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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真好 海底见月 25886 字 11个月前

老掉牙的问题,盛遇都答腻了,可一年到头盛开济也只有坐在饭桌上的这一小时间能与儿子面对面闲聊。

烦腻归烦腻,盛遇答得很认真。

问完盛遇,盛开济把目光投向了路屿舟。

依旧是这些老掉牙的问题。

“学校还适应吗?”

“念了两年了,再不适应就完蛋了。”

“……听说你成绩不错。”

“听谁说的?”

盛开济放下了刚拿起的刀叉,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我与你班主任聊过,目前这个阶段,并没有需要准备的竞赛。你准备什么时候住回家?”

路屿舟切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说:“我一直住在家。”

“……”

这天聊不下去了。

盛遇也不敢吱声,他不懂其中关窍,冒失开口,很可能反而是往火里添柴。

吃过饭,盛开济让盛遇去看看祖母。

就是个支走他的借口,盛董事长明显有些话要单独对路屿舟说。

盛遇在二楼溜达一圈,再下楼时,两人已经不在餐厅,问过佣人才知道他们去了露台。

他捧着饭后水果在客厅来回踱步,实在有些担心,趁人不注意,悄摸摸溜去了露台。

露台的玻璃窗没关严,虚掩着。

几缕热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敲打着薄纱窗帘,盛遇放轻了脚步,竖起耳朵贴过去。

这个角度看不清露台外的光景,盛遇也没指望能偷听到什么——他确认这两人没打起来就安心了。

可刚把耳朵贴过去,就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关键词:“……助理说,你大学比较倾向于建筑专业……这与家里对你的长期规划相悖……当然,你的意愿更重要,我让特助做了一份报告……这几个院校的建筑系和商科都不错,你可以从中挑一个。”

……?

盛遇微微一愣,立刻把其他问题给忘了,使劲将耳朵往窗缝边凑。

盛夏,午时,别墅静谧冷清,偶有一阵风掠过,庭院中的绿树沙沙作响。

“不去。”

路屿舟的声线照旧冷淡得冻人。

模糊的风声里,盛开济似乎是微舒了口气,宣告着他的耐心告罄。

“说出你的想法,说服我,你就能自己做决定。”

“……没有你们之前,我也活得好好的,没被饿死。我的未来我自有规划,凭什么成了你们盛家的儿子,我就必须豁下擅长的一切,学那劳什子商科?”

起先路屿舟的嗓音很淡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以为意的事实,然而微微一顿就,他口吻中忽然染上了一点锐利,像是棉花里藏着讥讽的针。

“明年就要升高三,这种关键时刻,你要我转去国际高,准备留学……我们前十七年的人生,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如同废纸一张,无足轻重,随意可弃?”

“我……们?”不愧是董事长,对字里行间的细节颇为敏锐。盛开济微微眯起了眼,问:“你说的是小遇?”

偷听的盛遇跟着一怔,猛地正过了脸,一不留神被落地窗嗑到鼻梁,疼得他龇牙咧嘴。

露台上谈心的人并未被这点看不见的插曲影响。

“无可奉告。”路屿舟又被问烦了,起身换了张桌子,离这便宜老爹十八万千里远。

露台矗立着七八把罗马伞,伞下是错落有致的茶几和座椅。

路屿舟换了一个位置,刚巧换到了盛遇视野里。

盛遇能看到他风雨欲来的侧脸,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写着不爽。

盛董事长自然不会跟着小辈的脚步挪窝,平稳的声音依旧在露台的角落:“盛世集团涵盖的子产业数不胜数,你可以选择你心仪的专业,但商科学习也是你作为接班人必不可少的一环,否则日后你无法胜任集团事务。”

路屿舟:“你们盛家其他人死绝了吗?”

盛开济的声音也淡下来。

“我可以不选你接班,可你不能没这个能力。”

炎炎夏日,露台这一方天地却安装了两台制冷机,三两句话让空气如坠冰窟。

盛遇在屋里听傻眼了。

他可算知道这俩人怎么把关系弄得这么僵了。

这么个谈法,没打起来都算彼此脾气好。

生长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不同,思想理念更是截然不同。

路屿舟不能接受盛开济结果至上的行动方针,盛开济仅有的一些愧疚,也在路屿舟的执拗里消耗殆尽。

要不是亲父子呢,一个狗脾气。

“很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关怀和照顾。”气氛冷了几分钟,反而是路屿舟先开了口。

然而随着他几句话落下,氛围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如骤然绷紧的丝弦,一触即发。

“很抱歉,您对我的人生规划,并未得到我本人的采纳。‘路’这个姓氏我用得很顺口,没有改的打算,不如我们还是一切照旧?或许十七年前的意外,正是天意认为我们不合适,短暂的父子情谊,不如到此为止。”

“……”

路屿舟耐着性子说完了最后几句,说完就要走,起身幅度过大,座椅甚至滑出一米远。

盛开济原地没动,不悦地沉声道:“与长辈告别时,要直视对方的眼睛。”

路屿舟都快把盛家大宅炸了,还管什么礼不礼貌。

盛遇都怕他扭头对盛开济说一句:直视我,崽种。

眼瞧着路屿舟就来到窗前。

盛遇躲在窗帘背后,慢半拍地意识到该跑了,刚一转身,撞上走廊侧边的摆台,上面的薄胚花瓶左右一摇晃,哐当——

砸了下来。

“……”

满地花瓶碎片。

盛遇抱着一碟子水果,心虚地朝后看。

正对上了落地窗外,路屿舟愕然和疑惑糅杂的目光。

怔愣了片刻,路屿舟把视线移到地面,又移到盛遇脸上。

他那张刚发完火的帅脸诡异地舒展了些,挑挑眉,满脸写着:你、又、闯、祸、了。

两分钟后,盛遇和路屿舟一起站到了露台外面罚站。

第26章 不同

天幕一片湛蓝,悬挂着艳阳。

这个时间点的露台,可着实称不上舒适。

盛开济身体后倾,靠着椅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敲击着,似乎在思忖从哪里问起。

“小遇,你……”

刚吐露几个音节,站在盛遇旁边,充当背景板一样的路屿舟就忍不住了,皱眉开口道:“冒昧打断一下,我们能先坐下吗?”

盛开济一诧,反应过来扫了一眼两人晒得发红的脸颊,连忙颔首:

“当然。盛家没有体罚的传统。”

盛遇没想到这层面,跟着愣了一下,回神的时候,已经有把椅子被拖到身后,硬质的铁艺椅子腿很轻地磕到了他的脚踝骨。

盛遇扭头看了一眼,路屿舟已经大爷似的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

太狂了。

这就是野生玩家的气势吗。

盛遇顿时挺直了腰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塌下来有高的顶着——盛董事长真生气,此处也有更欠揍的吸引火力。

他安详地落了座。

露台开阔,微风从南到北,席卷走了艳阳下的燥热。

有片刻没人说话,诡异的静默笼罩了三人。

盛开济翻阅着自己带来的文件,眼镜滑落到鼻梁,露出镜片后冷静的、审视的目光。

他低着头,边翻边说:“既然你不介意小遇在这儿旁听,那我就直说了。”

这话是给路屿舟的。

盛遇不用回头,也知道旁边这位大爷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路屿舟支着额头,半垂眼皮,敷衍地:“嗯。”

“全球建筑学名列前茅的院校,都在报告里,选择送你留学,是因为国外商科的专业水准更适应集团的运营模式,家里本意是希望你多修一个学位,强迫你更改志愿,没有的事。如果你实在抗拒,今天就暂时不谈这些,但我有一点提醒你,赌气归赌气,别拿前途开玩笑。”

路屿舟快睡了。

盛开济倒也不恼,跟这位便宜儿子打了一段时间交道,他早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克自己的,要是每回都生气,早晚被这位克星气死。

“报告我放在这儿,你拿回去看看。忘了说,留学可以不走国际高,只要愿意,重高学生也可以申请,明年升高三,你还有一年时间好好考虑。”

