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路西汀公爵的效率一向很高。不必担心有他做不到的事。”
“是吗……希望如此,我真担心我丈夫找不到真正杀害大殿下的凶手。”
维尔利汀笑了笑。
因为埃德加真是她杀的。
所有留影机围着埃德加的遗体拍照,路西汀在这连续不断的闪光之中,亲自去查看埃德加死前所受的致命伤。
伤口是由一把短刀造成了。而埃德加剑术极其精湛,一般人中伤不了他。
旁边还摆着两瓶烈酒,其中一瓶掺了媚药,用以让女人泛起春情。而那女人早走了,据她哭哭啼啼地描述,大约七点三十分时埃德加殿下让她滚,而在那时他刚好接见王储殿下。
那么埃德加是在见完王储的七点四十分到维尔利汀见到王储的七点五十五分左右死的。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埃德加?
满王宫至今没有找到凶手,但圣堂守卫七点四十五分就全部动员把王殿包围了起来。假设凶手在最早的四十分作案,他五分钟之内不可能从王殿中逃得出去。
作案者一定还停留在王宫中。
王储奥斯托塔不太可能杀他。他已经是王储了,何必再杀死他的兄弟给其他人留下把柄呢?
至于维尔利汀,那就更不可能了。七点三十分她在走廊上露了面被王储碰见,随后返回宴会厅,七点四十分薇尔兰妲夫人就见到了她。宫廷使女说在七点三十分见到过她的这个消息根本毫无用处。
七点五十五分时王储殿下见到了刚来走廊上试图寻找公爵的她,此后直到圣堂守卫赶来,他们都待在一起。维尔利汀没有杀死埃德加的时间。
那么到底是谁呢……还留在王宫内的,武艺高强到能杀死埃德加的人?
许多时候他们未必要直接找到精准的人。圣堂来的探查人员,在埃德加死前房间前的那条走廊发现了点点血迹。走廊地毯大部分为红色,血迹滴在上面很不好找。但他们敏锐地在少有的黄色纹路上,发现了一滴淡淡的红痕。
埃德加没走出过房间。他受了贯心伤,走不出来。这血迹是凶手的。
不难想象是凶手在和埃德加搏斗中受了伤,之后又在将埃德加一击毙命后一路奔逃,才在地毯上留下了这些痕迹。
路西汀带着守卫循血迹一路向前,最后发现它结束在一扇窗前。现在这窗还开着,刚才路上的丝丝凉风都是从这里冒进来的。
公爵将窗彻底打开,在夜色的最深处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横躺在窗正下方、王殿的殿墙根处,这里是王殿的最低一层,离地面也有十多米,看起来像是从这里跌落而死。
于是守卫们也转移阵地,纷纷将那个刚断气没多久的人围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宫廷侍卫制服,身上的伤吓人无比。守卫们将他翻过来,也不禁为他那从死前保留到现在的惊恐神色而叹气。
这个宫廷侍卫身上有三处巨大的伤,一处从右肩头到左腰处横斜,贯穿了整副上躯,一处刺伤他的喉咙,最后一处损伤了他的肝脏,这才是使他失血而死的致命伤。
三处伤从剑术手法来看使用的均是王廷剑术,且用剑之人手法极其凶悍,基本可以确定是大皇子所用剑造成。大皇子房间内留下的染血剑刚好能符合这点。
路西汀推测是这名伪装成宫廷侍卫的死士杀死大皇子后想从走廊一侧逃脱,可是没想到那侧是刚好折返的奥斯托塔,于是情急之下,从窗户中投了出去。
没想到掉落到窗下后也没能逃脱成功,而是在这里渐渐失血死去。
完美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嗯,凶手已经确认。”路西汀站起身,将检查过死去侍卫的染血手套脱下,随意递给身边人。
“是去刺杀大皇子,却在刺杀过程中被大皇子重伤。我写公证文件,去汇报给凯撒吧。”
“这……”守卫统领急急忙开口,还想试图再阻止他,“公爵阁下,您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确认最终凶手?”
“不然呢。你想让他做个口供?让他亲自指认到底是谁杀了他?”
路西汀随手接过纸笔开始在纸上写字,他等不及回去桌案上写了,他现在就要去审讯殿见他的小紫罗兰。
最终那张印刻着工整字迹的纸被递到别人手中。
维尔利汀在关押室门后无聊地走。门忽地就被打开,从门外走进来的路西汀抱住了她。
“我们现在就走。”他低低地道。
维尔利汀想。
嗯,是想她了。
现在是将近九点。路西汀果然如他所说,在今天结束之前就把她带了回去。从王殿到这里要半个小时,他十几分钟就把所有事解决了个遍。
他们甚至没在王都其他地方过夜,直接当夜回了家。路西汀在车上,摸着她腕上被镣铐勒出的红痕,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都不敢想那些人为了自己那各自的目的还会再怎么害他的妻子!她今天晚上是因为他没能彻底保护她才被关起来的!
还有旧王说的那些针对他妻子的证据——!
维尔利汀感觉得到他的不安。他没有她在身边真的会哭。
她握着路西汀的手,一遍一遍。
直到他们后半夜进了家,路西汀开了大厅的灯去厨房里给她做饭,切菜的手都还在发抖。
“唉!”维尔利汀一进家,脚就被那只叫露娜的小黑猫扑了上来。露娜是最机灵的那只,总喜欢在她走路时扑她的脚。
她抱起露娜,来到厨房边,又把那猫儿放下。
路西汀给她做饭,连灯都没开。
她听得清那黑暗下极细微的颤音。路西汀的手向来很稳,他不会有用不稳刀的时候。
维尔利汀走过去,抱住他的背脊。呼吸扑在他脊背上的衣料上,温热而又绵长。
“亲爱的,我已经回来了。”
他的手终于不再颤。
路西汀给她煎了菜做了炖汤。维尔利汀喜欢那些素菜。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她吃完东西,她吃饭时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喝汤声,两人没有交流。
过后维尔利汀承认埃德加是她杀的。
原因无他。她在第一次碰见王储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屋外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
她听见王储在目睹屋内场景后说“埃德加……你真是令我感到恶心。”,随后开始劝阻他现在离开这里。说旧王很有可能会杀
他,现在离开还有活路。
埃德加哼笑一声,说了堆冷嘲热讽的话。你都是王储了,以后迟早会杀我,现在假惺惺地让我活下去做什么。谈话间二人起了争执,埃德加刺伤奥斯托塔,并在大喊间说出了那个计划:
“今天我就去灭了威尔凡登!他不答应跟我合作又怎么样,我在他拒绝完我之后就准备好队伍了,等我从这里出去,就让他们去那块破地上放火杀人来让他看看我的厉害!”
他喝醉了,这有可能是他的疯话。但维尔利汀还是掐紧了手心。
杀埃德加的想法就是从那时产生的。
但并不光因为他有可能行动,还因为她的野心。埃德加之死会向奥斯托塔释放一个讯号,将来他有可能作为旧王棋子时,跟埃德加相比并无特殊处。不管未来是白狮子的反咬还是金狮子的噬子,无论怎样都是利她。
她就是要让那些旧日的君主和未来的君主互相猜忌。
这样会搅乱人心的才是女巫啊。
来杀埃德加的刺客从很久之前就在这里徘徊,经王储话语的提醒后,她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由此,一个计划油然而生。
她先加急在七点四十分赶回了宴会,让薇尔兰妲目睹了她的不在场证据。随后又在听闻守卫动乱后赶回了走廊。
埃德加也许剑术精湛,但他喝了酒,喝得烂醉。一个喝完酒又纵欲的人能有几分抵抗能力呢?
