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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真好 海底见月 22800 字 11个月前

路屿舟的字很好看,但刷题讲究速度,笔画连在一块儿,看起来就很潦草。

这两个字比他平时的字都要端正。

盛遇盯着活页本看了几秒,曾途那些颠三倒四的话竟然诡异地折返回来,模模糊糊地在脑子里回荡。

他盯着封面的‘盛遇’,有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另外两个字。

——情书。

第56章 词不达意

这晚盛遇做了个梦,梦见路屿舟给自己写了几十封情书,就放在自己书桌抽屉里。他拉开又合拢,就是不拆开看,一转眼,路屿舟站在卧室门口,用一双沉默又微红的眼睛控诉他。

盛遇嘎巴一下就死在这双眼睛里了。

他醒来还有几分晕乎,下意识望向房门,眯起眼睛低声嘟哝:“别哭……”

过了几分钟,神智恢复。

玄关亮着两盏微黄的射灯,全身镜折射着门口的景象,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站着谁。

盛遇盯着射灯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大脑升起眩晕感,他才迟钝地眨眨眼,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大床。

梦里的情绪尚未散尽,他沉默半晌,支起身子,把隔壁大床的枕头抓过来,当抱枕塞进怀里,填充那点渺茫的空虚感。

梦醒总是很快。

就这么醒了一会儿神,盛遇又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脑袋,没忍住踢了被子,发泄似的乱蹬两下,心想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怎么会梦到路屿舟哭呢?

路屿舟那个牛脾气,天下红雨都比他哭的可能性高。

这两天有辩论赛,领队老师早早就挨个来敲门,喊他们起床吃早餐。

辩论赛在电视台录制,用的是传统赛制,正方四辩反方四辩加起来拢共八个人,每一场有四个人能休息。

前两场是正式录制,辩题和正反方名单都由电视台安排,大家还算正经,勉强给各自的学校挣了点面子。后面几场是备用素材,跟花絮差不多,录制室里只剩了几个仪器,领队老师说辩题自选,辩手随意。

让这群野马自便,相当于把缰绳扔了,允许他们策马奔腾。

“未满十八岁不允许打游戏,那么游戏,是/不是属于成.人制品?”曾途念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辩题,鼓励道:“好,想报名的辩手现在举手!”

盛遇很给面子地举了一下手。

曾途:“盛遇同学你来。”

盛遇立马拨了两下刘海,说:“曾途同学你看错了,我这是在整理仪容。”

开玩笑,前面两场都有他,他嘴皮子都快起火了。

其他人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录制持续了一个上午。起先大家还有些干劲,毕竟上电视露脸的机会一生也没有几次。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几场下来所有人口干舌燥,面对新的辩题只想逃。

第二天早上,几乎过半的人出现了喉部病变综合症。

简称嗓子哑了。

“宝娟,宝娟,我的嗓子……”曾途跟个女鬼似的在酒店走道飘来飘去,到处找人要润喉片。

领队老师找来医护人员,挨个敲门,给这群祖国花朵看了诊,确定没事才走了,走前留下一大堆响声丸和枇杷膏,还让酒店备了一锅胖大海茶。

偏偏今天下午还有半天辩论赛。

昨天大家尚且跃跃欲试,今天坐了一排,只是面面相觑。

曾途用破锣嗓子感叹:“这算工伤吗?”

“不算。”盛遇也有些哑,但情况还好,只是音色显得没那么清亮,可以正常说话,“算自作自受。”

破锣嗓子们全笑趴了。

反正还能说话,大家索性硬着头皮上,前两场辩论赛打完,十二个人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曾途无奈提议:“抽签吧,抽到的倒霉蛋……啊不,幸运儿上场。”

盛遇手气一直很好,第一个抽,就抽到了十二张纸条里唯四的空白。

曾遇发现了盲点,“不对不对不对,我们有十三个人,得准备十三份,盛遇你代表一下你同学,抽两遍啊。”

“?”盛遇瞪直了眼,“我抗议——”

其他人疯狂附和,有人冲盛遇阿弥陀佛了一声,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小盛,放心地去吧。”

于是曾途拍板定论:“抗议无效,盛遇抽两遍。”

路屿舟真是个邪门的存在,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能一下就破掉盛遇的超绝手气,让他第一轮就抽到了上场签。

从台上下来,盛遇握着矿泉水猛灌了两口,掏出手机迁怒地给路屿舟发了一条消息。

盛遇:【记你一次。】

下一场,盛遇又抽中了上场签。

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路屿舟发:【记你两次。】

随后更是演都不演了,输了记一次;赢了记一次;辩驳期间磕巴了一下记一次;水瓶子没水了也要记一次……

一下午录制结束,他总共记了路屿舟二十多次。

路屿舟今天回复有些慢,一直到盛遇跟其他人吃完晚饭,回了酒店,才看到黑色头像上面多了一个小红点。

非常言简意赅。

路屿舟:【?】

盛遇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你倒舒服了,我替你打了一天辩论赛。

盛遇:【因为你没来,他们都欺负我。】

发完两秒,盛遇觉得哪儿不对,点了撤回。

路屿舟:【?】

盛遇咬着唇角思索:【他们都逮着你没来这个点欺负我……】

还是不对,撤回。

路屿舟慢吞吞道:【我看见了,没必要撤回。】

盛遇:【反正今天挺倒霉的。】

盛遇:【我运气一直很好。】

盛遇:【都是因为你。】

路屿舟发了条语音过来:“……什么意思?记我二十二次跟这有关吗?”

这个点的老房子很吵闹,前两天下了雨,草丛里蛙鸣鸱叫,连成一片。

盛遇在这条语音里听到了熟悉的背景音,忽然就没气了。

房间里有一扇落地窗,窗边有一座单人沙发,他正窝在沙发里,看着远处陌生城市的霓虹亮色、灯火煌煌。

盛遇发了一条消息:【就是想,你要是在就好了。】

发完两秒,撤回。

盛遇苦恼地揪了一下头发。

怎么总是词不达意呢?

他不太想说那二十二次是记仇的意思,毕竟就是个玩笑,他自己也没当真,一下午过去,他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念头支使着他发了这种没头没脑的消息。

盛遇:【没事。】

盛遇:【可能就是单纯想你了。】

后一条几乎是秒撤回。

盛遇:【没事。】

接连两条【没事】挨着,满是欲盖弥彰的味道。

路屿舟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回应,只是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发来了一条:【晚安。】-

如果盛遇知道这些话连在一起能解读出另一种意思,他一定不会说什么狗屁的【想你】。

第二天上午没有录制,大家集体睡到了日上三竿,连精力十足的曾途也赖在房间没有出门。

宝娟嗓出现了人传人现象,中午大家约好去商场吃饭,门一开,听取鸭声一片。

曾途:“吃啥——咳咳——嘎——”

李思云:“清淡点吧——”

“我想我妈——”

“好多鸭子啊——”

“我们会不会得流感了——”

“什么流感?”