盛开济微吐出一口气,上半身后仰,陷进了单人沙发里,这样的姿态使他看起来有股无形的压迫感。

“现在,我们来谈谈重新认证亲属关系的问题。”

身份确定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除了盛遇主动搬回路家老宅子、路屿舟偶尔来盛家走动,一切好像没怎么变。

盛遇还以为大人们忘了世上还有法律,还有身份证,还有户口本。

今日一听,方才知道,导致僵持的竟然是一个非常微小的点。

——姓氏。

“我理解你对父母的感情,也无意强迫你割舍之前的生活,‘屿舟’二字完全可以保留,但盛家的姓氏必须加上。”盛开济两手交叉,“这并非什么冠姓情节,只是我不希望日后向外人介绍你,还得车轱辘话,告诉众人你为什么姓路。改个姓氏就能解决的事情,没必要弄得很复杂。”

看,最大的理念分歧出现了。

盛开济看重效率,改个姓就能省无数口舌功夫,在他看来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一笔买卖。

所以他不能共情路屿舟的执拗。

但……

人活这一辈子,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死吧。

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件小事,是值得浪费光阴的。

“爸爸……”

盛遇试探着举起来手。

两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他身上。

盛遇:“我也要改吗?”

突如其来、看似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却令气氛瞬间冷寂。

盛遇是典型的孩子心性,看问题有失偏颇,盛开济很少把小儿子的建议放在心上。

但此刻却被这些小孩儿剑走偏锋的切入点提醒了一件事。

——这不应该是他一个人就拍板决定的事。

就连路屿舟也顿了一下,稍微把目光偏回来,余光很淡地落在身边人地侧影上。

盛遇满脸纠结,斟酌半晌才说:“我能不改吗……我觉得路遇……不太好听。”

也不是不好听。

准确一点说,是不习惯。

姓名是社会关系的一部分,改掉姓名,社会关系就会进入一段漫长的适应期。

大人是方便了,他跟路屿舟麻烦大了。

没想到这一点,盛董事长罕见地沉默下来。

盛遇继续说:“改姓这件事,老实说,一开始我完全没想过,又不是改回来,那十七年的意外就不存在,都叫了十七年了,就继续叫着呗。改不改我都是您儿子,同理,改不改他都是路屿舟。”

难得跟盛董事长辩论,盛遇有点把握不好尺度,说到一半停下来,又推敲半晌,“可能有点绕,我就是想说……路父路母都去世得早,没给他留什么东西,姓氏算一件……认个亲生父母,不至于把养父母的遗物也丢掉吧。”

“而且……”盛遇皱了下眉头,音调降了下来,悻悻地嘀咕:“路遇这名儿太奇怪了,还不如叫偶遇……改姓偶,小名就叫偶巴……”

盛开济:“……”

路屿舟:“……”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路屿舟,他撇开脸,喉咙底又轻又闷地滚出了一声笑。

盛董事长接不上这种脑洞,中年男人孤独地沉默。

笃笃——

哑得听不真切的两声敲击,从落地窗的方向传来,盛遇敏锐地捕捉到了,回头看去,盛开济的助理恭谨地把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董事长,有您的电话。”

盛开济立刻起身,颔首说:“这些事日后再议,都回房吧,晚上我不在家吃饭,你们自便。”

盛遇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盛董事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望向盛遇,目光冷淡中透着几分无奈。

“下次不许偷听别人讲话。”

盛遇习惯性哦了一声,哦完才反应过来。

“不是,你俩也没关门啊!”

盛董事长的步子又是一顿,差点踩到满地的花瓶碎片。

盛遇老实了,安分地低下头。

偷听他不认。

但确实闯了点祸-

离开露台,盛遇直奔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了碍事的拖鞋,咸鱼似的瘫倒在沙发里。

路屿舟不紧不慢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途径洗手间,从架子上拽了条毛巾,远远扔给沙发上的咸鱼。

“擦一下汗吧。”

盛遇懒得动,拿毛巾蒙住脸,瓮声瓮气地说:“你俩有病吧,大热的天,去露台谈话,合着你俩全是制冷机,就我一个活人遭不住。”

“没什么好谈的,说来说去就这几件事。”路屿舟坐在单人沙发里,弯腰把盛遇乱踢的鞋子并拢放到一边,“地点是我挑的,他非要谈,挑个不太舒服的地方,他下次可能就懒得找我谈心了。”

盛遇把毛巾从脸上抓下来。

“这么点破事,你俩谈了几个月还没谈妥?”

路屿舟一挑眉,“我拒绝了,你看他接受了吗?”

盛遇一撇嘴。

诉苦不在路屿舟的人生字典里,见盛遇表情异样,他立刻话音一转,说:“应该没别的事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院子里的绣球花刚施完肥,这两天得多注意。”

盛遇长叹一口气,翻身坐起来。

“现在走吧。”

就他这惰性,再坐一会儿能睡一觉。

“诶,说到绣球花——”

房门一开又一关,卧室恢复宁静,灿金光线中有浮动的灰尘粒子,逐渐下沉,等待着房门再一次开启,空气再一次流通。

盛遇清亮的碎碎念在走廊回荡。

“这花怎么养啊,我不会,只浇过水,你教我一下,免得哪天蔫了……”

“施肥挺麻烦的,你就浇水吧,省得回头给它们弄死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转学一事,路屿舟道心坚定,纹丝不动,但临走前盛开济还是把那份文件塞给了他,说:“无论转不转学,这些资料都可以作为你挑选大学的参考。”

路屿舟拗不过,也懒得拗了,接了过来。

回到喜鹊巷,夕阳将落未落,天色已经有暮的迹象。

路屿舟快速在卧室换了一件无袖,先一步下楼,去庭院侍弄花花草草。盛遇简单冲了个澡,也跟着下楼来。

绣球花已经浇完了水,路屿舟蹲在花盆前观察枝叶,拱起的背骨像一座小山丘,尚有青涩和单薄。

他听到身后人走动的声音,没回头,指着绣球花,耐心地讲了几点注意事项。

盛遇拿了根冰棍,刚拆开,只捕捉到一句话——

“你要亲自过来捯饬这些花?”

路屿舟站起身。

这种天气,稍一活动就起一层薄汗,他走到水槽边洗脸,说:“不然呢?这一排绣球花、二楼的向日葵、后院的小葡萄藤……什么时候施肥,怎么打理,你记得住吗?”

记倒是记得住,但盛遇是个生手,还是个仙人掌都能养死的生手。

这些花花草草至今没蔫,一靠上一任主人路屿舟打理得好,二靠这些植物生命力顽强。

“靠我肯定不行,但你来来回回,这也太……”

盛遇靠在门口啃冰棍,边啃边纠结。

他想说,这也太麻烦你了。

喜鹊巷和风铃北路虽间隔不远,可来来回回,又要兼顾学业,怎么看都浪费时间。

路屿舟洗完脸,把头发往后抓,睫毛垂了下来,似在思索。

片刻的沉默过后——

盛遇:“要不你搬回来住吧——”

路屿舟:“确实挺打扰的……啊?”