但这还不够,她处理完埃德加,又在门内等候着,等候在那个时间点会提前来处理埃德加的人前来。那人开了门,被她一剑刺中致命处。她的剑法都是为了复仇学的宫廷剑法,精准凶悍无比,一剑挑了他的声带,让他无法叫出声来。
最后刺客逃到窗边倒下,被她从窗口投了出去。直直砸向下方,没有活着回去禀告旧王的可能。而这时,奥斯托塔来了。
王储是看见了她,但他看见的不是刚来的她,而是杀完人的她。
她用了过桥方法,奥斯托塔从被她发现到会碰见她的时间不够她走完一整条走廊。维尔利汀跟他同方向走了一段,又在转角处重新折返回来,装作回来重新碰见了他。
从碰见他后,剩下的事所有人都知晓了。
路西汀只是静静地听着。
其实他有猜测。上次庇安卡死时,她不也是做得天衣无缝么。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妻子次次都这么厉害。
路西汀只是默默给她在手腕上上了药,最后在关灯睡觉时,告诉她别回想太多。回想那些沾了鲜血的人,晚上会做噩梦的。
夜晚很静。
……今夜的公爵失了眠。
他在妻子身边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该怎么才能完美地保护她。
送她走是不可能的,王廷要是想为难她完全可以颁布新的剿杀令,她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掉。
假装疏远她也许可以骗过想拿她威胁他的那些人。
但这不如让他直接去死。
路西汀想了半个夜晚,才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发动和王室间的争斗只会让威尔凡登的领民们受害。
但是如果给维尔利汀一个取代庞加顿君王的机会,她无论如何都会从各种危机下活下来并做到的。他坚信。
维尔利汀,他的妻子,是那么聪明、那么有天赋和野心。
路西汀望着黑夜里沉睡的紫罗兰,亲了亲她的脸颊、眉心和眼睛。这让维尔利汀短暂地醒了过来。
“亲爱的,如果给你一个取代庞加顿君王的机会,你会做到的,对么?”
第37章 重要抉择桌底之下
维尔利汀还在睡意之中,闭着双目,轻轻说道:
“怎么突然讨论起这个来了……”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当然会的。”
就这么简单,不用缀述其他任何表达。
路西汀知道她回答会如此,捏了捏她的手,“嗯,睡吧。”
维尔利汀开玩笑般道:
“怎么,你想退休把你的公爵之位让给我然后让我去把王室打下来了?”
“不,不要这样。”路西汀闭上眼,气音般轻轻说。
“我答应过威尔凡登的人们,要给他们一个安宁平静的生活的。”
从小就尊贵到拥有一切的人,对更大权力的欲望比不上守护好自己领民的欲望。如果换作那些有野心的有顶级身份的人,就算把这里打成尸山血海都不会停止对凯撒王室的斗争。
他和他那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妻子完全不同,他们注定会走向不同的路径。在某个岔路口分别,然后走向各自的方向。
但路西汀不想这样。这样还不如杀了他。
他也知道,在维尔利汀达到真正的顶端一切之前,是不会在他身边停留的。
今夜的路西汀做了一个关乎人生的决定。
维尔利汀静静地在黑暗中睁眼看他,听他说着那些话,有些放不下心来。
她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开口阻止。
维尔利汀只睡了又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叫起来了。
他们到家时是凌晨五点,中间休息了两个小时不到,现在又到了早上开始忙公事的七点。虽然在车上时还休息了一会儿,但对于正常人来说完全不够。
维尔利汀揉着眼睛被叫了起来,带着惺忪睡意。身上还穿着浅色短袖睡衣,路西汀已经换好了日常工作时所穿的衣服。
“起来了。”他来到她身边,轻轻从侧面摁着她的脑袋。
嗯,尽管昨晚回来得晚,今天还是不能耽误公务。
维尔利汀坐在床上浅闭着眼睛,只觉路西汀今天有点不对劲。
按照往常来说,他该在自己起来时跟她说让她再睡一会,他自己一个人去不会耽误公务的。
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叫了她起床。
维尔利汀坐到办公室里时感觉更不对劲。
她被摁到了那把公爵椅上。路西汀今天居然不坐他自己的位置。
他站在她身后,抬起了她那绸缎似的黑色头发。
“批那些文件吧。我给你梳头。”
今天来得早,她确实没有梳头。但感觉梳不梳都一样,都是海浪般垂在身侧罢了。
维尔利汀抬起笔打开笔盖,轻轻向后抬头:
“那你呢?”
“我看着你批啊。”路西汀将她的头发拢在掌中,轻轻拿梳子顺着。
“从今天起你坐这里,我来当你的助理。”
——不是吧?!娇夫真成她的助理啦!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维尔利汀轻轻侧过面去,带着笑意:
“可是我对所有的文件都还不熟悉,万一批错了怎么办呢?”
“我会帮你指正的。”路西汀在她身后平静道。他咬起发圈,帮她把头发扎上。
最后维尔利汀的黑**亮地被扎成了低马尾,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浓密而极有润泽。
对,这样才像一个掌事人的样子。
维尔利汀打开文件,从左到右细看。
第一份文件就是她不熟悉的地方政策制定执行内容。她看得很慢,有很多读不懂的地方。想去求助路西汀,路西汀却强硬道:
“你自己看。”
像个口吻强硬的老师。
维尔利汀只得回头自己看,硬着头皮在草纸上记录下东西。她感觉马尾有点扯得慌,向后道:
“把我的头发松开。”
路西汀握着她马尾的手果然松开了。放到了她肩膀上。按照往常,维尔利汀应该吐槽一句这样哪里能让她专心写东西,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维尔利汀才是公爵,才是这里的理事者。
凝聚精神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费力就能做到。她将注意力全放在那些纸上的东西上,忽略了在她肩膀上逐渐加重的那只手。
直到那只手逐渐把她压痛、路西汀意识到这点主动将手
从她肩上拿下来为止,维尔利汀都没有将放在文件上的注意力移开。
她的手在一旁草纸上记录着,只有碰到绝对不懂的东西时,才去求助身后的“老师”。
给出初稿时,距离她一开始看那份文件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这不是像贵族的交际书一样能随随便便应付的东西,而是确实要根据地方实际情况给出的政要策略,对于目前阶段的她来说,写这份策略书已经用上全力了。
但她知道这绝对还不完美,绝对有许多纰漏、绝对需要修改。
维尔利汀呼呼喘着气,看着面前还堆积如山的其他文件。她第一份写的那份策略书并不是今天就能成型的,还需要花好几天给出另几版方案,最后才能定稿,更不要说还有其他许多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时间的工作。今天她才只是处理了第一份文件,还有九九成的其他工作在等着她。以后的几天皆是如此。
超脱寻常人的工作量。她敢确定,那些男人们充当的地里的农夫、衣物的裁制者、甚至一般地方的执政长官都不会有如此大的工作量。
“第一次都是要这样慢慢来的。”路西汀在她身后说道。
他将怀表放到腕上,看了看:
“嗯,到了午餐时间了,去吃饭吧。”
维尔利汀起身,他坐到了维尔利汀的位置上。她看着他,说道:
“你不去吃饭了?”
“我帮你修改修改。”
维尔利汀转了转眼睛。现在想起之前放到她肩上的那只手,逐渐加深了力道,想必是看到她那些不成熟的纰漏之处忍不住才如此。
路西汀现在帮她修改一下那些不合理的部分,作上标注,这样她下午或之后再继续修改时就会容易上许多。
但是她不同意。
维尔利汀拉住他的胳膊,凶巴巴的:
“你不许在我休息的时候工作!这样你工作的时间就会比我长了!”