“禽流感。”

大家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换了衣服下楼,领队老师正在大堂等他们,曾途第一个下电梯,见到老师,故意把声线捏细了,更像鸭子,隔老远就喊:“老师老师老师——”

其他人有样学样:“老师老师老师——”

整个大堂回荡着嘲哳难听的声音,领队老师听得啼笑皆非,头皮发麻。

十二个人至少‘战损’了三分之二,盛遇症状算轻,曾途这种本身就爱嘚啵的,两天下来伤上加伤。

一直到他们出酒店前,领队老师还在殷殷叮嘱:“少说话,别搁那瞎聊天,吃点清淡的!”

一群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离开酒店没两步就吱哇乱聊。

吃完饭回来是两点多。前两天下了雨,今天刚放晴,天色还有些冷蒙蒙的,不见艳阳,只有远处的云层有一线灿金。

盛遇觉得刚吃的日料味道一般,正跟旁边的人吐槽,就听前面一个女生道:“我嘞!那男生好帅!”

盛遇刚抬头,还没搞清在说谁,就对上女生如炬的目光,“小盛,帮姐姐去要个微信,快点快点!”

女生比盛遇大一届,有事没事就喜欢逗一下他。盛遇习以为常了,只当又是什么玩笑,四处张望:“哪有帅哥,哪有帅哥?有没有我五分姿色……”

女生调侃:“不相上下吧,能跟你打个平手。”

她等着盛遇反驳,没曾想下一秒盛遇就愣住了,目光发直地望着那个方向,像被谁敲了一闷棍,完全处于宕机状态。

酒店门口是一条并不繁华的林荫路,柏油路蜿蜒向下,转角的位置,立着一个孤零零的公交站牌。

此刻站牌边站了一个穿短袖白T的男生,右手抓着一个拉杆箱,正低头划拉手机。

刚放晴的b市还有些阴冷,他们一行人都穿了外套,那男生站在路边,薄薄的白T紧贴在身上,描摹着挺拔的骨骼,看着格外单薄。

盛遇用了一秒钟思考:路屿舟怎么就到了?

他没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神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往公交站牌跑了,耳畔刮过的是凉薄湿润的风。

众人只看见他猛地把奶茶往旁边人怀里一塞,跟阵风似的,倏地掠了出去。

李思云揣着奶茶,一脸茫然。

路屿舟似乎感觉到了,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盛遇跑来的身影。

这段路并不长,他抬眼的时候,盛遇已经到了面前。

他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做,表情、眼神,通通是平静的,只是潜意识令他张开了手,下一瞬间,热烈莽撞的躯体就抱了上来。

“……”

这块儿是个小下坡,盛遇没刹住车,狼狈地扑到了路屿舟怀里。

下一秒盛遇就稳住了重心,拉开点距离,带着笑问:“你提前过来怎么不说!”

“……忘了。”

这个拥抱短暂而巧合,只持续了一秒,随后盛遇站直,贴着自己后腰的手指就移开了。

不远处还有同伴等着,不是个叙话的好时机,盛遇转过身,搭着路屿舟的肩膀,冲几人大喊道:“路屿舟——跑去搞竞赛的那个——”

众人反应了片刻,把一个嗓子还能听的男生推出来,作为代表,冲路屿舟喊:“嗨咯——欢迎——”-

简单在门口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路屿舟跟着盛遇上了三楼。

回房的路上,他瞥了盛遇一眼,问:“你嗓子怎么了?”

他这么一问,盛遇就有很多话要讲。

“说来话长……我们十二个人来来回回打了十多场辩论赛,大家又爱说话,两天下来嗓子就这样了,我跟你说,你不知道曾途他们挑的辩题多神经,哦曾途,就是群里那个兔子头像的,很活跃的男生…… ”

路屿舟来之前,盛遇还是一群人里少有的老实孩子,记得医生的嘱托,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见面没五分钟,他就把医嘱团吧团吧扔了垃圾桶,感觉嗓子都有劲了,干两杯胖大海他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路屿舟忽然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少说两句吧,我可不想看你变成哑巴小美人鱼。”

盛遇被揉了一下,有点愣。

他跟路屿舟玩得好,但这种亲昵的肢体语言还是少有。

他扒拉两下被揉乱的头发,斜眼觑旁边的人,看路屿舟神色如常,心里有点犯嘀咕。

我太敏感了吗?

智能门锁滴地一声,房门开了,两人进了门,盛遇反手下了锁,蓦地想起来另一个问题。

“你不是明天才能到吗?怎么提前了?”

路屿舟熟门熟路地绕开盛遇摆设的各种‘路障’,把拉杆箱拎到床头,“想走就走了。”

盛遇算了一下时间,“……你不会提前交卷了吧?”

“一点点。”路屿舟放好拉杆箱,说:“放心,我心里有数。提早十分钟出考场,不然怕赶不上高铁。”

盛遇几乎已经预见他被刘榕骂死的场景,“……祝你平安。”

路屿舟忽然转过身,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盛遇:“干嘛……”

尾音未落,站在床边的人忽地出现在眼前。路屿舟没比他高几公分,靠近的时候却总是很有压迫感。

就像刚刚在公交站牌边一样,路屿舟靠过来,蜻蜓点水般抱了他一下。

“蹭蹭你的好运。”路屿舟的嗓音有点懒,调子略长,温热的气息蔓延过来,手臂小幅度地揽紧了盛遇的腰,又很快松开。

“希望不会被骂。”

第57章 玩笑

路屿舟赶上了好时候,辩论赛不用打,宣传照露个脸,半小时完事儿。

盛遇只感觉闪光灯怼着脸歘歘地亮,还没想好摆什么姿势,摄影师就告诉他们,结束了。

盛遇:“……”

那他昨晚对着镜子照了半小时,看哪张侧脸更好看算什么。

算他熬夜。

被各大明星避雷是有原因的。b市电视台,你有这样的拍摄技术做什么都会失败的。

想吐槽的不止他一个人,大家陆陆续续从拍摄间走出来,脸上都带着生死看淡的从容。

“好怕这几张丑照像鬼一样缠上我……不行,我得改名。”

“以后路上遇见了别说我们认识,免得被人翻出这段黑历史。”

“对学校的名声没有任何加成,但对我个人名誉起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路屿舟照例是那副淡漠脸,不参与众人的议论,垂着眼睛靠在墙边刷手机。

盛遇走过去一瞟,看到了一个对话框,另一个头像很眼熟,是他的。

“你一直刷咱俩的聊天记录干嘛?”盛遇咬着奶茶吸管,疑惑道:“我昨晚梦游把银行卡密码发你了?”

路屿舟手指一滑,飞快退出去,淡声说:“随便看看。”

时间还早,不到饭点,但十三个人聚齐了,有人就提议去唱个K庆祝一下,顺便给路屿舟接风洗尘。

盛遇没意见,他替路屿舟答应了。

为了拍摄宣传照,大家都换上了带来的校服。还没到忆高中生活感慨万千的年纪,众人一刻都不想多穿,先回酒店换了衣服,然后浩浩汤汤去商场找KTV。

路屿舟对这种场合一直没什么兴致,安静地窝在角落刷手机。

盛遇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包厢里正在唱死了都要爱,他听得嗓子疼。好听难听暂且不论,唱完这一场,明天到处找润喉糖的估计又得多几个。

他端了一杯菊花茶,挨着路屿舟坐下。

两人窝在包厢的角落,谁都没说话,环境音太嘈杂,没了聊天的欲望。

过了几分钟,路屿舟察觉到旁边的目光,余光收回来,关了刷题APP,直接点开视频软件,放了一个《小猪佩奇》。

“……”盛遇咬着吸管,想攮死这人的心都有了,“看你刷题也不行?”