盛遇又啃了一口冰棍,大概听清了路屿舟未竟的那句话,皱了皱眉,“我没觉得打扰,就是怕浪费你时间,这里原先就是你家,你要是不嫌我烦,搬回来呗。”

“……”

路屿舟站在水池边,好半晌无语地笑了一声,微微挑起眉,潮湿的眉眼有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我还以为你要把这些东西拆掉……搬回来就算了,这套房子就这么大,挤两个人不方便,你住吧,棋牌馆挺好的。”

盛遇觉得他逻辑有问题,“房子不小啊,你跟夏扬还挤一间房呢,没见你嫌弃过。”

“那不一样。”路屿舟懒散地应了一句,重新蹲下身,拿起剪子,修剪绣球花的枝叶。

盛遇追问:“哪儿不一样。”

剪子咔嚓一声,路屿舟下意识答:“你跟夏扬不一样。”

“……”

盛遇天塌了。

路屿舟要是故意讽刺,他还能当没听见,毕竟这人无差别攻击,那嘴属鹤顶红的,不刺挠一句不痛快。

偏偏路屿舟是无心说的。

庭院安静了好一会儿,盛遇舔着化成糖水的冰棍,莫名有点尝不出滋味。

冰棍有点怪味,涩涩的。

“……也是。”静默了几秒,他把剩余的冰棍咬碎了咽下去,泰然自若地找补:“你跟夏扬认识多久了,咱俩才认识多久,不能相提并论。”

话是这么说,可盛遇心里已经有一把巴雷特,瞄准点就在路屿舟额头,要是这人敢说一声“是”,下一秒就把这王八蛋突突掉。

友情是不讲先来后到的。

盛遇有很多朋友,不乏幼时相识,十多年的交情,但那些朋友跟路屿舟都不一样。

路屿舟在他这里,有一个很特殊的位置。盛遇以为这种特殊是相互的,就像他们心照不宣地在夏扬面前装刚认识,其实私底下约着一起刷题吃饭甚至数星星。

但路屿舟现在把他排出了亲密朋友的范围。

这让盛遇觉得自己是个蠢蛋。

“不是这个意思。”路屿舟总算反应过来话中的歧义,站起了身,拎着剪子回头看他,“重点不是我嫌不嫌弃,你住惯了套间,家里再塞一个人会不自在,会打扰你,夏扬不会,我跟他小时候就这么应付着过来的。”

盛遇哦了一声。

他很想说,怕打扰别人,也是一种隐形的排斥,人只会打扰自己潜意识里更信任的人。

但转念一想,这话未免有点钻牛角尖,不像他的作风。

“逗你玩的。”盛遇弯起眼睛一笑,口吻轻松愉悦,像是压根没放在心上,“能逼我们惜字如金的路大帅哥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我可真牛逼,没事,我就提一嘴,反正钥匙在你手里,你啥时候要打理这些花,自己进来就行,不用提前跟我打招呼。”

路屿舟紧盯他片刻,敏觉地捕捉到笑容背后的低气压。

“不是——”路屿舟欲言又止地逼出两个字,又顿住。

他想反驳,但具体是哪儿不一样,一时之间还真说不上来。

是啊……两人有什么不同?

他有刹那的茫然。

坚固的自我认知似乎被盛遇的追根究底敲开了一个小豁口,一点点细微的思绪在豁口一闪而过,但太快了,他没捕捉到。

第27章 群聊

见他沉默,盛遇也没多说什么,走到垃圾桶前把冰棍包装纸扔掉,拍拍手说:“我上楼歇一会儿,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就叫我。”

路屿舟还顿在原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好。”

灵光一现太难捕捉,一直到修剪完花枝,上楼冲了澡,路屿舟还是没想通自己当时突然卡顿的原因。

夏日炎燥,有风,短发不用吹,一会儿就干。

草草擦拭几遍湿润的发梢,路屿舟出了卧室,微湿的肩头搭着一条毛巾,准备去阳台把自己晾干。

房门刚阖上,咔哒声在寂寂的走廊里回荡,路屿舟动作一滞,耳根骨轻微地动了一下,陡然意识到,一向喜闹的盛遇已经好半天没动静了。

他看向对面紧闭的房门,眉心再度皱了起来。

盛遇喜闹,他不一样,习惯空旷寥落、能听见回音的冷清,所以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此刻才慢半拍地察觉到,盛遇……貌似,可能,大概……有点心情不好?

就因为他不肯搬回来?

念头刚冒出,路屿舟就觉得太鬼扯了,必然不是。兴许是突发了什么不便宣之于口的心事,朋友之间,也不是每件事都能倾诉的。

他没有去打扰盛遇的清净,做完自己的事,天幕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光线依稀映着二楼几扇窗户。

老房子在夜色里格外安静,无端有几分萧条。

难得时间空闲,路屿舟拎了把躺椅去阳台,坐下后点开了视频APP,把攒了一段时间的英剧翻出来看。

太久没看,他已经接不上前面的剧情,看了两集索然无味,心不在焉。

退出APP,路屿舟习惯性回头一看,那扇房门依旧紧闭,隔音很差的老房子,不到十米的距离,他竟然听不到盛遇摇椅子的声音。

今天心事这么重?

迟疑半晌,他还是收回了目光,手指在屏幕上兴致缺缺地悬了一会儿,循着肌肉记忆点进了聊天软件。

某个沉寂多日的群聊弹到了最上方。

翻身长工把歌唱:

夏扬:【这把手气好臭……再开两把,我要把我失去的豆都赚回来。】

林嘉嘉:【我不打了,随堂小测还没写,明天榕姐要讲,被抓到我就完了。】

夏扬:【别啊,我跟盛遇两人咋玩?】

捕捉到熟悉的名字,路屿舟眉尾抽了一下,往上翻聊天记录。

17:25。

盛遇:【有人一起开黑吗?】

夏扬积极应约。

18:03。

夏扬:【我靠,遇到两个傻缺队友,把我跟盛遇坑死了。不打了,越打越火大,斗地主有人来不?】

盛遇积极应约。

18:44。

盛遇:【好无聊,有没有别的玩法,斗地主斗腻了。谁会打麻将,教我。】

夏扬积极应约。

19:12。

夏扬:【这小程序不行,全是广告,下次来我家打吧,线上还是玩斗地主爽,来不来。】

盛遇积极应约。

林嘉嘉腼腆应约。

路屿舟:“……”

打了两个小时,你们真的有什么心事吗?

新消息还在不断+1,路屿舟直接滑到底,看见了那位心事大王刚刚新鲜出炉的几条回复。

林嘉嘉:【你们随堂小测都做了吗?借我参考,有几道题不会。】

夏扬:【没做。】

盛遇:【没做。】

林嘉嘉:【……榕姐检查怎么办?】

盛遇:【看命^^】

夏扬:【看命^^】

林嘉嘉:【……】

路屿舟气笑了。

他戳开对话框,迅速而冷酷地敲下几个字,发送。

路屿舟:【明天会检查。】

夏扬:【咦?老路你啥时候在线的,刚刚盛遇还说联系不上你,老子以为你在朋友家吃香喝辣,把咱这些狐朋狗友给忘了。】

路屿舟:【……】

罪魁祸首很安静,在群里不吭声,在屋里也不吭声。

路屿舟收回目光,踩着地板,摇晃了两下躺椅,没戳穿:【没看见消息。】

夏扬:【哦。】

夏扬:【你咋知道明天要检查?】

盛小少爷浑水摸鱼:【对啊对啊,你咋知道?】

路屿舟:【我是课代表。】

夏扬:【……】

此言一出,群内的气氛像进入了冰河时代。

好一会儿,夏扬率先打破僵局,说:【纪律委员把这人踢一下,我们小老百姓要抄作业了。】

盛遇:【踢出去!】

纪律委员林嘉嘉冒泡。

把路屿舟踢出了群聊。

“……”

看着屏幕上‘你已退出群聊’几个大字,路屿舟又笑了。

他抓着手机起身,这次毫不犹豫地敲响了盛遇的房门。

门很快拉开一条缝,盛小少爷露出半张有点心虚的脸,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有事吗?”