路西汀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争强好胜的心理?”
这还真不是夫妻间的情趣或维尔利汀想让他休息才给出的说辞,真的只是维尔利汀不想让他超过她的好胜心理。
作为统领者,怎么能有人超过她?
维尔利汀抬起眉毛:
“总之你现在不许工作。要是你想给我作标注,可以在我重新回到这里之后再给我讲解。”
“可是那样会拖长工作时间,你晚上休息的时间就不够了。”
“不够就不够。”
以后休息不够的日子还多着呢。
今天厨师长给他们做的菜是火腿炖汤,配上鲈鱼片。鲜白的鲈鱼肉被盛在小碟里,切成方片,每扇之间都有一定厚度。维尔利汀很喜欢它,银叉一直在往那碟子里动,一个人就把那鲈鱼片吃得七七八八。鲜香油嫩,厨师把它的腥气去掉得很好,还加了小葱来提味。
旁边还有配上蜂蜜的牛乳羹,还有烹猪肉和她最喜欢的油拌鲜芹,她的叉子却只往鲈鱼肉碟里动。
路西汀在旁边看着她,心道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肉类。是工作时间太长耗费精力了么?
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维尔利汀的叉子除了那碟鲈鱼肉,后续也陆续伸到了其他所有菜里,把它们全吃了个干净。
没关系,以后让厨师多做些就好了。
维尔利汀似乎天生就适合这类工作,就算上午被劳累到了,下午也依旧精力充沛,路西汀在她批完所有文件后陪她改文书改到十一点,维尔利汀仍然没有累的迹象。
太棒了,他的夫人。或许她天生就比他优秀许多。
“今天就这样吧。”路西汀从撑着的桌案上起身,盖上笔盖。看看妻子,她仍然神光熠熠。
“就这样了吗?不再处理那些其他东西了吗?”
“嗯,那些东西明天再处理。”路西汀稍微有一点疲乏地抚上眼,心道她今晚应该会睡得很香。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时间过得很快,我好像上一刻还在看那些我懂与不懂的东西,下一刻就天黑了。”
为了赢路西汀,她花大了心力和心思。尽管知道两个人在领主事务上的起点就不一样,她还是想超过他。
这样的日子,以后每天每夜都会重复。
第一天维尔利汀只略感觉到疲惫,第二天她疲惫得不行,第三天她请了半天假,在下午离开办公室,去往图书室看那些她最搞不懂的书。所请来的老师日复一日来她这里,她只感觉他讲的东西越来越简单易懂。
某天她在正常工作时间内批完了所有文件,而路西汀在看过之后,居然没有给出任何指正。她看了看他在纸上写下的那些文字,在最后的一项政务工作的文段上,与她完全不同。
“不给我指正了吗?”她待在他椅子侧,斜靠上他椅背说道。
“嗯。你的策略跟我的策略不一样,但我不能说我的就比你的更正确。”路西汀放下文件摘掉眼镜,轻叹一口气,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所以我想了想,还是保留你的不干涉了。”
他们风格不同,维尔利汀在接触政务的短暂时间内就发展出了和他不一样的思维模式,虽然凌厉,但不得不说非常有效率。
路西汀是真的花了大量精力,以往应付这些绰绰有余的他,多带一个人全程指导后也疲惫起来。
维尔利汀看着他英挺的五官,心想他还真是个好老师。
可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维尔利汀想过那个可能,但不常想。为此而感到失落,但不常失落。失落和悲哀等负面情绪会拖垮她处理政务的速度,在她真正要离开他之前,她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直到某一天,她开始不用路西汀老师来辅导,自己也能坐在公爵椅上把那堆堆成山的文件处理掉。
今天的窗外阳光颇为姣好。风也非常舒缓。路西汀端着咖啡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飘过来的羽毛,忽然心意一动:
“紫罗兰,你看这里!”
正工作的维尔利汀女士头也不抬:
“干嘛?你想在那里试试了?”
公爵手上的咖啡杯微颤了颤,差点把咖啡泼出去。
他低头想了想,这里似乎不错。
他们是素了很久了,自从春日节时赫妮说她身体不好不要多做后,他们就减少了亲密的次数。从那时起,他们的频率低到以往难以想象。
不过为了紫罗兰的身体都是值得的。最近为了紫罗兰的政事工作,他们又是很久没有做了。
……
在伊恩佐敲响办公室门时,他们那位临时充当公爵的维尔利汀夫人还坐在椅子上。在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稍凌乱的黑发下,维尔利汀仰在椅背上,拍了拍桌下人说:
“别继续了……还是说……”
又是一下。
……她哽咽了,喉间发出气音,把剩下那几个字艰难地吐出来:
“……让他走?”
路西汀加大吻吸力度,自身却没有丝毫要离开她的意思。
“让他进来。”
她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第38章 针织之夜维尔利汀的过去
这桌子底下的人赶又赶不走,推又推不掉,维尔利汀叹口气,轻闭上眼,只得把他藏好。
对外面说:
“进来。”
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
别人绝对看不出她底下的人正在怎么搞她。
伊恩佐推门进来,只觉今天公爵办公室的桌子向内移了一点。他们这位代理公爵处理事务的公爵夫人坐得离桌子无比近,几乎是挨着桌子边缘坐着,除了她的上半身外,他什么都看不到。
说起来公爵最近也奇怪得很,他不再管公爵府的事情,而是把它们全权交给了夫人。甚至让他也不再充当他的侍卫,而是把他安排到了夫人身边。
不过伊恩佐对此也没
有什么异议。既然把他安排成维尔利汀夫人的下属,那么他好好做就是了。而且夫人处理事很到位,这点大家都有目共睹。
维尔利汀坐在桌后,看他前来汇报,戴着手套的手递上一份文书:
“这是王廷送来的关于政议合作部分的安排文件。经公爵确认签字后再送回,此外,送文书过来的人还提及了上面的晨事议会安排部分……”
维尔利汀没再听下去。因为桌下之人的力度又加深了一点。
“……维尔利汀夫人,维尔利汀夫人,您怎么了?”
桌前下属见她忽然轻扶着额头闭上了眼,好心提醒道:
“是最近太劳累了么?建议您不必太惯着公爵,您也应当多休息休息。”
他说的是工作方面的事,但落到另两人耳中,自然是变了个意思。维尔利汀真想把桌下那人夹死,他还在持续不断地……对还在这里的其他人一点避讳都没有。
她急忙撤了扶在额上的手,“没什么,你继续说,刚才说到哪一部分了?”
“说到晨事议会的部分……”
伊恩佐继续讲下去。夫人在认真听。不知道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得夫人的呼吸声有点不均匀。
兴许是她最近劳累过度了,又或许是跟公爵刚刚吵了一架,现在还没消气。又或许是公爵刚刚跟她……呃,之后又走了。他内心直觉不是最后一种,因为这种情况下公爵绝对会陪着夫人。
维尔利汀难熬得很。她现在对刚刚应了路西汀的要求感到无比后悔。
下属讲的那些都不算重要,她现在只想让他赶紧讲完,好把那个最不懂事的人拽出来打一顿。现在连控制自己的神色都是困难,身体的内部更是无比难受,路西汀最初还是轻轻的,收敛着自己,可在尝到甜头之后越发不懂事了起来。
下属终于讲完了。她想正常说话,可该死的路西汀又在含她,那样深邃,搞得她脚背都绷了起来。
维尔利汀端起杯子,用喝咖啡来掩盖自己的异样。在别人眼里她还是正常的,只是可能有些疲乏了,喝点咖啡缓缓神罢了。她放杯子的手有点失了力度,杯子砸在了桌面上,咖啡液洒出来两滴,溅在桌上,牛乳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浅棕色咖啡珠躺在桌案上,和底下的深木色极不匹配。
她拿布去擦它。
“啵”,路西汀在裙下轻轻发出了一点声音。
维尔利汀当即脸色煞白。
混蛋!!
