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利汀盯着外面的火光,面色平静。
“对于我们这些被剿杀的女巫来说,平时是没有人来守护我们的。”
含着狠毒的斥责。
凯撒不再发出任何言语。
直到末尾,才又说道:
“如果……”
路西汀急切地推开了门。
那被冰冷渲染着的眉眼,见到妻子后跃上了几分喜悦。他迫不及待地抱了上去。
妻子的全身都软软的,没有被鲜血沾染,真好。
只是今天晚上却让她见到了这么多被鲜血沾染的事情。
路西汀抬头,跟凯撒望向他们的目光撞上。双方的目光都不友好。
“……方才西方三百米处有第二批刺客袭击,我救驾来迟了,陛下。”
他将“陛下”两个字咬得很重很重。
凯撒对到底有多少人来刺杀他倒是无所谓。
他挥挥手,“不予追责。”
只是突然又想到什么东西,嘲道:
“你的妻子不是怀孕了吗?怎么还能碰那些手术用的药物和东西?”
他向路西汀表达了两个讯息,一是“我知道你的妻子根本没怀孕”,二是“你的妻子给我做了手术”。
这可不是拥有君主傲慢的凯撒会说出的话语。换作平常,他应该懒散地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他今天怎么了,有什么资格这么不友善?
威尔凡登公爵挑挑眉,沉着应付道:
“无所谓,她今天晚上就会怀了。”
维尔利汀在出来的路上踢了威尔凡登公爵一脚。
“平常夜
里说说就算了,你干嘛把那些话都讲给外人听啊!”
而且,她很不满他们言语之间隐藏的把她当成所有物的意思。
路西汀当即下跪认错。
“我错了,维尔利汀女士。”
维尔利汀还是不满,“还有呢?”
“我今天不该用自残来威胁你,不该在上车后还跟你甩脸色,不该违背你的意愿不让你出去……”
路西汀马上意识到了不对,愤怒道:
“不对,最后一件该是你向我道歉吧?”
谁让你这么枉顾自己安全去凑热闹的?!
维尔利汀缩了起来。
“最后一件是我不对。其他事你要向我道歉。”
“我向你道完歉了。现在为最重要的那件事跟我道歉好吗?”
路西汀面上满是怒色和不悦。他强调道:
“维尔利汀女士。”
“唉呀!你凶死了——”
维尔利汀扑了上去,将他强硬扑进了这条路上的草丛里。
水润与温暖包裹住口腔,他们之间终于能安静一会儿了。除了偶尔的喘息与换气声,还有那极令人春心萌动的水波声,再没有别的。
不得不说维尔利汀在这方面也极有技巧,她每次都能把路西汀亲得欲罢不能,然后从他身上抬起身,细细看着他,享受征服了一个各方面都顶尖的男人的快感。
良久之后,她从路西汀的身上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这么做的?嗯?说话?”
路西汀抹了把嘴角,那双颜色极浅、不笑起来就会很淡漠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对于妻子为何突然学起小流氓的腔调,他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应对。
不过他很受用倒是真的。
“你亲我也抵消不了你的罪责……”
维尔利汀又将他的口堵住。
欠亲欠操的小东西。
把你的嘴堵住你就不会说话了。
路西汀被她亲得起了欲望。维尔利汀索性直起身,把自己的裙子撩了起来。
“要在室外试试么?”
路西汀看了看两旁,野草遮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有些不安。
“会有人的。”
“哪里有人啊。”
维尔利汀轻轻开口,口吻轻诱,仿佛一只蝴蝶。她是引诱人入夜的女巫,没理由不让人尝试堕落的东西。
这条野外小路上真的没人,他们就是为了避开剩余有可能存在的人的视线才在这里走的。何况现在已是午夜。
被她引诱的路西汀犹豫着,还是轻轻向她伸出了手。
直到群星落下为止。
“你是一夜没睡吗你?”
躺在床上的赫妮一勺一勺喝着药,望向床边坐着的她。
维尔利汀似乎有点疲惫,但正是这疲惫让她看上去变得有些温柔。
而在赫妮印象中,她是个美丽高贵,绝对不会有所疲惫的女人。
还有那边的路西汀公爵也是。
他今天少见地挽起了衬衫袖子,也没有标袖扣,领口那里甚至蹭上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不像是他一个对着装要求必须整洁的人能干出来的。发丝有几丝凌乱垂下,反倒让他变得性感。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她啊。
赫妮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她端着药碗左右观察着他们,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毕竟一般人不会像他们一样玩得那么花。
今天早上维尔利汀从草丛中站起来,既感到疲累,又不想回去休息。
回去的话肯定马上就倒在床上睡过去了,夜色之前别想醒来,这样会浪费接下来的一整天。
她提出去别的地方逛逛,路西汀说这里春日节前的花市很不错,维尔利汀说这里离赫妮休息的地方很近,不知昨晚的事她有没有听说过,我们去赫妮那里看看吧。
正好她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路西汀边找她那被扯下来不知到哪去了的罩子边同意了。
他现在还是一直看着她。
维尔利汀被他盯着,向左向右都躲不开。
赫妮喝完药,将碗放到一边桌上,眼神亮起,在前几天的担惊受怕后难得地高兴起来。
“你们知道吗,昨天来照顾我的小护理师跟我讲了这里一个习俗,说是明天晚上春日节庆典前,还会有一个祭神仪式。”
路西汀迅速担心起了维尔利汀的反应,维尔利汀却微笑着听赫妮讲话。
不就是提及神明而已,这个虚构来的精神符号在庞加顿是如此随处可见,要是平常听到神明她就要死要活,她还要不要活了。
赫妮继续讲下去。
春日节晚会庆典前的祭神仪式,于一年将末的入夜时分举行,仪式开始的前一年,会在一堆适龄的二十多岁女子中挑选一个扮演神明。如果扮演神明的仪式顺利,那么坎特拉鲁郡接下来这一年就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里的领民都信任那个能为大家带来一年丰收的神明。如果神明能出现在一年将启的春日节仪式上,这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坚信神明一定是女性,所以才会挑容貌最姣好的年轻女子来扮演。那一定就是神明的模样。
维尔利汀温柔地微笑听着,没感到任何不适。
最后赫妮兴奋地举起手来,向她发起了邀约:
“今天我的情况就稳定了,我想去看看那个祭神仪式。”
正好,那也是维尔利汀和路西汀明天晚上要去看的。既然要跟坎特拉鲁的领民一起参加庆典,那他们就不能不去看这种东西。
维尔利汀向他示意安心。她没有什么会令她感到冒犯的东西。
“《统辖者论》上写的,要想管理好一片地域,首先就要获得这里的人的民心。”
正好明天晚上是庆典,今天这里的领民们就在准备祭神仪式了。各段年龄的女性们都忙碌在一座大屋里,准备着明天晚上要用的东西。
铜制的水盆是必不可少的,在明天晚上祭神仪式之后,大家会相互履行代表祝福的泼水习俗。
今天的女性们穿着都很朴素。准备庆典仪式的大屋其实也很朴素,跟昨天去的黑发女人们聚落的大屋没有什么不同,也许这里的风俗如此,聚集用的大屋都是这样形制。
在这里,维尔利汀见到了那位明天晚上要扮演神明的女子。
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这里的领民挑选的扮演神明的女性——
——是一个黑发女性。
一踏进准备的大院中,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忙不迭地被一个婶婶拿铜盆追赶着。
“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在仪式前试图偷穿那件只有神明才能上身的衣服了!”
“你饶了我吧!胡妮莎婶婶!”
“你还说!你说说,你在今天之前都偷穿那件神衣多少次了!”胡妮莎婶婶手下不留情,终于将那铜盆不轻不重打到了被追赶女子的屁股上。
“在仪式之前被你穿烂了怎么办!那种材质的衣服,知不知道很容易就会被穿出口子啊!”
“啊——我知道错了嘛!”
直到看到有外人进入,那追赶着的两人才抓紧收起了姿态。
“公爵大人。”年长者明显是认识路西汀。他几乎每年都来坎特拉鲁郡探访。
而另一边,维尔利汀见上了那位被选为神明的少女。
不被长辈追逐着的她,其实是有点矜傲的样子。
“你就是新来这里参观的公爵夫人?”
她从上至下扫了维尔利汀一眼。
“嗯,身材不错。”
第27章 忘却神明新神的雏形
维尔利汀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确实很不错。
倒不是说是令男性喜欢称赞的曲线丰满、胸大臀肥那种,而是头身比优越,身形颀长。即使早年没有太注重营养,也长成了高挑的个子。
对面那女孩子伸伸手:
“我带你去参观里面。”
眉头
微微上挑,像在说“我请你来做客。”
维尔利汀跟她一起进到院子里面。
这个女孩子叫黛拉,条件优越,虽然是黑发女孩子,但是剿杀令下来后就跟父母一起到了这里来。她来到这里后完成了所有学业,现在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医生。
这里的女孩子们也都跟她玩得很好,黛拉一进来,原本各忙各的女孩们都过来纷纷打趣她。
“你又被贝鲁娜婶婶骂了!”
“黛拉啊黛拉,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惹怒我们这里的大婶婶呢?”
黛拉吐了吐舌头,表示对她们的打趣不予在意。
宽容大度,是神明扮演者应有的美德。
“只要贝鲁娜婶婶还没用番茄砸我,我就还是她喜欢的小孩!”
说完,转头对维尔利汀说:
“我带你去看看那件神明的着装吧。”
她用的词很讲究,没有用“扮演神明时要穿的衣服”也没有用“明天的庆典服饰”,看得出这里人对于扮演神明的仪式都很重视。
“真的能去看它么?”维尔利汀目露惊讶。在这种重要程度的仪式下,它现在应该被封存起来,严禁任何人参观了才对。
“没关系。衣服做出来不就是让人看的嘛。”黛拉对此毫不在意。其他人也不会抵触她去参观。
“况且,除非皇帝来的话,你应该就是这次春日节上最重要的客人了。”
维尔利汀不再拒绝。
那套本应放在明亮殿堂中央的装束现在就放在这座屋舍里。坎特拉鲁郡的这座城镇没有什么过于富丽堂皇的房子,哪怕规制再严谨,入了乡就得随俗,这里人住什么地方,它就住什么地方。
不过,存放“神明装束”的也是这座房屋中最重要的一室。
维尔利汀绕着它看了看。先前听那位婶婶追黛拉时说它的材质很容易被穿坏,还以为它是纸一类的东西做成的,如今看来却不然。
神装的主体是一件绸缎长裙,珠光色泽的面料,配上扮演神时要搭在肩膀一侧垂在另一侧的缎带,整套套装神性具足。
婶婶说它容易被穿坏,是因为细腻绸缎的面料确实在上身之后就容易被勾出丝来,而为了赐福的好兆头,明天仪式上这套装束最好不要有一丝漏洞和瑕疵。
黛拉说,明天仪式上扮演者还要挥动赐恩的柳枝,头上还要戴象征和平与安宁的桂叶环。
维尔利汀平静望着这套象牙白的长裙,目光透过它,看向那个背后并不存在的神明上。
“好看吧?”