路屿舟被踢出了点火气,但还不至于发作,又见盛遇这副自知理亏的样,最后一丝不爽也散了。

他伸手拦住门框,大有你敢关门就夹死我的意思,话音又慢又顿,像是在尽力掩饰某种咬牙切齿,“快八点了,要不要吃饭。”

盛遇从门缝里端详他的表情,见他不像真生气,顿时放下心来,把门完全拉开,“吃啊,我正好饿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客气了。”路屿舟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眼尾余光淡淡地在他脸上扫过,凉嗖嗖地说:“我是课代表,哪能占你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便宜。”

盛遇:“……”

真的好小心眼一课代表-

晚九点,路屿舟又被夏扬拉回了群聊。

群内一派和谐,大家装作无事发生,积极地讨论题目,不仅有林嘉嘉,几个潜水的牌友也冒了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两天的作业。

夏扬:【啊!数学!迷人的数学!我的身、我的心,都完全为你折服!感恩教导我们数学的榕姐,更感恩,时时监督我们做作业的,伟大的数学课代表!】

盛遇:【感恩!】

数学课代表不吱声了。

盛遇歪在床头消食,眼瞧着群里沉默了三四分钟,数学课代表像是掉线了,忍不住一翻身坐起来,贴着门边,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

外面没动静。

他有点疑惑,于是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刚朝外望,就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珠子。

“……”

路屿舟拿着一个玻璃杯,另一只手还搭着门锁,刚好推门外出,正撞上在这儿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盛遇,动作一下顿住,表情沉默而无言。

对视了大概有两三秒吧。

盛遇直起身,倏地就把门关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猥琐,还有点丢人,于是滚上床把脸埋在枕头里,假装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没两秒,门口响起敲门声。

梦来找他了。

“我下楼倒水。”路屿舟抬指敲了两下门,说:“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盛遇正不自在呢,也不抬头,埋在枕头里喊:“不用,谢谢。”

很快,缓慢而均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盛遇翻身一骨碌坐起,正好搁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一边念叨着“忘掉这段忘掉这段”,一边解开锁屏。

来信的是盛家的管家。

祖母这几年身体不好,每况愈下,一般不是天大的事都不会惊动她。家里人达成了共识,联系祖母前会先拨个电话给管家,以免打扰老年人难得的安眠。

盛遇没拨电话,直接给管家发了短信,问祖母这周末方不方便一起吃饭。

管家例行记录,问他有没有什么要事。

盛遇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她老人家吃个饭,顺便聊聊路屿舟。最近发生了挺多事,我跟他关系还不错,嗯……他是个哑巴,不会跟人商量,我想替他说两句心里话。”

两人处境相似,这世上要说谁能理解路屿舟,盛遇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就当一次翻译机,把路屿舟想要的、不想要的、执着的、抵触的,完完整整表达给盛开济。

在盛家活了十七年,别的不敢说,盛家这条食物链,哪一环克哪一环,他最清楚。

他怵盛开济是真的,他擅长对付盛开济也是真的。

无他。

会告状尔-

路屿舟倒完水上楼,正要进门,对面紧闭的卧室忽然一下刷拉地开了。

“?”

盛遇大剌剌站在门口,一点不见刚才的鬼祟和局促,下巴微扬着,长长的睫毛遮了眼神,但还是依稀能见几分骄傲和得意。

他浑身上下就写了三个字:膜、拜、我。

路屿舟一脑门问号,想不通这短短倒个水的功夫,是谁又让盛遇又开了屏。

“不闹情绪了?”路屿舟挑了一下眉,松开了压着门把的手,懒散地靠上门框。

盛遇立马想起那句“你跟夏扬不一样”,神色顿时不爽了点,但紧接着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属于以德报怨——

哇塞。

我也太高尚了。

刚刚有所收敛的孔雀尾巴又哗啦啦地开了屏,盛遇沉浸在自己的魅力里,矜持地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心情好得很。你准备一下,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请我吃饭了。”

路屿舟手指抓着杯沿,稍微偏头注视着他,感到好笑,“你这是抽什么疯?”

怎么说话呢。

盛遇顿觉没劲,没人配合,只得收敛了神色,“白天在盛家,听爸爸说,你想读建筑系?”

路屿舟:“怎么突然聊这个?”

盛遇:“你想去哪个学校?”

见盛遇表情正经,路屿舟只得默默压下了上翘的唇角,斟酌片刻说:“第一志愿是清北。”

盛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一直参加竞赛,是为了拿到保送名额吧?”

刘榕似乎在哪堂班会上说过,进入国家集训队,就能保送清北,任选专业。

“……是。”

这些打算路屿舟没跟人说过,但有心之人稍一观察就能看出来。譬如刘榕,譬如盛遇。

盛开济一开始提议留学时,他并不抗拒,只是高中两年,参加了大大小小的竞赛,他不想就这么无疾而终。

盛董事长误将他的婉拒当成了没把握,直接说可以捐楼,只要他想,考个零蛋都能入学。

那一瞬间路屿舟觉得没劲极了。

他读了十七年书,不是来看盛家砸钱的。

或许再过几年,他会变成一个理智的大人,甘之如饴地接受这种馈赠。

但他十七岁。

他拥有在任何一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又重头再来的勇气。

“我懂了。”

盛遇打了个响指,说:“反正就是,你有自己的规划,并不希望家里插手——那我就这么转达了。”

短短一瞬息,路屿舟脑海里有几百个思绪,但都被盛遇这个响指打回了神,他皱了下眉,问:“转达什么?”

大漏勺盛遇:“……”

事还没半撇,差点半场开香槟。

盛遇低头蹭了一下鼻尖,讪然找补:“咳咳咳……那啥,你看群消息没?夏扬找你呢,我转达一下他的……思念之情。”

作者有话说:

看到很多读者问有没有破镜重圆,是不是he啥的,我统一回复一下:

1.没有破镜重圆[笑哭]真没有,但因为一些原因(你好,这里不让早恋),他们肯定要成年了毕业后才在一起,可能会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物理意义地分开一段时间,但不是破镜重圆。

2.是不是he。包的孩子,包的。

这几章可能看起来比较沉重,但作者只是想写他们在两个家庭之间的无措和磨合,没埋刀子啊啊啊啊(清汤大老爷!)

两个饱饱就是会努力地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啊!!!

第28章 采访

一听就是假话。

不过路屿舟也没追问,回到房间打开群聊,见群里还在讨论随堂小测的最后一个小问,大有解不出来今晚不睡的架势。

他思忖两秒,慢吞吞地打了一行字:【超纲题,榕姐挑出来给我们见世面的,不会做没关系。】

他兴许自带什么冷场buff,一开腔群里就安静了几分钟。

还是夏扬先开口:【不是说要检查?】

路屿舟:【做了就行。】

林嘉嘉:【……】

赵立明:【……】

夏扬:【……】

文静:【……】

对最后一小问抓耳挠腮半小时的各位群友皆沉默了。

夏扬跟他关系好,损起来不客气:【你刚咋不说?】

路屿舟:【你们不是热爱数学吗?】

夏扬:【……】

林嘉嘉:【……】

盛遇:【……】

哇塞。

哇塞哇塞。

夏扬:【纪律委员,纪律委员呢!把他踢出去!】

盛遇:【有时候真的很想……】

路屿舟一挑眉:【很想什么?】

盛遇:【揍你。】

随着这条消息弹出来,隔壁传来椅子滋啦移动的声音,有谁站起来,重重地蹦了两下,震动沿着地板,清晰传达到这间卧室。

身下的铁架子床在同频共振。

群里在附议。

夏扬:【揍他。】

林嘉嘉:【路哥,你……】

赵立明:【太欠了,路哥你怎么是这种人。】

路屿舟抓了个枕头塞在后腰,支起一条腿,靠着床头铁架,引用了盛遇那条“揍你”,在底下回:【可以,你现在来啊。】

新消息不断弹出,很快将这条耐人寻味的回复压下去。

不到半分钟,群聊消息停止了。

——“你已被移出群聊”。

路屿舟切出了聊天APP,看了一眼电量,起身翻找充电器。

刚充上电,首页跳出了盛遇的新消息。

盛小少爷截了一张图,图片中心就是他发在群里的,只有两人能懂的那句“可以,你现在来啊”。

然后盛小少爷引用了这张图,对他的挑衅,回应了一个冷漠的竖中指表情包。

这次的‘排挤’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至少第二天清早,两人拎着书包去学校前,路屿舟还没有被拉回翻身长工群。

他懒得回棋牌馆骑车,跟盛遇一起坐的公交。

公交绕了远路,进校门基本是踩线,不过踩线对争分夺秒的高中生来说向来是常态,他们进校门前,门外还蹲了一堆吃早饭的走读生。

盛遇没胃口,在门口小超市买了两只巧克力。路屿舟拿了一瓶冰水,掌心握着冰凉的瓶身,要醒不醒地往校内走,眼睫还困懒地垂着。

他俩走路都不看路,没留意到今天校内气氛异常地亢奋,直到被人拦住。

记者举着带logo的大话筒怼到他俩面前:“hello,方便做个采访吗?”

