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日
期末周忙得要死,盛遇死乞白赖从导师那儿磨来七天假期,熬了两三个通宵,提前把要交的作业完成。揣着假条上飞机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神,像被什么掏空了。
来接机的是夏扬。
盛遇盘算着给路屿舟一个惊吓,所以谁都没说,就告诉了夏扬,就怕姨妈又发一条朋友圈,把他抖落出去。
兄弟俩好久不见,勾肩搭背,就近找了个商场搓了一顿火锅,把吃了半年白人饭的盛遇感慨得热泪盈眶,思乡之情一下就涌了上来。
升腾的白雾里,夏扬絮絮地说着这半年的变化。
“这学期开学,实验班洗牌,一班二班都走了一大半,一班剩下的老人也就二十来个,花了一学期,好不容易混熟了,又走了……”
“你出国后,老路也不咋来上课,他不是搞竞赛嘛,不是集训就是去集训的路上,今年下半年没来过学校几次,只有考试才出来亮个相,但这王八蛋每回还能稳坐年级第一……搞得学弟学妹们对他特别好奇,天天在年级群里大佬大佬地喊。”
“你一走,跟你玩得熟的那一批冥冥中也跟着散了,有些去了创新班,有些也跑去搞竞赛,有些掉回了普通班……今年开学,高一竟然有人打听你是谁,为什么在招生手册上。”
“可能就因为这样,老路才不爱来学校。以前虽说高冷,咱俩还能逗一逗,现在就是块臭石头,谁都撬不动……”
一中招生手册封面就是盛遇和路屿舟,用的是两人当时在b市拍摄的宣传照,学校主打一个物尽其用,还特意将采访中两人的片段截取出来,剪进招生宣传片里。
这事盛遇知道,刘榕打电话征求过他的意见,还给他寄了一个招生手册样刊。
包裹在海关卡了一段时间,盛遇一忙就把这事儿忘了,后来想起来再找,运单显示已签收,想必是丢了。
他到现在还没见过自己拍的宣传照。
吃完火锅,夏扬站在商场门口打车,问他去哪儿。
棋牌馆是不能去的,姨妈那个大嘴巴,不到半小时全世界都知道盛遇回国了。
盛家大宅离得远,他懒得来回跑。
夏扬:“要不找个酒店歇一歇。”
盛遇心里升起了滑稽感,摇摇头,“我难得回家一趟,住酒店算几个意思,得了,回喜鹊巷吧,我去埋伏路屿舟。”
路屿舟今天跟集训营的几个同学聚餐,估计要晚上才能结束。夏扬送盛遇到巷子口就走了,下午还有课。
老房子跟记忆中相差无几,可盛遇看了又看,总觉得哪儿陌生。
他在门口站了良久,总算反应过来——哦,绣球花败了。
以前老远就能看到的蓝紫色不见了,枝条被收进了院内,院墙上方光秃秃的,裸露着灰白的顶砖。
夏天过去很久了。
a市入了冬。
盛遇站了一会儿,收拾了百感交集的心情,下意识反手摸书包,一摸却摸了个空。
……又忘了,他很久不背书包了。
盛遇抓紧空落落的手指,扭头往旁边看。以往他站在这扇门前,旁边总有另一道影子,没带钥匙就朝旁边伸手,掌心就会被搁一个凉凉的钥匙串。
他转了头,却没伸手,目光落向了岔路口的老树。夏天的时候这棵树高大参天,浓荫一路遮到家门口,现在树上的叶子都黄了,只剩干枯的枝桠,遮不了烈日,挡不住季风。
盛遇突然间有了实感,自己这一趟真的走了很久-
在某团上找了个开锁师傅,盛遇把拉杆箱靠墙一放,抵坐着低头玩手机。
不到十分钟,提着工具箱的师傅出现在了拐角。
都是老式门,好开,师傅三下五除二给撬了,盛遇正要付钱,就见师傅拿出了备案证明,说:“麻烦小老板出示一下租房记录,或者房产证,我们需要备案。”
正准备付钱的盛遇:“……”
见他表情僵硬,开锁师傅连忙摆手补充道:“不是别的意思,也是为了老板们的安全着想,我们不可能随便什么人都给开,万一遇到贼就出大事了,备案记录是交给派出所的。您只要证明是您住在这儿,房租截图也行。”
盛遇很少被锁在外面,还真不清楚开锁的这些流程。
问题是他没给路屿舟交过房租啊。
房产证在哪儿,他更不知道了。
“在楼上,你等我找找。”
他匆匆撂下一句,三两步跨上楼,推开了路屿舟的卧室。
半年没回来,家里没什么大变化,路屿舟的房间还是原来那样,简单的几个家具,窄窄的床。
路屿舟很有条理,房产证应该不会乱扔,盛遇扫视一圈,直奔几个抽屉,扒拉片刻没找到,又把魔爪伸向了挂在书桌旁的书包。
路屿舟会把重要物品随包带,比如钥匙、身份证……都有固定的区域,方便随时取用。
盛遇没乱翻,直接找到最小的暗袋,房产证没找到,翻出来几张蓝底的证件照。
盛遇怔了一下,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他们去b市前拍的证件照。
他当时以为路屿舟赶不到,非要拍照,打算回头跟电视台商量,给人p上去……
可路屿舟赶到了,这组照片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非要说跟宣传照有什么不同……
大概就是证件照里的他们,更亲昵点,更鲜活点。
照片用两层透明袋封着,最外层的袋子有点磨损,好像是被经常拿出来。
开锁师傅在楼下催促:“小老板,还没找到吗?”