“好看。”
“那当然,根据我的尺寸量身定做的呢!”
身旁年轻女性突然道:
“你要不要试试这套装束?”
“我?”上一秒还接她话的维尔利汀感到有些诧异,“为什么让我去试它?”
“因为你很适合它啊。”
黛拉抱臂,心道面前女性真是世界上最适合任何华贵衣服的人了,她光站在那里就像一位神明,连面前这套春日节装束都只配做她的陪衬。
美人就该配最漂亮的衣服。哪怕这套衣服原本是为黛拉自己准备的。
维尔利汀笑着摆了摆手。
“不了,我讨厌这套装束代表的东西。”
在黛拉看不见的地方,她望向这套衣服的眼神满是阴鸷和厌恶。
……她讨厌它背后的神。哪怕这些年已对听到“神明”这个字眼并不在意,她在内心里还是真真正正地厌恶祂。
那种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的东西,就该被扯下来撕碎。
“我也讨厌神。”黛拉盯着那套衣服,平静道。
“可我从小就是从坎特拉鲁郡长大的,对我来说,完成这里节日重大习俗的重要程度,已经大于我对它的厌恶了。”
维尔利汀笑。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我。”
就连称呼她的名讳,也是直接称呼“公爵夫人”。
“有什么,我称呼公爵也是直接称呼公爵。”黛拉无所谓地张了张手,“要是你们真那么容易生气,就不会跟这里的乡民那么和谐地相处了。”
这年轻的女孩子虽然是心高气傲才这么说,不过她说的也都是真的。
其实跟这里乡民和谐相处的是路西汀,他每年都来这里。坎特拉鲁郡的郡民提及这里的公爵时,都说他是能随便搭话的容易相处的脾气。
维尔利汀又想起先前公爵府中年长女佣提起过的他不爱跟别的贵族相处的傲慢脾气来。
你这容不容易相处还是挺有弹性的嘛。
黛拉问她:
“你明天可不可以在人群的最前排看我跳舞?”
维尔利汀答应。
“好啊。我带我的朋友一起去。”
赫妮也想去参观春日节的庆典。今天傍晚,维尔利汀带她一起去了盛典前的集市,陪着她买了好多东西。
回到赫妮休息的暂居处的时候,维尔利汀注意到她买了好多干红枣干和黑芝麻。
赫妮把装着干枣干等大包小包的袋子打开递给她,“看你脸色这么白,先前肯定是气血不好。来,这些东西能补补你的气血,回去把它们煮进汤里,一定要多吃。”
维尔利汀心里一暖。她握住赫妮的手,包着她的手搓了又搓,把她们的手都搓热。
“明天我带你去看庆典。”
第二天的准备庆典时的人们尤其忙。大家都出了家门,去搭建神明降临时跳舞的台子,整条街上全是忙碌而带着欢笑的镇民,还有一些人把水盆也端出了家中。空中飘着散开的彩带,其中还有些是维尔利汀昨天跟黛拉一起扎的。
白天照旧是节前的热闹准备活动,小吃摊子摆满了一条街,路西汀大包小包帮两位女士提东西,两位女士走在前。
路边有匹俊气的白马,高大无比,是今晚庆典上装饰用的。可是拉着马的小伙子驯服不了它,它总是桀骜地扭头喷气,拒绝着跟随别人的步伐。
路西汀扭头对维尔利汀说:
“要不要试试骑马?”
维尔利汀犹豫了,“我能骑马吗?”
“我带你骑。”路西汀笑。
“保证你不会掉下来。”
他跟那边的负责人说了两句,负责人欣然同意他把马牵了过来。
那匹白色的骏马先前还桀骜不驯,可在路西汀手里却很温顺。
看来你也知道谁不好惹嘛。维尔利汀摸摸它的额头心想。
马儿也是乖乖让她骑的。马鞍很高,上马有点费力,路西汀扶了她一把,她才勉强把另一条腿也跨到了马上。
到了马上才知晓,这匹庞大的兽类有多么可怕,它只是低一低头,维尔利汀就感觉自己要摔下去了。实际中的骑马跟想象中的骑马是完全不同的,别看戏剧画本中的骑士骑马是多么的容易,亲自上马后才会发现这种兽类会有多么难驯服。
“别怕。”
路西汀在她后面帮她调整了姿势,让她的双手紧紧抓住马绳。
维尔利汀艰难地做好准备。短促而有力的指令声后,骏马开始向前奔跑。
她的手心紧紧地捏了起来,颠簸感让她想要喊出她不想骑了她要下去,马背是那么的高奔跑起来是那么的不安全,要是摔下去肯定会非常痛。只是正想要开口的时候,却意识到路西汀的手臂就紧紧地依在她两侧,她绝无摔下去的可能。
维尔利汀放了些心,专注于马背上的眼前。她的后背紧紧贴住身后人的胸膛。
他像是最英俊的王子。
哦不,他是公爵。
骏马只跑出了一段距离,没有出这条长街。也没有跑得很快,路西汀刻意控制了它的速度。只是维尔利汀的手心却冒出了汗。不出这条街的尽头时,骏马终于渐渐停住脚步。
维尔利汀劫后余生地喘气了一会儿,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转过头来,轻轻地靠向他。
“骑马跟骑你,完全是不同的。”
“……”
前面的马儿重重喷了口气,似是感受到了骑它的主人的局促。
赫妮总觉得他们回来时更黏腻了,这对夫妇简直无时无刻不在一起,而且比起维尔利汀不想离开那位公爵,更像是公爵更离不开她。
他简直跟无时无刻不想黏住她一样。而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是生疏的公爵和堂嫂。
日落时分,维尔利汀推着赫妮来到了庆典活动的前排。
黛拉还没换上那套神装,丰饶节的女神不会在仪式开始之前出场。她忙前忙后在庆典的节台附近打招呼,其中对应她邀约来的维尔利汀最为热情。
“这位是?”
赫妮坐在轮椅上,对她来说又是没见过的新面孔。
“是我的朋友。”
赫妮同样对她抱以微笑。节日庆典现场肯定会很挤,维尔利汀特意推了轮椅,确保她不会被挤到。
看庆典是赫妮的强烈愿望,这是在满足她愿望的前提下最稳妥的方法了。特别是维尔利汀抢到了前排位置,她怎么说都要来看一看。
赫妮早在休息处被憋久了,那里临近医馆,全是不好闻的灭菌水味,房间除了白色床单就是冷冰冰的医用道具。怀孕的日子也不好受,要是再不出来透透风,她真要委屈死了。
“好吧,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要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维尔利汀如此威胁。
赫妮也确实老老实实这样做了。三位女性在那里热情地交谈,两位女性都穿了显眼的白衣,维尔利汀穿低调的黑色。热闹的人群看见有孕妇在,也都没有上前拥挤。
只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处,不怀好意的人躲在能看见那里的墙缝阴影里,对另一人说:
“看见那个穿白衣服的了吗。”
“她今天居然出来了,这里人这么多,不好下手吧。”另一人低声道。
“这有什么,等她俩落单了不就行了。”
前一人转过头,恶狠狠地盯向节日庆典中间:
“等她落单了,就马上按那个人的话做掉她。”
“那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也一起做。”
祭神仪式马上开始,黛拉转身又马上回头,眼里满是神采:
“我马上就要上台了,看我在上面跳舞时可要给我加油啊!”
她马上去换上那套白绸缎制的女神衣裳。刚认识的两位朋友都微笑着看向她。等出了更衣处后,黛拉就不再是黑发姑娘,而是暂时变成了丰饶女神。
只是这时,却有一人装作不经意地狠狠冲向她们,撞开赫妮的轮椅,身躯用力地撞在赫妮肚子上。
“唉呀,我真是不经意的,对不起!”
赫妮痛苦无比地惨叫了一声。维尔利汀拽起闹事人的胳膊把他扔开,马上去查看她的情况。
“还好吗?赫妮!”
赫妮呜呜咽咽着,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就是长期受惊吓后的虚弱状态,现在又被故意撞了,她的情况可以称得上糟糕。赫妮捂着肚子,面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褪得毫无血气,额角冷汗流出,发丝被黏得丝丝缕缕贴在她脸上。
怎么会有人在庆典上找事?!
维尔利汀推起她的轮椅就要走,焦急无比。“抱歉了黛拉,我们得先去找医生。”
“——不!我过去,你留在这里!”
黛拉马上去查看赫妮的情况。
赫妮的身下出了血,她怕是马上要生产了。
黛拉上前摸了摸她的胎心。胎心跳得很快,不是一个健康的状态。
她抬起头对维尔利汀说:“这个时间点上附近哪还找得到医生啊!我必须过去给她接生!你留下来扮演神明,祭神庆典上不能没有你。”
维尔利汀眼睛微微睁大。
黛拉放弃她辛辛苦苦准备了一整年的祭神仪式?
就在昨天,她还跟自己说她刻苦练了大半年的祭神舞蹈,从早晨练到傍晚,练到掌心发白,练到天际发亮,在一遍遍晨曦的催磨下,脚掌和握柳条的手指都起了茧子。
扮演神明的机会甚至还是她在上个春日节庆典后主动举手争取的,黛拉跟她讲,那时她高兴得发疯了。
现在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春日节上“神明”没有来,整个郡的郡民们心上都会起一个结子。神明没来代表着神明没有护佑他们,这种心结会伴随他们一整年。
维尔利汀转了回来:
“我也懂医术,我可以去帮她,你留在这里!”