盛遇:“……”

路屿舟:“……”

路屿舟眼皮一垂,微弯了腰,张嘴就说:“不好意思——”

后半截话音没来得及吐露,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被人抓了一下。

两人靠得近,盛遇隐晦地碰碰他的手指,又朝外勾了两下,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抬起眼,就见盛遇转过脸,小幅度地抬了一下下巴。

路屿舟顺着示意一看。

大马猴正在不远处,背着手,微笑而慈祥地看着两人。

“……”

得,还是强制性的。

路屿舟站直了身,微吐出一口气,半死不活地说:“方便。”

记者身边还跟了一位扛着大炮的摄像师,不像是寻常的街头采访,非常专业,设备上的logo还有些眼熟,盛遇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哦想起来了。

刘榕天天耳提面命,说“最近有电视台采访”,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仪容仪表。

没想到是这种形式。

盛遇还以为会挑出一两个有代表性的尖子生,打扮得整整齐齐,去棚子里录提前对好的采访稿。

在他们进校前,记者已经‘抓’了不少学生。此刻银杏大道附近人来人往,一下子成了热门打卡点,学生们溜达来去,都在看热闹,但只要记者的目光一扫,他们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

笑话,大马猴就在门口盯着,一个没回答好,等着穿小鞋吧。

记者是个身材匀称的女性,穿一身职业装,一开口,每个字都字正腔圆,“两位同学是哪个班的?”

盛遇弯腰凑近话筒,“实验一班,我们都是。”

他一弯腰,别在胸口的校牌就晃来晃去。

女记者注意到了,让摄影师给了两人的校牌一个特写,凑近一看,玩笑说:“哇,证件照都这么好看,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有眼福了,来,两位帅哥跟我们观众打个招呼。”

“众所周知,我们a市一中是百年老校,文理通杀,去年更是包揽了省前十的八席,想问一下,两位同学最喜欢的科目分别是?”

话筒直接递到了路屿舟嘴边。

他沉默两秒,低头说:“语文。”

记者:“为什么呢?”

路屿舟:“可以神游。”

“……”

不远处的大马猴:“……”

记者:“很可爱的回答啊哈哈哈,这位同学还是很幽默的,哈哈哈,那旁边的同学呢?”

盛遇思忖了一下,说:“英语。”

没为什么,能神游。

刚要这么回答,他余光里瞄到了踱着步走近的大马猴。

大马猴还在微笑,看起来很慈祥,其实手里的记名板都快捏碎了。

盛遇悻悻地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官方点的答案:“我觉得英语很有魅力,学起来很轻松。”

“哇。”记者兴致勃勃地提议:“看来这位同学对自己的外语很有信心,介意给我们来一段即兴的外语自我介绍吗?”

这也太尬了。

盛遇想拒绝,但他看到大马猴又走近了点。

“……”

fine。

他接过记者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My name is Sheng Yu,in fact,my grandmother was French……(我叫盛遇,是一名普通高中生,事实上,我的祖母是一名法裔,而我的曾祖父是英格兰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以各式各样的语言对话,相对而言,英语是我更擅长的科目……)”

话筒的作用不是放大,而是收音,但盛遇甫一开口,银杏大道似乎被谁按了静音键。

简短的一段外语,没有太多生僻词,令人惊艳的是盛遇的发音。

非常纯正且舒适的英式发音,这在应试教育中是非常难得的。

女记者从他手中拿回话筒,兴趣也被挑了起来,“Mind having a conversation in English?(介意用英语对话吗?)”

盛遇看向路屿舟。

路屿舟:“Please feel free(随意)”

记者:“What do you think is the meaning of education?(请问你们觉得接受教育的意义是什么?)”

女记者看出来了,这两位同学互为代表,同一个问题,只要其中一个人答了,另一个人一定不会再吭声。

所以她直接把镜头和话筒都对准了其中一个。

“……”

盛遇:“……(对我而言,在于获得不同的视角,启发、拓宽或重塑我们的思维方式,“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尼采这么说过,所以,教育是认识世界非常重要的一环。”

记者:“……(那么,你们如何定义“成功”?)”

这次话筒怼到了路屿舟脸上。

他在公交上补了会儿觉,还没完全醒,听记者这么问,先拧开冰水,仰头灌了两口。

两口冰水下肚,他眼皮掀开了点,接过话筒,先看了一眼盛遇。

换做平时,他是不喜欢这种跟人家探讨这种哲理性问题的。没什么意义,还容易引来大段辩驳,浪费时间,浪费口水。

但盛遇答得很认真。

路屿舟突然觉得多说两句也行。

口水挺多,浪费一点也没关系。

路屿舟:“……(“成功”无法被定义,教育打破了信息壁垒,让我们站上了相似的起跑线,但成功不是相似的,这取决于个人的家庭、观念、特长……好比一张考卷,我们都有不同的分数,但你的答案,只有你自己能定义)”

他并没有盛遇那么抓耳的发音,但吐词清晰,发言流畅,很显然也是外语这门的尖子生。

“……哇哦。”

女记者露出欣赏的眼神,说:“You guys are excellent(你们很优秀)”

上课铃将响,女记者留意到正往教学楼跑的学生们,转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兄弟吗?刚才采访一直用眼神交流,哈哈哈哈我都看到了哦,看来你们很有默契啊,心有灵犀。”

这个问题轮到盛遇答,路屿舟别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被镜头对着,盛遇卡了一下。

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定义两人的关系。

兄弟?

当然不是。

朋友?

不够精准。

推敲半晌,盛遇扶着话筒,垂眸笑了一下,给了个很模糊的结论。

“我们同一天出生。”-

不知道是谁录了个两人采访的第三视角,不到一上午,视频传遍了一中的大小班级。

各班英语老师在班群呼天抢地:“学学!学学!你们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口语!老师就不用天天跟语文老师抢早读了!”

记者抓了十来个学生,从第一个学生开始就有人围观,盛遇和路屿舟这个采访视频亮眼得一骑绝尘。

前两节课是物理老师的课,一班物理老师是个惨无人道又严厉的中年男人,课堂秩序之严苛,苍蝇进来都得立个正敬个礼再走,学生们的亢奋暂时被压制住了。

直到第二节课间。

昨晚下了雨,塑胶跑道湿滑,课间操集合铃放到一半,又取消。

按照一中的习惯,这时候广播里会放二十分钟左右的听力短篇。

学生们三三两两回教室,还未落座,温和的英文女声被滋啦一声中断,广播里响起了很轻的两声敲击。

“喂,喂喂……”

一班学生站的站,坐的坐,都是一脸懵地看着广播的方向。

“亲爱的小伙伴们,你们好,经政教处侯主任准许,今日不放听力,将为大家播放几首好听的歌曲。”

是道清甜的女声,很耳熟,中午和晚上广播里总能听到她念稿子。

“第一首,实验一班的盛遇、路屿舟同学,实验二班全体学生为你们点了一首《父亲》,他/她们说:‘希望你们继续大放光彩,从颜值、实力等等层面,干死其他十二所学校’。”

一直到音乐前奏响起,一班还没反应过来。

教室后排,刚回到座位的盛遇跟路屿舟对视一眼,然后一扭头,跟全班同学大眼瞪小眼。

“靠——”夏扬忽然大叫一声,“二班偷偷升辈分!占我们便宜!”

随着这一声哗,整个一班陡然活了过来,离门近的几个学生直接冲了出去,冲隔壁喊:“谁!哪个王八犊子夹带了私货——”

像是就等着这句,刚刚鸦雀无声的隔壁忽然群魔乱舞,欢呼震天,临走廊的一排窗户都开了,男生女生胡乱地冒头,朝他们的方向乱喊:“哥们,帅啊——”“两位大佬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谁是盛遇?盛遇同学——我朋友说你声音苏死了!”