路屿舟:“那多没意思。”

《小猪佩奇》就有意思了?

盛遇木着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给他一肘击,“不看这个,换回来。”

路屿舟撇开脸,很低地笑了一声。

盛遇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逗自己玩儿。

“几天不见,你比以前更欠揍了。”

盛遇拿出自己的手机,没好气道:“你等着的,今晚别想睡好觉,看我闹不死你。”

“哎,我错了。”路屿舟俯下身来,手肘撑着膝盖,用尾指勾了一下他的指尖,像一只示好的小触手怪。

他的眼尾是挑着的,KTV晦涩昏暗的灯光在瞳孔一掠而过,映出一片笑意,“你想看哪一套路?我刷给你看。”

手机递到了盛遇面前,页面已经切换到刷题APP。

盛遇给他递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把手机推回去,说:“你刷你的,我就围观一下。”

两人低着头说小话,头顶不期然落下一片阴影。

曾途提着两杯奶茶站在两人面前,就着红红绿绿的光线端详杯子上面的标签,“这一杯是……盛遇你的,你上次不是想喝这个?我插了个吸管你就不要了,我又买了一杯。”

他把两杯奶茶分别递给两人,对上盛遇的眼神,还不忘强调:“我没追你啊,没别的意思,看你喜欢这个,顺手买了,其他人都有,我请客。”

盛遇乐颠颠地笑起来,“谢谢学长。我没放在心上,你不用每次都强调。”

等人走了,路屿舟扎开奶茶,吸了一口,轻飘飘地问:“什么没放在心上?”

“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通俗一点说……就是想泡我。”说到这儿,几分迟到的别扭涌上心头,盛遇搓了两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摇头说:“我当场就拒绝了,他可能怕我误会,每次送吃的都要多解释一句……人还不错。”

路屿舟不说话了。

盛遇看他把果茶放到茶几上,又有点嫌弃似的,远远推开,便问:“你不喜欢这个口味?那要不要跟我换。”

“不用。”路屿舟伸手端了一杯没人喝过的冰红茶,淡淡地说:“我不喜欢这个茶底,有点苦。”

盛遇疑窦地把他的奶茶端起来,端详着标签,“……你这是柠檬汽水,哪来的茶?”

路屿舟:“……酸。”

行。

挑剔鬼。

盛遇啜着奶茶,偏着脸看他刷题。

似乎有什么心事,路屿舟做题速度比刚刚慢一些,解大题总打出错别字,像是输入法被病毒入侵了。

盛遇没忍住插嘴:“……解,解,你打成姐姐的姐了。”

路屿舟拖着尾音应了一声,心不在焉。

眼睁睁看路屿舟靠可怕的心算能力写完两个大题,盛遇盯着屏幕给他对答案,对到一半,耳畔忽然响起漫不经心的询问:“你吓到没有?”

盛遇茫然抬眼,“啊?”

“他突然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吓到。”

盛遇反应过来,哂笑道:“你怎么还在琢磨这事。吓到么,有一点点,毕竟太突然了,我跟他才第一次见面。但怎么说呢……直接说出口,总比这儿一下那儿一下献殷勤要好,至少我能明明白白地拒绝。他要是不说,我可能压根不知道他在干嘛。”

路屿舟手指抓着玻璃杯杯沿,无意识转动着,冰红茶里放了冰块,折射的光线,朦胧地描绘着他微凸的指关节。

他像是笑了一下,侧面看去,喉结小幅度地攒动,嗓音模糊:“你真是呆子……”

包厢吵闹不堪,盛遇偏偏听清了这句,撇撇嘴道:“我又不当海王,呆就呆点吧。”-

唱到一半,曾途几人点了几打啤酒,要来个不醉不归。

不知谁拿了一副卡牌,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盛遇和路屿舟也被拽着参与游戏。

玩法简单,就是摇骰子,摇到4到6安全,摇到1到3抽真心话大冒险卡牌,抽到什么干什么,实在不想干,就喝一小杯啤酒。

酒店就在旁边,回去就两步路,众人也没那么多顾忌,除了一个酒精过敏的女生,其他人酒杯都满上了。

路屿舟还是有点魂不守舍,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敷衍的后果就是,几轮下来,他摇到的全是小数。

“1!又是小数!抽牌抽牌抽牌!”拿牌的男生把牌洗了两遍,捏着边角摊开,送到他面前,忍俊不禁道:“兄弟,你手气怎么回事,今晚最大输家非你莫属啊。”

路屿舟随手抽了一张,隐约看到是真心话,想也没想端起啤酒一饮而尽。

曾途看得直吸气,“别喝醉了……”

路屿舟把骰盅往茶几中央一推,冷淡道:“不至于。”

他脸都没红,眼神清明,动作流畅。其他人观察他片刻,慢慢放下了心。

也是,这种度数的啤酒,一次这么一小杯,但凡有点酒量都不会醉。

……盛遇对此持不同意见。

脸是没红,但脖子红透了,耳根烧着一样,红得能滴血。

路屿舟要是没醉他把杯子吃了。

趁其他人玩得正酣,没注意这个角落,盛遇鬼鬼祟祟地给路屿舟换了一个空杯,往里倒了点冰红茶。

“……你在干嘛?”

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得盛遇一哆嗦,差点把杯子扔了,扭头一看,某醉鬼支着额头,散漫地挑起眼尾,用一种抓到小孩干坏事的眼神盯着他的手指。

盛遇想给他一爪子。

“我可不想扛着你回房间。”盛遇觑一眼其他人,飞快把冰红茶推回原位,嘲笑道:“又不能喝,还非得倔,你真是头驴。”

路屿舟懒懒道:“我没醉。”

盛遇不听。

酒精起效都需要一段时间,现在清醒,不代表等下还能直立行走。

两人搞了一番小动作,骰子又传到了路屿舟面前。

这次他抽中的牌是大冒险。

牌面有一个电话图案,冒险内容是:给你微信置顶的一个无血缘关系的朋友,发‘我喜欢你’。

一个晚上的接触,已经足够其他人弄清他的性格,拿牌的男生长叹一口气,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一点,说:“喝吧。”

路屿舟向来看都不看,直接喝酒,这次听人念完牌面,却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众目睽睽下,他把那杯酒搁下了。

盛遇瞪着眼睛。

老子费尽心思给你换的冰红茶!

“哇哦——快发快发快发——”

其余人霎时间激动起来,群魔乱舞地起哄。

有人探着脑袋来看,“我来监督,不能乱发啊!不能是家人,得是朋友!”