“不行,你哪接生过几个人啊!这事还是我干得比较多,就交给我来吧。”
黛拉从抽出腰间抽出手套戴上,她居然随时随地带着医师手套。
她代替维尔利汀接过轮椅,为了让她放下心来,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放心吧,我可是专业的妇产医师!”
对于黛拉而言,春日节庆典祭神仪式的意义不会比维护产妇生命健康的意义更重要,如果象征丰饶安宁的春日节带不来生命的安宁健康,那么这个节日将毫无意义。
维尔利汀这才想起来,她昨天就说过她是妇产方面的。
她很冷静:
“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帮忙,现场还有其他适龄女子,她们中也可以有人去扮演神明。”
“她们不可以。扮演神明的衣服是量身定做的,只有你的身材跟我最接近。而且,‘神明’对于外观的要求很严格,历年都是郡民选出的最漂亮的女孩子,现场只有你最符合要求。”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黛拉没有时间了。她凑到维尔利汀身边,压低声音说:
“是圣堂在上个春日节时指定要让黑发女人扮演神明的。他们知道这里是黑发女人的聚集地。”
“除了你之外,再没人能办到这件事情了。”
说完加紧带着赫妮去了她的医疗所。维尔利汀在原地一时恍惚。
圣堂知道坎特拉鲁郡每年都会举办春日节庆典,所以特地在这个节日提出这么不合理的要求。他们知道一个乡村郡没有得罪他们的能力。
没有人敢反抗。所有人都只能咽下尊严听从他们的计谋。
……她们这些人又被轻贱和戏弄了。
黛拉未必真的喜欢扮演神明一角,但她那么聪明那么高傲,怎么会不知道必须有一个黑发女人主动走上那位置呢?
为了让担心她的人对她不再那么担心,怎么会不扮演出一幅喜爱的样子?
其他黑发女性皆因为这个饰神仪式而拒绝出席庆典,她们之中没有人会乐意接棒扮演神明,而若是强拉她们出来,无异于用钝刀子切割她们的心。
如黛拉所言,除了维尔利汀之外,确实再没人能办到这件事了。
其他人见饰演女神的黛拉临时离开,纷纷放下手中事往这里涌了过来。故意撞人的挑事者见场面大乱,顿时抓住机会往人群中钻去。
他想跑。可惜没跑几步,后背衣服便被人用暴力揪了起来,整个人都被摁倒在地上。
路西汀面色不悦对那两个属下说:“看住他。”随即向维尔利汀那边赶去。
他不过是一时不在,现场居然出了那么大乱子。
只见镇民们围住中间的黑发女性,纷纷道:
“维尔利汀夫人,那衣服要不要让人临时再改改?”
“就这一时半会儿能改出个什么呀!要我说,把圣堂来的那两个绑了,挑个身材跟黛拉差不多的上去得了!还故意让什么黑发女人上去演神,他们简直欺人太甚!老子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唉呀你瞎出什么主意……虽然这主意确实合人心意……怎么还有提出让那
个故意撞人的上台谢罪来代替祭神仪式的?这节日还过不过啦?!”
“维尔利汀夫人,黛拉那丫头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您就先替她上去一会儿吧……”
现场一锅乱麻,好好的节日气氛被破坏了个干净。路西汀正欲维持秩序,突然听见有人要求维尔利汀去扮演她最厌恶的神明,眉头皱了皱,直接拒绝了他:
“不行,我太太是神的受害者,她……”
维尔利汀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路西汀转头一看,她正用最坚定不移无可改变的目光望向他:
“不,我要去扮演。”
为了镇民的和谐,为了镇民接下来这一年的安宁。
还有黛拉和其他一起想保护这个郡的人的心愿。
为了所有人能过个好节日。以后再提及这一天时,想到的不是这是纷乱的一天,而是有神赐福的一天。
为了现场的不安、慌乱、愤怒能被平息,原先的节日气氛能够回来。
那么她现在就不只是黑发女人维尔利汀,而是坎特拉鲁郡的领导者。
维尔利汀愿意为了领民们在这一年都安心而亲自走上神台,扮演能给他们带来安全与幸福的神明。
“《君主论》上说过,要想管理好一片地域,首先就要获得这里的人的民心。”
真正的神明,在有能力作出改变的人当中。
维尔利汀在中间高举起手。那个过去被神明排斥的黑发女人在中间高举起手。
手拿柳枝头戴桂叶,她是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的神明。领民们围在她身边唱歌,为篝火旁的桂叶女神拍手叫好,连从瓢中泼洒的水液都渝溢着欢笑。
她的舞步与过去的“神明”完全不一致,但同样神性且震撼人心。两旁摆着盛满水的铜盆,桂叶女神在舞步中拿柳条挥水洒向两边人群,为他们进行赐福。
一时间晶莹满天,在火光的映衬下,每一颗水珠都闪闪发亮,沾满了神的光辉。
郡民们欢呼着望向他们的领导者。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觉得——
——新的神明降临了。
祭神之舞的时间不会很长,路西汀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瞬间,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摇曳、威仪、却又处处充满光和慈爱,维尔利汀今天全身都在散发着光辉。
她是世界上最为美好的人。
骤然之间他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凯撒也在现场。这个他刚刚离开就是为了应对的麻烦还没走。维尔利汀说过他会昏睡好几天,可今天他就照旧出现在了公众视野中。
不,或许没被任何人看见,只是隐匿在至深的暗处。
暗处中的凯撒也在注视着维尔利汀。
他的目光不曾移开,全集中在那跳舞的发光的神明身上。直到身旁侍从询问他:“陛下,春日节按规定也是神之子的诞日,应圣堂那边的邀约,您今天要不要赶回去……”
“他的生日关我何事?”
金色的皇帝照旧不给任何人面子。他的眼睛还映照着中间的流转光辉。
“不过,我确实会在今天晚上回到王宫。”
这便是维尔利汀救他的代价。她说过,“我可以让你活下去,但接下来你将不能在威尔凡登的地界上逗留。”
暴君不向任何人轻易作出承诺,但他向来守信。
他会离开威尔凡登。
只是他现在想一件事——
路西汀注视着篝火旁的仪式,敏锐感官忽地使他察觉到一道视线向他投来。他向那从不可忽视的危险之地望去,撞上凯撒阴阴的目光。
凭男人的直觉,路西汀危险地眯起眼睛。
维尔利汀仪式结束,拒绝了镇民的热心留席邀请,匆匆往黛拉的医疗所赶去。
路西汀跟在她身边,“别担心,我派人去她们那里保护了。”
至于那个故意在庆典上撞上孕妇的人?看守他的两个人早耐不住性子把他狠揍了一顿,鼻青脸肿,脚也折断,保证逃不出去,更别提还有那些知晓他恶劣事迹后愤怒加身的镇民,等着他的只会是更猛烈的一波怒火。
维尔利汀希望赫妮一切安好,医生和守护的人都在,惹事的人别想那么轻易地接近她。
只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始作俑者竟然这么无耻。
黛拉护着床上生产的赫妮,恶狠狠盯向中间那身份尊贵却毫无人性可讲的贵族男性。
“你们要干什么!”
温尔曼子爵慢条斯理脱下自己的白手套,走上前去看看那女人,却被一道出鞘刀光拦在产床前。
穿制服的伊恩佐将阻止子爵接近产床的黛拉挡在身后,面色眼神都不善。
“我不过是来接我的妻儿回家而已,凭道理而论,你们有什么资格阻拦我?”
可是这里谁还不知道他那无耻的嘴脸?
赫妮在床上极痛地呜咽着,对痛苦和危险的感知使她疯狂想远离这个男人,偏偏现在是她最虚弱的时候,移动不得,只能凭床前的医生和守卫来守护她。
温尔曼子爵这次带来的人很多,似乎是铁了心要带她回去,凭面前这几个守卫,还远远不够。那些身材魁梧的打手都聚集在这小小室内,沾血沾惯了的他们此时毫无廉耻地打起了医疗所里一个虚弱产妇的主意。他们的主子更无耻,召集这么多人来为难自己曾经的妻子。
温尔曼子爵皱眉望了一眼守护赫妮侍卫胸前的印记,那是威尔凡登地界统领者的公爵印。
“哼,没想到你找来保护你的人还挺不简单。”
正因为有跟公爵相关的人在她身边,所以这女人即使被撞要生产了之后也没落单。
那人之后还可能过来。他没什么时间了,得赶紧带这个女人离开这里。
“让他们都让开。”温尔曼向他的手下吩咐道。黛拉死死拦在病床前,伊恩佐比她更靠前,只要那些打手敢靠近,他会眼都不眨地砍掉他们几个人手。
——但人这么多的话,总有人能抓住他的空隙把病床上的赫妮抱走!她现在这么虚弱,没有医生给她接生的话,说不定会在恐惧加持下死在路上。
打手忌惮着他锋利的刀刃而不敢向前。伊恩佐也不敢枉然进攻,他一出去就会有人钻空子来抢床上的女人。
在一片僵持之中,赫妮痛苦地叫出声来。她快要难产了。
第28章 惩戒碾压
黛拉马上准备热水和器械帮她接生,那一边的子爵走过来,被她怒骂着滚出去。
“滚!你要是在我这里让我的产妇出什么事,老娘追出去也要割烂你的喉咙!”
愤怒的黛拉高举起剪刀,将银光闪烁的锋锐尖端指向温尔曼。
医疗所的冷光流转在剪刀刀身上,只要对面那男人再敢靠近,她就用这把武器让他身上鲜血飞溅。
赫妮还在那痛着呢,那个没人性的男人之前让人撞她,打定的就是让她流产的主意,只是没想到现场有医师,她会被送去产房罢了。
然而尽管黛拉拦了,温尔曼却毫不在意她。他同样也不在意妻子的痛苦。
他甚至讥讽道:
“你有什么理由拦我?你这样不知好歹地不让我接我妻子回家,只要我告你到圣堂那里,你免不了遭个几年牢狱。”
“少拿这个来唬我!没有一个男人会在妻子生孩子的时候非逼她离开产房不可的,你分明是想让她死!”
“那又怎么样呢?”温尔曼面露不屑的笑,他不顾黛拉剪刀的威胁慢慢靠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
“你认为你到圣堂那里告得了我?”