让别人发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狠狠夹了路西汀一下,当即感觉到了他的委屈。路西汀轻轻安抚着她的腿,让她别生气,维尔利汀马上就心软了。他原本还是很安静的,想来只是在暂时结束目前动作时没控制好声音而已。
被包裹的那处在经过温暖后忽然离开他,顿觉一阵微凉。路西汀立刻又含了上来,水液又复温暖,不让它遭到一点冷落。
维尔利汀神色如常,只是在刚刚的一瞬双目微微睁大了些。她自认为那声音在他们两人之间还是蛮明显的,只是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见。
可是事到如今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应付过去就是了。
维尔利汀平静接过那份文书,浏览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对下属说:
“知道了。等会我让他拿过去签就好。”
她还不能拿过来自己签,王廷认定的公爵不是她,认证的是路西汀的名字,公爵印和公爵戒没有在她身上。
“嗯,”
伊恩佐神色正常,竟是完全没有发现那个声音。他汇报完上面那些事,犹豫了一瞬,缓缓开口道:
“王廷来的人还说……邀请公爵去三天后的议政讨论。还说……请务必带上您一起。”
维尔利汀拿起笔的手一顿。
才过去这么点时间,他们又来找上路西汀了。
他是自觉这么有一天她总会出事,才……
“知道了。”她从容应对。
“既然王廷来人了,他们怎么没来见我?”
“这也是公爵阁下吩咐的。”伊恩佐端立在那里,“他说了,王廷来的人一律不见。”
所以他们都被赶在外面了。王廷来的人一律见不到维尔利汀。
伊恩佐将事情全部汇报完毕离开办公室,离开门来到走廊上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呀,今天桌子上那咖啡的香气,即使加了奶也一闻就是公爵最爱喝的种类。而在夫人喝咖啡之前,那咖啡明显已经被人喝过。
夫人也从来不喝咖啡。直觉告诉他,那杯咖啡一定是公爵的。
公爵又绝不会把咖啡喝到一半再走掉。他极爱干净,不会让有剩余咖啡的杯子留在他桌上。
难道说,其实公爵还在那间办公室里?
维尔利汀拿着笔,看下属走出门外。正什么都没说时,底下的路西汀拿牙尖触了她一下,让她叫了起来:
“啊!”
先前还用着舌来伺候呢,现在竟然敢咬她了。维尔利汀轻拍他一巴掌,气冲冲道:
“抬头!”
路西汀乖乖抬起头来。
维尔利汀问道:
“为什么咬我!”
“因为你不专心。”
他趴在她膝间裙上,抬起头,那双眼睛像小狗似的,晶晶亮亮望着她:
“跟我做的时候,怎么能不专心呢?”
“你还想让我专心……”她小声嘟囔着,佯装生气着打了他好几下:
“让你再不听话……让你再不听话……”
可是一想到他为她做的那些事,她便是连佯装生气地打他都不舍得打了。
真是荒唐。维尔利汀不禁心想。他们竟然在办公室有人来的时候做这种事,换作几个月前,她肯定在他不走的时候马上让他滚了。
“嗯,嗯……”路西汀单膝跪在地上,懒洋洋地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到肩上,手从小腿内侧抚上,极色情地抚开她的裙子,抚到大腿那片最软嫩的雪白皮肤。
抬头,全是勾引:
“做吗?”
维尔利汀盯着他,最后还是叹口气,让他把之前没做完的给做了。
就在这把椅子上。
她刚刚已经被他弄高兴过一次,溪流还在椅间流淌。此刻,被伺候过了一回的那处还在因欢迎他而开张着。
总有一天要算算他咬她的账……
白光漫过维尔利汀的脑海,她很快什么都不去想了。
维尔利汀在晚上问他:
“你真的打算去王廷?”
“嗯。”
路西汀躺在她身侧,懒洋洋的,轻轻用手指抚着她的掌心。
在他计划中,他离开她的日子不会远了。
这样也好,这样她在余生中,都会记住他。比迟早要跟她走向不同方向好多了。
他开玩笑般道:
“怎么,离开那么一会儿,就舍不得我了?”
没想到维尔利汀居然认真回答道:
“嗯,我舍不得。”
路西汀沉默了一瞬,静静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她:
“你以前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呀?”
“吃地里挖出来的菜和灌木丛里采的果子呀。有时候我也种一些东西,可惜那些东西长得太慢了,不如我去荒野中找。”
维尔利汀眯起眼睛笑了笑,想到自己那段在荒野上度过的日子。
“不过那是在我妈妈离开我后我自己生活的日子。如果你想问我在荒野上是怎么生活,我是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那花钱的地方呢?”路西汀又想到这件事,“你的钱该怎么来?”
维尔利汀在床上转头看他:“我在外面卖药啊。我很会做生意的。”
碰见人也很圆滑。维尔利汀能熟练地跟各种人交谈,大部分是在那时学的。
路西汀躺在床上,轻轻笑了。维尔利汀的食谱跟羊大部分重合,因为她只能找到些羊吃的东西,连兔子都抓不到。
她以前长得那样瘦,可居然是高挑
的。
“有时候我也会抓鱼来吃。”维尔利汀侧躺向他,轻轻说道。
她提起了一点兴致:
“你吃过唐克纳顿的水煮鱼吗?到了冬天,人们会把鱼从河里捕捞上来,再放到锅里跟红烩汤一起煮。那种鱼我吃过几次,都是我妈妈去别人那里换来的,她自己去不好鱼的腥气,煮过鱼的锅里到处都是鱼的土味。”
“她用一整袋的大豆从别人那里换来红烩鱼,然后把那些鱼分给她、我、我的姐姐和妹妹。有时候不够分,她会凑些钱到邻居那里再换一条。”
维尔利汀盯着天花板,眼神静静的,全是回忆:
“有人说她是妓女,但我知道她不是。何况妓女有什么丢人的,有那么多的女人都被迫牺牲自己的身体活下来,难道是她们想这样做的么?”