路屿舟掏出了手机,一瞬间他就成了视线焦点,几个人看戏不嫌事大地凑过来,直接把盛遇挤远了几个座位。

盛遇拎了个抱枕揣着,打算看看路屿舟到底想干嘛。

拥挤的人群像汹涌的海浪,互相拍打又同时散开,某个瞬间,这些凑热闹的躯体让开了一点缝隙,透过缝隙,他对上了路屿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有很多盘根错节的情绪,乍一眼看,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盛遇还糊涂着,路屿舟已经敛了眸光,低头打字。

人群爆发出热烈哄闹的一刹那,盛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秒。

他没有隐藏消息详情,不用动手点开,他就看到了那条信息。

路屿舟:【我喜欢你。】

那一瞬间盛遇心里掠过很多个念头,最直观的就是哔了狗了。他怀疑路屿舟临时换了个置顶,拉他出来当挡箭牌——惯性思维总是这样,能在一刹那找到符合常理的解读。

但这念头刚起,他就听到有谁调侃:“什么1115……备注怎么是数字啊,你不拗口吗?”

盛遇:“……”

那点不爽如同破了的气球,眨眼间瘪掉,成了后知后觉的茫然。

哦,那置顶原来是我啊。

也对。

061115也是我的生日。

第58章 变动

各种声音被音响放大,像一大片糅杂黏稠的雾。盛遇安静坐着,发了会儿呆,愈发地蒙头转向。

他悄然起身离席,打算找地方透口气。

刚出门,身后沉重的包厢门被人推开又复位,掀起一小片带着酒意的风。

路屿舟站在他身后,眼珠子蒙了一点水汽,上下眼睑慵懒地并拢,眯出一条狭长的眼缝,“……去哪儿?”

嗓音很低,调子拉得绵长,不知道在耍哪门子赖。

盛遇转回身,忧心忡忡地伸了两根手指在他眼前,“这是几?”

“2。”

盛遇伸了四根手指,“这是几?”

“……4。”路屿舟没好气地攥住他乱晃的指尖,说:“说了没醉就是没醉,干嘛去?”

“买点喝的,不想喝冰红茶了。”盛遇踌躇一下,不跟醉鬼一般计较,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指,“你跟我一块吧,省得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又灌你酒。”

路屿舟欣然同意。

拉扯了一会儿,走出店门,面对迎面而来汹涌的人潮,两人又默契地松了手。

七情不上脸的好处此刻就显露出来了。路屿舟颈侧血红,脸上也漫了淡淡的血色,但他行走坐卧、沟通反应竟然都没有掉线,像是躯体和灵魂各为其主。大脑宕了机,付钱倒是一如往常利落,被店员多刷了一块钱还知道要回来。

盛遇看得想笑。

KTV在三楼,两人不想回包厢,就在三楼休息区闲坐。

盛遇:“你醉了没?”

路屿舟:“没。”

盛遇:“今天几月几号?”

路屿舟:“8.5。”

盛遇:“你银行卡密码多少?”

路屿舟:“……”

盛遇笑趴了。

试探路屿舟醉没醉是件很有乐趣的事,至少对盛遇而言是的。他喜欢看路屿舟露出各种生动的表情,无语的、欲言又止的、咬牙切齿的。

盛遇:“为什么给我的备注是生日?”

一切情绪都敛了下去,像浮于表面的尘嚣散尽,留下来的只剩真心。

有一瞬间路屿舟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他靠着椅背,眼珠转速比平时要快,但他沉默良久,也只是舒了一口气,道:“不知道该给你备注什么。”

盛遇对他来说很特殊,所以他放了置顶,但不知道备注什么,只好备注了对两人来说都意义非凡的一个日子。

可以是盛遇的生日,也可以是他的生日,模糊的另一层含义,是他暂时不知道怎么付诸于口的悸动。

盛遇还有很多问题,但商场人太多,吵闹不休,他只好把那些话按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聊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玩到一半,曾途出来了一趟,看见他们,远远就兴奋地打招呼。

“他还OK吧?”曾途站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路屿舟,担忧道:“要不先给他送回酒店?”

路屿舟抬眼:“你出来干嘛?”

曾途:“哦,我输了,抽到大冒险卡牌,要夹个娃娃回去。”

KTV对面就是游戏城,一大排夹娃娃机。

路屿舟偏头扫了一眼,说:“看来他们没打算让你回去。”

盛遇:“……”

路屿舟的嘲讽技能是有门槛的,钝感力太强的人听不懂,至少曾途就没get到,还摸了摸后脑勺,说:“没事,夹不到就找老板买一个,大不了多花点钱。”

路屿舟不太喜欢曾途,盛遇刚刚就察觉到了。不过路老师的抵触很隐晦,撑破天就是不咋跟这人说话,除了盛遇,连曾途本人都没感觉到。

盛遇失笑着道:“好久没见你骂人,都不习惯……但人家又没得罪你——”

话到这儿,他陡然意识到什么,半截话戛然而止。

路屿舟支着额头,半垂的眼睛间隙里逃逸出来几丝眸光,在他脸上打转。

盛遇赶忙喝了一口奶茶,撇开脸视线乱瞟。

很快,曾途拖着一大堆玩偶经过两人,随手给盛遇递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猫。

“老板不单卖,我只能把机器里的玩偶全买了,给,送你一个,见者有份。”

说罢,他看向路屿舟,敞开自己提的大袋子,“挑一个吧朋友。”

他朋友说:“谢谢,不需要。”

曾途也不强求,拖着一大袋玩偶往KTV走。

等人走远,盛遇奶茶也喝完了,站起身来,把小猫玩偶交给路屿舟,说:“我去趟洗手间,给我拿着。”

路屿舟接过了玩偶,表情不怎么好看。

盛遇上完厕所回来,休息区已经没了路屿舟的踪影,四下一看,这人进了游戏城,正弓着身在跟一台夹娃娃机较劲。

“……”

盛遇走了过去,看见他手里拿着装游戏币的小筐,里面满满当当一大堆币。

“你想要这个啊?”盛遇转头看一眼机器里的兔子玩偶,意外地问。

抓夹又一次落空,路屿舟站直身,抓了两下头发,表情比刚刚要冷淡,说:“不是,试一下机器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夹。”

他又问盛遇:“你有没有想要的?”

盛遇摇摇头:“这里面没有我喜欢的IP。”

“……”路屿舟别回了脸,没什么情绪地往投币口塞了几枚游戏币。

反正也没事,见他不想走,盛遇就抱着胳膊,倚着另一台机器看他跟娃娃机较劲。

路屿舟百分百醉了。

微醺的路老师比平日更犟,盯着娃娃机的眼神像见了肉的狼,盛遇很少见他在不刷题的时候,露出这种势在必得的眼神。

其实盛遇不喜欢这种商场娃娃机里的玩偶,质量一般,摸起来手感不咋地,但他围观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要一个,于是指了一个呆呆的兔子玩偶,说:“抓这个。”

兔子玩偶也不尽相同,有笑脸有哭脸,还有跟路屿舟一样的死人脸。

路屿舟:“……不是不要么?”