盛遇迟疑两秒,把翻乱的书包复原,匆忙下楼,“没找到,能用别的代替吗?我跟这家主人是朋友,没交过房租。”
师傅朝楼上看了一眼,有点犹豫,但还是道:“你的身份证也行。”
登记完了,师傅还一直打量他,反复强调:“老板你确定你住这儿啊,确定啊,出事了我要负责的……”
盛遇差点指天发誓。
送走开锁师傅,他提着拉杆箱上楼,习惯性拧开了自己的卧室门。
窗户开了一扇,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家具明净,书桌上的书排列得工工整整。
显然一直有人打扫,不过床铺被褥收起来了,只剩一个空空的铁架子床。
盛遇在门口站了两秒,果断扭头,拎着箱子占领了路屿舟的卧室。
笑话,他才懒得铺床。
a市临海,冬天不会太冷,路屿舟的床还是夏天的标准,盖被薄薄一片。
盛遇这次回来没带太多衣服,20kg的行李都塞满了给大家的特产,他寻思也就七天,几套衣服换着穿就行。
但他忘了考虑天气,a市的十一月比阿尔萨斯暖和太多,他带的那些衣服太厚了。
没办法,明天出门买吧。
盛遇关上行李箱,熟门熟路地拉开路屿舟的衣柜,拿了一件薄长袖和运动裤。
冲了个澡,他麻溜地滚上路屿舟的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夏扬很有当奸臣的潜质,一听说盛遇瞒着路屿舟是为了报复他,馊主意就蹭蹭地往外冒。
夏扬:【哎,我有个好点子,等下我埋伏在门口,老路一进门就套他麻袋,当他被我揍得哭爹喊娘晕头转向时,你就捧着蛋糕施施然出现……】
夏扬:【英雄救美!】
夏扬:【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盛遇翘着二郎腿,点评:【俗。】
又道:【你别公报私仇,我跟他那点事没那么严重,不至于把他揍一顿。】
夏扬:【那可惜了。】
夏扬:【我很好奇,他怎么招惹了你,让你边过生日边报复他。】
一提这个盛遇就不爽,发了一段长60秒的控诉语音。
夏扬:【……】
夏扬:【虽然我很想煽风点火,但你真的冤枉老路了,这事儿我知道一点,去阿尔萨斯的机票还是我帮他看的。他就是想见面了亲自跟你说。】
盛遇:【多大点事,至于熬到见面吗?】
夏扬:【可能还想说点别的吧。】
夏扬:【他这人拧巴,有些话不见面就说不出口。】
盛遇不期然想起书包里那几张护身符似的证件照。
下飞机时他还气得咬牙切齿,这没过几个小时,他那点情绪就散尽了,不知道是被证件照哄好的,还是被夏扬这段话哄好的。
或许两者都有。
灵魂从云端落到了实地,让海风吹得暖洋洋的。
他在这面发呆,奸臣夏扬还在勤勤恳恳地出馊主意。
夏扬:【我有一计……】
盛遇:【算了。】
夏扬:【?】
夏扬:【不报复了?】
盛遇:【我原谅他了。】
夏扬:【啥时候的事?】
盛遇:【刚刚。】
夏扬:【……】-
人一旦放松,就容易得意忘形。
盛遇原定计划是休息一小时,然后上街买气球和装饰品,布置完客厅就去提自己线上订好的蛋糕……
当他睁开眼发现天黑了,他就知道全完了。
拿起手机一看,晚上11:33。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首页全是夏扬的消息,表哥还当自己是奸臣呢,兢兢业业地为他监视路屿舟。
夏扬:【报——他吃完晚饭了,正要去唱k。】
夏扬:【报——他唱完了。】
夏扬:【报——目标抵达棋牌馆,看起来心事重重。】
夏扬:【报——他嫌我烦,让我滚。监视事业被迫终止。】
盛遇看了一眼,最近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夏扬说路屿舟离开了棋牌馆,正往喜鹊巷走。
盛遇赶紧点开了某团,想联系商家。别的都可以没有,生日蛋糕不能少……
点开一看才发现商家给他送过来了,还拍了照,就放在大门外。
盛遇松了一口气,赶紧下楼拿。
深秋的庭院格外寥落,各种花草都败了,只剩一些青绿的枝叶窝在花盆里,等着来年再开。
路屿舟开了门,随手开了两盏灯,眼也不抬,径直往楼上走。
若是平日,他或许能发觉这间老房子有一些异样,譬如垃圾桶里突兀的零食包装;柜子上挪动过的摆件;浴室桶里多了的两件衣物……
但他今天一直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以至于没有太多心思关注其他。可他表情又很淡漠,不像是高兴。
盛遇拎着蛋糕冲回了房间——路屿舟的房间。
盛遇:“……”
好哇。
自投罗网了。
他站在门后,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又一次被自己蠢笑了,索性把蛋糕往地上一放,扒拉两下头发,准备直接吓路屿舟一大跳。
可他姿势都准备好了,结果路屿舟上了楼,一把推开了对面的房门。
盛遇:“???”
哈喽,那是我房间,你走错了。
他摇摆了一秒,悄悄把门拉开一条小缝,尽量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的灯没开,房间的灯也暗着,路屿舟背朝门口,坐在书桌前摆弄手机。深秋的月不够明亮,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把瘦长的竹子。
骨骼线条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可盛遇总觉得他瘦了点儿。
心念一动,盛遇走回床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点进某个黑色头像一看,果然是“正在输入中……”。
盛遇想笑,又觉得心软。
大约是默契,他竟也没出声,就这样靠着墙,安静地看着聊天框上面的“正在输入中……”消失又亮起,亮起又消失。
五、四、三、二、一……
路屿舟:【生日快乐。】
盛遇:【你想许什么愿望?】
零点的一瞬间,无数条生日祝福炸响了盛遇的手机,哪怕路屿舟是个半聋,也听到了这嗡嗡不断的动静。
他迟疑了一秒,转回头。
对面的房门被人拉开,蛋糕上跳跃的烛火映亮了来人带着笑意的脸。
盛遇穿了一件眼熟的白色单衣,斜靠在门口,姿势懒散,领口也懒洋洋地往一侧歪。
他穿得休闲,像是一直住在这里,从没离开过。
“哎,姓路的。”盛遇微微一挑眉,“过来许愿。”
第62章 接吻
“……”
盛遇说完这句,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反应,维持着半转过身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盯着这个方向。
敌不动,盛遇也不动。他靠着门凹造型,端着蛋糕,手都酸了,愣是面无表情。
难得这样闪亮出场,他发誓要等到路屿舟的reaction。等不到他就从二楼跳下去。
大约沉默了有一个世纪吧。
路屿舟挪开视线,拿起搁在桌上的手机。
下一秒,盛遇裤袋一震,他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瞄了眼屏幕,消息是两步开外的那货发来的。
路屿舟:【家里闹鬼了。】
盛遇瞬间炸毛:“你才是鬼!”
他把蛋糕往旁边斗柜一搁,气汹汹地穿过走廊,啪地一下开了灯,站到路屿舟面前,指着自己:“来来来,你摸摸我的脸……这么温暖的触感,能是鬼吗!说话。”
路屿舟没伸手,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盛遇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像是忘了呼吸,弓着肩背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看不清表情。盛遇很少见他这么破功的样子,不敢再闹了,担忧地蹲下身去觑他的脸色,“我没吓你啊……是不是最近学累了心脏不好?我就说你不能一直熬夜……速效救心丸呢,在楼下嘛,我去拿。”
盛遇刚要起身,路屿舟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路屿舟抬起头,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就是嗓子有点哑,“聚餐喝了酒,刚刚晕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遇瞥了一眼他攥着自己的手指——力道很大,有点疼,压在腕骨上的手指甲用力到发白。
“下午到的,本来想布置一下,等你进门放两个礼炮……但你的床太舒服,睡过头了。”
路屿舟垂下了眼皮:“这是给我的生日惊喜?”