被点名的盛遇正被一班学生堵在座位里,不知道谁上了手,抓着他的肩膀搡来搡去。

盛遇觉得自己像团浆糊,已经被摇匀了。

他下意识向路屿舟求助,刚转过头,发现路屿舟椅子都被人抢走了,这人没地方坐,靠在墙壁和后门的夹角间,表情淡淡的,像一只任人摆弄的玩偶。

很明显他反抗过,只是失败了,崩掉了两颗扣子的领口就是他抵死不从的证据。

两分钟后。

歌曲被按了暂停键。

大马猴在广播里愤怒地喊:“我没有允许!谁在胡说八道!”

作者有话说:

把英文也放上来行文会很累赘,所以几个太长的段落,就把英文省略了,只用一个……带(),()里面是翻译,应该还挺清楚的叭[让我康康]

第29章 起哄

短短一个上午,一班门槛快被踩烂了,全是来围观的学生。

这下真成了风云人物。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两位朋友——盛遇和路屿舟,即将登上大电视,开启人生的新篇章,让我们一起祝福他们——”

夏扬拿了个矿泉水瓶当话筒,站在自己椅子上,摆了个主持人的pose,向各位观众宣读了自己两位好朋友的获奖宣言。

“好!”

“光耀一班,自我辈始!”

周围一圈同学很给面儿,话音刚落就鼓掌,拍得贼起劲,一脸与有荣焉。

盛遇被闹了一上午,有点蔫了,拿外套卷成枕头,半张脸埋在里面,闷声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个采访……”

“昨晚我掐指一算,你最近有大运,你看,这不让我说准了。就凭你俩这颜值,铁定当封面用。”夏扬从椅子上下来,拍着胸口信誓旦旦,“虽然只是你人生的一小步,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赚钱了记得养我,哥活这辈子没别的,就靠兄弟养。”

盛遇把脸埋在外套里,无语又无奈地笑了一声。

大中午,同学们都去吃饭了,教室里人不多。

林嘉嘉霸占了盛遇前桌的位置,仗着这会儿没老师,鬼祟地低着头,在桌子底下刷手机。

一中有年级群,由学生会和政教处两位老师管理,她很荣幸也是管理之一,所以每个群她都在。

那个视频早已不止在高二几个班级之间传播,高一高三都在讨论,甚至校友群都小有水花,不知道谁传到了网上,带了‘a市一中’的tag,她很轻易就刷到了。

视频没火,不过镜头里两位校服男生的颜值简直惊为天人,虽然浏览量一般般,但是评论区很热闹。

以彩虹屁为主,也有一小搓被一个细微的点吸引了注意。

林嘉嘉看完评论,很轻地推了一下盛遇的桌子,问:“什么叫‘你们是同一天生的’啊?”

桌子小幅度地偏了点儿,这姑娘劲儿还挺大。

盛遇直起身,把桌子推回原位,说:“字面意思啊,我们同一天出生的。”

林嘉嘉迅速地朝盛遇身后看了一眼。

路屿舟正靠着窗,翻一本错题集,一边胳膊支在窗栏上,刘海下的眼睛有点恹地垂着,乍一看脸色臭得要死。

她立马把视线缩了回来,不敢打扰高冷的大佬,于是又推了一下盛遇的桌子,八卦问:“不是啊,我意思是具体指什么,你俩是刚出生就认识,竹马之交?”

盛遇把桌子推回去,一只脚踩上桌底横杆,尽量抵住力道,免得被这姑娘掀翻,说:“之前不认识……也不对,刚出生那天见过面,但称不上认识。”

这时夏扬好像也发现什么,鬼叫了一嗓子,从桌肚里拿出手机,屏幕怼到路屿舟面前,“啥叫你俩同一天出生的,我咋不知道?!我咋又不知道!”

路屿舟把错题本合上,懒懒地移了一下目光。

夏扬打开的是一班的小群,群名叫“聚是一坨史”,群里没有老师,堪称净土。目前人数64个,有一部分是上学期掉出实验班,但还没来得及退群的同学。

大群静悄悄的,这里倒是热闹得要死。

聚是一坨史:

【啥叫同日生?】

【啥叫同日生?】

【啥叫同日生?】

……

底下接了一排。

如果一开始大家只是为两人的优异表现而亢奋,那么经过一上午的讨论,随着视频广泛传播,同学们的关注重点开始天马行空,盛遇最后一句话,成功把重点给带偏了。

【人家问你们什么关系,你答‘同一天出生’……哇塞,闻到了小秘密的味道。】

【哥们一直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不像刚认识的,说说吧@盛遇。】

大家柿子捡软的捏,不敢艾特路屿舟,吭哧吭哧@盛遇。

盛遇开了静音,暂时没发现自己成了话题中心。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路屿舟收回落在屏幕上的目光,微一偏头,越过手机,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夏扬,“我们活到十七岁,突然发现世上还有一个人跟自己同一天出生,血型也相同,很多事情说不清楚,所以我们相见恨晚,一见钟……一见如故,不只是普通朋友,懂了吗?”

他差点嘴瓢,扔了个‘一见钟情’出去,所幸脑子反应得快。

空气有点安静,林嘉嘉抓到了重点:“不只是……普通朋友?”

夏扬大为震撼:“不只是普通朋友?”

“……”

就连盛遇都有点愣,坐直了转回头。

路屿舟这种生人勿近,熟人滚开的角色,一句‘不只是普通朋友’,翻译翻译,等同于‘我们天下第一好哒’。

反正夏扬没听他跟别人这么介绍过自己,被雷得里焦外嫩。

“……”

果然,解释就是世上最没劲的事。

见周围一圈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路屿舟有点后悔多这句嘴,随手抄了一本大号习题册,翻开举到眼前,物理地隔绝了这些目光。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抓住习题册边缘,扒开了一点。

盛遇从缝隙里觑了一眼,转头跟大家说:“他脸红了。”

路屿舟:“……”

“我靠!”夏扬蹭地站起来,假惺惺地挽了两下袖子,瞄准机会,一下抽走了好哥们挡脸的书,“稀罕事啊,你还会害羞……等等,哪儿红了?”

路屿舟还是那张死人脸,情绪欠奉。

唯独盛遇能注意到,他颈侧的皮肤在缓慢泛粉。

但面对夏扬一连串的质问,盛遇也没有多说。问不出个所以然,众人很快转了话题。

等大家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盛遇才转过头,冲路屿舟指了指脖子的位置。

他神采飞扬地笑,眼尾扬了起来,眸光里是两个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揶揄。

路屿舟懒得理他,想从他手里抽回书。

盛遇不肯松。

路屿舟只得余出一只手,像镇压作乱的小妖怪,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窗边天光晴好,两只清瘦的手腕叠在一起。

一只肤色冷白,绷着几根青筋,另一只五指纤细,捣乱似的挠来挠去。相同的是,他们腕骨上箍着一模一样的手串-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实验二班外面站了一排违纪的学生。

夏扬一出门吓了一跳,打听才知道,播音员是二班的人,他们连假传圣旨这一环都跳过了,自立为王,搞了波大的。

大马猴气得要死,查了一下午,把出主意的都逮了出来,不仅罚站,还要扫银杏大道。

他们起哄起得尽兴,认罚也心甘情愿,拿了作业搭在围栏上,弓着腰写。

不知是谁的作业没压稳,被风吹到了楼下,二楼有个男生扯着嗓子喊:“忧郁吗喽——谁是忧郁吗喽——”

一个女生从罚站队伍中溜出来,红着脸去楼下捡作业。

大家不见得多在乎这个采访的结果,只是沉闷的学业里,总要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十二所学校的参与,刚好点燃了高中生那股幼稚的好胜心。