盛遇:“改变主意了,我想要这个,给我抓。”

路屿舟嗤笑了一声,嘴硬道:“你自己抓啊——”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头比嘴老实多了,飞快往投币机塞了几枚硬币,低下身来,认真地对准了目标玩偶,然后拍了按钮。

一次中。

盛遇都感叹这个神奇的概率,提着玩偶,跟呆呆的兔子眼睛对视,道:“我要挂书包上,这只兔子和我有缘。”

路屿舟退完了剩下的游戏币,把另一只小猫玩偶举到他面前示意,说:“这只呢。”

盛遇想也没想,“收起来呗,我书包又挂不下那么多挂件。”

路屿舟挑挑眉,神情舒展了点,随手把玩偶塞进了裤袋-

中途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个饭,一部分人还没玩爽,吃完饭又要去唱k。盛遇一看表,都九点多了,就婉拒了第二场。

他拽着‘看起来很清醒’的醉鬼路屿舟回了酒店。

说来奇怪,一脱离商场那种人来人往的嘈杂氛围,盛遇就隐约有点不安,总觉得像要出什么事。

醉鬼在浴室冲澡,他窝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把手机里的各个APP都翻了一遍。

他非常怀疑哪个软件偷偷扣了他的费,毕竟他预感一直很灵。

挨个翻了一遍,一无所获,盛遇惫懒地盖上手机,看着窗外发呆,眼皮子愈发地沉。

路屿舟出来时,他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发梢的水滴了一滴在眼眶里,视野里混沌一片,路屿舟拽着毛巾擦干,感觉心脏也被这滴水打了一下,受了刺激,暖乎乎地收缩。

盛遇说他醉了,其实不一定。

他从昨晚开始,貌似就没有再清醒过。

对话框里还有无数个‘记你一次’,这些是盛遇眼里的安全对话,逃过了被撤回的命运。但在路屿舟眼里不是这样的。

他不清楚盛遇为什么要记自己二十二次……只是一些隐晦的念头,影响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解读。

也许,可能,每一次……都只是想他了。

当然,这种可能性比中彩票的概率还低,但不影响买了彩票的路屿舟,带着几分希望来刮码。

空调开得足,室温很低,路屿舟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无声地走到窗边。

盛遇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

路屿舟俯下身去,目光垂了一下,落在盛遇下巴靠上一点的位置,又移开。

靠得近了,他能感受到盛遇均匀的呼吸。

这个年纪就是青涩,懵懂乱来,脑回路跟常理不一致,像一群没头没脑的苍鹰。

就像此刻,喜欢的人就在面前,路屿舟却只是垂着眼皮,一下又一下地数着盛遇的气息。

数完一分钟,他凑过去,鼻子碰了一下盛遇的鼻尖。

“……做个好梦。”-

玩卡牌游戏时盛遇也喝了两杯,以为无伤大雅,结果洗完澡倒头就想睡。

他难得一晚上不熬夜,睡得昏昏沉沉,结果半夜突然被一个电话打醒了。

铃声响起的刹那,盛遇心脏猛地一跳,喘着粗气豁然睁眼。

盯着天花板呆了几秒,他才想起摸手机接电话。

接电话前他朝旁边看了一眼,路屿舟背对他侧躺着,腰间搭了一点薄被,窗外清冷的月色洒进来,能看清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盛遇轻手轻脚下了床,去露台上接电话。

来电的人是盛开济。

“……自发性脑出血,发现及时……手术结束了,情况稳定,但尚在昏迷阶段……”

可能是没睡醒,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地钻近耳朵,没能连成一个完整的来龙去脉。

盛遇:“谁脑出血?”

盛开济:“……你祖母。”

盛遇哦了一声。

“情况怎么样?”

盛开济:“人在医院,手术很成功,各项数据都平稳。嘉泽说你跟祖母最亲,让我一定记得通知你……但你放心,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病症,脑出血不算罕见,主治医生临床经验充足,手术比预计快了半个小时。爸爸会一直在医院守着,人一醒就通知你。你专注好自己的事,不用担心。”

盛遇又问了几句,父子俩心平气和地交换了信息,挂断电话。

直至回到房间,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一吹,盛遇陡然回了神。

他忽然喘了两口气,猛地搓了两把脸皮,想冲回阳台再打一个电话给盛开济——

“盛遇?”

路屿舟低哑的嗓音响在房间里。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把水,浑身的焦躁都压了下去,盛遇原地僵了片刻,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灯没开,路屿舟就坐在床沿,昏暗中的眸光黑而幽冷,甫一对视,就让盛遇冷静下来。

“……我吵醒你了?”盛遇哑声问。

“不是。”路屿舟微蹙着眉,脸上还有未散的倦意,“口渴了,出什么事了?”

盛遇哑然半晌,“没啥事,就是……盛董事长刚刚通知我,说祖母脑出血,刚做完手术。”

房间静默了许久。

路屿舟忽然挪了一点位置,拍拍自己的床,说:“一起睡吧。”

盛遇无暇想别的东西,像一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慢吞吞走过去,坐下了才想起问一句:“路屿舟,你酒醒了没?”

路屿舟一顿:“醒了。放心,不会闹你。”

换做平时,盛遇一定要撅他两句,但今天只是低着头,滞涩地说:“不是,我今晚可能睡不着,怕吵到你。”

路屿舟已经脱了鞋上床,拍拍另一个枕头,示意他躺下来。

1.5的床不算宽敞,睡两人绰绰有余,盛遇侧躺着,路屿舟往他腰上搭了一点被子。

侧躺的姿势有时像蜷缩,盛遇就这么缩着,随后路屿舟也躺下来,黑沉的眼睛注视着他,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彼此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路屿舟:“情况严重吗?”

盛遇摇摇头:“手术很顺利,盛开济说各项数值都稳定。”

路屿舟:“什么时候的事?”

盛遇:“不清楚,盛开济说是突发性疾病,祖母年纪大了,各种病痛都在她身上打转。”

路屿舟盯他两秒,忽然伸出了手。

盛遇感觉后颈被人握住,脑袋不受控制地上前,抵住了一个微凉的额头。

路屿舟说:“别急,最早的高铁在明天上午,你要睡个好觉,回去见她。”

潮湿的呼吸深深浅浅,扑进了盛遇的领口。

思绪还是很乱,但情绪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盛遇迟到的理智回归,蓦地想起来,眼前的人也是祖母的亲人。

他抓住了路屿舟的手指,生疏地安慰:“你也不要担心。”

他们像两只刚刚破壳的幼兽,面对外界的变动手足无措,只能抵着脑袋,互相汲取一点微薄力量。

路屿舟安慰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低声说:“闭眼,睡觉。”

盛遇乖乖地闭了眼。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整晚,毕竟以前遇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情况,身体反应总是最直观。就像刚被通知不是盛家人的那段时间,他数着吊灯上的珠子,珠子都数清了,还是睡不着。

可能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太催眠,搭着后颈的手指太有安抚性……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怀着忧虑睡去。

第59章 留学

醒来时,盛遇感觉到手指被人握着,下巴处拂动着清浅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睁开眼,对上路屿舟近在眉睫的睡颜,还怔了一下。

他一动,路屿舟就跟着醒来。望过来的黑色眼珠蒙了一层困意,滞顿地盯他片刻,忽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有点越界的一些举动,但非常时期,盛遇十分依赖这种越界所带来的慰藉。

