

可他就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维尔利汀,才是最能吸引他的危险要素。

雨过天晴。关于庞加顿王后的审判,今天下午就会进行。

将近半个王都的人都可以来到此处

观看。审判的地点是圣堂在王都中心处的露天审台,彼时受审的犯人会来到这里,戴上枷锁接受审判长的讯问,若他罪大恶极,甚至能现场斩首。

这露天审台自成立以来一共当场斩首过三十六个人,若维尔利汀今日的罪名成立,她会成为历史留迹的被斩首人员之一、成为记录在册的第三十七个。

维尔利汀戴着枷锁走上台来。

审台的构造颇像是演讲台,台上高出台下二米左右,能清楚看见台下群众的神色。全建筑都是彰显着圣堂圣洁的象牙白,两尊雕塑雕立于两侧,线条柔美,双翅背立,皆取捧瓶神侍之形象。

她视线向上扫去,审台上方天空阴白无比。雨似乎有再下的趋势,而台下成千上万的公民都等在这里,他们抬头看她,若此时雨落下,熙熙攘攘撑起的伞会构成一片白海。

黑卷发的男人、麻子脸的男人、穿麻布衣的男人……在后方远处建筑高台上坐着的也有贵族的女人,她们是少数允许来现场观摩审判的女性,除此之外,绝大多数女性都只能被束缚于家里。

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唯独没有黑发的女人。她们不被允许来圣堂审判处这种神圣的地方。

而此时,已有不少人议论纷纷:

“听说今天接受教皇亲自审判的是新王后……”

“她哪能是新王后啊!她是个黑发的女人,从圣堂下令以来,庞加顿从没有贵族和臣子敢娶黑发的女人,陛下就更不会!”

“听说是真的……今天陛下的立后典礼被中断了……”

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四处观望,有的仰直了脖子,抬头看她。相同的是所有人都隐形地带着种对她将被行刑的悲哀,这悲哀无形,却已如游丝般混入现场的氛围内。

教皇从没有审错过人。凡是他审的,皆罪大恶极,所犯下的罪行足以名留史册。对这种人,公民们虽不共情,但对同类将被行刑的悲哀还是留存在本能内。

他们议论着、争辩着,虽还不知她犯下了何等罪行,但已经在心里为她定下了必死的结局。

凡是教皇审的,无论是出于各种原因、犯下了什么样的罪,他们都会支持教皇的。

而维尔利汀淡淡地向他们扫过一眼。

在今天记住她吧,往后,这样必须让他们记住她的场合还会有许多。

“肃静!”

一旁台上,教皇已经将要开始发表讲话。

教皇走至群众面前,身披藏蓝袍的教士为他维持秩序。方才还略微喧哗的群众顿时在他们面前肃静无比。

教士的蓝眼扫过底下众人。

“今天,本该是陛下封立王后的重要日子。可是,在这重要的典礼之上,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替教皇发声。教皇尊贵肃立于审判台最中心的位置。

台下讨论的波浪再次扩散开:

“莫非陛下要立为王后的不是这个女人……”

“那她出现在典礼上是干什么?”

这正是教士想要的结果,他藏蓝色的袍子一张,手臂示意向后方站着的女性:

“没错。那位干扰陛下立后的女人——正是这个罪妇!”

所有视线在这一瞬间均聚焦到那个淡漠站在台上的女人身上。

台下一片哗然。

教士细数她的罪行:

“在媚惑陛下之前,她就已经有过两任丈夫!足可见其言行举止颇为不端,不守妇人应尽的本分!”

“——这是其一。”

“其二,她曾挑拨威尔凡登公爵,唆使其袭击陛下,导致威尔凡登公爵犯下弑君大错,最后被行刑于皇宫内!”

来聆听审判的众人简直对此感到不可置信。

“我就说教皇阁下的判断根本没错!那些黑发的女人就是女巫,生来就是来祸害人的!”

“打倒女巫!打倒女巫!”已经有这样的声音响起。

犯下如此罪行,她简直不可饶恕!

但维尔利汀所犯的罪还不止于此。教士继续替教皇讲述她的罪行:

“以上并非这名罪妇所犯下的最大罪过。若仅是其上,我们仁慈的教皇自会替神去原谅她!”

教士这么说,就代表接下来她还有更严重的罪行。

果不其然,接下来他便令人拿上了证据:

分别是一份来自坎特拉鲁圣堂看守处分处的证人口述,以及一份来自唐克纳顿领的调查报告。

他举起那两份白纸文件,面上流露出悲哀:

“仁慈的神明,若祂现世,祂绝不会容许这世界上还有如此恶毒的女人存在。”

“接下来,我便要讲述她最严重的罪——”

“——谋杀了唐克纳顿领的先伯爵,将之残忍毒杀!当众刺杀圣堂的第一圣徒,使之命丧于王宫内!”