盛遇和路屿舟又偏偏长了两张非常拿得出手的脸。

不吹是傻子。

晚上到家,盛遇才看到群里一大堆的@。

话题已经转了几轮,突然插嘴不好,但他实在不想天天被同学追问“同一天出生”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准备发条动态。

他点进了相册,这时才发现自己跟路屿舟一张合照都没有,下意识起身来到走廊,站在对门门外,刚抬手,阳台过来的穿堂风把他吹醒了。

……不对。

路屿舟今晚回家了。

盛遇在紧闭的卧室门前怔了会儿。

明明路屿舟没住几天,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路屿舟的存在。

果然,比起一个人住的宽敞,他还是更喜欢有人陪。

盛遇垂下手,扭头回了房间。

这点一闪而过的情绪没有太影响他,发出来的动态倒是一如既往活泼:

【同一天出生就是同一天出生啊^^,比起同学,不如说我们是命中注命的同伴。】

发出没两秒,获得了第一个点赞。

来自路屿舟。

盛遇得了一种一看见黑色头像就乐的毛病,他也搞不清自己在高兴什么,反应过来时,已经嘿嘿地笑着,点进了路屿舟的聊天框。

盛遇:【还没睡?】

路屿舟:【还早。】

盛遇:【作业写完了?】

路屿舟:【嗯。】

盛遇:【那你怎么不睡?】

路屿舟:【还早。】

聊了十多分钟,对话内容大致如上,重复且毫无营养。

盛遇根本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在床上滚了一圈,问:【你晚饭吃的什么?】

路屿舟:【忘了。】

盛遇:【我吃的外卖,好难吃,服了,外卖软件里除了鸡还是鸡,黄焖鸡大盘鸡鸡公煲……猪肉到底动了谁的蛋糕?】

路屿舟:【喜鹊巷偏僻,能送到的商家不多。】

盛遇:【你以前是怎么活的?】

路屿舟:【有时间就自己做,没时间来棋牌馆吃。】

盛遇:【……】

路屿舟突然问:【老板娘的盒饭开业了,你尝过吗?】

盛遇:【吃过一次,还成,但我懒得出门。】

路屿舟:【知道了。】

盛遇也没问他知道了什么,兴致勃勃跳到另一个话题。

直到第二天下午,盛遇放学回家,刚在客厅放下书包,就听到门外响起了三轮的车铃。

盛遇纳闷地探头一望,正见老板娘开着那辆眼熟的小三轮慢慢悠悠从巷子尾驶过来。

“蠢仔,放学了?”

老板娘刷地在他面前停下,打开旁边座位搁着的保温包,边翻边嘀咕:“时间卡得还真准……”

在盛遇满是疑惑的眼神中,老板娘从保温包里提了一份塑料盒装的盒饭出来。

“喏,你那个‘命’给你点的,以后我每天晚上给你送一次,大概就这个点,你要是没回来,我就放门口。对了,有什么忌口的回头记得发给我。”

盛遇伸出一根手指,迷茫地勾住了外塑料袋。

他有点糊涂,见老板娘要走,下意识拦住了,“欸等下,我没给钱,等我回去拿个手机——”

老板娘摆摆手。

“小路给过了,包了半年呢,不然我哪来的闲工夫给你送饭上门,这可是尊贵的VIP会员才有的待遇……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样东西。”

她又掀开了保温袋,提出了一小碗透明打包盒装的豆花。

“刚好有个客户住在那附近,小路让我给你带一份这个,说你喜欢吃,看看是这款不。”

豆花刚出品不久,碗壁冰凉,盛遇端过来时,手指间化了一层冰雾。

老板娘说:“这个也不用付钱,小路给过了,我走了。”

盛遇盯着冰豆花,魂还在外面飞,听到小三轮的启动轰鸣,习惯性说了一句:“谢谢啊。”

“不用谢,毕竟小路给了我三倍的配送费,这应该的。”

盛遇:“……”

哇塞。

第30章 放学回家

继盛遇被老板娘坑了五千块后,路屿舟也踩进了同一个坑,而且心甘情愿。

没办法,喜鹊巷周围能吃的几家店屈指可数。

盛遇在吃的方面其实不挑,也没太多忌口,但每晚那一碗冰豆花他是真喜欢,以至于一到放学,就他溜得最快。

让路屿舟大出血,他有点不好意思,试着转过钱,但无一例外被拒收了。

第n次拒收后,路屿舟给他甩来了几张图片。

是几张未兑换的支票,和几位盛家长辈的聊天记录里,往下滑不到底的大额转账。

路屿舟:【家里给我们的零花钱。】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盛遇正窝在阳台的躺椅上乘凉,一时没忍住,蹬了一脚围栏,躺椅抽疯似的摇晃起来。

他回:【这么多啊,分我一半。】

盛家没什么穷养富养的概念,每月给小辈一笔基础开销,剩下的需求让他们自己提,只要不动摇根基,基本予取予求。

盛开济更是这种理念的严格执行者。

他不会多给,但孩子来要钱,也不会多过问。甚至不需要解释用途,就能得到一张签了字的大额支票。

盛嘉泽是典型纸醉金迷的富二代,成天在外面散财,十天半月就得来家里支一次钱,支完还附赠一顿二叔冷冰冰的训诫,或者老爹的竹笋炒肉。

盛遇就正相反,一直在祖母膝下长大,缺什么都有管家及时添置,所以物欲很低,找盛开济要钱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多张数不清零的支票。

路屿舟直接甩来一句:【给我卡号。】

盛遇:【……逗你玩的,我有钱,很有钱。】

说完他退出聊天框,打开了某银行APP,把余额截了发过去。

不用多说,是盛董事长给的零花钱。

虽然没那几张支票吓人,但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一笔财富。

一方面,他这段时间天天跟数理化鏖战,没什么闲心去玩;另一方面,也是微妙的自尊心在作祟,他总觉得不是盛家的人,就不该再这么心安理得地花盛家的钱。

就这么攒吧攒吧,竟然攒了不少。

路屿舟大概也知道他现在心境尴尬,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中……”持续良久,最终也没能憋出什么好听的话,只应了一声:【嗯。】-

真让夏扬说中了,那个惹得全校热闹了一段时间的采访,还真有下文。

这天晚上没课,盛遇拎了书包就要跑,刚拉开后门,迎面撞上一道影子,他刷地止步,单肩挂着的书包哐当甩在门上,勒出少年青涩的肩胛骨线条。

“赶着投胎啊?”刘榕踩着矮高跟退了两步,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盛遇乖乖靠墙,给她让开一条路。

刘榕手里还拿着两份文件,往靠窗的几个座位瞅了一眼,见都空着,她回了头,手一伸,就把准备开溜的盛遇抓了回来,“回来,找你有事。”

盛遇刚迈了一个大阔步,冷不丁被抓住了书包,只得乖乖倒退。

教室闷热,空调聊胜于无,他身上起了一层薄汗,头发胡乱地贴着脸颊,看着有点埋汰,但眼眸明亮,更多的是风华正茂的朝气。

刘榕抓着他的书包,把他从上到下端详了一遍,忍不住点点头。

还真俊,怪不得人家点名要。

刘榕揪着盛遇的后领把人带到了办公室。

他们进门时,办公室的老师都没忍住笑,因为刘榕比盛遇矮一个脑袋,揪学生后领揪得非常费劲。更好笑的是盛遇还在配合,低着脑袋半歪身子,一双眼睛茫然地乱转,一副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先认错的老实模样。

刘榕把他抓到自己的工位前,松了手落座,问:“跟你同一天生日的那位呢。”

盛遇提了一下书包,站直,清楚她问的是路屿舟,回道:“我不知道啊,我们回家不同路。”

刘榕诧异地挑挑眉,说:“还不同路,不是天天形影不离的时候了?上回跑操,侯主任说逮了两个早退的学生,其中一个是年级第一,我赶过去一看,年级第一旁边就站着你!还有上上次,门卫室逮了一批带早饭的,在校门口站一排,去之前我右眼皮就跳,果然有你!往你旁边一看,还有个路屿舟!”