他们牙都没刷,几个连环夺命call,打通了盛开济的电话。

祖母还是没醒。

盛开济在电话那头谆谆告诫,让盛遇不要关心则乱,专注学业,不要被打乱节奏。

盛遇能听就怪了。

跟学校联系请了假,他定好中午的高铁,撂下手机,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行李。

录制进度过半,学校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找一个新的代表,两人只能走一个。

盛遇录完了前五天,路屿舟录最后一天,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一种接力。

其他代表得知消息,艰辛地从床上爬下来,站在酒店门口送他。睡衣五颜六色,各有风姿,场面一度很壮观。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领队老师在群里说了,盛遇家里有急事。急成这样,无外乎生老病死,大家难得没吊儿郎当,挨个上前跟他拥抱,很认真地说保重。

天南海北聚在一个城市,实属缘分。世界如此宽广,以后不一定还能再见,潦草又郑重的道别,算是给此行划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路屿舟送他到高铁站,把拉杆箱推给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站口风大,两人刘海被吹得凌乱,盛遇有点看不清路屿舟的神色,但还是笑了一下,说:“路老师,你很啰嗦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吱两个字都嫌烦的路屿舟,会一遍一遍地叮嘱他注意安全。

盛遇一落地就直奔医院,虽然人还没醒,但他看到老人家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心电图平稳又均匀,提了两天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他每天要来医院一趟,啥也不干,坐在病床边玩手机。

起先只有他一个人,后来路屿舟加入了这项活动。病房里多了一张小书桌,他玩手机,路屿舟在一旁刷模拟竞赛题。

有时盛遇会吐槽:“哪天祖母醒来,看到我跟你鲜明对比,不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吧。”

路屿舟就给他递了一张卷子。

盛遇又蔫了,“算了,我还是不务正业点吧,期末刷题刷伤了。”

祖母拢共昏迷了一周多。

盛遇总是嫌时间过得太快,刷一下就从指尖溜走了,打游戏总不够用。这一周他窝在病房里打游戏,却忽然懂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祖母醒来的那天,他跟路屿舟有课,下午六点多才接到电话。

两人打车赶往医院,路上却接到盛嘉泽的电话,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盛嘉泽:“醒是醒了,但有点后遗症……她不记得人了。”

盛遇握着手机,静了一静,“什么意思?”

盛嘉泽:“出血位置主要在额颞区,记忆和情绪都受影响,她得了严重的认知障碍,不仅不认得人,心理科医生说,还有轻微的情感障碍……就是俗称的抑郁。”

盛遇百味杂陈,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没法想象祖母不认识自己的情景……可转念一想,好歹保住了命,好歹盛家有钱,就像他当时的心理障碍一样,大把大把钞票砸进去,总能见到一点效果。

VIP病房在八楼,工作日医院人多,两人挤不上电梯,风风火火地爬了步梯。

两人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浑身是汗,盛嘉泽见到他们都咂舌,感慨道:“年轻人身体素质就是好。”

盛遇没空闲扯,透过门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祖母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连忙把盛嘉泽拽到楼道,喘了口气,问:“具体什么情况?”

盛嘉泽朝他一摊手。

“就是不认识人,谁都不认识,盛董事长刚刚来了一趟,被她瞪走了。医生说是逆行性失忆,可能会随着后遗症的减退而恢复,但这个过程要花多久,谁都说不清。”

盛遇:“那她现在记得多少?”

盛嘉泽又一摊手,“记得自己25岁,感觉我们都是人贩子,说她跟一个姓盛的结婚了还不乐意。”

盛遇:“……”

脑出血给祖母留下了严重的认知障碍,她不仅不认得人,今天发生的事,明天就忘,哪怕盛家人在她面前刷了几百遍脸,隔天再来,她还觉得这些人殷勤得莫名其妙,指不定盯上了她哪个器官。

同时她的情绪也不稳定,为免刺激到他,医生建议家人进去看望前都换一身装束。

——套个白大褂,骗她自己是医护人员。

VIP病房通透明亮,安静得像个世外桃源,阳光折进屋内,浮尘粒子在其中跳动。

锁舌细微地弹响,盛遇做贼一样进了屋。

病床上的人还望着窗外,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回头。

盛遇总开玩笑,管祖母叫老人家。其实祖母并不显老,纵然皮肤有着岁月的痕迹,可淡棕色的头发里几乎没有白丝,常年规律生活,使她的皮肤白得透明,乍一眼看只有四十来岁。

而如今,那头柔顺的淡棕色卷发被剃光了,头顶包裹着厚厚的纱布。

生了一场大病,祖母似乎更瘦了点,病服下空空荡荡。

盛遇带了一束鲜花,直接走到窗台边,准备把玻璃瓶里干巴巴的水仙换下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医生提醒过他们,不要强行给病人灌输记忆,恢复了自然会想起来。

哪怕他真的很想跟祖母抱怨两句,说说近况……也必须按捺下来。

花瓶里的水已经浑浊,盛遇去洗手间换了干净的清水,出来时发现祖母在盯着自己看。

那双碧绿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似乎只是好奇他在干嘛。

盛遇暗自叹了口气,把修剪好的花束塞进瓶子里,弯腰拎起打包好的垃圾,冲床上的人礼貌道:“您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往门口走,手指压住把手,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遇。”

……

盛遇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祖母出事当天他没哭;得知祖母不记得人他也没哭。

可这一声‘小遇’一出来,他忽然感到委屈,撑了半天的伪装瞬间溃不成军,病房锃亮的观察窗倒映出他要哭不哭的表情,眼尾红了一片-

祖母谁也不记得,也不记得盛遇,但她知道盛遇就是‘小遇’,盛遇在她这里,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主治医生说她的情感障碍比预想中严重,多日观察下来才发现,她发病的频率非常高。

她总是突然地不肯吃饭不肯说话,并没有其他过激举动,医护人员一度以为这是某种语言障碍。

只有盛遇能看出来,她是在发脾气。

因为盛遇发脾气就这样,啥也不干,被惹了就毛茸茸地走开,找个角落悄悄地记恨。

祖母也这样,他这习惯就是跟祖母学的。

医生试着跟她沟通了几次,推测她发脾气的主要原因应该是不安。

她三十多岁才来中国定居,虽然中文流利,可这并不是她的母语,放眼望去的东亚人,对于空白了一段记忆的她来说,跟突然被拐到缅甸没有区别。

她发脾气的时候,只有盛遇能喂进去一两口饭。

人的大脑是一个宏大的领域,医学界对它的研究至今只有冰山一角。

祖母的情绪像在临界点的火山,随时有爆发的风险,医生也没法给出具体的治疗方案,只能建议家属以安抚为主。

八月下旬,盛遇回了一趟老宅,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叔伯们难得回来串门,家里比过年还热闹。

不知道大人们经过了怎样的讨论,总之八月底,盛遇被通知,家里要将祖母转往法国东北部阿尔萨斯的一所康复医院,那里是祖母的故乡,康复医学比国内更发达。

盛嘉泽有事没事会来喜鹊巷串门,这个决定下来后,他拉着盛遇吐槽了很久。

“我问了朋友,阿尔萨斯的中国食物代购非常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哥可能在国外饿死……你有事没事多来看看我,别空手,带点吃的……”

