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火灾
“……”
路屿舟迟迟没动作,盛遇猜测他可能起大早,没睡醒,于是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醒一醒——”
这间院子不大,绣球花墙就开在盛遇身后,挤挤攒攒花团锦簇,但都没眼前这个人亮眼。
路屿舟垂了眼皮,觉得得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心脏老乱跳也不是个事。
“醒着呢。”他抬起手,把手指勾着的塑料袋提到盛遇眼前,“带了冰豆花,喝吗?”
盛遇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喝!就一碗啊,你不吃吗?”
路屿舟低头换鞋,“我不喜欢甜的。”
房子维持着他搬走时的模样,几乎没做改动,换完鞋,路屿舟站在玄关处,手指抓着书包带子,罕见地怔了几秒。
之前回来过几次,但多是晚上,光线并不清晰。
此刻才有了几分曾住在这里的真实感,好像他只是出门远游几天,回来一切都没变,老房子还在这儿等他,角角落落里,藏着模糊的童年记忆。
盛遇先一步上了楼,站在楼道口朝他喊:“豆花怎么没送勺!给我拿把勺。”
“你自己拿。”路屿舟习惯性怼了一句,下一秒却老实地摘了书包,往厨房的方向去。
拿了一把不锈钢圆勺,他上楼时,盛遇已经搬了一把新椅子搁在书桌前,单人书桌长度不够,放两把椅子显得拥挤。
盛遇就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侧边,支着额头的那只手还在玩笔,窗外明亮的日头给他侧脸弧度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路屿舟把勺子搁在他面前,回头看了一眼,“你把我房间打开干嘛。”
盛遇解着题,头也不抬,“你也说了是你房间。”
“我又不在这儿住。”
“午休能用啊。”盛遇把册子翻到后面对答案,满意地给自己打了个满分的勾,将笔一扔,“给你开着,你想睡就睡,不想睡就不睡呗。”
路屿舟:“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盛遇把习题挪开,拆了豆花的塑封盖,往嘴里舀了一勺,小幅度地惬意地晃着脑袋。
“……没。”
你不觉得边界太模糊了吗?
你给了我家门钥匙,在独属于自己的安全港里给我留了一隅空间,这并不是同学间该有的分寸感。
放到广义里看,更像恋人关系。
但看盛遇没心没肺,满脑子都是豆花,路屿舟又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敏感压了下去-
期末将至,刘榕公布了大概的考试时间,让一班学生合理安排复习时间。
盛遇这辈子就没倒数过,掐着手指一算时间,登时危机感暴增,自修时长拉长了一倍,那间开着绣球花的老院子,进入了两三点灭灯的拉锯战。
路屿舟倒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对他而言,数理竞赛才是正餐,期末考只是开胃小菜。
夏扬开始临时抱佛脚,不再闲着没事挤进盛遇和路屿舟的“二人世界”,听说两人在一起自习,也只是嚎了两嗓子“三个人的友情,我却偏偏没姓名”,但隔天就忘了。
这天下课晚,盛遇戴着耳机,行尸走肉般溜达到公交站,站台就他一个人,影子延伸进绿化带,惊起了嘶哑的蝉鸣。
路屿舟正巧经过,脚踩着地面,山地车微斜着停在盛遇面前。
摁了一下车铃,路屿舟问:“你坐公交?”
“嗯。”盛遇摘下一只耳机,连续一天的课,将他摧残得双目放空,像被丧尸吃了脑子,“你怎么还没走?夏扬呢。”
“……我们一块下的课。”路屿舟说:“夏扬要吃夜宵,我懒得等。”
“……哦。”盛遇揉揉脸颊,说:“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学懵了。”
路屿舟便撇开脸,望着没几辆车的空旷马路,说:“25路末班车是10点半。”
25路是盛遇回喜鹊巷常坐的班车。
盛遇还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困倦地抬手看一眼表。
表盘没亮。
余光里有一道阴影压了下来,骨节匀称的手指骤然出现在表盘上方,覆盖了盛遇的视野。
路屿舟轻声说:“老式电子表,按了才会亮。”
地面有一道倾斜的影子,是路屿舟倾身过来替他调表。
夏夜闷燥,路屿舟的手指却是凉的,像一碗解渴的冰水,从手腕触碰的位置迅速蔓延到血液,让盛遇整个人清醒不少。
“……哦。”
他回了神,继续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一十二,离末班车还有……”?