盛遇:“算是吧,可能惊多于喜,毕竟气氛烘托没到位。”
路屿舟低声说:“够了……很好了。”-
这个季节的喜鹊巷格外安静,没有蛙鸣,没有蝉声,只有风偶尔刮过树叶,婆娑作响。
两人席地而坐,面前就摆着蛋糕,卧室还是没有开灯,明明灭灭的烛影在墙上跳动,谁都没有先说话。
时间不充裕,盛遇只订了一个普通水果蛋糕。
先前聊天,路屿舟像是对十八岁生日很看重,可真到了这一天,他连个蛋糕都没给自己买。
盛遇只得点了两根蜡烛,一根给路屿舟,一根给自己。
盛遇盯着烛光,轻声说:“生日快乐,路屿舟。”
路屿舟很轻地点头,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生日快乐,盛遇。”
盛遇往后挪了点,靠着床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伸长两条腿,拿出自己漂洋过海捎回来的礼物,“打开看看。”
礼物就巴掌大小,外面包了一层彩纸,路屿舟垂着眼睛,细心地拆掉包装,打开了里面黑色的礼盒。
“手表?”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恶。盛遇斜眼觑了两秒,忍不住紧张地舔了一下唇:“我不是抢了你的旧表嘛……还你一个,我看网上说不能送钟,所以特意挑的电子表……款式很好看的,戴上试试。”
路屿舟低头端详着,道:“那表没这么值钱。”
盛遇:“这个也不值钱,你平时用的上。我听夏扬说了,你现在养成了边做题边掐算时间的毛病,好了你以后不用掐了,你的表来了。”
路屿舟:“这一看就是你喜欢的款式,干嘛不把旧的还我,自己戴新的。”
盛遇:“那不行。”
不经脑子的脱口而出,令两人都安静了片刻。
路屿舟飞快地抬了一下眼,余光往侧边斜了点,又很快敛回来,什么都没说,低头把表戴上了。
他的腕骨很突出,外面是一层冷白的皮肉,能清晰看到缠绕的血管和青筋。现在最突出的那块骨骼被表带遮住,向上看是瘦削的小臂线条,清冷得有点禁欲。
盛遇盯着看了一会儿,对自己挑礼物的眼光很满意,伸出了手,“我的呢。”
“等下。”路屿舟低声说,往前俯身,把挂在课桌侧面的书包拿了下来。
盛遇一见这书包,就想起书包里的证件照。
这像是一个引子,把他脑子里潜藏许久的记忆勾了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路屿舟那儿的置顶,突然问:“你给我的备注还是那个吗?”
正在翻书包的路屿舟一顿。
“什么?”
盛遇抿抿唇,“没事,先把礼物给我吧。”
相似的彩纸,同样的黑色礼盒……他们倒是很有默契。
拆盒前盛遇放在手中掂了掂,嚯,还挺重。
拆开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玻璃瓶。
“香水?”
路屿舟把书包搁在一边,也靠着床坐下,屈起了一条腿,手臂搭着膝盖,低声说:“我自己做的。”
盛遇刚落地阿尔萨斯的那段时间,最适应不了的不是天气,而是法国街头随处可闻的浓郁香水。
喷香水似乎是法国的一种礼仪俗成,每一个人都喷,地铁、拐角,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上一个人留下的香气,最可怕的是夏天上课,不出十分钟,教室就会被各色香料交织发酵的味道攻占,吸一口,妙不可言。
这对很少用香水的盛遇造成了巨大冲击。
最折磨的是,出于礼貌,一些重要场合他也得跟着喷。盛小少爷挑剔惯了,市面上的香水大多不合心意,要么太淡要么太熏,偶有几个能闻的,市面上早已泛滥成灾。
太大众化了,小少爷也不乐意。
“你当时说,那些香水还不如喜鹊巷的绣球花味,老房子门口捡两片树叶揣身上,都比某些清冷香浓郁……绣球花落之前,我收集了一点,你闻闻有没有花香和树叶味。”
香水瓶上没有贴标签,盛遇拿出来,往空中喷了一泵,有点发怔。
他不是惊讶于这份心意,只是有些感慨。
白天进门前他还可惜,绣球花都败了,院子冷冷清清的。
但路屿舟又把夏天送给他了——以一种很神奇的方式。
路屿舟:“喜欢吗?”
“喜欢。”盛遇盖上盖子,笑了一笑,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路屿舟从他微扬的眉眼上收回目光,说:“网上教程很多,学一下就会了……不过有些教程没用,讨你欢心这件事,我一直没学会。”
盛遇只当是闲聊,盖上喷头,一心二用地说:“干啥讨我欢心,你背叛我们伟大的友谊了?”
路屿舟:“算吧,我以前暗恋你。”
盛遇:“……”
空气静默了很久,盛遇长长的睫毛垂下去,一言不发,像是吓到了。
等待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应,连询问都没有。路屿舟把脸别开,望着墙上的影子,淡声说:“我可以把这些话撤回,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当朋友。”
盛遇还是不说话。
路屿舟盯着墙上的影子出神,他的手指垂在地板上,触摸到冰凉的瓷砖,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延伸到四肢百骸,令他罕见地感到了冷。
等了很久,旁边的人长舒一口气,竟然说:“两分钟过去了,不允许撤回。”
……?
路屿舟迟钝地回头。
他设想过很多盛遇听到后的反应,但……盛遇的反应,不太一样。
没有震惊,也没有错愕,像是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盛遇连换了三个姿势,才堪堪把那些热意压了下去,他庆幸烛火并不明亮,否则他滚烫的脸就藏不住了。
“其实我……咳,我知道一点。”盛遇把香水瓶摆在地上,很轻地转动,玻璃瓶和瓷砖碰撞的脆响,稳住了他的神智。
他含糊地说:“还记得b市那晚吗……就是你预赛结束赶来的那一晚,那天发生了很多事,你还被灌了酒……我在窗边打瞌睡的时候……你是不是亲了我一下?”
路屿舟:“……”
他没有特意记过这种小细节,当时他们天天待在一起,像是握住了无数个来日方长。
盛遇这么一提,路屿舟一时间还真没想起来。
“亲的这儿。”盛遇转过头看他,指指自己的鼻子,等他的视线真落在鼻子上,又不自在地撇回脸,还胡乱揉了两下鼻尖:“我感觉到了一点……我当时睡得很浅,你一靠近就醒了,我感觉到你离得很近,可能想看一下你要干嘛吧,我就忍住了,睫毛没动,我记得你判断是靠这个……然后就感觉鼻子被你亲了一下。”
盛遇想过他会不会是单纯喝醉了,耍酒疯。
但有些事单独拎出来有很多可能性,凑在一起,就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他记得谁说过,有些事想着想着就通了。
祖母生病那段时间他没空想,后来去了阿尔萨斯,他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脑子里转啊转的,都是几件事。
置顶,吃曾途的醋,偷亲……
还有那天KTV里,路屿舟被起哄发过来的一条大冒险。
【我喜欢你。】
盛遇盯着校舍的天花板发呆,眼前浮现的,全是路屿舟的脸。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空气里隐约浮着一些躁动因子。
“哦。”路屿舟轻描淡写地说:“但我还是很喜欢你,比以前更喜欢你,怎么办?”