转去阿尔萨斯是为了祖母的病情,但不可能把老人家一个人撂在国外,家里得派一个人过去。盛开济挑挑捡捡,挑了盛嘉泽,毕竟他一直在国外生活,偌大个盛家就他最闲。

盛家联系了阿尔萨斯一所qs排名前一百的大学,这所院校的商科赫赫有名,业内含金量很高,最可怕的是,超难毕业。

盛嘉泽一听就昏了过去。

有那么一刹那,他也想住进那所康复医院,祖母一个病房,他一个病房,祖孙俩每天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

日子想想就美。

老房子的庭院里放了两把藤椅,盛嘉泽拉着盛遇,从白天畅聊到晚上九点多,聊得口干舌燥了,才拍拍屁股欣然而去。

庭院恢复宁静。

没过多久,盛遇被颈侧突然的冰冷刺得一激灵,豁然坐直看去,先看到了一瓶冰矿泉水,抓着瓶身的手指匀称修长。

一抬头,路屿舟睫毛垂下,散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怎么下楼了?”盛遇接过矿泉水。

路屿舟拉开另一把椅子落座,“学累了,下来歇歇。”

从b市回来以后,两人貌似就再没有过这样安静独处的时间。

盛遇学校医院两头跑,路屿舟要准备竞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抓取了他们的空闲时间,两个才十七岁的男生,就这样被推着走,稀里糊涂忙碌起来。

盛遇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慢慢靠回椅背。

“她还是不记得人?”

盛遇:“嗯,就对我有点印象。”

路屿舟抿紧了唇,靠上椅背,望着惨白月色,神情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这段时间常去医院,大多时候不敢说什么话,只能跟老人家安静地打个照面。

有时他假模假式测完体温要走,兜里会被塞一个新鲜的苹果。

祖母笑眯眯地,问他:“你多大了?”

下一次再去,祖母还是问他:“你多大了?”

“……”

那是路屿舟第一次后悔跟盛开济较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跟清醒的老夫人吃几顿饭,聊聊几岁了,在哪念书,读什么专业。

夜风微凉,绣球花快败了,花香格外浓郁,像盛夏的尾声。

盛遇忽然轻声问:“路屿舟,你觉得,我去法国留学怎么样?”

路屿舟望着院子里的葡萄藤发呆。

藤上只挂过一次果子,还青涩的时候就被摘了,他们至今没尝过甜的葡萄。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这一刻却忽然有点感慨。

可惜了。

这一个戛然而止的夏天。

“挺好的,去吧。”说话的人声线很轻,路屿舟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声音,飘飘忽忽,没落在实地,“吃不惯那边的食物就发消息,我给你寄。”

盛遇一下被逗笑了,“你是不是偷听我跟盛嘉泽聊天。”

路屿舟跟着笑了一下。

盛遇这几天一直在浏览阿尔萨斯的资料,查看那所大学的专业排名……

他预料到了。

第60章 回国

冬月,阿尔萨斯。

这里的冬天比a市冷,车内空调开得很足,盛遇手指抵着额头,歪在后座昏昏欲睡。

司机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说:“先生,到了。”

计程车停在康复医院门口,盛遇刷卡下车,抱着一大束白玫瑰,步履匆匆进了医院大门。

前台是位华裔女士,对同为华人的盛遇有种莫名的亲近,一见他进门,就招手笑道:“Shing,你今天迟到了。”

Shing是盛遇的姓氏音译,法国人非常礼貌,相比随便一取的法语名,他们更喜欢叫盛遇中文名,但他们又记不住。没法,盛遇只能取了个简单的音译名。

盛遇歪着头一笑,面露惭愧,“路上碰到教授,喝了杯咖啡,真抱歉。”

前台摊开了一个登记册,他在探望那一栏签了个名,把笔搁下,转头挤上了电梯。

他提议代替盛嘉泽,前往法国留学时,盛开济很是意外。

但盛董事长竟然没有多问,第二天就让助理重新整理资料,投递给了霍尔曼大学招生办。

入学手续办得很快。盛遇在成绩上那点小傲劲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早在高一就拿下过雅思7.5的分数,高二上半年考过sat,分数凑合能看,至少他自己觉得还能再高一点。虽然差强人意,可当做留学的敲门砖已经足够。

由于雅思成绩只能报名英语授课项目,他又临时考了个ETF,挤进了霍尔曼最热门的金融专业。

忙完一切已经是九月中旬,同时期的大一新生已经开始上课,盛遇没法耽搁太久,在棋牌馆呆了两天,听了姨妈两天没歇气的念叨,第三天晕头转向地上了飞机。

时间匆忙,来不及跟每个人道别,他这边刚落地阿尔萨斯,微信就被各位校友轰炸了。

盛遇只得发了条朋友圈,至今还在置顶挂着。

盛遇:【去读大学了,没空瞎聊,不要打扰尊贵的大一学长。】

不出意外,这条臭屁的朋友圈发出后,他又遭受了各方的‘唾骂’。

阿尔萨斯的夏天凉爽干燥,刚落地的那段时间,盛遇还挺不适应,不会一动就出汗,不用每天三四个澡,没有吱吱呀呀的风扇,即便不开空调,室温也维持着20度上下。

他习惯性只盖薄被,结果第二天就光荣感冒,惹得他给路屿舟连打了三个电话吐槽。

“奇了怪了,这边又不下雨,偏偏一到晚上就降温……”

那阵子他还住在学校宿舍,三位室友一个赛一个奇葩,有一位也是华人留学生。

盛遇经常骂学校骂到一半,扭头礼貌微笑,“bonjour。”

这时耳机里就会传来路屿舟低低的闷笑,“你室友又回来了?”

盛遇跟这几个人聊不到一块儿,每到这种时候,他就火速抓起手机溜去楼层露台。

霍尔曼校舍每层有十几个宿舍,每一层带一个露台,面积宽敞,布设了很多铁椅子,每到夜晚打电话的学生都很多。

盛遇从来抢不到椅子,他总是蹲在角落,一边拽着砖缝里的杂草一边跟路屿舟闲聊。

蹲得脚麻了,他就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说:“我得回宿舍了,明天聊。”

次数一多,路屿舟就大概知道了他的血条,每打二十分钟左右,就会主动说:“你回宿舍吧,明天聊。”

盛遇一蒙,“为啥?你有事?”

路屿舟:“你有事才对,脚不麻吗?”