黛拉面色十分不好。
的确,在圣堂面前,她们这些小人物是告不了这些大人物的。黛拉虽然家境不错,家里还让她成为了难得的能读书的女人,但面对这种贵族阶层时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甚至都不会到立案那一步,在她来到圣堂公证处讲清自己意图的时候,圣堂就会把她赶走。
而现在赫妮正在宫缩,她痛得甚至分不出神去应付外面的一切。
这个时候她们又能怎么办呢?没有为她们发声的人,她们就只能承受被欺压的痛苦——
“她让你滚出去,你耳聋了吗?”
穿过医务室内屹立着的一群壮汉打手,一个黑发女子带着风声从外面走了过来。
温尔曼子爵面上出现被打断的不悦。他转过身去,没好气道:
“又是谁在打扰我接我妻子回家?”
维尔
利汀没管他,径直走到赫妮床边,跟医师一起把她的床推了出来:
“换到里面的房间就好,外面不用管,交给我来收拾。”
黛拉安心点了点头。
温尔曼子爵对这一行径乃这个走进来的黑发女人都感到非常恼火。这个黑发女人用的是“收拾”这个词,对他这贵族来讲已是大不敬,她哪来的能耐来收拾他这种人物?
“我让你们不许走!听到没有……”
维尔利汀转身一拳猛掼到他面上。
跟“巴掌”不一样,“拳”一向是比较有力道的。身材修长体态健硕的子爵直接被她打得往右酿跄,直到直起身来后,都还不可思议地捂着自己的脸颊。
面上传来一道温热,手掌抹上,手心也变得温热湿润。
他被打出了鼻血。不,不只是鼻血,从维尔利汀的视角来看,他的嘴角也被她打破了,浅薄的嘴唇上,点缀着明晃晃的口子。
这种贱畜就该得到这种教训,不给他一点苦头吃,他是不会知道廉耻这二字该怎么写的。拳头就是要打得痛,才能让那些人明白谁到底才不好惹。
温尔曼子爵低头抹了下嘴唇,看了看上面的鲜红痕迹。
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人敢打他。
他用最粗俗的语言低骂一声,向其他手下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绑起来,打断腿丢进河里!”
可是现场却一片寂静。其他人都没有动。明明听到了他的命令,却迟迟都不肯回应他。
温尔曼子爵方觉震惊地回过头,往两边看看,那些身高体壮的打手一个个都静止在原地。
“都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绑起来!”
打手们静默不语,甚至有人开始离屋走出去。随着第一个人的开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退出。
要钱还是要命他们还是知道的,这一单的钱拿不到就拿不到,但惹了这片地界的主人可是有被沉河的风险。
温尔曼雇佣的打手全是这片地界上本地的,他们认得那黑发女人胸口前别着的标记,那是威尔凡登的主人才会有的标记。
也就是被打急眼了的温尔曼子爵,才会第一时间内没发现她的徽标。
“你要把谁绑起来?”
在打手们全部离场后,门口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低沉凛冽,明显带着不悦。
路西汀进场,先看到抱臂站在那里的维尔利汀和一脸怒容的温尔曼。
他丝毫没有停顿地走到了维尔利汀身边,把自己的深黑麾氅脱下来披到她肩上,低缓柔和道:
“最近外面又开始冷起来了,你怎么不穿衣服就走?”
路西汀走得没有妻子急,刚刚安排完外面的一些东西方才进来。没想到进来就听到那种让他恨不得把在场另一人碾碎的东西。
眼见着最高级的行政官也来了,温尔曼一抹唇上血迹,收拾好仪容,向他告状道:
“公爵阁下,这个女人刚才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殴打我,就算她是您的情妇,这也太可恶了!”
他还是看得出这女人跟公爵有点关系的,不然路西汀不会关切到进来不问任何事就给她披衣服。但他们的关系不会密切到哪里去,那个女人是黑头发,黑头发的大多为贱籍,怎么配当路西汀的妻子?顶多混个情妇的身份待在他身边罢了。
公爵不会为了一个情妇就对他的领臣加以为难。
谁料路西汀听到他的话后皱起了俊秀的眉头。
“什么情妇?我哪来的情妇?”
他根本没理会他,先低头跟那女人解释道:
“亲爱的你别理会他,他瞎说的,我清清白白,你都验过我了。”
维尔利汀听得无语望天。
温尔曼子爵:“???”
他回过神,继续追加道:“您肯定是被她蛊惑了,里面被困住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我今天一定要……”
响亮的一声刀剑破空声,后面的伊恩佐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伊恩佐响亮道:
“你冒犯夫人还不够,还敢造公爵的谣言!”
“依照庞加顿对最高级领主的维护法,你现在就应该被关进该领地的大牢里了!”
不得不承认他先前虽然不认可维尔利汀为公爵的夫人,但这个理由在此刻真是——意外的好用!
某地领主污蔑更高一层领主是大罪,甚至会受到王廷的惩罚。
温尔曼子爵不可思议地望向对面。
关什么?关谁进去?
有没有搞错!路西汀为了一个情妇跟他撕破脸?他们这些贵族阶级生来不就应该彼此维护的吗?!
谁料路西汀跟那女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扬了扬手,属于他自己的下属进了医疗所,把温尔曼架了起来。
“——不!”
温尔曼被强硬摁跪在地,剧烈挣扎着:
“公爵阁下,我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说那个女人!”
跟妻子说完话的路西汀,终于有时间分给他一眼。他嫌恶地瞥向地上人:
“哪来的野狗,也敢对我夫人用出那么粗俗的称谓。你的家长真该对你加以教育,而不是放任你在这大施不敬之言。”
用乡间那种让人易懂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不要狗叫了”。
温尔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直到刚刚路西汀说完那番话,他才发现了一点苗头——
——什么同阶级的维护?什么为了公义而来到这里?
他不过是路西汀当那女人舔狗的一个工具罢了!
“把他带下去,没有额外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
路西汀的下属真的不顾他的贵族身份而把他拖了出去,任他再怎么强调自己的身份也没用。纵使他是统领一地的子爵,可在这种比他大得多的公爵面前,仍然毫无手段可施。
就像他碾压无助的平民一样,维尔利汀彻底碾压了他,甚至让他来不及讲出任何道理。
“等你有空闲之后,可以亲自去处置他。”路西汀抱抱维尔利汀的肩膀。他怕她生气。
“现在还是专注于更重要的事情吧。”
那个始作俑者走之后,只有维尔利汀最关心的朋友才能减轻她的怒火。
维尔利汀担忧地向另一室望去。在他们处置温尔曼的同时,赫妮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了声,不知是是在用力,还是已经……
失去所有力气昏了过去。
她担心得很,想要进去看看,又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产妇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得最清楚,只要里面的黛拉没说她遭到了难产之类的问题,那么维尔利汀除了站在外面给她加油外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她偶尔也能听到,黛拉那个聪明姑娘在里面的指导声。
“好……不要大叫,大叫会让你流失很多力气……”
“深呼吸……很痛吗?很痛我可以给你翻个身,侧卧位可以让你的痛苦减轻一点……”
赫妮的孩子称不上是极危早产,她现在已经接近足月了,风险还是有,但是不像六七个月就出生那样让人难以接受。
维尔利汀本能性地去关心她的安危。
好在虽然被故意撞了,但她始终没有难产。在等待她生孩子的期间,维尔利汀开始思索起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温尔曼怎么处理?
如果放任他不管或者处理轻的话,他肯定还会去找赫妮的麻烦。她以后要回公爵府,赫妮回她自己的领地,短时间内肯定联系不上。
要是处理重了,温尔曼又必不会甘心,肯定去向圣堂举证她破坏一个地方领主的家庭,圣堂会对她展开调查,这样她以前害死庇安卡的事情难免会牵扯出来。
到这里,维尔利汀不着痕迹向外望了一眼。
路西汀为了回避已经出去了,他的视线放在了另一方向的远方,难得的没有黏在自己身上。
……要是他知道当初确实是自己害死了他堂兄,对自己
的感情还会始终如一吗?
维尔利汀不敢承认,她现在确实有些不敢想这个问题。
路西汀对此的态度也很模糊,他很多次无意识的反应都透露出他对此事知晓,但维尔利汀不敢去相信这个判断。经年累月的经历告诉她,不要全心去信任另一个人。
更何况她现在很喜爱他,她对他的喜爱也会加深误导这个判断,恋爱信号会不断催促她、反复放大那个人的好,逼她去自我洗脑产生出一种他爱她到即使知晓她戕害堂兄也毫不介意的错觉。
但她不会回避的。
绿色的视线变冷了一瞬。
维尔利汀还没变成一只倦猫。
她回过头去,殊不知在回头的一刹那,路西汀又瞬间将视线转回了她身上。
瞒过他的小紫罗兰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可不能让她知道他一直在盯着她,不然会被认为不够绅士。
公爵收起在旁人面前的锋芒,偷偷盯着她。像只觊觎蜂蜜的小蜜熊。
她现在在想什么呢?不会还在为刚才那个不识相的东西而生气吧,早知如此,就该让她先打一顿那个家伙。
是在担心里面的朋友吗?不要紧,原先镇上被转移走的那批医生也被他调回来了,她的朋友要是出事的话,可以随时叫他们一起过来。
还是说……在想一些别的东西?