盛遇脑子嗡地一声响。
转动的香水瓶咔哒倒下去,盛遇的手指悬在半空,然后被旁边伸过来的微凉的掌心握住。
仅仅只是握住,没有其他动作。
两人像两只贴了符的僵尸,丧失了一切行动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盛遇感觉手腕被人拽了一下。
他往路屿舟的方向靠了一点,抬起脸,就有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嘴角。
路屿舟的声音近在咫尺,又低又哑:
“这才是吻……我那天只是碰了一下你的鼻子,嘴唇的触感跟其他东西不一样。”
盛遇定定地盯着他的嘴巴,喉咙有点干涩,于是也凑上去碰了一下。
是不一样。
他想。
路屿舟的嘴是软的,很凉。
很好亲-
盛遇的被褥没准备好,只能跟路屿舟挤一张床。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像两块僵硬的铁板,默契地玩起了装睡的游戏。
盛遇还是心大,装了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睡前两人还泾渭分明,等盛遇一睁眼,就被路屿舟扣在了怀里。
“……”
天光大亮,窗外的云层白里透金,看日头已经临近中午了。
盛遇发了一会儿呆,感知到了身后路屿舟温热的鼻息,扑在他后颈到蝴蝶骨的那片区域,一下一下地痒。
路屿舟抱人的姿势很要命。
一只手纹丝不动地揽住了盛遇的腰,一只手从腰侧绕到他肩头,斜着按住了他整个上半身。
盛遇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局子的囚犯,活动区域只有身下这一亩三分地,翻个身都困难。
反正也动不了,他懒得挣扎,就这样闭上眼,不多时又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身上已经没了那两只无情铁手,旁边的位置是凉的。
盛遇打着呵欠下楼,看见路屿舟在庭院里支起了简易衣架,正在晒被子。他叼着牙刷靠在门口刷牙,含糊地说:“你也会冷啊,可喜可贺……”
路屿舟头也没回,“给你晒的,你的被子放久了,有点潮。”
盛遇:“我就呆几天,跟你挤也——”
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昨晚的吻,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耳根又开始发烫。
不合适。
男男有别。
他走到水槽边,把牙膏沫吐了,为了掩饰尴尬,胡乱找了一个话题,“你能不能在房产证上面加一下我的名字,昨天没带钥匙,喊了开锁师傅,差点被当成贼,押送派出所了。”
路屿舟拽着被子边角侧了一点身,皱眉的神色里有疑惑,“哪儿的房产证?”
盛遇背朝他漱出一口水,手指竖直指着地面,“这儿啊。”
“……老房子在你名下。”路屿舟搭着衣架,无语地说:“当时做亲属关系的重新认证,这套房子就作为遗产过户给你了。”
盛遇愣了两秒,毫无印象。
那些手续都是盛家办的,他签字就行,一般懒得看具体内容,毕竟太繁琐了。
盛遇冲干净牙刷,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路屿舟的眼睛,又有点脸热,赶紧转过来,干巴巴地说:“那……回头我把你加上去。”
他搁这胡说,话都跑出了二里地,脑子在后面追。
反正路屿舟没搭话。
等盛遇关掉水龙头,才后知后觉这话中的歧义,但晚了,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变得非常古怪。
路屿舟一直不说话,把那张薄被抖了又抖,抖了又抖,不知道要抖出什么花来。
好半晌,他背朝着盛遇,轻声说:“先谈恋爱吧。”
盛遇手指一颤,差点没拿住牙刷。
他往旁边瞥,路屿舟这句话倒是说得平稳,但肩背线条已经完全紧绷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嗯。”盛遇放了三遍,终于将牙刷塞进杯子里,镇定地说:“谈吧。”
第63章 退堂鼓
草率了。
回到房间的盛遇满心茫然,心想怎么就谈恋爱了?咋谈啊?我俩谈的明白吗?
毫无头绪地摇晃两下椅子,他低下头,额头慢慢抵住了桌面,冰冷的触感,某种程度缓解了不断涌上来的热意。
这张不听使唤的破嘴……
盛遇没想那么多,他脑子里压根没有‘谈恋爱’的概念,只是看路屿舟一直拽着被子,背脊骨都绷成那样了,怪叫人心软的。
他的cpu还没升级,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情感问题,唯独潜意识里不想让路屿舟失望。
盛遇抵着桌子,默念了无数遍‘谈恋爱’,总算是把这三个字听顺耳了。
应都应了。
还能怎样。
谈呗。
今天才是正式生日,按计划两人中午要去棋牌馆吃饭,晚上回盛家。
盛开济原意是想为两人办一场成人礼,不过盛遇拒绝了。
盛家的成人礼是很热闹,那是独属于生意场的热闹,人们推杯交盏,虚伪寒暄,主角像个象征性的符号,在他看来没什么意思。
他宁愿安静地跟盛开济坐在一起吃顿饭。
两人日上三竿才起,午饭是没影了,不过姨妈给他们定了蛋糕,还是得去一趟。
路上盛遇一直玩手机。
不是他手机瘾大……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捅破窗户纸前,他恨不得扒着路屿舟走,可加了个交往的前提,他一下子就变得束手束脚。
像是站在一个神秘的未知领域门口,他想象不出里面有什么,犹豫着不敢迈步,但也没法回头。
平时两人都是并肩走,今日盛遇满脑子乱麻,无意识掉了几步,像个小跟屁虫,晃悠悠跟在路屿舟后面。
路屿舟倒是不疾不徐,背影看不出一丝紧张。
喜鹊巷离棋牌馆就十来分钟步行路程,两人腿长,一眨眼就到了。
中间有几段窄巷,路上都是空置的平房,很少有人经过。眼瞧着要走出窄巷,往前就是大路,前面的人忽然一个急刹车,盛遇差点撞上去。
路屿舟冷不丁转身,抓住他的胳膊,跟他的嘴浅淡地碰了一下。
盛遇:“……”
跟昨晚不同,这个吻只是一个礼貌的示意,就像宣布一下‘我要亲你了’。
仅仅晃神了一秒,盛遇就发现扣着自己胳膊的手指移到了后脑,力道很大,堪称强硬地推着他往前,与之相对的是紧贴上来的重重的厮磨。
盛遇被磨得嘴唇发麻,脑子晕乎,喘不上来气,稀里糊涂张了嘴。他感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一下一下地舔着唇缝,像某种试探,见他不抗拒,就慢慢往里碰。
路屿舟的技巧很生涩,却有种吞吃猎物的攻击性,强烈的逼迫感令盛遇一退再退,忍不住向后撤了两步,脚底发软地靠上了墙。
路屿舟把他摁在墙上亲。
……
“……还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路屿舟低哑的声音响在耳畔。
盛遇睁开眼,很急地喘气。
他感觉大脑里面也充了血,不然怎么跟架在火上一样,浑身都酥酥麻麻地烧。
“没事。”他低下头,抿紧了唇,又无意识地舔了舔,上面还残留着刚刚留下的口水,他的和路屿舟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路屿舟的手还压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抓握,指腹摩挲着头皮,舒缓的节奏逐渐让他放松下来。
“昨晚是不是吓到了?”路屿舟低声问。
盛遇抬眼看去,视野有点模糊,他受了刺激,眼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不由得眨了两下,就看见路屿舟近在咫尺,垂得很低的眼睫。
路屿舟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睫毛颤动的频率比平时快,这人情绪太内敛,判断他是不是紧张,只能靠这种很微小的细节。
盛遇能看出来,他现在很紧张,比昨晚还紧张。
“……你怎么了。”盛遇抬手摸了一下他的侧脸,哑声说:“你手心都是汗。”
路屿舟闭上了眼睛,有些倦怠地舒出一口气:“你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
盛遇就愣了一下。
哦。
你察觉到了啊。
还以为我把退堂鼓掩饰得很好呢。
路屿舟说:“我留了余地,怕你骑虎难下,所以说得跟玩笑似的……是我口吻太轻松,你觉得我好像没有多喜欢你?不是的,盛遇。”
盛遇刚转来那段时间,不少人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那会儿盛遇跟班上人还不熟,不知道这些八卦,但路屿舟偶尔会听到一两句。
他记得有人说过,盛遇是死缠烂打就能追到的类型,而他是死缠烂打就会完蛋的类型。
他很认真地在喜欢一个人,所以希望这人能从心,不必死缠烂打,不受什么裹挟,不对什么有愧。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盛遇奇妙地懂了。
“我知道了,我不反悔。”盛遇嗓子被亲哑了,吞咽两下,把那点干涩咽下去,然后抬手摸摸路屿舟的侧脸,主动凑上去亲了一口,小声又羞耻说:“我跟你……谈恋爱。”
两人在岔路口拉扯了半小时,才整理好仪容,一前一后走出来。
还是路屿舟走得快一些,盛遇慢吞吞地走在后面,时而拨弄一下微乱的头发。
这次的气氛跟刚才截然不同,那点拘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为情。
刚刚亲得太激烈,后面简直是在互啃,两个毛头小子互相展示了自己稀烂的吻技,目前正处于觉得丢脸的阶段。
盛遇的脸丢得大一点,他刚刚咬到了路屿舟的舌尖。
出了岔路,往前走十来步就是棋牌馆,夏扬在门口蹲守,老远一见到他们就靠了一声,呲溜一下蹿回屋内。
等两人一掀帘,耳畔就是砰砰两声,眼前是炸开的漫天彩纸。
夏扬:“呜呼!生日快乐!大吉大利!百年好合!”