十一点一十二?
那还有个锤子末班车。
“清醒了?”路屿舟把山地车扶正,挑了一下眉。
盛遇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
“商量一下,载我一程?”
“……”
路屿舟坐直了些,轻压下巴,示意他看,“没座位。”
山地车跟寻常自行车不同,虽然也是自行车的一种,但车速更快,操作更流畅,因此也舍弃了一些功能,譬如后座。
盛遇站起了身,久坐令他的动作略有滞缓,慢悠悠晃到山地车前,伸手敲敲座位前的横杆,“我看过别人骑,这儿能坐人。”
“……”路屿舟更加静默。
坐是能坐。
他没带过,但据说一趟下来尾椎骨能重度骨折。
手指搭着车把手,路屿舟无意识抓了一下刹车,说:“这儿不是坐人的,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盛遇:“……”
连续两次拒绝,再问就没劲了。
盛遇点了一下头,“那算了,我打车走吧——”
转身的步子刚迈出去,手腕被人抓住了,那只手略带力道,盛遇重心不稳退了两步,几近是砸在路屿舟怀里面。
甚至带起了细微的一阵风。
没料到盛遇今天如此弱不禁风,路屿舟显然错愕了一瞬,甚至轻微拧起眉。
但还是反应极快,迅速扶住了他的侧腰,掌心贴合的位置,内收出清瘦单薄的一把腰线。
“……”
非常荒谬的一个姿势。
两人对了一下视线,各自仓促又慌乱地移眼。
“……可以坐,难受不要怪我。”路屿舟把他扶稳,收回的手指有点局促地塞进了口袋,垂下眸光注视着柏油地面,若无其事地说:“我能送你到家门口。”
“哦。”
思索片刻,盛遇有点混乱地问:“行车不规范……万一被交警抓了怎么办。”
“……”路屿舟:“那我们就去坐牢。”
悸动在仓促间发生,又在电光火石间结束,像蜻蜓在湖面短暂停留,了无痕迹,只余下细微的、扩散的涟漪。
坐上这辆黑车时,盛遇对路屿舟所说的‘难受别怪我’尚且不以为然。
五分钟后。
盛遇木着脸,了无生趣的嗓音顺着风声灌给身后的路屿舟:“还有——多久——到——”
风声模糊了音量,他是扯着嗓子喊的,配合要死不活的语调,很有喜感。
反正路屿舟就没绷住,胸腔低沉地震了一下。
盛遇:“……”
哪里好笑?
山地车载人,对被载者的要求相当高,相当于蜷缩在骑行者的怀里,侧坐,仅靠着一根横杆承担重量。
如果是体量娇小的女性,尚有可行性,可惜盛遇是一个营养充足发育良好的男生。
六七十公斤的体重,压在一根横杆上……他屁股快烂了!
“十分钟……”
呼啸而过的风,将路屿舟的尾调拉长,听起来意外温柔,“我尽量骑平稳,不颠到你。”
过了主干道,就是七拐八绕的巷子,山地车停了下来,路屿舟反手在书包侧袋里翻找,拿出一个手电交给盛遇:“帮我照明。”
盛遇正努力趴低身子。路屿舟和握把中间的空间就这么点,他如果趴得不够低,后背就会碰上路屿舟的胸膛……亲密到能感知到呼吸起伏。
这哪里是载了一程,这是他的公开处刑全过程。
“还有多远?”盛遇头也没回接过手电,摁下开关,嗓音无精打采,听得出来的郁闷。
“快了。”
路屿舟拉好书包拉链,目光在他拱起的脊背弧度上短暂勾勒,莫名觉得怀里揣了一只北极兔。
站起来大大的,团起来小小的。
一进巷道,盛遇就跟吃了哑药一样安静。
途径一条漆黑的巷子,手电光的落点开始偏移,几次没照路,照着两侧墙壁。
路屿舟放慢了速度,侧头一瞥,发觉盛遇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怕黑?”