盛遇:“……哦。”

法国是个非常注重社交礼仪的国家,亲身体验和祖母口述有相当大的差别,盛遇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大一的课又密又繁琐,他必须兼顾两者,同时还要抽出时间来探望祖母。

而在他最忙的那段时间,国内的路屿舟拿下了数竞联赛省一,开始准备cmo,参加省队集训。

集训营管理严格,路屿舟只有周末能拿到手机。起先两人每周末还会通一次电话,后来不记得哪个月,盛遇忙忘了一次,周一才想起来,拿起手机一看,密密麻麻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拨回去,那头提示已关机。

盛遇一直对几千里的距离没有实感,他总是屁大点事都要打电话跟路屿舟蛐蛐,而路屿舟总会在第一时间接起他的电话。

除了见不到面,他们好像还在彼此身边。

直到这次,盛遇忽然意识到,九千多公里不是一个写在黑板上,可以随便擦去的数字。

集训应该很累,如果没有他的骚扰,路屿舟或许能得到惬意的半天假期,累了一周,能好好睡一觉。

他总说路屿舟是个不需要睡觉的驴玩意儿,但他比谁都希望路屿舟多睡两分钟。

盛遇开始有意识地缩短通话时间和频率,他还是喜欢跟路屿舟叨叨,但更多时候只是发微信,想起来就往对话框里扔一条,等着路屿舟周末拿到手机‘批复’。

他们好像没有变,却多了很多顾虑,盛遇有一天给路屿舟打电话,发现自己已经被顾虑撕扯到不知道该聊什么。

“……”

听到路屿舟的声音,他甚至有些恍若隔世。

六个小时的时差,还是阻隔了一些东西-

病房开了充足的暖气,挂墙电视放着近期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催眠。

男生声线轻快,人未到声先至:“罗拉女士!我又来看你啦!”

尾音落下,房门被人推开,探进来一张玉面黑发的亚洲面孔,含着笑意,眼尾一弯,像两枚小月牙。

不等罗拉女士回应,男生自言自语地嘀咕什么,推门进来。一边往沙发走,一边摘了碍事的羊绒围巾,露出修长的脖颈。

“给您带了奥斯汀玫瑰,白色,这可难找,我坐计程车在城里绕了几才买到。”男生脱了修身大衣,轻挽起薄毛衣的袖口,针织面料松垮包裹着清瘦的肩骨。

盛遇扒拉两下被静电打得乱蓬蓬的头发,转回头,冲祖母埋怨道:“罗拉女士,您真的很挑剔。”

罗拉是祖母的曾用名。

转来阿尔萨斯治疗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不到半年,祖母的情况已经有了明显好转,虽然记忆还没恢复,可情感障碍已经得到了控制,不再有绝食的情况。

她很不喜欢盛遇叫她祖母,非说自己还没到当祖母的年纪。

盛遇只能叫她罗拉女士。

好在一切都在好转,罗拉女士已经能记住一定时间范围内的事,偶尔盛开济出差来看她,她还能记得这人貌似上个月见过。

盛遇维持着一周来刷一次脸的频率,确保自己在罗拉女士这里不是路人甲。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扔了花瓶里开败的花,把白玫瑰修剪插瓶。

罗拉女士早已习惯他的造访,只在进门时抬了一下眼,之后就一直专注自己的事,没挪过视线。

盛遇醒完花走出洗手间,发现她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腰背板正地坐在窗边,戴着一副垂着银链的老花镜,低头看平板,表情凝重得像钻研什么学术著作。

“看什么啊这么认真……”盛遇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笑意敛了。

这么认真,看肌肉男啊?

罗拉女士打开的是国内的一个社交媒体,用户量超过10亿,很多年轻人在上面分享生活,也有一些博主,不求回报地拍摄自己美丽的身体,分享给广大网友看,是网友心中的男菩萨,但在官方定义里,这类视频只有俩字——擦边。

罗拉女士现在就在看肌肉男擦边。

这个认知让盛遇有一点恍惚。

他呆怔片刻的功夫,罗拉女士已经划了下一个视频。

盛遇定睛一看,还是擦边。

更可怕的是,这几个博主都被点了关注……

是谁点的呢,好难猜啊。

“罗拉女士。”好半晌,盛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祖母的肩膀,谨慎地说:“少看点,纵欲伤身。”

祖母:“……”

罗拉女士不说话,默默把椅子换了个方向,拿后脑勺对着他。

这就说明她不高兴了。

盛遇悻悻地摸了一下鼻尖,扭头回沙发坐着,不敢再劝。

算了。

祖父死了那么多年了,祖母再找一个咋了,她能再找是她的本事。

盛遇拿出电脑,准备赶作业,等开机的空档,他习惯性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CMO时间在这月初,前几天就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来。刘榕给路屿舟批了一周的假,犒劳一下竞赛生饱受摧残的身心。

盛遇想找他聊天,又怕他在补觉。

a市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

纠结几分钟,还是作罢,盛遇随手点进了朋友圈。

右上角的小圈圈转了几秒,姨妈的头像跳到了最上面。

文秀:【昔日寒窗苦读,今日金榜题名。成功没有捷径,付出总有回报……】

文案非常长,长到要展开才能看完全,配了两张图,其中一张是路屿舟站在棋牌馆门口看手机的侧影照。

盛遇扫了一眼文案,看不懂,滑到最下面点开了第一张图。

看完他就靠了一声,切回首页,噼里啪啦给路屿舟发了一条消息:【进国集了?!拿到保送资格了?!回我!快点!】

姨妈配的第一张图,赫然是保送录取的资格确认书。

路屿舟:【在。】

路屿舟:【……你怎么知道?】

盛遇:【姨妈发了朋友圈!靠!你签约保送了都不告诉我!】

路屿舟:【……】

盛遇从这六个点中嗅到一点刻意隐瞒的味道。

盛遇:【……你不会不打算告诉我吧?】

盛遇:【不是,我俩啥时候绝交了,没通知我啊。】

盛遇:【苦恼.jgp】

他连发了六个搞怪表情包来掩饰自己的不爽。

路屿舟:【不是。】

聊天框上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是像他一贯那样,回归沉默。

路屿舟:【你最近有假吗?】

盛遇:【干嘛。】

路屿舟:【生日快到了。】

盛遇:【……】

盛遇:【放心,我讲义气得很,早就给某个没良心的买了礼物。】

路屿舟:【有假吗?】

路屿舟:【有假的话,我去找你。】

盛遇:【阿尔萨斯?】

盛遇:【……来这干嘛。】

路屿舟:【看看祖母,顺便给你庆生。】

盛遇心头跳了一下,紧张地直舔唇。

盛遇:【最近忙,你别过来了,礼物也收着,等我寒假回去拆。】

盛遇:【……你给我备了礼物吧?】

路屿舟:【……备了。】

路屿舟:【十八岁生日,你不过?】

人一心虚,话就会很密。

盛遇:【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就是生日嘛,我又不是很看重,没事儿,你跟姨妈她们过,我跟祖母过,挺好。】

盛遇:【你别玩什么突然出现的套路啊,我真有安排,不方便招待你。】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格外久。

盛遇都等困了,手机才重新震了一下。

路屿舟:【跟谁?】

两秒没到就撤回。

新消息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

【嗯。】

看着像是打消了来阿尔萨斯的打算。

盛遇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购票软件,看着自己提前半个月买好的回国机票,开始咬牙切齿。

路屿舟你个王八犊子,等我回国的嗷!

成绩出来不告诉我是吧?保送签约不告诉我是吧?

老子要把你活拧成三截!!挂在房梁上风干当腊肉!!

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