她现在还在为庇安卡给她带来的阴影而做噩梦吗?要不找个时机告诉她,他已经全知晓她过去的事情好了。
他要完全抹除庇安卡在她心里留下的所有痕迹。路西汀知道她很讨厌庇安卡,从他们离开唐克纳顿以后,她完全没有提过一句那个人。
庇安卡根本算不上她的前夫,不过是她一个为了复仇而接近的仇人罢了,他才是她第一个丈夫。
他才是那个占据她心里全部位置的人。那些什么阴影和什么过去,全都要被他统统抹除掉。
维尔利汀再回过头去看他时,他正在对她微笑。
正在这时,赫妮的孩子生出来了。医师给她拍掉堵住肺部的黏液,逼她发出人生中的第一道声音。
维尔利汀过去看,是个小小的女孩。
她走到赫妮床边,赫妮第一时间不是像寻常母亲一样满面幸福地跟她询问孩子怎么样,而是冷静地跟她讨论之后她应对温尔曼的方法:
“接下来我会先到乡下一处我父母留下的房产中去养好身体,再逐渐收集他戕害我的证据,最后提交给圣堂。圣堂会维护我的,我们那里的税收让别处一个子爵侵吞,只会弊大于利。”
维尔利汀点了点头。
她知道原本赫妮和温尔曼的事情她没必要参与,但她无法看着赫妮受苦。赫妮已经是她的朋友了,还是个受欺压的产妇,维尔利汀对她遭遇的事情感到尤其愤怒和不公。
她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庞加顿无时无刻不存在着,且短时间内不会暂停。
丈夫欺压妻子,妻子被一辈子关在那间房屋内,整天做着家务,至死为丈夫牺牲自己的一切东西。从骨到肉,乃至所有精神,全被压榨奉献了个干净。而只要妻子违背丈夫的利益,就会被他辱骂殴打,乃至在无人处偷偷绞杀。
赫妮这种读过书的贵族女性尚且如此弱势,那么在其他所有地方,那些女人又会是怎样的呢?
维尔利汀还明白一些事。
虽然路西汀会对这个孕妇施以保护,但他不会惩罚那个子爵,他们贵族之间就是必须要相互维护的。一旦让其他人陷入不良境地,就必然影响到自己的利益相关。
有些事,只有她能做。不仅是这次的事,还是之后的所有事。
维尔利汀握住了赫妮的手。赫妮处于刚生完孩子的虚弱状态,她的手有些凉。
黛拉检查完那孩子的身体将她裹在棉被里抱了过来。维尔利汀在襁褓经过时看了一眼,她的脸是刚出生后的粉红色。
新妈妈接过她,先高高兴兴地点评了一句:“行,长得像我,好看!”随后把她抱在怀里,得意让那两个人看了看她晋级成妈妈的样子。
尽管这是赫妮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但她的父亲是一个如此低劣的人。为了赫妮之后的人生,黛拉有些担忧:
“你打算亲自抚养她吗?”
“什么话!她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孩子,在我肚子里成长起来的,跟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当然要当她妈妈好好养她了。”
赫妮亲昵地将女儿在自己怀里蹭了蹭。
她下定决心了,温尔曼必须死,这样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跳出来对她女儿说“你不仅是你妈的孩子,你还是我的孩子”这种贱话。
她知道有些话剧经常采用“这不仅是他的孩子,还是女主角的孩子,所以女主要留下它”这种话术,这话术简直让人恶心无比。
什么叫“这不仅是他的孩子”?孩子是在母亲肚子里成长起来的,跟男的有什么关系?非得总是提及那男的是孩子父亲的事情,不过是话剧写手为了加强女主角和男主角联系的一种方式罢了。最后女主角和男主角大概率还会相遇,女主角辛辛苦苦生的孩子还要跟另一个人的姓,母子一起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品。
还有那些明知道孩子降生会给母亲带来痛苦还必须让女主角留下孩子的,更是恶心。
那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效仿庞加顿神话故事中那位兽形女神所做的,通通摔碎。
“起个名字吧!”
她将女儿抱到那两个人前面,将这份殊荣送给她俩。维尔利汀急忙摆手拒绝,孩子的名字还是母亲亲自起更有意义。
赫妮思索一会儿,“既然是春日节这天出生的,就叫‘普瑞拉’好了。”
“普瑞拉”,庞加顿语中意味着春天的“普瑞玛维拉”的缩写,所以这孩子的大名还是叫普瑞玛维拉。
“来,都来抱抱她,我让她认你们俩做干娘!”
赫妮欢欣地把小孩递给她俩,等轮流抱过一遍后,又想起外面的事来:
“对了,刚刚在我病床前保护我的小伙子叫什么呀?我得让我女儿认他做干爹呢!”
——伊恩佐可消受不起这个,他连恋爱都没谈过呢!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维尔利汀,她还有一些相关的事没有处理。
安抚好赫妮后她来到了关温尔曼的那间后仓,那男人正被用绳子绑在一处木桩上,见她走来,睁开了眼睛。
直到现在,温尔曼还维持着他那贵族的虚假体面,将目光垂下,不紧不慢道:
“就算你看不惯我,公爵阁下也不会同意你把我怎么样的。”
说什么把他关起来,不过是略施惩罚暂时警告他不许再那么做罢了。他一个有野心的人,等出去了之后,赫妮还能制住他?
听了这话,侍卫伊恩佐的手不自觉握到剑柄上,上面隐隐泛起青筋。维尔利汀制止了他。
她环绕中间那人,缓缓踱步,视线低垂在他身上。
这人确实有几分姿色,不然赫妮也不会脑子一热看上他。现在她知道脑子一热识人不清的下场了。
“我确实不能杀你。”
温尔曼子爵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叫确实不能杀我?你敢跟公爵提杀我,想都别想!”
“嗯,所以我确实不会杀你啊。”维尔利汀淡淡道,“不过,我也得防止你长着一张嘴回去告状。”
伊恩佐的手早就忍耐不住了。她转头对他说:
“本来想让你把他打成脑。残废的,但想了想,那样似乎难度过高了。那就折废他的四肢让他不能写出东西,弄哑他的喉咙让他不能说话吧。记住,留一口气就行。”
维尔利汀毫无感情。“反正他是在回领地路上遭到盗贼劫掠后才变成这样的,跟我们无关。”
常见血的侍卫静默一下,过会儿,跟她竖起了大拇指:
“有品。”
确实,温尔曼不能死在这里,否则后续的一切路西汀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但他要是留了口气回到领地里的那个位置上,谁又能说些什么?
至于他多久之后才死?赫妮才是照顾他的“妻子”,当然是听她说了算。
维尔利汀走出后仓,再不管里面的嚎叫。外面的星空下,路西汀在等她。
这么看来,这是他们在外面待到深夜的第二个夜晚。
维尔利汀
来到路西汀身边跟他并肩。
“前几天怎么没发现,坎特拉鲁这个时候的夜空还是挺漂亮的?”
没有凯撒,没有被惩戒的子爵,有的只是最平常的话题。
“快要入夏了嘛。”路西汀眯起眼睛,指指天中央的一颗星星,给她看。
“到了夏中,那颗星星还会更大更亮。”
“那我们到了夏中再来这里看它好了。”维尔利汀轻轻倚他的肩膀。
他今天很不一样,按照以往,路西汀会避免她见这些带血的东西,连听都不会讲给她听。
可是今天,他却允许她自己去惩戒那个贵族。还有公爵徽记也是,一般的公爵夫人在非宴席场合是不能佩戴徽记的。
路西汀,似乎将一部分权力让渡给了她。
又是她的错觉吗?路西汀,似乎一直都在有意无意提高她的政事素养。
于是她抬起头来,“不会真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你想让我来管事,你当我的助手,整天伏在桌子底下给我****吧?”
“哈???”
本来想浪漫一会儿的公爵大人又懵了,他的小紫罗兰真是一点浪漫时间都不舍得延长,她在乎的只有****。
难道他平时让她满足得还不够吗??
不是前天才*到天亮吗?
维尔利汀就喜欢看他这种猛然受惊的样子,捏了捏他的脸。
路西汀本想好好教育她“那些事情白天再说”,可哪有白天说这种事的?于是他又想改变口风,“那些事情晚上再说”,可现在不就是晚上?
最终公爵大人无计可施:
“你想怎么来怎么来好了,我不缩在桌子底下给你那么做也可以。”
维尔利汀打他一掌,“你还想光明正大那么做?让人看见怎么办。”
“那让他们看见好了,”路西汀不在意道。“反正那是我们的家,不是他们的家。”
两人低低地笑了一会儿。
过后,路西汀正经道:
“明天晚上还有结束庆典,要去吗?”
结束庆典,春日节庆典的最后一天。规格和春日节当天的庆典一样,有篝火和跳舞的女孩,但是没有神明再降临。结束庆典的宴席上,还会有很多美食和烤肉。维尔利汀不用想就同意了。后天就走了,明天是最后享受节日气氛的机会。
“嗯。那些郡民们也很舍不得你。”
晚风吹过。路西汀侧目,柔和地看着她:
“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说。”
第29章 毛茸茸的家庭一只栗兔兔和三只小猫咪……
他看着维尔利汀,维尔利汀看着他的眼睛。
正欲开口的时候,却听维尔利汀先一步开口道:
“嗯,我知道是什么事情。”
路西汀轻轻张了张嘴。
“……你已经知道了?”
“对呀。”
夜色下的路西汀直接抓住了她的手,维尔利汀诧异于他的神色。他有些激动,又无比认真,但更多的是责任感: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这么久的,紫罗兰,你听我说……”
维尔利汀有些疑惑。
“有很久吗?”
她从侧面口袋里抽出那张信笺来。信笺包装华美无比,烫金的封印上,还有着皇家专用的火漆。
“皇宫的邀请函,不是今天早上才发到我们手上吗?”
路西汀暂时放下别的,先打开了那封信。
【“威尔凡登卿及其夫人亲启:”】
【“……”】
是参加王储奥斯托塔殿下生日宴席的邀请函,凯撒亲手写下的,末尾有着他的亲笔名迹。路西汀没想到他的行动这么快。
“是今天上午放到我们桌上的,当时你不在,我就先替你收了起来。”
维尔利汀在夜风中轻轻打了个哈欠,她有些困倦了。
她知道,这又是一次新的危机。
凯撒今天晚上才走,邀请函却是今天上午到达,他要么是在养伤期间写下的,要么是提前在皇宫中时就写好的。
第二种情况更为凶险,既然能准确送到他们的住地,就意味着王廷里的人知道他们的行程,甚至凯撒会出现在这里并在这里遭遇危机,也是有幕后之人的预谋可言。
幕后之人明显盯上了他们。
至于凯撒是不是专程来这里坑害她和和路西汀的?
……这维尔利汀倒觉得不是。他不是会为了路西汀特意来到这里的人。
骄傲的暴君绝不会做出为了陷害一个人而故意来到某地遇刺的事,他要是如此做,他就不是凯撒大帝了。
依那个君主的性格,他会来到坎特拉鲁郡看节日庆典,大概率真是随性而为。
维尔利汀忽地想起遇刺当天晚上他对她说的一句话:
“你相不相信,我真是为了看春日节庆典才来到这里的?”