寂静的巷道中骤然响起的说话声把盛遇吓一跳。
他的装死大法就这样被打断了。
“有一点。”
怕黑有点丢人,但嘴硬更丢人。
盛遇把眼皮抬起一条缝,调整了手电筒的位置,让路屿舟可以看清前路。
“从小就这样吗。”
“倒也不是,八九岁开始的,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怕。”盛遇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感受到路屿舟的呼吸铺洒在颈侧,有些别扭的歪歪头,但心跳却在感知到身后这个人的那一刻,奇异地稳定下来。
路屿舟垂下眼皮,问:“为什么是八九岁?”
“八九岁……开始懂事了呗,懂事了就懂得害怕。”
这样解释也合理。
路屿舟没再问-
盛遇脑子发蒙,上楼就往床上扑,大门还是路屿舟给他捎带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发觉玄关处多了一个手电筒,手电筒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放抽屉,别扔垃圾桶。】
……烦死了!
出几次糗而已,这人到底要念多少遍!
心里是这么埋怨的,但盛遇意外心情不错,把手电筒塞进书包,哼着歌出门上学。
手电筒暂时没派上用场,因为天杀的物理老师今天不在,去外校听课,一班学生涕泗横流,互相掩面痛哭,庆祝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晚自习。
六点回家的作息又吻上了盛遇。
可惜他今天值日,在校耽搁了半小时,不然到家时间还能更早点。
难得时间还早,盛遇在校门口买了两杯奶茶,边走边给路屿舟发消息:
【路老师,约吗。】
路屿舟:【……哪种约?黄赌毒我不碰。】
盛遇咬着吸管闷着嗓子笑。
自此他们变亲近,对话记录就有点百无禁忌,让别人看到,怕是要报网警给他俩抓起来。
盛遇:【啊(T^T)这太龌龊了吧,我只是想约你学习,你想到哪儿了。】
路屿舟:【去你家?】
盛遇:【总不能为了学习,去酒店开房吧。(T^T)】
路屿舟:【……】
盛遇给手中的奶茶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说:【路老师,给你带了贡品。】
对话框沉寂片刻,路屿舟也发了一张照片。
是某条空旷无人的街道,有些眼熟。
路屿舟:【出发了,给你买香火的路上。】
盛遇:【……】
预计到家时间在七点左右,正好是饭点,路屿舟在附近某个小餐馆订了两份盒饭,预约了七点送达。
盛遇看他一个人在家呆得挺自在,也没有起先几日那种拘束收敛,于是又给他派了个任务:【亲爱的路老师,忙吗,不忙的话,去小卖部给我拿下快递呗。】
亲爱的路老师回他:【你回家不是正好经过小卖部?】
盛遇:【我懒。】
路屿舟:【……】
很坦诚了。
路屿舟让他发取件码,盛遇直接给了手机尾号,让路老师直接去机器上搜。他经常买些没用的玩意儿,具体有几个包裹自己也不清楚。
这段对话结束,路屿舟就没再冒泡。
中途下公交盛遇还给他报备,说:【您的小徒弟已抵达公交站。】
路屿舟还是没回,不知道在忙啥。
今天的喜鹊巷格外热闹,巷子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盛遇被堵在路边,听大爷大妈们交换情报,似乎是有间房子起了火,有人被困,火警正在实施救援。
鸣笛声萦绕着这条老巷子。
听到前半句,盛遇一颗心登时提起来,随机抓了一名大爷追问:“起火的是哪一家?几号?”
大爷不是喜鹊巷居民,散了一公里步来看热闹,哪知道这里的门牌号。
“不清楚咧,说是有很多人打麻将,还卖东西的一家。”
听描述像是小卖部。
盛遇悬着的心可耻地放下一些——跟我没关系,幸好。
无能为力的天灾面前,人总是自私的。
他又问:“有人受伤吗?”