姨妈一下子变脸,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你有没有文化,谁过生日百年好合!”
夏扬天天挨骂,从来不改,耸着肩膀往旁边躲,不忘龇着个大牙冲两人乐。
姨妈和夏扬等饿了,先吃了一顿,大菜都留着没动,就等他们开席。
姨妈做菜主打一个鲜香麻辣,辣椒都一把把地放,路屿舟挑了一筷子鱼肉,一进嘴就嘶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夏扬歪着身子瞄一眼他的脸色,张嘴就是挑拨:“妈老路嫌你做的饭辣!”
路屿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纸杯里的饮料,“嘴里有个伤口,辣到了,不碍事,我吃别的。”
他今天是寿星,就是把饭菜挑剔个遍,姨妈也能忍一忍。
“你吃这个。”她将一碟虾仁滑蛋换到路屿舟面前,奇怪地嘀咕:“嘴里有伤口……上火了不成……最近吃啥了……”
路屿舟:“没上火,不小心咬了舌头。”
夏扬忽然咦了一声,盯着对面的人,神色惊奇。
“盛遇,他咬了舌头,你脸红什么?”
三双目光齐刷刷转向盛遇。
盛遇捧着饭碗挑面前菜里的豌豆吃,睫毛垂得很低,脸已经红成小番茄了。
他夹住一颗豌豆,手指一抖又掉进去,如此反复三次,那颗豌豆进了嘴,他细细咽下去,才凑出几分冷静:“衣服穿厚了,有点热。”
夏扬:“……你穿的单衣。”
盛遇:“燥热。”
夏扬:“你也上火……”
路屿舟忽然打断:“食不言寝不语。”
夏扬:“……?”
哇塞。
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规矩?
一顿饭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度过。
吃过饭,姨妈好久不见盛遇,非要拉着他去阳台说话。夏扬留下来洗碗。路屿舟无事可做,一个人进了卧室。
卧室还是那张上下床,他搬回喜鹊巷以后,那张上铺的被褥就收起来了,床板上放了几个装旧棉被的蛇皮袋。
难得盛遇回来,棋牌馆上下都收拾了一遍,自然也包括夏扬这个狗窝。姨妈亲自盯着打扫的,目前还能看。
路屿舟扫了一眼,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高中学业告了一段落,但竞赛还没结束,明年还有国集,跟刘榕的聊天框里全是一个又一个的真题pdf,他需要一定的做题量保持手感。
路屿舟从口袋里拿出蓝牙耳机,塞进耳骨,随便点了一个歌单播放,然后拽过来一个草稿本,捏着笔打开了上次没刷完的文件。
写到一半,盛遇进了门。
正在写步骤的路屿舟一顿,笔尖压着纸面,泅出了淡淡墨迹。他没回头,但他知道是盛遇,他分得清盛遇的脚步声。
果然,很快有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过来,搬了把椅子很轻地放在他身边,像是怕打扰他做题,两把椅子间特意留了半人宽的距离。
盛遇窸窸窣窣地落了座。
路屿舟等了片刻,没再听到什么动静,只得撂了笔,精准地拽住椅子边缘,连人带椅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刺啦——
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盛遇先僵了一会儿,然后明白了他的意图,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伸出一条腿,让自己的膝盖轻轻碰到路屿舟的膝盖。
路屿舟抿了下唇,终于能继续写题。
过了没一会儿,盛遇又拖着椅子,往他的方向移了一点,于是两人的大腿外侧也贴在一起。
透过薄薄布料传递过来的热度,让彼此都感到安心。
盛遇埋头打游戏,手机习惯性搁在桌子下,路屿舟偶尔余光瞥一眼,会看到他白净修长的手指,和低垂着、在眼睑位置留下阴影的长睫。
结束了一局糟心的游戏,盛遇没劲地抬头,发现路屿舟已经搁下笔,眼神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护眼还是在发呆。
他一抬头,路屿舟就似有所感地看向他。
短暂的对视。
盛遇明白了什么,往前探,很快碰到路屿舟的唇。两人飞快又默契地亲了一会儿。
第64章 剖白
午饭吃得晚,晚饭没什么胃口。
两人吃完长寿面就撂了筷子,盛开济也没多留,派司机送他们回喜鹊巷。
车窗降下一半,盛遇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糟乱了一整天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抿着唇斟酌片刻,给路屿舟发:【我们这样,是不是不正常?】
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了震动提示音,身旁的人把手机拿出来,对着这条信息沉默好久。
路屿舟:【以什么为基准?】
盛遇瞄一眼前座的司机,做贼似的开了个静音,低着眉眼打字:【同龄人啊,夏扬,赵立明他们……】
路屿舟:【……】
路屿舟:【他们哪里正常。】
盛遇一下没憋住,呛了一声,低低的咳嗽引来了前排司机的关心:“小少爷是不是感冒了?扶手盒里有水,喝一点润润喉咙,很快就到了。”
盛遇拿了凹槽里的水,拧开瓶盖掩饰地抿了两口,正要放回去,手指被人捉住捏了一下。
是路屿舟一贯的力道,不算轻也不算重,能恰到好处地让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盛遇瞄一眼后视镜,心虚地缩回手,欲盖弥彰地把手指塞到了口袋里。
他收到了路屿舟的消息。
路屿舟:【生物学研究表明,性取向受到基因、激素、环境等多种因素影响,是人类多样性的一部分,同性恋就像左撇子一样正常。】
盛遇:【……是吗?】
盛遇:【但我好像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你。】
啪嗒——
旁边人的手机掉了,落进了座位底下,路屿舟弯着腰去捞,前排的司机又关心道:“屿舟少爷,要不要停一下?”