那时的凯撒,又跟她印象里的那个暴君凯撒的形象偏颇起来。当时的他,甚至带着点苦笑意味。
寄来邀请信封被叠了三叠,收到这华贵皇家邀请函的人一点也不爱惜它。
路西汀收好那信封,夜色中他的动作利落而又干净。他面向维尔利汀,神色认真:
“你真的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
答案不出他所料,维尔利汀给出的果然是“确定”。
这让本就十分担心她安危的路西汀叹了口气。
他知道维尔利汀一定会去的,他的妻子很有野心,不会拒绝任何能接触到政事场的机会。王廷的宴席,是除殿内晨议外最大的权力集中点。
路西汀不是很想让她冒着和自己同行的危险去参加。但他同样也知道,他绝对拦不住她。
既然这样,还是顺从她的心意好了。
维尔利汀握住他的胳膊,“困了。”
路西汀起身,“困了那就回去吧。正好也到该睡觉的时间了。”
维尔利汀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她今天晚上已经忙到疲累,明天早晨还要早起去看赫妮。
今天……就先这样吧。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她暗自又睁开眼睛。
……路西汀,原本要对她说的,又是什么呢?
或许她早已猜到,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地面对罢了。
那个最甜蜜的答案,会让她在自己对他的利用心面前,无法自处。
……
“怎么突然又不困了?”
静谧之中,夜色里的爱人对她说道。
“没什么。”维尔利汀还没睡,只是她没想到在再次睁开眼过后,路西汀也没睡。
路西汀悄悄凑近了她。他们同床共枕,此刻面对面,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他轻轻握上她的掌心。
“不困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入睡困难的话,我去给你泡点牛奶?”
“你想多了。今天晚上只有摸你的腹肌才能阻止我入睡。”维尔利汀嗤笑。
路西汀静默一会儿。
随后,将她的掌心握着,轻轻探上他的腹肌。维尔利汀感受得到他衣物布料的温热,他的体温比那些更温暖。
坚实硬朗的肌肉,随呼吸在她手下微微起伏。
“……既然摸到了,就好好睡吧。”路西汀重息一声,余息轻浅而又绵长。
维尔利汀看着他黑暗中闭上的眼睛。他真的睡下了,而睡前的最后一个行径,是摸着她的手用她提及过的最不可能入睡的方式安抚她。
真乖。又乖又安静。他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讨好她。
维尔利汀轻轻凑到他耳边:
“色鬼。”
爱人。
维尔利汀早上醒了。
她这一晚上睡得很安稳,前去探望赫妮的时候,还给赫妮带了早餐。
进门时赫妮正在给孩子喂奶,敞开衣襟将女儿抱在怀中,窗户的帘子拉开,阳光把她的红头发照得金灿灿而发亮。
今天的赫妮,也很有精神。
“看看,你的干妈来了。”
在维尔利汀进入房间的时候,她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一点都不像是经历了昨日九死一生风波的人。
维尔利汀笑笑。这很好,这代表着赫妮以后也不会蒙受那个人的阴影。
维尔利汀问她之后还有没有事情需要她打点,赫妮向她表示自己一切能行。她已经替她除掉了最大障碍,接下来的事完全可以交由她自己来办。毕竟她本身,也不是一个无能之人。
赫妮告诉了她一个乡下的地址。那是她谁也没告诉过的用来修养的地方。
“这真的能行吗?”维尔利汀有些担忧。
“有什么不行的,”赫妮笑了,“就算所有人都不能信了,我也信你。”
……她隐隐约约觉得维尔利汀这样不平凡的人以后一定会遇到危机,只是她还看不透那危机是什么。最不济,这个地址还能成为维尔利汀遭到危机时最后的逃难处。
她们聊了好一会儿彼此的去路。而在临走之前,赫妮又叫住了她:
“你过来,过来一下。”
神神秘秘的。维尔利汀凑近了过去,听她在她耳边道:
“以后多注意一点……那个,做多了不好的。”
她立刻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即恨不得捂住脸,颇为有些无地自容。
——原来已经到别人能轻易看出来的地步了吗!
之后赫妮还说了什么虽然公爵年轻体壮但也要顾及自己身体你本来就虚弱容易被弄伤云云,维尔利汀统统听了个大概就没听下去。这种事情她和路西汀私下互相比着谁说得更能让对方面红耳赤,可是真被拿到别人面前严肃讨论,就……
游刃有余如维尔利汀,也忍不住想在地上挖出个洞来。
咳咳……但有些东西确实应该制止一下了,结婚以来她的日子可以说是荒淫无度,这么再抵制不住诱惑下去,确实不是个办法。
“……什么,你说你要减少宠幸我的次数?”
路西汀在庆典最后一天的彩色礼花下,拈起下巴,很严肃地跟她讨论这个问题。
依照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看来,旁人很难想象他会这么严肃地思考这么轻佻的事。
最后他向一边摆手,“可是在我讨好你的时候,你有一次拒绝过我吗?”
“没有……”维尔利汀闭上眼睛。
“每次骑完我之后,你是不是说这种事情你比我享受得多?”
“没错……”维尔利汀必须承认。这些都是她亲口说出来的。为了在床上战胜路西汀,她不得不讲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那就简单了。”公爵大人微笑起来。随后恢复正经神色,认真道:
“我的紫罗兰的身体确实很虚弱,以前都是我们做得不好,之后确实要开始注意这个问题。你做不到拒绝诱惑的话,就由我来克制自己吧。”
维尔利汀:“???”
不对,虽然确实达成本次讨论的目的了,但这结果怎么好像……跟她的意愿有些不相符?
“你居然是个正经人??”
“我一直都是啊。”
路西汀笑起来。
明明他很正经,可是维尔利汀却莫名觉得他在使坏。这种感觉他给过她很多次了,明明是他自己把绳递到她手上的,有时她却觉得她也是他手上一只被他揉弄的猫。
——他果然是在使坏吧?!
可是维尔利汀想要指责他,却又找不到他使坏的证据。因为这番话确实很正经。最后她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骂道:
“假正经!”
假正经的心都是黑的!
听到这声骂声的路人都纷纷回过头望过来。
路西汀无奈。
他真的是个正经人。
三个月前的路西汀做梦都想不到,他一个英俊临风恪守礼仪的少爷会跟刚认识没多久的嫂子在草地里滚起来,简直放浪形骸,放浪得不能再放浪。
可正经人又哪会和堂嫂滚到床上呢?
嘘,这是秘密。
他打死也绝对不会跟维尔利汀提起“嫂子”这两个字,那个死人在她心里的影子必须完全消失,她心里全部的位置必须是他一个人的。
如果她告诉他她心里没装满他,那么他会发疯得要死。
“喂,我要那边那个鲜花饼。”维尔利汀一手拿一串甜果串,一手指指那边摊子。
路西汀看看那边,从口袋里掏出钱。这回是带了现金的,坎郡的庆典集市热闹又出名,这两天可没那么多有时间去钱庄兑钱的铺子。
去钱庄兑钱一般适合兑大数字,他以前的每项消费也都不会低到脱离大数字的范畴。这回是例外,他的妻子就喜欢集市上的一些小东西。
而路西汀不光出钱还得出力,维尔利汀要的东西,都是他亲自去买。
刚出炉的玫瑰饼热腾又香甜,摊主拿纸袋给他包好了,确保送到那边那位客人手中还是热乎的。路西汀付钱接饼,只是在这一来一回过程之中,袖子忽地被一只脏手抓住。
那只脏手是从桌底下伸出来的。
有严重洁癖的他即刻抽回手,面部表情控制极佳,没表现出任何不悦。给妻子的鲜花饼被他很好地护在另一只手上,没被碰到半分。
抓他那人本来是想偷桌上摆在外头的花饼的,忽地察觉到抓到的衣装面料非常不错,再从桌下探头,见眼前人气质斐然,顿时料定他非常有钱。
穷困潦倒的罗夫,开始敲诈起来:
“哎呦!哎呦!大少爷打人了!”
他捂着自己一只手,在地上佯装痛苦地翻滚起来。同时另一只手趁乱用力在上面掐出青紫。
这番阵势果然有效,有不少行人都放下眼前正挑着的东西,围着看了过来。
罗夫继续造势,他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指向路西汀:
“都是这位少爷!我只是想付钱买个鲜花饼而已,结果被人家认为不配跟他买一样东西,他就打了我呀!”
他头发脏乱,眼泪汪汪,像极了那些被欺压的小厮奴仆,结果嚷嚷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人来帮他。
“来我们这里偷窃好几天了……”
路人纷纷议论道,窃窃私语声逐渐响亮起来,最后变成讨论的浪潮。
“这个人在我们庆典上白吃白喝好几天了,天天都能见他偷东西,说他今天想付钱,谁信啊!”
“昨天我三叔公买的青椒还被他抢了两个呢,连老人的东西都抢!”
卖饼的摊主也气愤:
“你说你来我这里买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你要付钱买饼呢?看你的动作,分明是想把手伸我桌子上来偷饼!”
罗夫一时陷入尴尬。“我今天有带钱了的……”
“又是小偷自导自演,这样的路数我见多了,大家都散了吧!”
随着一声号召,人群轰然散去,没有人再理会他。
“唉!”罗夫见这招不成,又想跟他想敲诈的那人求饶起来:
“老爷,我——”
他没再继续出声。
不远处那里,走过来一个他再相熟不过的人。
一个黑发女人。
维尔利汀原本是被挤在人群外缘的,现在见人都散去了,自然是赶了过来。
她稍稍一靠近,便认出了地上那张眼熟的面孔——罗夫。
那个赌徒,那个把家里仅有的茅草屋都输光的人。
也是当日闯进伯爵府想要威胁她把遗产全交出来的人,后来被她打晕扔出了窗外。
他还真是命大。她本来以为他很有眼色的,当日被打晕醒过来之后,知道宅邸内的人身份不简单,没有再选择闯进来继续闹,而是选择悄悄溜走。
可是现在他却脑子不清醒到敢去敲诈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惹不起的人了。
也许真是走投无路了吧。催赌债的人切断了他右手三根手指,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回唐克纳顿去了。钱庄把他列为了黑名单,他从钱庄那里拿不到一分钱。
于是这个小人铤而走险,以偷盗和敲诈为生。
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坎特拉鲁郡,也许是因为最近正值春日节,坎郡的春日节庆典最为繁盛,也带来了更多机会。
罗夫以为今天是必死无疑了,可是看见维尔利汀,他又看见了曙光。
他欲上前扒那位大人的裤脚,路西汀后撤一步冷冰冰躲过。
于是罗夫又出声:
“大人,您的夫人我认识呀!我跟您夫人是同乡,她一定认识我的!”