“不清楚。好像发现的早,人都散了,但有个男生压在货架下面,不知道救出没得。”
人群密集如潮,严丝合缝堵死了去路,有火警在这儿,围观的人也帮不上忙,盛遇看了一会儿密攒的人头,绕远路回了家。
路家老宅子与小卖部离得很近,中间只有两三户人家,警戒线刚好拉到前面那户。
大火已经扑灭,空气中能嗅到火灭过后的余烬味道,刺鼻又呛人。
盛遇怀揣着庆幸和沉重开门进屋,第一时间喊了一声“路老师?”,试图找人分担这种五味杂陈的情绪。
无人应答,回音幽幽地回旋、沉寂。
盛遇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在门口愣了两秒,忽地甩下书包,三两步猛冲上楼——
两间卧室房门敞着,属于他的那间桌上放着一个黑色书包,书包旁边有两碗叠放的豆花,沁出的水雾打湿了透明塑料袋。
而另一间,留给路屿舟的那一间——
半开了一扇窗,熟悉的格子布窗帘卷打窗框,窗外枝头沙沙作响。
床头柜搁着一个黑色壳子的手机。
人不在。
盛遇在微凉的风声中停滞了思绪和呼吸。
少顷,他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痛楚敲醒了灵魂的警钟,耳膜嗡嗡作响,散乱的思绪出现了一个线头。
顾不上深思,盛遇像只骤然加载成功的小机器人,风似的往外跑——
如果他真是机器人,这一刻所有的电量应该都用作奔跑了。
因为大脑一片空白。
警戒线拉得远,看不清具体景象,盛遇抄了条小路绕到小卖部门口,那间老旧却欣欣向荣的二层小楼房烧成了一片黝黑,外壳勉强完整,内里一片废墟,宛如一只烧没了血肉只剩骨架的大怪虫。
火势向外蔓延,把周遭的杂草烧毁一圈,像留下了一个半圆的疤。
盛遇挤到最前方,拉起警戒线就往里钻,没跑两步,有人带着硝烟味扑过来,死死把他压制住。
“哪来的蠢仔!里面火烧火燎的,烫死人呢,你跑进去送死啊——”
扭头一看,是老板娘。
头发烧焦了,满脸黑尘,但她眼睛还是很亮,骂人气势跟以前一样充沛,“滚,给我滚回去——”
盛遇摔坐在地上,膝盖有点疼,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猛地抓住老板娘的胳膊,大声说:“我朋友在里面——他出来了吗?个子很高的一个男生,住那边有绣球花的房子——他叫路屿舟,你们肯定见过——”
“叽里咕噜说啥呢,什么路什么街?”周遭声响嘈杂,火警和救护车的喇叭响彻耳畔,警戒线外还有人群交头接耳。
老板娘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推着他的肩膀往外搡,“你先出去!你朋友肯定没事儿!”
“等等——”
少年很狼狈,地上滚了一圈,满身灰尘,脸上沾着汗湿成一绺绺的头发,仰头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
“你肯定记得他,他在这条街长大,刚刚来帮我拿快递——”
戛然而止的陈述过后,少年眼眶湿润,小声说:“不是有个人被压在货架下面吗?你让我看一眼,我看是不是我朋友……”
“盛遇?”
平稳而熟悉的一声呼唤。
时间停滞了片刻——
盛遇把那道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霍然抬头。
路屿舟就在不远处站着,提着水桶,一样的浑身狼狈,表情里有疑惑。
“……没事了。”盛遇闷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松开老板娘,试图站起来。
没成功,腿是软的。
他索性就这么瘫坐,两手向后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息,仰头望着天上,妄想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
“……他是你命啊!”老板娘没好气地骂一句,继续去帮忙了。
路屿舟不是他的命。
但盛遇切实地体验到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好像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片喧嚣中,路屿舟朝他走过来,蹲下身,宽阔的肩背阴影骤然笼罩了盛遇。
“你怎么在这儿?”路屿舟声线很低,“你怎么进来了。”
“不小心被挤进来的。”盛遇一边鬼扯,一边低下头,嗓音沙哑,没了平时的清亮,“你在这儿干嘛?”