这两样便是最滔天的罪。罪行一出,接下来还只占少数的一种声音,便成为了口号。台下波涛一般地怒吼着:

“杀死女巫!杀死女巫!!”

“将她斩首!将她烧死!”

群众的愤怒构成了浪潮。

现下结果已定。不必再经过更多审问,教皇威严抬手,当场就要宣布对维尔利汀的刑罚。

“等等。”

那个女人淡漠的声音响起。

音量不大,但经审判台的扩音,莫名让所有刚才还高喊着处死她的群众肃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在已讲述了她滔天罪行的前提下,她仍冷静着的神情才更令人的视线为她驻足。

那个戴着镣铐的女人不疾不徐走至教皇身前,两侧守卫刚想将她拿下,便听她道:

“既然是公开审问,那总要有个审问的正式流程。”

她转身面向所有群众,取代藏蓝教士说出不容置疑的话语:

“——我要求,有最公正的公证流程!”

公证流程,即将取来的证据拿到审判台上,在群众见证下将之与罪人所犯罪行一一对应。

这是最古老的审判流程,也是最公正的审判流程。千百年来,庞加顿帝国从未改变这个传统。

当即有人反对:

“事到如今,罪妇还在挣扎些什么!”

“没错,再多的证据也改变不了你已犯下诸多死罪的事实,你应该服从教皇的判决,当众被斩首于此!”

“肃静!”即使心下已认定群众说的是正确的,教士也不得不因维护圣堂的威严而让他们停止喧哗。圣堂是清静神圣之地,不容怒意与谩骂。

虽然他们乐意看着女巫承受怒意与谩骂就是了。

现场人果然听他的话安静下来。

不止如此。

凯撒陛下也来了。

就算是看在君主的面子上,教皇也必须同意她的请求。

位居中央的教皇开下尊口:

“准允她进行公证。”

反正谋害人已是事实,她跑不掉。

“那么首先,我们就从现场已有的证据上开始公证吧。”

维尔利汀镇定道。

现场已有的是罗夫对于她杀害伯爵的口述书和唐克纳顿领伯爵尸骨的检查报告。教士取过那两份报告,当着公众的面将之阅读完毕。

写得很清楚了。维尔利汀先前因家破人亡而对庇安卡伯爵怀恨在心,在接近他混入伯爵府后残忍杀害了他。不光如此,为了混过尸检,她还极不具人道地用香料毁坏了他的尸身。

当然,这确实是维尔利汀做过的。

“证据皆在此,罪人维尔利汀,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教士“啪”地一声合上了报告。

“家破人亡已是你杀害贵族的动机。而伯爵尸身的迅速腐化,则正说明是你做贼心虚,未等医师尸检就迫不及待毁坏他的尸体。”

“嗯。”维尔利汀点点头。“这确实说明我有谋害庇安卡伯爵的动机了。”

“既然如此,还不就地伏法……”

可是维尔利汀话锋又一转:

“不过,你们是怎么确定伯爵的尸身腐化是我做的呢?”

现场一片安静。

不是他们不想反驳她。

而是刚才的证据报告中确实没有讲过尸身腐化一定是她做的啊!

——对啊,尸检报告里只说伯爵尸身有用香料吸引过蛇虫鼠蚁来腐化过的迹象,但这并不能说明一定是维尔利汀做的。是圣堂先入为主,在各处给出维尔利汀是罪人的暗示,他们才会认为所有罪迹皆为维尔利汀所行。

“这个……”教士为想理由憋红了脸。“刚才证人罗夫的口述报告中已说明你通识草药,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是你做的吗?”

“谁说我通识草药这就一定是我做的?”

维尔利汀反问。

“那我也可以说是你做的,反正尸体加速腐化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为什么不能是你做的?”

“你简直胡搅蛮缠!”教士大怒。

他挥挥手,又让人呈上一份证据。

这次的证据,是真的跟药草混合的几乎干枯成渣的花瓣。

“春季围猎时有目击者说你为伯爵递上了香袋!而我们经对庇安卡伯爵的尸身周围及骨髓进行检测,在他尸身上发现了相同的香料,正是这些香料加速了他的腐化,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是你做的?”