管她是情妇还是临时嫖的窑女,她能跟在这人身边,这人现在一定宠着她就是了!维尔利汀现在还有把柄在他手上呢,就算是为了她干的那些事不被说出去,她也得求着那人保他。
“大人,我——”
可是令这赌徒没想到的是,还没等维尔利汀走近,那位大人物便冷着面叫治安官来把他拖走了。
上次裁衣馆旁那个侮辱他妻子的霍维尔已经让路西汀尝到教训了。维尔利汀的同乡没几个是好人,他们靠近她,往往是以侮辱她、看她自卑为乐,而现在这个,脑子里想的绝对是利用她。
想用他妻子的过去来威胁她?
他也配?
于是维尔利汀走近时,看见的只是被拖走的罗夫和面色不善望向那边的路西汀。
“怎么了?”
“碰见一个想敲诈我一笔的贼人罢了。”
路西汀的面色缓和下来。
“那个骗子非说他认识你,想让你为他求情,我实在看不下去。那种人被抓进牢狱里,还能给这片地域多几分清净。”
“嗯,”维尔利汀点头,揶揄道:“其实我确实认识他。在我们开始偷情的第一个晚上,闯进大宅里的盗贼就是他。”
她一点也不避讳用词。路西汀这只小狗只会为她说他们偷了情而感到刺激和兴奋。
“哦?”
路西汀颜色极浅的眼睛开始溢出危险光彩。
“你这么说,我倒有些关心起他来了。”
“不用管那人,”维尔利汀淡淡地说。“他欠了赌债,骗多少钱都填不上那个无底洞,这辈子也就只配烂在街上了。原先还有一个妹妹,也不知道那个女孩子被他卖到哪里去了。”
今天碍于公爵的面子,圣堂来的治安官把他抓了起来。
但罗夫不会被关太久。
这种没什么钱又给社会做不了什么贡献的人,关他只会浪费钱财。圣堂不做这种事情。
罗夫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不会超过几天。
路西汀的微笑减淡下来。
其实他还知道一件事。如果那种人出现在维尔利汀面前,他一定会提及她的“前夫”。
这才是最让他发怒的。没有任何人配在她面前提那个人,连他自己也不行。
所以在他提及“伯爵”那两个字之前,他就让他消失在了维尔利汀面前。这是个正确的抉择,起码在今晚,他妻子观赏春日节节庆气氛的好心情不会被打断。
……但无数个“罗夫”仍有机会出现在他妻子面前。
无所谓,他们要是敢出现在妻子面前,他就把他们的双手双腿折断,口里堵住让他们发不出声音,让他们再也说不出妻子的坏话来。
他牵起维尔利汀的手。
这只是今天的一个小插曲。
晚上的恩典,还是照常进行。
坎特拉鲁郡的领民们很喜欢维尔利汀,她是这次的丰饶女神大人,即使脱下神装,还是有领民们自发围着她唱歌跳舞。他们围成一个圈,在中间的大篝火旁围着神明留下热闹的歌谣,戴花环穿红格子裙的少女在空中洒下花瓣。
舞蹈中时维尔利汀在人群中看见了黛拉和伊恩佐,黛拉为了感谢伊恩佐那天晚上对她的保护,将自家一枚值钱徽记送给了他,伊恩佐满脸通红收下,收到之后脚也不会站了手也不会放了,人家走了也不知道,呆呆盯着那枚徽记。
维尔利汀估摸着他是不会把那枚徽记卖钱了,心说你这样家里的梅兰可怎么办呀,别人都看得出虽然她表面上讨厌你,但实际上对你喜欢得不行。
整只羊在焰火中伴着欢呼被抬上来,大家请她吃烤羊肉,维尔利汀哇地吐掉了,原来她受不了未阉割羊的羊肉味道。
于是路西汀扶她去后台休息,将盛水的瓷杯递到她身边,“来,喝水。”
坎郡的特色食物是这样的,他们喜欢味重的肉类和各种烤制食品,还喜欢香甜的水果派。而维尔利汀因为早年长期以素食为生,食谱也大多是素食,受不了未阉割肉的味道。
她捂着嘴,恶感的余韵像波涛一样地又起,还是一直一直想呕吐。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息。
路西汀坐在她身旁盯着她,眼眸忽地微微睁大:
“你不会是……”
“怎么可能,”
维尔利汀喝完水后将最后的呕吐感压了下去,抬起头来,有些虚弱,又带着些微微笑意看向他:
“我几年之内都怀不了孕。”
她曾经给自己下了避孕的猛药,这种药在她身上的影响还会延续足足好几年。
路西汀的心又是一痛。他对她身体所受损伤的认知又增加了一处。
维尔利汀停息了一瞬,开口道:
“你能接受,或许我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直到现在,她还在问他能不能接受没有那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路西汀抓住她的手,“不要再想那些东西了,有没有孩子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就好。”
贺卡中最常见最不引人注目的祝福语,在此时是最珍贵的愿望。路西汀尝试着抚平那些伤口,而有些伤口永远也抚不平,他只能慢慢舔吻,希望那些创伤能在时间和爱中得到愈合。
但也许那些创伤愈合所需要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外面的热闹全被一张灰布隔绝在外,这里只有静谧与安宁。路西汀抓着维尔利汀的手,维尔利汀有点疲惫又有点温柔地看着他。
就这样,没有交流,没有刺激的欢爱,唯一有的,就只有手掌的紧紧交握。
……
第二天,他们回了家。外面的暖阳十分好,田野上冒芽的灌木也开始枝繁叶茂起来。
在回家的路上,维尔利汀捧着毛茸茸的兔子打趣道:
“谁说我们没有孩子的?我是趴趴的妈,你是趴趴的爸,我们合在一起就是毛茸茸的家庭。”
“嗯,嗯——”路西汀想了想,确实是毛茸茸的,毕竟每个成员的发量/毛量都很多。他望向马车车窗外,望见一家卖小猫的摊位。
开口道:
“要不要再买几只小猫?”
“啊?”家庭中的妈妈有些担心,“会不会把我们家的趴趴吃掉啊?”
她心里还是很偏心第一个孩子的。
“把它们分开养就好了。”路西汀给出解决方案。他再次望向窗外。
“最主要是,那些小猫很像你。”
维尔利汀提裙下到小摊前。
黑毛绿眼睛的小猫一共有三只,她和路西汀把它们全买了下来。装在毛茸茸的窝里,跟趴趴的小窝刚好凑成一小一大。
她忽然发现自家的孩子们十分有趣,栗兔兔的毛色对应路西汀的发色,而三只小猫咪的毛色跟她的发色一模一样。
这样他们就共同拥有了四个毛团,而其中像她的孩子最多。
“你有想过给猫们起什么名字吗?”她突然问。
马车里的空气陷入安静。
“就叫……”
在否绝掉了十八个名字过后,他们还是没决定出猫们的名字来。
但值得庆幸的是,小猫已经能毛茸茸地趴在他们的膝盖上边打呼噜边晒太阳了。
这种平静和温馨一直延续到他们回公爵府。
只是在回到公爵府的当天夜晚,府上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按我的要求来做,不然我就把你的过去公之于
众。“】
第30章 坦白我根本不在乎你害了多少人……
维尔利汀并没有直接收到那封信。
她是在走廊上听侍从讨论的,走过那条没开灯的长廊,法伦站在那里和另一个人谈着话,另一个人悄声私语道:
“公爵阁下生了大气了,我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他把公务室桌上放着的笔架台都摔碎了……那封信说要把新夫人的秘密全都告诉出去,公爵他……”
维尔利汀路过,站在那里沉默倾听了一刻,直到法伦看见她,急忙戳戳那个人说:
“别说了……”
另一个人回头看看,赶紧闭了嘴。
维尔利汀直接向公务室里走去。
那扇黑色的门是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关好的,看来侍从就算出去也没忘了必须给公爵关好门的规矩。她打开门,路西汀正半弯着腰,收拾着地下的陶瓷碎片。
瓷白碎片经他手,全被放到一旁的黑色畚斗里。
他抬头,见到了维尔利汀,维尔利汀静静站在门前,脸上只有平静。
她也摆不出什么表情了。她的秘密被路西汀知晓了,路西汀接下来会如何,她也不知道。
“怎么不进来了?”丈夫扯出一个笑容,温和望着她道。如果不是地上的碎片,她真的看不出他生了气。
“那樽笔架台被我不小心碰到地上了,清理起来还真是难事,今天我……”
他向维尔利汀走去,维尔利汀却向后退了一步。
路西汀的心一痛。
“小紫罗兰,我不是故意的。”
“那封信在哪里?”维尔利汀问道。
“我没有打开看它。”路西汀冷静地答。
“那是你的信,我没有看。我只看到了上面的威胁语和你的名字,写信人明明是写给你却寄到公爵府来,他一定没抱着什么好心思。紫罗兰,那封信还是你自己看比较好,我把它放在后院仓库的架台上了,晚上七点钟,你可以去打开它。”
“那我要是不看呢?”维尔利汀平静地问。
“那我就把它扔掉再把寄信人杀了。”
路西汀的口吻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极日常的东西。
“当然,无论你选择看或不看,我都会这么做。”
维尔利汀觉得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怎么可能没打开过那封信?有关到公爵府安全的他一律不会不上心的。她至今仍然不知那封信到底具体写了什么,至于她最不能说的东西,也许路西汀已经看见上面的所有内容直接知晓了,也许他已经猜到了。
但路西汀大概率不会杀了她。维尔利汀对这个结果很清楚。虽然她不敢让自己完全信任他,但路西汀要是想清理一个人,一定在刚刚她进来的时候就下手了。
她现在只有两个疑问。
为什么是后院仓库里?为什么是晚上七点?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这一天的时光特别地漫长,白天的太阳似乎消失不见了,日光很白,却并不温暖。浑浑噩噩的,她还是捱到了七点。
维尔利汀打开后院仓库的门,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仓库被贴着宅邸建成一座小房子状,平时用来堆放杂物,最上方有一盏暗灯。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维尔利汀一步步靠近仓库最里面的货架,总觉得上面的灯暗得非常。
听说那灯有二十多年历史了,路西汀出生之后,有没有给它换过灯泡呢?