路屿舟回头看看,“刚刚人手不够,我帮忙灭火。”
盛遇哦了一声,“……一直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我就来这儿看看。”
“抱歉。”路屿舟垂眼注视他毛蓬蓬的发旋,说:“没多远,就没带手机,原以为很快就能回去。”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盛遇重重地抹了把脸,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异常,只是眼眶有些微红,鼻音略重。
“还需要人手吗?我也能帮忙。”
路屿舟:“应该不需要,我正准备走。”
盛遇便哦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说:“那我们回家吧。”-
——起火的原因初步判定为电路老化,类似的问题常在老小区出现,作为历史遗留问题,区政府该担起直接责任……而作为房屋使用者,赵某和孙某红或被追责……
——本次事故0死1伤,伤者已及时送往医院,小腿轻度骨折,浑身有两处浅二度烧伤……目前已知的伤势暂不影响日后生活……
盛遇一则一则地翻阅着区群里的新公告。
他简单地冲了个澡,正躺在床上乘凉,冰豆花在桌上放了一个小时,路屿舟看他没胃口,提走放进了楼下冰箱。
风扇在床尾吱吱呀呀,闷燥的风吹不散膝盖的疼痛。
两只膝盖各破了一块皮,脱下裤子的刹那,他差点蹦起来,扭头还得在路屿舟面前嘴硬:“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现在不是很怕疼了——”
个屁。
他疼得快撅过去了。
翻过来又翻过去,盛遇在床上烙煎饼,房门被人敲了三声,他立刻不动了,把自己死尸一样铺的平平整整,镇定说:“请进。”
路屿舟拿了几样破皮的外用药进来。
盛遇余光瞥着,视线中心却一直落在屏幕上,假装自己很认真地玩手机,“没事,这种小伤放一段时间就好,不必特意上药……嗷——”
他像条抽疯的鱼弹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路屿舟。
“嗷什么。”路老师将沾满碘伏的棉球覆盖在他伤口,淡淡地说:“又不是酒精,你不是说现在‘不是很怕疼了’吗?擦个碘伏而已,干嘛这么大反应。”
“那你——”
盛遇哽了一下,有点委屈,“也不能这么大力啊……”
路屿舟没说话,按在伤处的棉签却轻微卸了力道。
盛遇安然地躺回去。
虽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这么躺着让人上药还是有几分羞耻,盛遇抓过枕头边的小黄鸭抱枕,圈在怀里,以此避免跟路屿舟对上视线。
天色已经晚了,夜幕低垂,窗外有几颗不甚明亮的星子,卧室没开灯,只有书桌上台灯亮着,残阳余晖斜着在地面留下几道光块。
沙哑的蝉鸣间,路屿舟说:“包裹没拿到,应该烧干净了。”
一提这个,盛遇心情不免沉重。
“没事。”他抱紧小黄鸭,举着手机说:“起火点就在百米之内,我们只烧掉几个包裹,我们是幸运的人。”
路屿舟换了一只药膏,冰凉的膏体涂上去,盛遇浑身都抖了一下。
“……”
停了动作,路屿舟眸光上移,落到小黄鸭上,盛遇的脸就在小黄鸭后面藏着,平日看起来很大一只,却总是一挡就能挡住。
“你一直这样吗?”
路屿舟问。
盛遇没听懂,挪了下小黄鸭,露出一双明亮的询问的眼睛。
“冒失、莽撞、想到哪儿是哪儿……情绪上头,火场也敢冲。”
听起来真不像好话。
所幸盛遇心大,自动归纳将其为‘口是心非的关心’,翻了个身说:“这不关心则乱嘛,正常人都会这么联想啊,刚巧起火的小卖部有个被压住的男生,刚巧你不在……我如果不去找,真出了事,后半辈子睡觉都不安稳。”
路屿舟垂着眸,撕掉方形创可贴的薄膜,覆盖住伤口。
“真出了事,那也是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盛遇手指用了力,小黄鸭抱枕被掐出几道印子,望着天花板说:“让你去拿快递的是我,让你来家里补课的是我,再往前推一点……害你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是我。算一下,如果世上没有我,你压根不会遇到这场火灾。”
简直荒谬。
路屿舟说:“盛遇,你是不是傻,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
“跟我有啥关系。”
盛遇冤枉极了,拿抱枕遮住眼睛,只露出一张线条绷紧的下巴,“我也觉得跟我有啥关系,可这都是事实啊。”
他是事实的既得利益者。
他事实地占了便宜。
事实地亏欠路屿舟。
从第一面他就该矮这人一头。
因为要给真少爷规划未来,就赶鸭子上架来了完全不熟悉的重高。
这些都是正确的,理智的。
——但好冤枉啊。
“我什么也没干,怎么就欠你的?我搞不明白……”天色越来越暮,昏沉的余晖中,盛遇呼吸节奏变得紊乱而急促,平坦的腰腹快速起伏,声线里藏着细微的鼻音。
路屿舟拿开抱枕。
抱枕后是一张被汗和泪浸湿的脸,睫毛湿透了,没了平日的生机勃勃,看起来很可怜。
盛遇在哭。