维尔利汀笑了。

因为她用的明明是不同的香料。

香袋中装的是一份,吸引来那些微小生物的又是另一份。前者无毒,混进香袋内,能致庇安卡死亡全依赖庇安卡对其中成分的高度敏感;后者无毒,混入其日常饮食内,使其尸身生香。

能从庇安卡身上发现和前者相同的香料,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从之前起她便猜测,圣堂的人就算能猜到是她害了庇安卡,那又是如何能把她致使其尸身腐化的手法猜得颇为准确的。毕竟他尸身早就烂了,连白骨都快不剩,没有准确指向地寻找就想从他身上发现些痕迹几乎不可能。

现在看来,圣堂的人竟是在胡扯。

他们必须把庇安卡的死安在她头上,因此就算证据不充分,也必须给她补上证据。他们想出了个颇为高明的办法,根据已有的现象,编造出个香料吸引虫蚁致使尸身腐化的理由,再结合维尔利汀给的香料确实留存在死去的庇安卡四周,就算她不认账,罪行也必须扣在她头上。

的确,现在维尔利汀百口莫辩。她的香料的确留存在庇安卡四周啊,否认又有什么用呢?

可他们唯独遗漏了一个事实——

维尔利汀再开口:

“你们说在庇安卡伯爵身上发现了和我围猎时递给他的香包中一样的香料。可当时正值春季,蚊虫正多,我递给他的香包是用来驱虫的——如果如你们所说,我用了一样的香料来吸引来虫蚁使他尸身腐化,你们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第50章 公堂审问(下)反击

如此一来,说她是用香料吸引来了虫豸加速伯爵尸体腐化,竟像是牵强附会!

讨论热潮在围观的群众之间迭起。

“确实啊!那个教士怎么能凭自己的臆断,口说无凭就指证致使尸体加速腐化是她做的呢?”

“况且他凭借尸体腐化就指证维尔利汀女士谋害了伯爵,这一点也很牵强!”

“那个宣判人员是不是不公啊?他这样的人是怎么混进圣堂的审判机关的?!”

“我可不敢将我家里发生的案子交给他审判!”

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虽然也有宣称维尔利汀是女巫所以这一定是她做的的,但那点声音也很快被淹没。反对的狂潮席卷了台下。

最后,终于有人跳出来说:

“换掉那个宣判教士!他根本没做到最基本的公正!”

“换掉他!”

“换掉他!”

教士手持那份指证维尔利汀杀死伯爵的口述,对着台下如海潮一般的声讨,一时慌神无比。

他此刻反倒不能多言。因为作为证据的香料粉末已经摆上台了,只要随便让任何一个药师去验,是否具有驱虫性质一看便知。

他们也用不了自己的药师来歪曲事实。为了验证的公平性,不管是维尔利汀还是那些眼睛雪亮的群众,都肯定会让外面的药师来验。

——但这不过是小插曲罢了!

伯爵最后到底能不能被定为是她杀死的根本不重要。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最大的把柄在他们手里?

台上的教皇敲锤宣判:

“安静!”

反对之声犹如被扔进了水盆里的薪火,渐渐地渐渐地熄灭。

他们还是信任教皇的,教皇的威仪笼罩了他们几十年的人生。哪怕今日判决有所出错,那也是取证者和宣判教士的错。

那位白发教皇的声音响彻四周。

“由于取证时出现诸多纰漏,现在伯爵之死一案现在中止审理。现在开始进入下一案——”

藏蓝衣袍教士一时松了口气。恶毒地想:

就算你逃过了这一案又如何呢?接下来这一案,你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她堂而皇之在王宫里杀害了圣徒,这是有目共睹!

教士哀伤庄肃:

“很不幸地向整个庞加顿的公民们宣布,我们的圣徒阁下,今日已被这毒妇刺杀于王宫宫殿中!毒妇在他胸口刺出了深约二寸的伤口,圣徒阁下在不到十分钟内流血而死。”

他转向维尔利汀:

“现在你是否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不会还要宣布那二寸左右的伤口不是你刺出的吧!”

“没错。”

在群众情绪再一次被激化而声讨她之前,维尔利汀便反问道:

“你确定他胸膛上的确是深至二寸的伤口?”

“这还能有假?!”教士大怒。

——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验伤者亲自验了,正是你刺出的刀伤致使圣徒阁下死亡!”

他命人呈上证物:

“你谋害圣徒所使用的凶器,正是这把短匕!”

他举起那把银色匕首,银色匕首所反射出的光芒在场所有群众都看得清。

维尔利汀冷静:

“既然如你所说,是我刺出了二寸的伤口致使圣徒阁下死亡。”

“那还活着的这位又是谁?”

她拍拍手,王宫侍卫拥一位身穿白袍的高位者上前。

那位高位者胸前戴有金色绶带,浑身全无血污,正是那位之前居于圣殿中央的首徒!