“我母亲先前是为圣堂工作的未取得资质者。圣堂为了好名声在唐克纳顿开了家抚养院,她就去那里当抚育者和老师。结果后来圣堂撤了资,抚养院越来越开不下去,很多原先的嬷嬷都跑了,抚养院里也越来越没有吃食。”
“有些孩子也被领养了出去,但还留下很多没人要的女孩。于是我母亲开了所小小的学校,将那些孩子又收留了过去,教她们识字和念书。”
这其中,还有后来在荒野上捡到的维尔利汀。
“她原先织些布料换钱,那时虽然艰难,但省省吃还勉强能够。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乡间也开始流传女巫的流言,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和我母亲做生意。就算去找别的工作,他们也只会把她赶出去。”
维尔利汀沉默了一下,似是不愿意回忆她所承受的苦难,却还是吞咽了吞咽,继续讲了下去:
“学校没有钱,孤儿没有饭吃,她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置办了一所棚屋,在那里跟一些大人物用**换取金钱。”
“可恨吧,他们厌恶黑发女性不愿意为她们提供工作,与此同时却又愿意享受那些美丽女人的**。”
可妈妈虽然养育着她,却从来没有逼迫她卖过淫。妈妈对她们一直都是温柔的妈妈,在外面发生的事也从来不和她们说,晚上还会挑着灯在那盏不怎么亮的小油灯下给她讲故事,在她睡着后还会给她缝衣服。
维尔利汀有一件小小的衣服,是件深蓝已褪色的小睡裙。睡裙腰间有一道小小的缝合处,上面突着已经有两圈较为松散的黑色棉线和不怎么细密的黑色针脚。她从来没有拿出过那件衣服,但不管到哪里,再少的行李里也都有它。
维尔利汀有姐姐和妹妹,姐姐和妹妹从来不知道妈妈之前的事,这些事,还是维尔利汀翻看妈妈的手记才得知。她们家里有许多圣堂相关的物件,还有那些装草药的堆在墙角的、有着圣堂标记的大药箱子。
妈妈的缝线手艺并不好,她经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对着墙角的药箱一遍遍地拿自己的裙角练习。
这些组合起来,构造成了塑造出如今维尔利汀的艾丝薇。
维尔利汀的手捏紧了捏紧。
庇安卡第一个闯进她家杀了她的母亲和姐妹,她让他死得最惨。让他在活着时被窒息所推落下马头脑坠成八瓣,又在他死前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时剜去了他头顶的骨头。
路西汀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曾经问过维尔利汀的生日,但她说她并不清楚。维尔利汀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年月、不清楚自己的年龄,从她记事起她就在荒野上了,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比路西汀大还是小。
医生摸过她的骨龄,说她是22岁左右的人,所以她应该是比路西汀大的。
今天的夜话他们谈了许多东西,说了许多话。她以前到底是怎么长大的,爱吃的东西,那些从来没讲给别人听的过往。讲了好久,讲了大半个夜晚。路西汀现在是除她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她全部底细的人。可他只是在那边微笑着听她说,连笑容也柔柔的。
维尔利汀侧着看他,说:“你现在知道我全部的底细了,还不怕我吗?”
路西汀笑了:
“不怕啊。我喜欢你,为什么要怕你。”
他握上她的手,“你喜欢鱼,以后可以让厨师给你做很多鱼。冬天的衣服也要多做两身,省得到了十二月份再冻着。
还有你喜欢喝的那个润果茶,对你的子宫很好,以后每天要记得喝一点。
冬天的时候疤痕容易发痒,记得多抹点身体乳。那些药我也都常备在药箱里了,每种都给你写了标签,可别认错了。
……”
路西汀对她说了好多好多话,多到一直到了天亮,他还在喃喃着。
维尔利汀身体上疲乏了,心里却不想这么睡去。眼睛沉沉的,泛酸无比。她轻闭上眼,摸着路西汀的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路西汀,你为什么喜欢我?”
路西汀看着她,眼里浮现出名为喜悦的色彩。
“因为我爱你啊。”
“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
他注视着维尔利汀,那双颜色极浅的眸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最后眼里只有温柔,轻轻说道:
“我是为你而生的。”
第39章 “爱你的爱人”路西汀之死……
他确实是为她而生的。
在遇上这个毒蛇一般的女人之前,他从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如此鲜活过。
他的每一寸仿佛都是为维尔利汀而生的,他的指尖他的发丝他那颜色极浅的眼眸,全都隶属于维尔利汀。没有她这些一切都毫无意义,完全没有必要存在。
路西汀没有跟她说,最近这几个月对他来说就像是噩梦般的几个月。
他随时面临着有可能失去维尔利汀的痛苦,无时无刻不产生出她有可能会离开他的念头。哪怕只是想想,都痛苦得简直能要了他的命。
比维尔利汀主动离开他更可怕的是别人让她离开他。他每次接到王宫邀请时王宫来的使臣都要向他提一嘴他夫人,从王廷中寄来的书信中旧王也每次都向他夫人问好,生怕他不知道他们手中有他夫人的把柄一样。
某天维尔利汀很久都没有回家,路西汀当即发了疯地带人去找,最后发现她是在回家路上被人绑走了去。他到时维尔利汀站在地上,原本藏在手环里的暗刀上沾满了血,冷漠地望着地上那个人。
他从后背抱上维尔利汀,一遍遍地说没事了一切交给他处理,但他知道真正疯掉失去理智了的是他。如果地上那个人在他面前醒来,他怕是要丧失任何其他意识地当即把他大卸八块。
无论是旧王还是凯撒,谁站在他面前都一样,敢拿他的妻子来威胁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心剜下来。
可怕,可怕至极。他拼了命捧在心上对待的妻子,别人竟敢威胁到她的生命。
无论是谁都会付出代价的。他会把他们的头颅拿剑砍下来,让它重重跌落在地。
路西汀也确实要这么做了。他受到王宫议政邀约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维尔利汀早就发觉到他想干什么。
这仿佛是他们最后一个夜晚,因此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永远留在她身边。
一夜没睡。
路西汀轻轻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她的手。
“好啦,好啦。”
力度很轻,在她手背上轻触着,像在温柔拍一只小羊。
他的声音也温柔:
“明天还要早起去看那些文件呢。”
维尔利汀看着他,心道路西汀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你不对我这样温柔的话,也许我利用你就毫无愧疚之心。
就像与阿尔吉妮娅婆婆先前说好的一样,她会拿可利用的人换来财富与地位,然后拿着这些东西去到王廷中。
可是事到如今,连毒蛇也想流下眼泪。她的指尖略
用了点力度和温度地紧紧扣在他掌心里,心道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如此亲密了。
毒蛇的眼泪还是没有流下来。
她是舍不得他,可她不会阻止他。在这份好得超乎寻常的情情爱爱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只是指尖,还是紧紧地扣住他温暖掌心。
“别这样,小紫罗兰。”路西汀带着轻轻笑意。“只是分开两天而已。要是我们以后变成老头老太太了,我走在你前面可怎么办啊?”
维尔利汀抱他,“我舍不得你死。”
“真舍不得我死吗?”路西汀半开玩笑道。
维尔利汀点头,头靠在他怀中轻轻磨蹭着。“嗯,真舍不得你死。”
“我要是不死的话,你会离开我的吧。”路西汀道。
他的口吻平静无比:
“那我还不如死了。”
最后维尔利汀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签的婚契吗?”
路西汀点点头,他记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在跟她一起从唐克纳顿回家的第二天早上。就在他们订婚的那座教堂里。周围盛开着一片满园的鸢尾花。
维尔利汀向他承诺:“在未来的每天,我都会把我们的婚契和戒指好好带在身上。”
记得那一天阳光很好。
维尔利汀给他整理好衣领,又在他开门欲走时,牵住了他的手。
“路上小心。”她嘱咐道。看着路西汀在阳光映衬下的英俊侧面,把这一幕永远记在了脑海内。
路西汀微笑了。轻轻抱了抱她,在她侧脸颊上印上一个吻。
“知道了,我会注意安全的。”他轻声道。
他抬起手,把他的公爵戒从指上摘下,伴随着一半的公爵印一并交给了她。
两样东西都是银亮银亮的,拿在手上颇有分量。
他把领主的权限全给了她。
路西汀站在门外,深深铭记了她一眼。这时的维尔利汀是温柔地看着他的,他把这最后的印象全铭刻在了脑海内。
最后,像他们结婚时一样,郑重地说了句:
“我爱你。”
除了这几个字外,再没有什么更能表达他对小紫罗兰的感情了。
路西汀轻轻关上门,转身向不属于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段路。
——等等!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万一以后又忘记照顾自己了怎么办?