盛遇冤枉极了:“您怎么全记这些不好的啊……”

采访视频在校内流传了多久,盛遇和路屿舟就被打趣了多久。

哪怕在老师们眼中,同一天出生又同血型也是莫大的缘分,有时候罕见地看到他们独自一人,第一反应就是问:“那谁谁谁呢?”

好像他们天生就应该连体婴一样,一直呆在一块儿。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刘榕没好气地说:“分则各自为王,合则混世魔王……”

盛遇理亏地低头蹭着鼻子。

刘榕找他来明显有事,但谈话前还是习惯性地问了问他近来的成绩,进度。

期末考临近,没什么比学习更重要。

“你聪明,一点就通,各科老师都反映你进步很大,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今天找你是另一件事。”

刘榕在桌上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个日历,“这学期上课大概上到七月下旬,你们暑假有什么安排吗?八月初……或者八月中旬,能不能抽一周的时间给学校?”

们?

盛遇一懵,还没说话,刘榕像是注意到什么,越过他看向门外,“你别走,对,就你——”

办公室门外站着莫名其妙被喊住的路屿舟一枚。

他今天值日,刚倒完脏水,还提着一个塑胶桶,疑惑地皱了下眉,目光在盛遇身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把桶搁在门口,走了进来。

刘榕跟路屿舟沟通就直接许多。

“你八月份有时间吗?”

路屿舟:“没有。”

“……”

太直接了。

刘榕:“是正事。”

路屿舟:“您先说,说完我再考虑有没有时间。”

看得出他被抓过几次壮丁,已有了很高的警惕性,盛遇抿了一下唇,有点想笑。

“你别笑,跟你也有关系。”刘榕说道:“上次的电视台采访,你们的回答非常有深度,那名女记者回去以后提了个方案,希望每个学校能派一个代表,在宣传视频出来前,录一个先导片。

“原则上每个学校只出一个人,但你们比较特殊,表现一样出彩,外貌一样出众,嗯……还是同一天生日。

“综合多方面考量,省里希望你们两人能一起出镜,目前暂定录制时间是八月初,时长为一周,当然,真正录制可能只需要一天,省里拨的经费比较充裕,干一天,玩六天,就当公费旅游了。”

“人选截止时间到下周,你们考虑好给我答复,如果你们不去,学校会另外选人。”

“……”

盛遇和路屿舟一人抱着一个人文件夹出了办公室,表情一样空白。

盛遇迟疑地说:“我只听清了前半段……你呢?”

路屿舟云淡风轻地说:“我一段都没听清。”

刘榕的老毛病了,讲话节奏越来越快,到后面宛如机关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盛遇赶紧低头翻了翻文件,松了口气。

还好,书面介绍很清晰,里面囊括了大致的安排,录制地点,还有领队、负责人……

“你去吗?”

“不知道。”路屿舟提起放在门口的塑胶桶,文件夹拿在手中,甚至懒得看一眼,明显不怎么上心,“你现在回家?”

“嗯。”看他没放在心上,盛遇也跟着把这事撂到脑后,“一起走吗?”

路屿舟点点头。

“等我。”-

虽然同学们总戏称他们是连体婴,但其实两人一起回家的次数并不多。

落地余晖斑驳地染黄了银杏大道,值日生扛着大扫把躲在灌木丛后面偷懒,蓝色校裤露了一角。

出了校门,盛遇先往停车棚看了一眼,说:“你骑车还是坐公交?”

路屿舟:“坐公交。”

盛遇哦了一声,说:“那你跟我走,我给你刷公交卡。”

盛小少爷把刷公交卡说出了豪掷千金的气势。

路屿舟抬手抓着书包肩带,忍不住侧过头,微压的睫毛看着懒散,但总给人一种心情很好的感觉。

去公交站要经过自行车棚,盛遇转头看了一眼,问:“那你车怎么办?”

路屿舟:“今天没骑车。”

盛遇一下顿了步子。

“那这是什么?”他指着一辆眼熟的红黑配色山地车说:“被贼偷了。”

路屿舟:“……”

抓着肩带的手指一下垂下来,有点无措地蜷了两下,他好像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眉心瞬间皱起。

他向来不爱口舌之争,经常在一堆话里挑字最少的一种,别人总说他瞎三话四。

也没说错。

盛遇问出这句前,他只知道自己今天不想骑车,就想坐公交,至于为什么,懒得想。

盛遇一问,他才发现,这个念头有点不对劲。

“……夏扬骑来的,我不知道。”路屿舟不自在地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一圈无果,又掩饰性地拿了出来,拽着书包的带子,用手指缠了几圈。

盛遇一指旁边:“夏扬的车在这儿。”

路屿舟:“……”

他撇开脸,望向了别处,眉眼低沉了下来,说不上是生气还是窘迫。

放在以前,盛遇发现了他话里的错漏,也不会多嘴,毕竟人际交往间,点到为止是基操。

但现在盛遇只觉得兴奋,两三步冲上去,一只手搭在路屿舟肩头,没骨头似的往这人身上靠,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说谎也走点心嘛,一下就被我看出来了,你今天就是偷懒,不想骑车对吧!”

“……关你屁事。”路屿舟歪开了脑袋,不太适应地避开他带着蜜橘香气的气息,说:“能不能好好走路。”

“我这不是走着嘛。”盛遇很乖地松了手。

紧贴着的朝气蓬勃的躯干没了,路屿舟眉头皱得更紧,自己都理不清哪儿不对,手倒是诚实,先无意识地往旁边抓了一下。

没抓到人,抓到了一个纤细的手腕。

他抓着盛遇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点儿,冷静地说:“好好走路,别乱跑。”-

25路坐到喜鹊巷,大约有半小时的路程。

盛遇养成了生物钟,一上车就眼皮打架,没两分钟就歪在路屿舟身上睡过去。

路屿舟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手机。

一天不看,手机里多出了好多条未读消息。

少部分来自盛开济,大部分来自盛嘉泽。

上周末,他意外了接到盛家老太太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并不如想象中苍老,反而温柔而和缓,咬字间与盛遇的腔调有几分相似。

老太太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路屿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了。

老太太温和地说:“没关系,学习重要,小遇近来和我发牢骚,说数理好难,你能保持年级第一的成绩,背后必然下了苦功夫,好孩子……”

路屿舟没见过她的模样,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母亲的声音应该也是这样的。

虽然他没听过。

老太太闲聊了些家常,没说太多便挂了电话。

路屿舟以为这是个小插曲,可第二天,盛开济一反常态地给他发了一个表格。

表格内容涵括:忌口、饮食喜好、特殊习惯、心仪的装修风格、衣着偏好、性格优势、性格劣势……等。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招聘呢,择优的当儿子。

路屿舟自然没回,但盛开济俨然没放弃,白天路屿舟要上课,不方便接电话,他便挑着半夜打过来,开口便问:“睡了吗?”

睡到一半被电话吵醒的路屿舟:“……”

死了,谢谢。

如此尝试四五次,不见成效,盛开济只得找了个外援。

——盛嘉泽。

年轻人总是会有话题一些,盛嘉泽又是个人精,没两天就摸清了路屿舟的路数,废话不多说,就跟他聊清北,聊专业,聊竞赛。

路屿舟就是个傻子也懂了其中的意思。

盛嘉泽的聊天节奏很诡异,大概类似于老奶奶说梦话,想到什么说什么,今天又发了一堆过来,最后一句是:【家里要给你装修卧室,你挑个风格。】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掠,路屿舟扶了一下盛遇的脑袋,手指往上滑。

【竞赛应该挺难吧?】

【董事长说清北也可以捐楼,我拦住了。】

【小遇的卧室几年前重装过一次,是他自己挑的装修团队,他审美很牛,你要不要问问他。】

路屿舟走马观花的视线倏地一停,目光落在‘小遇’两个字上,脑海里忽然有灵光一掠而过。

他忽略了对面发来的大段文字,点进对话框,径直问了一个问题:【盛遇是不是跟你们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