“想哭就哭吧。”路屿舟静默片刻,说:“有想说的话,就说出来。”
他不信盛遇一开始就能接受新的身份,或许只是没有倾泻的口子,就一直装作毫不在意,把情绪掩埋。
否则他第一次见到的盛遇,不会那么委屈。
“……我吓死了。”兴许是路屿舟平稳的声音太有安抚性,盛遇没忍住,眼泪流得更快,抬手捂住眼睛,无声地崩溃,“进家门没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想,完了。干嘛让你去拿快递,干嘛让你来喜鹊巷,干嘛跟你当朋友——欠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路屿舟没有否认,他知道盛遇这会儿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这见了鬼的人生,跟唱戏似的……不是,谁给我写的剧本啊,我答应出演了吗,我答应不当少爷了吗?我本来是计划一辈子无忧无虑的,谁给我改的这破结局。
“凭什么我要转去重高……课难死了,我看数学就烦,老房子跟我不对付,大黑狗跟我也不对付,还有你……路屿舟,你跟我最不对付。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人,以前我都人见人爱的,烦死你了……
“烦死了……你要是真出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屋内氛围压抑。
少年压制的哽咽一声声掉进黑暗。
咔哒——
路屿舟倾身,打开了床头灯。
光一亮起,盛遇更显得狼狈,小臂遮住了流泪的眼睛,遮不住哭得涨红的下半张脸。
“知道了,我长命百岁行不行。”路屿舟说:“我长命百岁的话,你能不能好受一点。”
哽咽戛然而止——
仅仅只是顿了几秒,床上的男生更剧烈地颤抖起来,盛遇的声线里有掩饰不住的哭腔,“路屿舟,你干嘛这么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话?”
你要冷淡的、刻薄地、不留情面的……
这么温柔。
不成心惹人哭吗?
兴许是发泄到位了,这句话后,盛遇没哭多久就停下来,嗓音比平时低八度,沙哑得不能听:“路屿舟,你真的会长命百岁吗。”
“嗯。”
“那我也要长命百岁。”盛遇抹了把脸,总算是挪开了胳膊,一张脸狼狈又凌乱,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想风风光光地长命百岁,你也要,你要跟我一起风风光光到死。”
“……好。”
应下这个承诺的时候,路屿舟心脏有一瞬间停拍。
明明应答的是他,被打动的好像也是他。
他在光下看盛遇,看盛遇被泪浸湿的侧脸和鬓发,几次想伸手擦一下,又觉得怪异,最后只是生疏地拍拍盛遇的肩膀,勉作宽慰。
他们还太年轻。
不懂伸出又克制的手意味着什么-
喜鹊巷失火的消息很快登报,在见到报纸前,盛遇和路屿舟的手机已经被各方人马打爆炸了。
其中盛家占比最多。
“喂?祖母,我没事,嗯,火没烧到这儿……”
“换房子?不用,爸爸,我挺好的,已经习惯了,不,我说不要,您接我干嘛——”
“hello哪位?我是盛遇,现住喜鹊巷,并未被火灾波及,还有事么?”
……
就连刘榕也贴心地打电话过来,问他们需不需要请一天假。
盛遇有点纳闷:“这个‘我们’指的是,我和路屿舟吗?”
“对啊。”一提这个,刘榕也显而易见地疑惑:“你爸爸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你受了惊吓,明天要请一天假……然后他说路屿舟也要请一天,我询问他跟路屿舟的关系,他说……他是路屿舟爸爸。”
刘榕:“呃,冒昧问一句,你跟路屿舟的关系是——”
盛遇:“……”
挂断电话,盛遇直接找到盛开济的聊天框,开了个消息免打扰。
他当然知道这对盛董事长造不成任何实质伤害,但就跟在学校一样,他们不敢当面骂大马猴,不代表不能背地里蛐蛐两句发泄。
扔开手机,盛遇看了眼表。
十一点多。
还没吃晚饭,他修仙算了。
趿拉着拖鞋出门觅食,刚出房门,盛遇就留意到对面半掩的门缝,昏黄的光线延伸在走廊地板上。
——是哦,路屿舟还没走。
可能是被他开闸的情绪绊住了脚步,路屿舟一直没走,盛遇中途去厕所洗了把脸,还听到路屿舟在阳台跟姨妈打电话报备:
“嗯……跟朋友在一起……今晚住他家……”
随后他就遭遇了电话轰炸,路屿舟那边同样的待遇,两人各寻了一个角落跟来关心的人报平安。
迟疑了两秒,盛遇先按下脑子里心心念念的饭,上前敲响对面的房门。
“进。”
老宅子推门总带音效,开也吱呀,关也吱呀。
路屿舟背朝着他坐在桌前,听到吱呀声,没有回头。
路屿舟的卧室没有书桌,放不下,但有一张学校用的那种单人课桌,不知道哪儿淘来的,充当床头柜放一些杂物。
此刻桌面的杂物都被清理开,桌子挪到了窗边,侧面的小钩子挂住了路屿舟的黑色书包,一盏老旧的拉式台灯亮着,为桌前的男生打下一道清瘦的剪影。
盛遇是第一次看见这间卧室有主的样子,站在门口打量片刻,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我下去吃饭,要一起吗?”