路西汀好想好想回去再多嘱咐她两句。他告诉她的根本还不够多,他应该把该嘱咐的都写在纸上才对,这样她每天看到那张纸,才不会把他说的那些都忘掉。
可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动,没有转身。
再回去看到她的脸,他怕他会舍不得她。
路西汀再次迈开腿,向公爵宅邸的院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维尔利汀打开门,其实一直在注视着他。
威尔凡登公爵来到内殿觐见旧王不是一次两次了。在其他公爵都只能在议事厅等候那位陛下时,他小时候就能被温格妮莎牵着手来内殿见他。
瓷白的明珠厅、精雕的明窗柩,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毫无差别。正午阳光透走廊窗照拂于他身上,将他身上的公爵织链映得熠熠发光。
可惜了,这样的衣服上身之后没能再给紫罗兰多看几眼,不然她肯定又得缠着他不肯放开。
路西汀眸中神色如常,在侍从的引路下进入内室。那位曾经的王就等在那里,面前与路西汀之间,隔着一扇遮掩住他身形的屏风。
侍从退去。内室安静了些许。
这安静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过了会儿,咳嗽音响起。旧王抱着虽有点受咳疾阻碍、但大致上仍无碍的声音道:
“新一代的威尔凡登……这是你第几次单独来见我?”
“我早就记不清了。”路西汀淡淡应答道。
跟一个马上要被他杀的人回忆那么多做什么?
果不其然,旧王见他回答的兴致缺缺,马上就开始提她:
“……今天令夫人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路西汀的手扶上身侧剑柄,从容答道:
“今天她身体不适,我让她在家休养了。”
身侧是剑工新为他铸的白金剑,规格与他的上一把相同。
今天旧王有可能死在这里,他自己也有可能死在这里。不过无所谓,只有他死了,王廷才会放松对维尔利汀的警惕,才不会随时把她当作可用于威胁他人的对象。
他会为维尔利汀铺路,先从除掉这个幽灵开始。
“关于令夫人的事……我虽了解过她所受的不公,但涉嫌杀死一位领主,我还是不能不管。”
屏风后的旧王带着些从容笑意开口。
“作为危险分子,她实在不能待在你的身侧……这样吧,不如将她先暂移到王宫中来?等王宫中的侦审人士和宣判人士最终确认她无罪后,再将她放回到你身边……”
一道响亮的破空之声。
白金利剑出鞘,率先极有效率地袭向一旁守卫着的极黑骑。今天这位极黑骑不像上次刺杀他的极黑骑那样强大,当场就被斩断了一臂。
带黑甲的手臂落到地上,盔甲与血液一起砸出沉重的响。
路西汀下一击挥上了他隔着盔甲的脑袋。
旧王怒吼起来:
“你在造我的反?”
路西汀收剑回身,不跟他多废话,又是一剑斩出,割断了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屏风。
他必须抓紧时间,守在外面的守卫随时有可能进来。他得在守卫多到他应付不过来之前,先把这个幽灵干掉。
屏风被割断后,旧王枯槁的面容呈现在他眼前。
那简直不能用憔悴来形容,而是可以用衰老来形容。在38岁的年纪他已苍老成了一位半百老人,脸部肌肉因咳疾而无力地下垂着,金色的发色也枯萎了,呈现出没有光泽的枯黄。
就是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敢在他妻子身上下手。
寒光闪烁,剑芒凛凛。
旧王拾起一旁的纯金器具抵挡,纯金器具也很快被挑飞在外。路西汀下一击斩断了他的手,那只血肉模糊的指掌抽搐着落在盖在旧王身躯上的丝绒被上,顺着他逃避的动作向下滚去。
旧王似是真的畏惧了。那张不复王者威仪的脸大惊失色着,上面满是惊恐:
“不、不要这样!我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路西汀挑断了咽喉。
血线飚出。
路西汀将他的头颅甩落在地,冷冷地看了还在翻滚的那东西一眼。
他说过,敢威胁维尔利汀的都要被他斩下头颅。
内室再度陷入安静。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安静似乎……漫长了些许。
路西汀收剑回鞘。连溅在他身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
杀旧王不是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他得去找凯撒,他跟凯撒之间还有一笔交易要完成。
……这内室安静得太过异常了。
路西汀侧耳倾听,听到一片大量涌过来的脚步声。
……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不过没关系,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自投罗网,即是他此行的目的。
……不知道紫罗兰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吃饭,还是在批公文,亦或是在想他。
路西汀唯独不希望是最后一种,想他只会让他的小紫罗兰心痛。
还有她的冻疮。手上的冻疮好不容易用温水和药物消掉的,上面的疤痕也被磨平,希望冬天时不会复发。否则光是想想她还要一遍一遍遍历自己曾经被虐待过的伤痕,便令他感到心痛无比。
恍惚之间路西汀的身上迸射出血液。
不是一般伤口的血,是大量的血。
剑锋没入他体内,将他身体刺了对穿。路西汀听到用剑人那来到他身后的脚步和那出剑的剑声,他可以
拿剑反击掉,但他知道反击不会有用。今天想杀他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杀成他。
先进来的守卫率先对他用出了剑刃。
在大量涌入的守卫中,金色的暴君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一路上没有敢在这位陛下在场时轻易出声,他天生自带一种让别人自动噤声的威仪。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敢向他主动禀报现在的情况。
不过现在的情况已经一目了然了。凯撒进内室,随意地扫了眼地上的头颅。
“你所杀死的并非是我王兄,而是他用于冒充他自己的傀儡。”
威尔凡登公爵被钳制着,在伤口作用与其他侍卫的摁压之中微微伏低身躯。
他直到现在还是那么高傲。即使因失血而剧烈喘息着,神色也依旧无波无澜,仿佛是在跟凯撒聊日常罢了。
“……先前那个在屏风后说话的,也同样是他的傀儡?”