“……不用。”路屿舟声线闷闷的,可能是弯腰的缘故,血液倒流到了脑子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平日冷白的脸皮完全是粉的。
司机看一眼路屿舟,又看一眼盛遇,忧心忡忡。
一个热气上涌,一个感冒,两位少爷体质堪忧啊。
路屿舟抓着手机,摁了几次才找到锁屏键。
他垂着眼睛发:【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盛遇:【不知道,这谁说得准,但我跟你亲了一天嘴,要么是我喜欢你,要么是我变态。】
车轮碾过减速带,座位随之颠簸了一瞬,路屿舟的手机差点又没抓稳掉下去。
路屿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盛遇抬手搓了一下脸皮,感觉侧脸火辣辣的,尤其是被旁边那道视线盯着的区域,像有蚂蚁在爬:【我就是跟你说点情话……那天晚上你说喜欢我,我好像没有回应过,补一个。】
路屿舟摁着对话框,想说不能这么判断……又觉得这么判断也没毛病。
他理智惯了,什么事情都跟解题一样,要捋出个步骤123。而盛遇是跟着直觉走的,有时候躯体比大脑敏锐。
想了又想,路屿舟也没能琢磨出答案。
盛遇又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盛遇:【我听夏扬说了,你瞒着cmo成绩,是打算去一趟阿尔萨斯,亲口告诉我。】
盛遇:【你应该不止要说这个吧。】
……早晚要缝了夏扬那张破嘴,路屿舟想。
路屿舟:【还有点别的。】
盛遇:【什么?】
对话框里是简单的问号,问号背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路屿舟:【想跟你说一下,我喜欢你这件事。】
盛遇盯着屏幕,这条信息刷新出来的瞬间,他有刹那的耳鸣,什么都听不清,鼓膜只能接收到急促的心跳。
早有预料和亲耳听到是两码事。
路屿舟:【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在b市的时候……如果不是突发情况,我可能会试着向你表白。或许很莽撞,很草率,但那时候我真有一点……你或许也喜欢我的错觉。只要有一点点,我就能试一下。】
路屿舟:【但很可惜,你出国以后,我再也没有过那样的错觉。】
拿到保送名额那天,路屿舟心里空落落的,在家里坐了一天,谈不上喜悦,反倒有点空虚。
他说不清那种空虚是来自告一段落的学业,还是远在天边千里之外的某个人,总之没有想象中高兴。
盛遇:【暂停。】
车内空调开得很高,盛遇觉得有点热。
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唇,坐直了腰,借着窗外零星闪掠过的路灯光线,转头看向旁边。
路屿舟也在看着他,视线平静,街灯照亮了半边侧脸,宽松领口下能看见笔直的锁骨,顺着喉结往上,光线明明暗暗地勾勒出一张锋利的薄唇。
盛遇之前不懂路屿舟为啥这么喜欢亲嘴,这一刻有些明白了。
他现在就特别想亲路屿舟。
路屿舟的剖白是没有什么华丽词藻的,甚至没有章法,它是一种突然暴露在天光下的心事,字里行间,塞满了年少时的懵懂错乱、青涩冒失。
但远比凝练的深情更让人心动。
盛遇在昏暗中抓到路屿舟的手腕,轻轻一拽,端坐的人就靠了过来。
盛遇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他就是本能地想要听路屿舟的声音,所以喊了暂停。
踌躇半晌,他盯着路屿舟的嘴,很小声地说:“能不能等会再讲,用嘴。”-
不记得是怎么从路口进的家门。
只记得钥匙一拧,盛遇就像登徒子一样把路屿舟推了进去,一脚关上门,把人抵在门上,张嘴就往上啃。
啃,纯啃。
没两秒路屿舟就嘶了一声,抬手压住他的腰,声线含着笑意模糊地说:“嗯……出血了,盛遇。”
盛遇也尝到了血腥味,松了嘴,摁着路屿舟的肩,安慰地啄着下唇的伤口,那动作,小鸡叼米似的。
安慰完了,他又霸道地把路屿舟摁回去,凶巴巴地说:“你别动!我还没亲完。”
路屿舟刚表白成功,还抵抗不了这种撩拨,没两下就反客为主。被抵在门上的变成了盛遇。
……
路屿舟拨开盛遇的刘海,露出那双因缺氧而泛红的眼睛。他的一只脚还挤在盛遇的膝盖间,盛遇敞着腿,不得不将重心降低,站不稳当的时候,就会往他身上滑。
路屿舟又亲上去,断断续续地说:“我一点把握都没有,盛遇……我只是扔开了脑子,想见你一面……”
盛遇急促地喘了几下,像是在玩什么对擂游戏,拽着路屿舟的领子,不甘示弱地重重亲上去,“还有呢……”
路屿舟的叙述很碎,交错在呼吸之间,散乱地溢出,然后抵达盛遇的耳畔。
“起先我真的很茫然,我没喜欢过谁,我甚至怀疑那是吊桥效应……”
“兴许是太累了,又或者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可后来你去了国外,我们不再同进同出,几千里的距离,听听声音都要掐时差。再后来,我考完了,不累了……我还是喜欢你。”
……
盛遇脑子晕乎,靠在门上努力顺气。
这次接吻堪比打仗,他有他的节奏,路屿舟有路屿舟的节奏,两人频频磕到对方的牙齿,嘴皮子磨得发麻,直到实在喘不过来气,盛遇才抵了一下路屿舟的肩,靠在门上,失神地望着天幕。
十几度的天气,他竟然出了一身燥热的汗。
路屿舟靠过来抱他,下巴抵着他肩头,吐息重而炙热。
“怎么了?”路屿舟摩挲着他后腰处的骨头,哑声问:“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盛遇望着天空,很茫然。
“不知道。”他说:“路屿舟,你一说喜欢我,我就有点兴奋,浑身都紧绷。”
路屿舟滞了一下,呼吸又乱了,偏过脸去亲他的下巴。
这场pk勉强算路屿舟赢,因为盛遇真是亲不动了,他浑身都没力气,要不是路屿舟抱着,这会儿已经顺着门滑了下去。
歇了一会儿,盛遇总算舍得离开这扇冰凉的铁门,攒了力气进屋。
时间已经很晚了,盛遇前段时间熬夜太狠,现在到点就困,洗完澡在阳台歇了会儿,还没回房间就眯起了眼睛。
他丧尸一样溜达回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
“路屿舟。”他扭头喊:“我枕头呢?”