“好。”路屿舟没回头,说:“等我两分钟。”
盛遇有点好奇地走过去,“在忙什么?”
桌上放着一把镊子,几管丝线,还有盛遇几样看不懂的工具。
“长命百岁。”路屿舟给了个非常抽象的答案。
但盛遇定睛看了两秒,竟然诡异地领悟到了抽象里的意思。
“这串檀木珠子,是我妈去世后,我爸去寺庙里给我求的,说是能保证我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他有段时间特别信这些。”
两串一模一样的手串搭在路屿舟手指间,他吹了下灰尘,对着灯光打量,片刻后便敛了眉眼,这个角度看他低垂的睫毛,有种平时难见的温和与缱绻。
盛遇盯着他出神了几秒,才把目光移回到手串,“你爸爸的遗物,你拆了干嘛?”
原先这手串应该是老山檀,凑近能嗅到淡淡檀香,颜色低调的木头珠子正好绕手腕一匝,不多也不少。
现在一分为二,空出的位置拼接上了淡绿的和田玉。
“你不是要长命百岁么?”路屿舟将其中一串取下来,搁到桌面边缘。
玉珠和木桌相碰,清脆悦耳。
“分你一半。”
第22章 同住
这是能随便分的?
盛遇皱了眉,直接说:“我不要,你自己戴,这种求平安的手串拆了可能没用了。”
“我已经拆了。”路屿舟不愧是刘榕钦封过的‘大犟种’,压根不听人说话,手指稍微一展,剩下那串就顺着滑进腕间,另一串孤零零在桌上搁着,“穿回去麻烦,你不要就扔了吧。”
盛遇难得也犟一回,抓起路屿舟的手,将手串往他腕上套,“那叠戴呗,反正我不要,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换主人——”
“我爸不是你爸?”路屿舟低垂着眼,意味不明地说:“这串手串本来该是你的,我俩之间,早就分不清楚了。哪天死了,黑白无常站我俩中间都不知道勾谁的魂。”
“……”
呸。
晦气。
盛遇拨弄着手串上的珠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有些心里话他本来一辈子都没打算说出口,搁在心底深处,日积月累地消化,总有一天会变成轻描淡写的玩笑。
——“哦,那事啊,其实我当时恨死你们了。”
说出口的刹那,他才算真的放下。
但今天事赶事地来,他没能控制住情绪,朝路屿舟撒了泼。
交浅言深总是不合时宜的。
“我之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路屿舟垂眸收拾桌上的工具,问:“哪句?”
盛遇一噎,“每一句。”
路屿舟:“我看起来像有健忘症吗?”
盛遇一下子也不扭捏了,握着手串坐上桌子,伸出脚踢了一下这王八蛋的椅子腿,说:“干嘛,这么点破事又要记我一辈子?”
路屿舟不否认,抬了一下眼皮睨他,冷飕飕道:“记到你不烦我为止。”
“……”
就不该跟这小气鬼说实话。
虽然这人依旧欠打,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这一出,两人都寻到了最舒适的状态。
撕开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好像将时隐时现的边界感也擦掉了。
他俩这下真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卧室里流淌着令人心安的静谧,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继续说话。
过了片刻,盛遇骤然从神游中挣脱出来,看向路屿舟,说:“刚刚刘老师给我打电话,问我们明天要不要请假,我顺嘴请了,你明天没什么重要的事吧。”
路屿舟皱眉:“新闻这么快?”