“没错。”金色的暴君点头。
真正的旧日君主,从来没有现身在任何人面前过。包括先前在议事厅中说话的那个,也同样如此。真正君主的容貌远比他任何傀儡要年轻许多,诅咒也许为他带来了影响,但那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即使是现在,他也没有病到要退位的必要。也许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他乐于看到才会如此。
所有人都只是他的棋子,所有人都只是他的傀儡。没人不在他计算之中,整个帝国本身就是他的棋局。
但威尔凡登公爵是他的变数。所以即使是那位君主,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想除掉威尔凡登。
路西汀不在乎这个。他想要的已经达成了。
“威尔凡登领的领主意图行刺君主。从今日起即刻执行死刑。”
暴君如此定论。
路西汀低低地咳嗽着。短时间内严重流失血液已经使他视野模糊。
他抬抬手,“过来……我要跟你说句话。”
周围守卫无人敢出声。他们纷纷相望着,都知道他是对陛下说出的这句话。
凯撒走过去,威尔凡登公爵递上半枚公爵印。:
这让凯撒也略感到些吃惊。庞加顿的公爵跟王室是平级关系,一地的公爵死去后,不会由王室来接管他的权力关系,而是由公爵领本属重新选拔出新的公爵。
而路西汀,如今竟然主动递上了公爵的权限。
“这是你们想要的东西……咳咳、”他因那致他濒死的伤势停顿了一瞬,过后又接着说道:“我要用这个,换取你对一个人的庇护。”
他知道凯撒一定会做到的。
他是言而有信的君主。
况且……
路西汀的视野逐渐趋入黑暗。
不知道小紫罗兰现在怎么样了。这是他离家以来,数不清第多少次想念她。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已经吃饱,有没有好好休息。
虽然半枚公爵印给了王室,但他知道她一定会把它拿回来的。
因为她是那么聪明、有野心。她能做到的,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多。
她会活得好好的。她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凯撒接过那半副公爵权限,从不轻易许诺人的口中落下一句话:
“成交。”
他向来不轻易给人承诺,可这仅有的两次许诺,竟然是因为同一个人。
“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为了那位女士的尊严,他愿意给他一个面子。
“……”
路西汀本来是不想搭理他的,如果真的有什么要说,那只能是一桩埋藏在久远尘土之中的事。
“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
“哦?”暴君来了兴致。
身旁旧王的臣属立刻想阻止他,却听他抬抬手吩咐道:
“押下去。”
路西汀死了。
这个消息被传回威尔凡登公爵宅邸时,维尔利汀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马上要下雨的天。
“知道了。”得知这个消息后,她也只是淡淡挥了挥手。
属下震惊且敬佩于她的镇定。
要知道,夫人和公爵之间恩爱无比。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句:
“……没有尸首。王廷那边的人说,在公爵被处刑后,他的尸首便被焚化了。”
维尔利汀放在桌上的手当即紧了一紧。
随即,她也只是淡淡地说:
“……知道了。”
不都是已经知道的事情么。
她今天下午不工作,点着烛台,去到家里的厨房和一整排贴着墙的壁柜那里。
家里没开灯,正好佣人们都放假了,她也懒得去点灯。维尔利汀举着烛台,摸索一排排柜子。
那里面的碗碟都是洗好的,有很多都是她和路西汀一起洗,擦干净后再放到这些柜子里。
路西汀那个人有洁癖嘛。凡是贴身或入口的东西,交给别人来清洁总是不被他接受的。
家里灰沉沉的。外面风声大作。
灯光照亮了柜子的下半部分。看到柜子底下画的小萝卜和小老鼠,她不禁笑出声来。
那些都是她和路西汀拿铅笔画下的。为了逗家里的兔子和猫们,在壁橱上画上了它们的食物。
美其名曰:
“既然这里存放了我们的餐具,也要存放些它们的口粮嘛。”
等到那几个长大点,再在旁边写上“趴趴、露娜、莱蒂娅和凯茜茁壮成长”,这样就有了一家人的味道。
说起来趴趴,趴趴今天趴在它的小窝里不吃不喝,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爸爸离去的缘故。
维尔利汀边摸边回忆着那些过去的东西,仿佛那样就能减少她的失去感。
其实失去路西汀不也没什么的嘛。大不了这公爵宅邸她以后一个人住。家里的梅兰、丽拉和法伦都还在,伊恩佐也在正常上班。就只是少了一个路西汀而已。
对……就只是少了一个路西汀而已……
维尔利汀来到拐角处,在那里的冰柜上方,发现了一张标签:
“忌吃冷食:如果一定要吃的话,请一定要放到锅中烹调后食用。”
旁边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两个眼角都画得很高。维尔利汀看到就笑了。
她翻过便签来,发现背面还有署名:
“爱你的
路西汀”
那张纸片忽然就掉了下去。
维尔利汀急忙俯身下去找,地上四处都找不到。放到地上的烛台架被她碰倒了,因为担心烛火会烧到那张纸,她匆匆忙熄灭了烛台,连拿起烛台架的手都是抖的。
可是烛火熄灭了,她就更看不清那张纸在哪了。
维尔利汀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路西汀……”
没有人应答她。
“路西汀!”
“路西汀!”
她用尽了声音喊,家里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人应答她。
那个人去哪了呢?
“路西汀!”
她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40章 不存在的葬礼上门挑衅的选举者
路西汀的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满园宾客都在清晨到场,而维尔利汀却一整个清晨都没有来。
此时正下着雨,满墓园都弥漫着天青色的氛围。从属地来的威尔士侯爵撑起一把黑伞,问候法伦道:
“那位前公爵的夫人怎么还没有来啊?”
“这……”
法伦听到他使用的那个称呼很不悦,但他待人接客圆滑,处事经验丰富,还是就此安抚道:
“夫人这两天伤心过度了。本来身体就弱,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可能整个葬礼都不会来了。
如果您有什么要询问的,还请跟我们说。”
“哼!”
那位棕发棕胡满脸骑士相的侯爵叹声道,随后皱眉,满脸不悦:
“自己丈夫的葬礼都不参加!早在她不改姓的时候我就找威尔凡登公爵说过,他怎么能娶如此不遵夫道的女人!
可惜那时他油盐不进,说着什么这不关我事,立刻就请我出府了,现在好了,这女人连他的葬礼都不来亲自主持了,想必是惦记的遗产到手后就不肯对他虚情假意了吧!”
侯爵为了自己的面子还美化了路西汀当时的言辞。如果按当时真正的情形来讲述,那么路西汀所说的应该概括为“滚出去!”。
法伦心里翻个白眼,心道别人妻子改不改姓关你屁事,犯得着专门上别人府上来说。不怪别人让你滚出去。
不就是想明里暗里嘲讽吗。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圆滑应付道:
“公爵阁下生前的事迹我们不便讨论。不过,您可以在和平参加完葬礼之后,找夫人讨论一下接下来的领地内相关事宜……”
“还能讨论什么!”威尔士公爵的眉头皱成了沟壑。
他这声的音量不小,后面有比他阶位更小的附属领主附和道:
“就是!威尔凡登的公爵死了,也没有留下什么继承人,我们还能来这里商讨什么?”
目的在于引起大家的议论,使所有人都开始重视这一事项。
可是这时,所有人原本在等待主人到来时聚在一起的小声讨论却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就像不断泛动的波潮被投入一枚止水针,所有人都不再出声,在雨中,将明亮视线投入同一方向。
那位附和的领主顿觉不妙,顺着所有人的视线将目光投了过去,投到墓园进口的方向那里。
穿着侍卫制服的属下在撑着一把黑伞。因为下雨关系,伞檐压得低低的。现在所有人的视线聚到这里,那把伞的伞檐便在雨下微微抬高。
伞下是个穿黑裙的女人,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镶着黑纱的帽子。
她这么穿不是因为要参加葬礼,只是因为她今天想这么穿。
维尔利汀微微抬起面容来,目光中只有平静。
那视线越过人群越过墓地越过远方,像是在看着远方的烟雨。最后,还是来到这黑压压整齐穿着黑服的人群上。
所有人看着她都不说话了,毕竟她才是这里的唯一主人。
人群中多为穿着黑色礼服正装的贵族。现在在黑装中穿白领的那位侯爵的附属领主尤为显眼。他现在东望西望,恨不得找个人把自己藏到那人背后去。公爵夫人不知是何时来的,现在肯定盯上了他。
但维尔利汀没有分给他一眼,目光从人群上转过,径直向威尔士侯爵走去。
伊恩佐给她撑着伞,随她不紧不慢来到侯爵身边。
他目色不善看了那将胡子留得板正的侯爵一眼。这一看就是来砸场子的。既然夫人先走向他,那他跟着夫人就是了。
威尔士侯爵也盯着她,见她到了前面,开口便道:
“正好夫人来了,我们商量一下选举新公爵的事吧。”
维尔利汀挑眉不答。
她的静默就像这寒凉的雨一样。侯爵正不悦地想提醒她这种事情不能耽搁,便见她不应不答。
她只问道:
“谁让你来的?”话语,和冰一样寒冷。
背后人群泛起一阵小小讨论,随后更为平静,比先前平静更甚。
威尔士侯爵见她不答,面色不善,更着重的提醒道:
“我说我们应该讨论下新公爵的选举事宜!前公爵死了,这个新的公爵必须由与他有关系的领主来当!威尔凡登领的事务一天不能没有人来处理,这项选举主领主必须在今天就讨论……”
可维尔利汀向他走来,竟像是步步逼近:
“谁让你来的?”