路屿舟叼着牙刷从浴室出来,因为要洗澡,上半身已经脱了,只有肩头搭了一条灰色毛巾,尾端垂到胸口。
“放你房间了。”他口齿模糊地说:“床给你铺好了……”
盛遇:“……”
刚刚的激吻列列在目,盛遇看到路屿舟这个造型,总能联想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路屿舟也是一样,侧着脸,机械地刷牙,把着门框的手背青筋显眼。
那种亲密过后的尴尬和无言又席卷了他们。
盛遇搓了搓脸颊,很快地移开目光,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哦……那我回去睡了,晚安。”
路屿舟把着门框,很轻地朝他点头。
晒过的被褥很暖,有股阳光味儿,盛遇钻进去,蛄蛹两下就把自己裹成蚕蛹。
他刚刚困得要死,但真上了床反而没睡意,像是少了点什么。
虽说有点空落落的,但精神上的疲惫还是需要睡眠补充,他闭着眼睛,不过片刻就沉沉睡去。
半夜,盛遇感觉到房门开了,他睡得不深,迷瞪地眯起眼,就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裹了一些深秋的寒意逼近。
路屿舟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说:“盛遇,我睡不着。”
盛遇空了一晚上的心突然就被填满了,打着滚往里面挪,把一人宽的位置让出来,嘟囔:“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只听身侧窸窸窣窣,一道微凉的躯体贴上来。路屿舟下巴抵着他的后颈,辗转反侧许久而紧绷的身躯,就这么轻易松弛下来。
路屿舟从后揽着他,还是那个要命的姿势。
第65章 约会
一到放假,时间流速总是飞快,盛遇当了五天家里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闲着没事打个游戏,惬意得不行。
到了第六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不适应——路屿舟假条到期,拎着书包去学校了。
老房子空了下来。
窝在阳台刷了两部新剧,盛遇索然无味地按了退出键。他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闲下来总想往外跑,这几天蹲得那么安详,他还以为自己转性了,沉稳了。原来只是因为家里有一个路屿舟。
数竞刚告一段落,路屿舟也需要休生养息,两人作息一样混乱。日常活动就是搂着一起睡觉,睡醒了翻翻冰箱觅食,吃饱喝足在阳台消化一下,有时双排打个游戏,有时看看攒的剧,玩累了又回房间睡觉。周而复始,像两只过冬的松鼠。
盛遇以前不懂谈恋爱的人为什么总喜欢黏在一起。他住在霍尔曼校舍的那段时间,经常在宿舍楼下碰到依依惜别的情侣,去一趟操场,塑胶跑道上都是牵手散步的男男女女。那么寻常的一些事,他们好像乐在其中。
他现在谈了恋爱,开始理解这些校友了。
这些小事就是很有趣。
他喜欢看路屿舟刷题,笔夹在手指里,思考一会转一圈,如果他凑过去捣乱,会被捏笔的手指弹一个脑瓜崩;
他喜欢听路屿舟踩着拖鞋走来走去,根据脚步声的远近判断方位,离得近了就喊一声‘路屿舟’,等人应了就藏进被窝装死;
一对上视线,两人就跟对上了暗号的特务一样,互相扯着拽着,接个磕磕绊绊的吻。
互相喜欢的人或许能散发某种别人闻不到的荷尔蒙,所以只是待在一起就很愉悦。
关了平板,盛遇同学在躺椅上发了十来分钟的呆,啧地一声站起来,决定去找他那可怜的男高男朋友约会。
国集保送名额出得早,正常校考保送名单在冬季一二月出,路屿舟要跟这一批一起离校,手续没办,还是半个高中生。
另一方面,保送只是数竞途中一个小小的成就点,三月份还有国家队选拔,路屿舟没打算止步于此,一中师资力量强横,留校学习会更有把握。
进了卧室,盛遇拉开自己的行李箱,一心二用地给男朋友发了条消息:【你几点下课?】
只算半个高中生的路屿舟明显飘了,没有以前谨慎,回复很快:
【不一定,看老师,有事?】
盛遇:【没啥事,我过两天就走了,中午一起约会吧。】
他怀疑路屿舟又把手机摔了,因为新消息是一串乱码,没两秒就被撤回。
路屿舟:【发错了,手抖。】
路屿舟:【好。去哪儿。】
盛遇想了一下:【无所谓,跟你在一起就可以。】
对面又开始“正在输入中……”
路屿舟:【看电影吧。】
路屿舟:【约会好像都看电影。】
盛遇赶忙切了个软件搜索:情侣约会看电影须知。
几分钟后,他切回来。
盛遇:【就去学校附近的电影院吧。到了再挑影片。】
路屿舟:【好。】
盛遇:【你要亲我吗?】
路屿舟:【……现在?】
盛遇:【不是,看电影的时候。】
盛遇:【网上说情侣约会要带口香糖,接吻会香香的,我有口香爆珠,要接吻的话,我就带一点。】
盛遇:【亲吗?】
对面憋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呢?】
盛遇思索片刻,说:【看你。】
路屿舟便道:【带吧,多带点。】-
约了十二点,一中门口见面。
在家蹲了几天,盛遇早忘了要买衣服的事,在自己的箱子里翻一圈,还是转头打开了路屿舟的衣柜。
路屿舟向来不在衣着上费心思,柜子里都是常见的款式。盛遇扒拉半晌,从一堆百搭款中找到一件棕黑色长风衣。
平时怎么穿都无所谓,约会还是得漂亮点。
盛小少爷费劲吧啦给自己搭了一身,满屋子翻找配饰,艰难地找了两串项链戴上,然后给自己喷了点香水——生日那天路屿舟送他的那瓶。
当时没仔细闻,今天再拿出来,盛遇才发觉这玩意儿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成的,前调是清冽的草木香,混着很淡的花香和柠檬味。
他把自己收拾利索,抓上手机就出了门。
约的是十二点,但盛遇觉得自己可以早点到,反正也没事干,给路屿舟一个惊吓,顺带逛一逛高中校园。
校门口的银杏大道正值观赏期,一眼望去满是金黄,树叶铺满了水泥地面。
盛遇还没门就被拦住了——
“站住,社会人员不许进!”
熟悉的门卫室,熟悉的中年大叔,熟悉的乱飞的口水。
盛遇后撤两步,抹了把脸,把搭配用的无度数眼镜摘了下来,试图浑水摸鱼,“我是老师。”
门卫从窗户探出半截身子,叼着牙签呵了一声,“你不是校长吗?”
盛遇张嘴就来:“哈哈哈,慧眼如炬,这都被您认出来了……”
门卫跟着笑了两声,倏而变脸,“真当我不记得你啊!一班那个盛遇!第一次出校门你就这么说的,我记不死你!”
浑水摸鱼失败,盛遇长叹一口气,“难为您还记得。”
门卫上下打量他一遍,像是懂了什么,没好气地道:“是不是请假了?假条呢?”