“这、”

藏蓝教士一时失声。

他望着那早该死去了的人,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他怎么还活在这世上。

——是凯撒?是凯撒陛下救活了他?!

教士望向审判台下位于众星捧月中央位置的君主。金发君主满面的慵懒和毫不在意,丝毫不见对此势在必得的蔑视之样。

——那就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又阴了他!

教士面沉如冰:

“敢拿长得相像的人来糊弄圣堂,你好大的胆子!”

“哼,我倒是要问问那些意图捉拿王后殿下的人。”

圣徒阁下满面严肃,丝毫不在意那教士地走上前:

“先前王后殿下说圣堂中存在怀有徇私枉法之心的人,我还不够相信。结果一经试探,马上就试探出了他们的存在。”

位于中央的教皇刹那间面色铁青。

所谓“怀有徇私枉法之心”的人,可不就是在指向他么!

圣徒威厉出声:

“我再问问你,你确实在我身上检测出了二寸的伤口?”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是“不是”。胸膛上出现二寸的伤口,哪怕是神来了都该死在维尔利汀刀下了。他能平安无事出现在这里,足以向在场群众说明——

不管是验伤者还是教皇,有人为了诬陷王后殿下,撒了弥天大谎。

这件事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讲起:

这位教皇派来带走维尔利汀的使臣一进入维尔利汀安排的招待室内,便被维尔利汀道出了真相:

“据我所知,您已经是圣堂于今年更换的第三位首徒。前两位首徒,不是在访问某位要臣的时候被毒杀,就是在出某位侯爵领地的时候惨死于荒野。”

“最后那些不听话

的要臣和领主都如教皇阁下所愿被捉拿归案了。教皇阁下连诬陷人的招数变都不变一下。你们圣徒还真是他的好棋子呀。”

先前还色厉内荏圣徒握紧了手心,整只胳膊都在发抖:

“你、你这是在污蔑教皇阁下!”

维尔利汀当然不是在污蔑那个老东西。为了对付他她做足了功课,调查了一年以来所有不对劲之事的来龙去脉。

她知道,这些名为圣徒的最高位者,本身就是教皇手里的一把刀。其本身,别说是教皇之下第一人了,可能就连当普通传教者的资格都没有。

她淡淡瞥一眼圣徒那发抖的手心:

“我说的不对的话,那您的额上为何流出了冷汗?”

他如梦初醒地抬手擦汗。有时恐惧不必于言语表露而出,别人从他的本能反应上便能看出痕迹。

圣徒立刻掏刀自尽。他拿出袖中那把银亮短匕,将之抵上自己的胸口,即将刺出。

只要他死了,维尔利汀就是有再高位的人保也说不清楚!

他们这些人就是要让教皇如愿的啊!

“慢着。”维尔利汀懒懒喊住了他。

她还是颇具主人姿态地坐在她的座椅上,丝毫没有圣徒即将死于她身前、而她即将被诬陷的慌张模样。

维尔利汀下座,走至他身前: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惧怕于教皇。家里人和自己的性命都受控于他,会被他控制是必然的。”

“你、你怎么知道!”圣徒还是颤抖着拿匕首抵住自己的胸口。

血花飞溅。

“都说了,我为了调查你们教皇可是下足了功夫的。”

那位黑发王后在他身边踱步,优雅、从容,极具主人姿态。过后,那双眼睛掌控一切地望向他:

“听我的,我保你和你的家人不死。”

维尔利汀拔下王冠,将其后隐藏着的插梳插入他的心口。

“王后殿下知道我若不带她走则一定会在半路遭到埋伏,由于刺杀我的究竟会是谁尚未可知,她让我提前假装昏迷等着真正属于圣堂的人的到来。这样在王宫之中在她的监视下,本人起码还可以保住性命!”

他转而怒视藏蓝教士:

“可是我没想到,有人竟然在知道我只是昏迷的情况下提前诬陷殿下说我身上出现了二寸的刀口!试问我身上如果真的出现了二寸的刀口,我还怎么能从王宫中出来?”

“你——”藏蓝教士是有口难言。

为了证实维尔利汀的罪过,验伤者的确是谎报了那二寸刀伤。验伤者当时真正在他身上检测出的是一点刺伤,虽深,但不足以毙命,说出去会让群众怀疑他并非是死在王后的刺伤下,而是死于别的什么其他要素。

而他们必须让群众知道圣徒之死的确是那位王后所为。反正当时圣徒已经死了,他死于二寸的大伤口跟死于刺伤没什么区别。

因为当时圣徒已经死了!