一步,一步,维尔利汀的低跟鞋一步步踏在地面上,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对面靠墙货架是空的,那封信就放在它的第二层上,她看见了。
维尔利汀走到货架跟前,看着那封信。它外面的包装很华美,信封的边缘,还加了金色的立体纹路边框。
知道她底细的人中有人会用这么华贵的信封吗?
还是说,因为是刻意给公爵的信,所以信封也要用得华丽一点,好配得上公爵的身份?
维尔利汀打开这封信,里面躺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面只写着一个词语,大大的“surprise”。
“surprise”
“……”
维尔利汀扔掉那封信,气急败坏大叫道:“啊啊啊,臭路西汀!”
他居然在戏弄她!他怎么敢的?!
原本很暗的灯骤然变亮,路西汀抱着一束白玫瑰从一旁货架之间走过来。嘴角轻轻弯出弧度,面上全是笑意:
“怎么样,我今天没有露馅吧?”
他是收到了那封寄来公爵府的信没错,可他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他愤怒是因为居然有人敢用这个来要挟她,但转头就立刻想到这是一个跟她解释说明的好机会。
尤其是今天是他们结婚两个月整的日子,路西汀今天一下午都没有出现在公爵宅邸中,就是在布置他们纪念日的场地。
“怎么突然想起要庆祝结婚两个月了?”维尔利汀在货架前抱臂,无奈笑笑。
“还真是一份惊喜。好~你最浪漫了,你最棒了。”
“那当然。”路西汀骄傲。
他忽而语气认真,“能成为你丈夫的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纪念日。”
这样煽情的话虽然从他口中听到过很多次,但今天维尔利汀听着,却神色稍稍有了变化。
她将手臂放下来。
“你就不好奇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无非是些我早就知道的东西,”路西汀放下胳膊,将花递到她的手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注视着她。
“那种东西也不配出现在你眼前。所以我看都没看就把它扔了,写信的人会被我找出来,谁都别想拿那件事威胁你。”
他对于写信人用的是“找出来”,而不是真正想表达的“宰掉”,是因为“宰掉”这种血腥字眼不适合出现在纪念日的日子。
维尔利汀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你从极黑骑手底下救我的时候,”路西汀回想那时,从容应答。
“你能准确找到最毒的植物钉入他腿中,还可以用有毒但有止血效用的植物来救我,说明你能熟练运用植物特性来害人。有些事情其实很容易就能联想。我从那时起就确认是你杀死庇安卡了。”
知道该怎样救人的同时,也就对知道该怎样害人更精通。他的维尔利汀是最善良的,同时也剧毒无比。
路西汀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胳膊。垂下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可你却在那时救了最有可能知道你底细的我。我从那时起就知道错的不是你而是他们,杀我对你百利而无一害,可你偏偏是个最善良的人。”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我根本不在乎。无非就是些贬低你威胁你的内容罢了!我最在乎的是你,如果让你看见一点点那些最恶毒的话,我都会恨自己到发疯!”
有那么一瞬间,维尔利汀在他眼里看见了无比的炙热和疯狂。
她沉默片刻,嘴角极浅极浅地勾起,“你就没想过,要是那信里写了我先前还杀死过更多的人呢?”
“那也是他们死得其所。”
路西汀无所谓道。
“我根本不在乎你害过多少人,庇安卡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要是让你动了杀心的,他们统统都该被宰掉。”
他牵起维尔利汀的手,在她额上来了个热切的吻。只觉中间那些花真是碍事,要是没有它们,他现在就能拥抱他的小紫罗兰了。
于是他把那些花整捧丢掉,上前去亲吻他的女神,他的月亮,他的明亮辉光。
维尔利汀伸手去捞那捧花,没有捞到,随后那只手被路西汀摁住,锢在胸前无法逃脱。
……真可惜,那捧花还是他一支一支亲手削掉上面的刺的呢,要是没掉到地上做成花签就好了。
仓库的灯也适时地彻底熄灭掉。它工作了二十多年,今天骤然用尽最后力气放大了亮光,也许是时候该退休了。
那捧花的花签第二天便出现在路西汀的办公桌上。
真正纯干的花签需要一
个星期才能制作完成,于是维尔利汀将这片花瓣用极薄的树脂包裹,让它颜色与形态与原先完全相同,以最鲜活的姿态被永久地留存在树脂内。
她拿起那片花瓣,放在光下,看着它边缘的稀薄树脂透出极亮光彩。微眯了眯眼睛:
“我还是想知道那个寄信来的到底是谁。”
“地址已经查到了,要把那个人绑过来让你见见吗?”路西汀甩了甩笔,缓解一下手腕的劳累。
“不,我亲自去会会他。”
有时候她可以用公爵夫人的手和眼,做到许多事。
写信人现在就住在这座城区的一家宾馆里。他的信件没有标明地址,只写了要汇款过去的账户和钱庄,但想要把他现在的住地以及长相身份扒出来的困难程度,对于那些做惯了信息筛选探查工作的公爵密探根本不值一提。
要不说权力就是能带来好处呢,对于还没有权力时的维尔利汀而言这或许是个麻烦,但对于有了权力的她而言,处理一切麻烦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是以那男人回到宾馆房间后,首先看见的就是一个黑发女人抛着苹果半倚在他桌上。
她半分都没有看他一眼,闲适道:
“水果店新上的埃德华斯苹果,来一个?”
阳光透窗照在她的黑发上,她将一侧黑发全别在耳后,看上去干练而又优雅。
男人当即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向后想退出去,却被几个侍卫当场抓获。他们摁着他的胳膊,以一种近乎能让他骨折的力度将他强硬摁跪在地板上。
“啊——!!”
男人痛得大叫起来。
“少用点力,他听着吵。”维尔利汀稍微不耐烦地轻蹙了蹙眉头,将苹果放在跟前,仔细看着它的色泽和红润度。
侍卫果然没有再用力压着他了,他们放松了力度,在男人以为能好好说话的时候,一拳卸掉了他的下巴。
都是在公爵府干了这么多年的人了,什么活该怎么干他们心里有数。
“……”
被卸掉下巴的男人合不拢嘴,连话也无法好好说。
他愤恨地看着房间里原先就有的那个他带来的女孩,恨她为什么给那个女人开门。而女孩坐在床上,两眼泪光,抿唇轻轻抽泣着,望向他的双眼里透着惧怕和无辜。
直到他口水掉了一地,侍卫才把他的下巴重新安上。
“说吧,你信里到底写的什么?”
维尔利汀随意问。
从早上见到他出门的第一眼起她就确认他是谁了。弗格斯,他们以前村庄里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而跟他在一起的女孩是罗夫被卖掉的妹妹,他竟然把妹妹卖给了一个品性低劣的闲汉。
弗格斯被恢复了下巴,双眼愤恨地盯向那女孩:
“是不是你!我早说了不要试图通过给公爵夫人写信骗钱了,是不是你偷偷给这位夫人写了信!”
女孩惊恐地摇头,可是在他目光的逼迫下,却不敢出声。
维尔利汀用短刀削掉苹果皮,咬了一口。
嗯,果然很甜,这座宾馆下那家水果店果然名不虚传,在苹果不盛产的季节卖的也都是最大最甜的苹果。
她咽掉那口苹果,等汁液余香也从口中散尽后,出声道:
“我可没告诉过一个小女孩我是公爵夫人。”
“不!夫人,您……您有所不知……”弗格斯张着刚被安好的口,艰难一句一停顿说道:
“这个女的的亲哥是认识你的人……他前两天亲笔写的您是有钱人的夫人……可以用伯爵的事威胁你拿钱,所以这个女的才……”
一个侍卫猛踹了他一脚。公爵宅邸的主人吩咐过,但凡有人提“前夫”这个词一次就折断他的骨头。
维尔利汀忍无可忍了,想也知道他们接到了什么指令才这么做。
“够了够了,你们不让他说话,我还怎么听他讲过去发生的事情?”
于是侍卫终于不再踢他,而是尽职尽责睁大眼睛,用一对对有神眼眸狠狠地看着他。
弗格斯“哎呦”惨嚎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威迫下继续道:
“是罗夫!是罗夫写信说要用……过去的事威胁您!说伯爵的死必定跟您有关系,钱我跟他可以二八分,他只需要一笔钱还清赌债!所以我才想不开要……威胁您的!”
维尔利汀一挑眉。
罗夫不是前几天被坎特拉鲁郡的治安官抓起来了吗?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居然还能写信?
这里面没有圣堂看守处的职业疏忽她是不信的。犯了那么多盗窃和劫掠罪才关不到两天。那些不干实事的人,哪天把他们全改革了才好。
“夫人……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那个家伙,”弗格斯明白他逃脱不了,便想着先在这个贱妇面前说说好话。“如果不是他……我哪敢招惹您啊?”
只要她能放了他,比什么都强。他小心翼翼乞求:
“只要您能放了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嗯……”维尔利汀闭眼,状似在考虑着。
成了!弗格斯欣喜若狂心想。
女人就是最成不了事的东西,遇到事了总是心软没用的很,这次敲诈不到他可以敲诈到第二次,她能这么光明正大来,代表信肯定没传递到她丈夫面前,他下次可以直接敲诈她丈夫。
维尔利汀突然出声开口道:
“敲诈罪、恐吓罪、**幼女罪……拐卖罪、人口买卖、非法禁锢罪……”
她终于扭头看了看弗格斯,两眼全是冰冷和唾弃:
“畜生。你活在庞加顿就是对整个国家的危害。”
甚至没提到庞加顿那些专门用于保护领主阶层的律法。弗格斯的这些罪已经够他死两遍了。
可惜,专用于治各种罪的圣堂不会浪费时间去处理他。
于是她挥了挥手:
“处理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