没假条,毕业了。
盛遇没多说,礼貌地跟门卫告别,拐了几圈,绕到了一中宿舍区那面越狱墙。
这墙比上一次看见更矮,外面也被人垫了几块砖头,盛遇试着爬了一下,很轻易地翻了过去。
翻完他拍拍手心,感慨地想,为了路屿舟,我也是学会爬墙了,爱情果然让人勇敢。
正是上课的点,校内没什么人走动。
路过小卖部,盛遇买了两瓶汽水和几包零嘴,打算等会儿溜进教室投喂一下男朋友,结果没进慎行楼就被截胡了。
“我靠!盛遇——”
半年没见,赵立明几乎没变样,隔着老远就认出他,抱着个篮球屁颠颠地跑过来,身上全是汗。
“还真是你啊,今天什么日子啊,让你大驾光临。”赵立明拽着体育服擦了把汗,端详着他,嘿嘿一笑,“我前几天才看到你回国那条朋友圈,寻思着找你搓一顿,你自己送上门了,不会是特意来看我们这些老朋友吧?嘿嘿,就知道你没忘了我们。”
赵立明往他肩上捶了一拳,毫不客气地抢了他怀里一瓶汽水。
盛遇眼睁睁看着自己买的爱心汽水只剩孤零零一瓶。
“你抱着个篮球干嘛?”看他大汗淋漓,盛遇索性把另一瓶汽水也给他,然后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问:“今天不上课吗?”
赵立明咕嘟咕嘟灌下半瓶汽水,哈了口气,说:“上啊,但我逃了。”
盛遇:“……”
哇塞。
见他一脸空白,赵立明又笑起来,欠揍地说:“我搞竞赛的,拿到保送名额了,上不上无所谓。老路也拿到了,他没跟你说吗?诶,说到老路,你出国以后,跟他还有联系没?”
盛遇意外地瞥过去一眼,很快镇定下来,“怎么?路屿舟没提过我?”
“不是。”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赵立明拧紧汽水瓶盖,砸吧着嘴说:“他本来就这德性,我是觉得你出国以后,他更沉默了,每次提到你,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担心你俩出国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是不是闹矛盾了。”
盛遇松了口气,“没有,我们经常打电话。”
“经常打吗?”赵立明挑起眉,说:“那他上回喝醉了,哭坟一样捏着你俩的照片看半晌算几个意思,我还以为你们一刀两断了呢。”
“……”哑然片刻,盛遇含糊说:“可能分开太久了,怀念吧。”
三言两语揭过了话题,两人走到楼道口,赵立明忽然道:“你不是来看我们的吧?”
盛遇瞥他一眼。
赵立明顿时明了,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我们这群人里你绝对最惦记老路,是不是挺久没见了,想打个突然袭击?那你找错了啊,今年市里拉了一个竞赛班,就十来个人,由省里下来的教授单独授课,老路是其中之一,上课地点一般在市图书馆,不在这儿。”
也不是挺久没见。
盛遇总不能说我俩搂着睡了五天了,静默片刻,干巴巴道:“那我上哪儿找他?”
赵立明说:“学校给竞赛生开了几间宿舍休息,老路东西都放在那儿,等着,我给你拿钥匙。”
赵立明抱着篮球跨步上楼,盛遇站在楼道角落,倚着冰凉的墙壁,划拉着跟路屿舟的对话框。
赵立明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之前没细想的问题。哪怕路屿舟表现得再明显,大家也只会觉得他们闹了矛盾,不会往感情方面想。因为他们的交往,在目前世俗的眼中,还是一件有点出格的事。
路屿舟说同性恋就像左撇子一样正常,但在其他人眼中不是这样的,这是一条越轨的路。
盛遇划拉着手机,想给路屿舟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
赵立明很快下楼,把一个小小的钥匙串交给他,说:“7栋男生宿舍一楼,老路在最靠里那一间,不确定是哪个钥匙,你挨个试试吧。”
盛遇拎着钥匙串去了宿舍楼。
7栋二楼往上有铁门隔断,上面都锁着,一楼辟出来给竞赛生休息,平时不关。
宿管阿姨倚着门口织毛衣,手机里放着小说,音量很大。可能看盛遇眼生,一直打量他,直到看到他掏出钥匙开门才懒洋洋靠回去。
最靠里一间格局跟其他房间不一样,没窗户,看起来像杂物间改的。
盛遇拧开门锁,视野里昏暗一片,他摩挲着在墙上找到开关,灯亮起来,照出这一方狭窄逼仄的空间。
久不通风的空气又闷又潮,靠门的这面墙堆着大量淘汰的桌椅板凳,还有一些卫生用品,和一些七七八八看不出原貌的零件。
怪不得路屿舟会挑这一间,很明显,这间只能住一个人。
给竞赛生用的只有一张上下床和一张课桌,其他地方都被杂物堆得没法下脚,盛遇把门敞着通风,自己绕过杂物走到床边,脱了外套坐上去。
他给路屿舟发消息:【几点下课,我好饿啊TT】
路屿舟:【十一点半。你先吃吧,我尽快结束。】
房间有点压抑沉闷,但路屿舟的被子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洗衣粉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
盛遇踢了鞋子躺上去,左蹭蹭右蹭蹭,闻了片刻,心满意足举起手机,回道:【算了。我等你,不然没胃口。】
路屿舟:【……盛遇,你别这么说话。】
躺在床上的盛遇冤枉极了:【我说啥了。】
路屿舟:【你收敛一点,别撒娇。】
盛遇:【第一,我没撒娇;第二,我们在交往,为什么不能撒娇?】
男朋友这个身份盛遇适应得很快,路屿舟就不一样了,还不知卡在哪个环节,时常手足无措,多亲一会还脸红。
路屿舟:【算了,先见面吧。】
盛遇撇撇嘴,有点不爽。
啥眼神啊,他哪儿撒娇了?简直就是污蔑。
7栋朝向很好,门敞了没片刻,新鲜空气就取代了那点潮闷。
盛遇起身去关门,临门一个架子上的盖布被风掀起来一点,边角挂在了一个倒扣的椅子上。
他关完门,顺手把那道盖布放下来,没两秒又折回去,哗啦一下掀开了盖布。
是拆下来的半块亚克力公告栏。
一中今年科技升级,公告栏换成了电子屏,内容是滚动的。旧的亚克力公告栏就拆了下来。
这是其中一个板块,印的是一中的立校宗旨,用的宣传照,是他和路屿舟。
公告栏被淘汰,被扔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但路屿舟把它捡了回来,盖上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盛遇一直觉得当初那张宣传照留下了自己最丑的十七岁,现在一看,倒也不尽然。
他是笑着的,稍微侧过头跟路屿舟说话,侧脸线条格外清晰。而路屿舟偏着半边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一眼看去像是同学情。
只有当事人知道,同学情个屁。
盛遇回头看了一眼床铺,又看一眼正对床铺的公告栏,想笑却笑不出来。
每当他觉得路屿舟已经够闷骚的时候,对方就会给他一点新的震撼。
人类的本性是趋利避害,潜意识里会避开令自己难过的东西。如果一份感情暂时不能有结果,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把它掩埋起来,直至被遗忘。
路屿舟不一样,他宁愿饮鸩止渴,自己给自己吊个胡萝卜,也不肯放下一点。
这跟自虐有什么区别?
倔脾气。
盛遇躺回床上,一看时间,十一点半了。
他删删改改,给路屿舟发了一条别有深意的消息:【我吃了口香爆珠,快点。】-
11:42,路屿舟给他回消息,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