医师亲自验出他咽了气,他的体温已降至极低。这明显就是个死人!他怎么会临时复活的?

他们不会知道,那是因为维尔利汀提前刺中了他的假死穴。她要用他的假死来迷惑他们,以此用真正活着的圣徒来和他们公堂对证。

她就是要做大阵势吸引教皇过来。然后令圣徒当众复活指认教皇。

现在两桩案件都已证实跟她无关系,甚至两件都极有可能是对她的诬告!圣堂中一定有人出了问题,这个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既有实力地位能诬陷她,又能手眼通天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指向性实在太强。可所有群众一时都陷入了哑声。

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他们所信赖了几十年的、中间的那个人,会如此失德。

况且一旦熟练做出了诬陷这种事,他做的绝不会是第一次。这让相信了他几十年、甚至终其一生都处于他荫蔽下成长的人,一时无法接受。

——这也是维尔利汀这一回必不可能扳倒他的原因。

因此,这一回她主动做出了让步。

维尔利汀被撤掉了枷锁,主动上前,看了看中间的教皇,再将银亮的视线扫向台下群众:

“我相信教皇阁下一定是被不知某位奸人所用谗言迷惑,才会误解于我。教皇阁下位居圣堂这么多年,丰功伟绩大家都有目共睹,我本人也同样信服于教皇。”

“因此至此,我决定不予向圣堂方面追责。至于那位向教皇污蔑我的人,我一定会亲自追查出来,将不稳定的因素为王室彻底铲除。”

起初,还只是几个人发出掌声。

后来,那星火一般的几个掌声逐渐波及到周围的其他人,逐渐引起越来越大面积的拍手叫好。火苗点燃了豆萁,最后引发的是席卷整座高堂的火焰。

“不愧是我们的新王后!”

“维尔利汀王后如此大义,果然是不输教皇之人!”

“这下关于女巫的谣言必定不攻自破了!”

事已至此,他们深信的信仰无事,他们所仰赖的公正也无事,所有人自然乐见这个结局。

欢腾之声久久不散。所有人都欢呼着,他们有了一位公正严明、临危不惧且极具智慧的新王后。她会成为整个帝国的第二主人,所有人在未来几十年间都会称颂她的不屈事迹。

高坐于审判院高处的薇尔兰妲夫人也满意地举起了酒杯,杯中澄金酒液晃动,她嘴角浮现出微笑。

她果然没有看错维尔利汀。从当日酒会上她便看出这个人不简单,她必不可能像她看上去一样柔弱,也必不可能永远甘愿屈居于公爵身后的位置。

现如今她已经走上了舞台,而且是危险密布、却也足够让真正智谋之人登上尖峰的大舞台。所有人都会想利用她,但她会让所有人都成为她的棋子,就像今天此时此地一样。

而薇尔兰妲,决定在将来协助她。这个“女巫”,会是打破庞加顿现局的最有力之力。

维尔利汀所恨之人今日无事,只是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但无所谓,反正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群众心里种下了。

此一举,既表面上主动维护了教皇的颜面,令群众为她赞颂,又实则让他们心中蒙上了教皇的阴影,他们以后必定不会再全心全意信任于他。

虽然还不能彻底灭掉教皇,但已经撼动了他在群众心中的地位。

维尔利汀主动说他是被奸人所迷惑,在众人眼中是颇为识大体的行为。但也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不能言说的怀疑种子——王后是否被教皇所威胁,她是否是担心后续教皇会继续对她不利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怀疑一旦在心里埋下,一切都必不可能像不存在时一样。在日后整个圣堂再次深陷于危机之时,教皇的此次行为必会被反复牵扯。

这就是新王后真正想要的。

维尔利汀跟着新上来的圣堂守卫走了。

为了最后一道公正的司法程序,她还要被带到审问处继续关押一段时间。胜利的结果已是必然的,这不过是一个必走流程。

台下一直注视着她的君主起身,带着随从和臣眷高调去向王后所在之地。他要让所有人明白她的王后并不是被关押,只不过是被某个伥鬼诬陷而不得不待在这地方。等那所谓的流程走完了,皇帝就会带着他的新王后回到王宫中去。

——可是君主来到关押处,没有在这里看见他的王后。

她被教皇所带走了。

夜色将至,下午虽乌云翻腾,可这大雨到底还是没有降下来。王宫侍卫封锁了场地,所有来到这里的群众都被堵在这里。他们

大声议论着王后刚否决掉了针对她的不公审判便即刻遇害这件事,往常对圣堂中央那位的信赖之中,前所未有过地隐隐升起了怒火。

疑云翻滚,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