“我没有向任何人发出邀请,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她只问不答,丝毫不直面别人的话锋。威尔士侯爵被她逼得退后几步,见回避不开她的问题,只好冷哼一声,先回答道:
“公爵的葬礼,我们这些周边的领主自然要按时参加。不像某些人,在那位大人生前对他不敬也就罢了,在他死后还不按应有的礼节为他做做模样!”
“是么?”
维尔利汀轻挑挑眉,面容宛如那最冷异的蓝玫瑰。
“我让你来了么,你把你当这里的主人?”
“你——!”
见她还不赶紧羞愧应下自己之前的问题,反而如此对他说话,威尔士侯爵气怒了:
“我念你是前公爵的夫人才对你客气几句!公爵死了,你不帮着选新领主,不按时参加他的葬礼。你就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你背着你的妻子来这参加别人的葬礼,你守夫道了么?”
“你……”
威尔士侯爵一时被哽住,动弹不得。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面前这个女人,可偏偏他是个绅士,不能不去遵循绅士的礼仪。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可别人都还在看着他,先前那样对主人发怒已是失态,他只好平下气来,用最大度的态度,好好跟她说话。
威尔士侯爵到底还是老成贵族。只要放下轻视,他的话术自然缜密无比。那棕色的眼睛,也自然跟主教般平和。
“公爵夫人,我们还是和平交谈吧。我们能理解您不幸失去丈夫的痛心,但需谨记,目前比吊唁旧领主更为重要的,是让威尔凡登拥有一位新领主。”
他继续自认为极有风度礼仪地说:“新的公爵上位之后,自然会友善处置您。他会将您安置到乡下的房产里,让您安度后半余生。”
“嗯。”维尔利汀懒得应他。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先提及的还是选新领主的事。
想上位的心藏都藏不住。
身后跟着的不只是为她打伞的伊恩佐。她向后面某位下属吩咐道:
“赶出去。”
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已引起在场所有人极大的震惊。
威尔士不等那些下属去扒拉他,先指着维尔利汀,对她凛声:
“威尔凡登夫人,这么无礼地将客人赶出去,似乎不合适吧?”
“谁指认的你是这里的客人?”
维尔利汀走到墓园中间去,环视四周,对着所有人道:
“在场的哪位邀请的他?”
其他所有人噤声。
他们哪里有邀请人的资格?连他们自己,都是被威尔士侯爵邀请来的。是以连路西汀的亲姨母都没来,在场的,全是和威尔士交好的一派。
可是连他们,也全都不敢针对维尔利汀夫人。
威尔士想用这个在葬礼上和她商议支持他为新公爵的事。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自己的人情场上这么不占优势。
原因无他,所有人都知道是维尔利汀最近接管威尔凡登领的事务,她新拟出的后半年地方调整的政策,会比威尔士侯爵提出的对他们更有益处。
维尔利汀以主人姿态站在中央:
“今日,我似乎没有向任何人发出来这里参加葬礼的邀请。”
要不是法伦派人告诉她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这就是在将话题引到威尔士身上。威尔士侯爵急忙开口,想要驳倒她:
“贵族的葬礼一般都在公布死讯两天后举行。从来没有例外!我们今天来这里参加路西汀公爵,已经是原谅你没有发出葬礼邀请的疏忽了!”
“谁告诉你今天会举行葬礼。”
此话一出,在场协助管理公爵府事务的法伦略微低了低头。
公爵宅邸所有人都清楚路西汀不会有葬礼,维尔利汀夫人不会给他举办葬礼。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维尔利汀侧过身,毫无温度地抱臂望向威尔士:
“这里有装着他遗体的棺材么?有他的墓碑么?连他的葬礼都不会举行,你就自作主张地喊别人过来,僭越之心也未免收得太不好了一点。”
这是威尔
士今天不知第几次被她呛到。既然如此,他也就不跟她作表面功夫了。
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冷着面,盯着她道:
“所有人都清楚必须有新领主。而本人身为威尔凡登的邻地领主,自然是新公爵的第一人选。”
他说得没错。维尔利汀最近虽然在管事,但庞加顿从建立之初起就基于大众的普遍意愿不愿承认妇人为各阶层的领袖,就算是王廷现在派了人,也只会支持他为此地的新公爵。
威尔士晋级成为公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今天来这里,起初并不是为了逼她离开,而是在她来到这里以后,用一种更缓和的方式委婉和她商议离开公爵宅邸。她反抗也没有用,聪明人都知道她应该顺从他们这些流贵族,若是她执意不同意,他就只能把她处理掉。
可是她今天竟然要把他赶走,还说什么“今天没有公爵的葬礼”。不知廉耻。一个二婚女人,不守妇道不改姓不说,竟然在换公爵这种大局事项上也如此不明事理。
所有人都清楚这女人不过是在无理取闹。她最好不要再闹事,否则他还能给她一个安全的余生,将她送到乡下房子里做个普通人。
雨水溅到威尔士侯爵面上,他不在意地抹掉。
哼——这墓地中间怎么没有路西汀的棺材啊。他本来还想看那夫人在雨中扑到路西汀棺材上去哭,他好去安慰安慰她呢。这样,支持他成为此地新主人的事也会容易许多。
可那个叫维尔利汀的女人不仅没哭,还扬起头示意那边属下道:
“这个人得了失心疯了,敢在公爵府里觊觎公爵的位置。拉下去交给圣堂,让他们按照侮辱领主罪的顶级罪项来处理。”
“你怎么可以如此做!”威尔士一时陷入不能掌控在场局面的慌张。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他从来是各种场面的主人,说一不二。他说怎么做,别人就该按照他的要求怎么做。可是现在那些下属真的敢来拽住他的胳膊。他们将他连同他今天精心打理的黑正装一同拽住,大有将他拽走的趋势。
维尔利汀污蔑他的罪名一旦成立,他少说也要被打断胳膊再被关几年。
在彻底被拽走之前,威尔士怒吼道:
“你敢不敢让在场人说出他们支不支持我为公爵?!在无继承人的情况下新领主都是要被领地属臣选出来的,你强制赶走能被选中为新公爵的我,那就是犯了干扰选举罪!”
按维尔利汀今天的心情,她本应该无视这个人的乱叫直接让人拖走他的。可是此刻,她却一反常态的点了头。
“好啊。”
她向那些拖走他的下属示意示意。既然他想按一般流程来选举新领主,那么她就同意他的请求。
威尔士也对此感到略微惊讶,拽着他走的前公爵下属真的松开了他。
看来这些下属先前会拖走他只不过是碍于维尔利汀威严罢了。本质还是忌惮他、不敢惹怒他。所以在得到松开他的指令后,才会如此迫不及待放开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公爵的下属们如此迅速地放开他,是因为他们过于听维尔利汀夫人的话。
如果他们先前的主人路西汀在这里,他本人更是维尔利汀的乖狗。
维尔利汀说拉走他他第一个赶他走,维尔利汀说放开他他更是毫不犹豫地放开他。一切都听维尔利汀的话。
在得到他占优势的印象后,被放开的威尔士整理整理自己的领子,恢复那肃穆正经的骑士相。
他来到维尔利汀跟前,比维尔利汀高半个跟头,居高临下俯瞰着她:
“敢不敢来和本人打个赌?”
“说完赌约我考虑考虑。”维尔利汀抱臂不经意望他,那高傲的主人气焰比他更盛。
如此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威尔士冷眼开口道:
“现在就让在场人说出他们的意见让他们选举出新公爵。不超过一半人选我,我立刻就离开这里。”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里全是恶意与蔑视地望向维尔利汀:
“要是超过一半人选我,你当即就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公爵府到乡下去,还要把威尔凡登的产业全交给我。光给政事权不够,你得把所有财产也全都给我,自己一分钱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