“不是新闻。”盛遇有点幸灾乐祸,“盛开济往学校打了电话。”
“……”
路屿舟那张帅脸瞬间就瘫了。
盛遇莫名感觉扳回一城,把手串当成战利品,学着路屿舟以前的样子,戴在黑色腕表的上面,檀木绿玉跟纯黑腕带放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
“我饿了,吃东西去。”盛遇屈指敲敲桌面,口吻愉悦,“送你样礼物。”
路屿舟正在收拾东西,懒得分眼神,淡声问:“什么礼物。”
“一起下去呗,看了就知道了。”
正好收拾完,路屿舟起了身,说:“希望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当,当当当当——”
厨房。
盛遇举起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平底锅,从后面探头,特兴奋地跟路屿舟说:“当时把你的锅烧穿,我去小卖部买的,正好你今晚在这儿吃饭,试试?”
完全不懂他在兴奋什么,路屿舟接过平底锅,在手中掂量两下,评价:“中看不中用。”
“怎么会呢。”盛遇弯腰从橱柜里抱出另一个砂锅,随口说:“老板娘说这是压箱底的货,花了我五千大洋才拿下的。”
他费劲拆着砂锅外面的塑料膜,一旁戴山檀木串子的手拿了手机递过来。
“报警。”
盛遇扭头。
就听路屿舟正色地说:“这是敲诈,谁卖给你的?送他坐牢。”
“……”
对金钱没太大概念的盛小少爷沉默了。
“小卖部老板娘。”犹疑两秒,他老实地说:“她还给我升级了VIP。”
路屿舟脸色顿时木了,一副想骂又不好骂的样。
老板娘无奸不商,逮着机会就坑人,但人家家中刚失了火,路屿舟还真没法在这时候找她算账。
“……留着。”他一脸不爽地把平底锅塞回橱柜,冷着表情说:“等她缓过劲,找她退钱。”
盛遇没打算算账。
但路屿舟这副要引爆全世界的烦躁样子太好玩了,他没忍住,弯起眼睛煽风点火:“行,咱俩把她告上法庭,让她知道高中生的厉害!”-
家里多了一个人,虽然只是暂住一晚,但两人显然都不适应。
凌晨三点,盛遇才回完所有信息,又发了条仅七大姑八大姨可见的动态,内容是:【值日……回家晚,没撞上火灾现场,更幸运的是住处也没被波及。】
配图是个很可爱的表情包:可达鸭冲刺.jpg
发完他习惯性刷新朋友圈,往下滑,给几位夜猫子同学的哀嚎点了赞,在四五条之后发现一条跟熬夜气氛截然不同的动态。
黑色头像分外惹眼。
路屿舟:【活着。】
一看就是被问烦了。
窗外蝉声阵阵,盛遇歪在椅子里,支着下巴笑了一声,笑完点进头像,下意识打了一行字:【你还没睡】
打到一半,他蓦地想起路屿舟就在隔壁。
手指蜷了一下,盛遇把对话框里的字一个个删掉。隔着一面屏幕,他能跟路屿舟插科打诨,但人就在面前,他反而束手束脚。
或许面对面容错率太低,太容易暴露真实情绪,反倒让人不安心。
看了一眼表,盛遇把手机放下,准备下楼喝口水,然后睡觉。
刚拉开房门,隔壁洗手间也开了,男生发梢滴水,肩头搭着毛巾,抬手摁了排气扇,就这么裹着一身水雾跟站在走廊的盛遇对上目光。
“还没睡?”路屿舟愣了一秒,把湿润的刘海往后脑抓。
“嗯。”盛遇说:“过了点,睡不着。”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太远,走廊空间就这么大。
盛遇能嗅到水雾中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蜜橘味儿。
像沐浴露这种私人用品,少有人喜欢用别人的,路屿舟搬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这款沐浴露是盛遇后来买的。
买的时候,超市推销员着重强调了“香味清雅,留香持久”。
盛遇用了一个月,没什么感受。
现在却突然从另一个人身上体悟到了。
“要不要做两套题?”路屿舟抓着毛巾一端擦发梢,水雾里的眉眼似乎在笑,为这个歹毒的建议,“反正明天请了假,今晚搞个通宵。”
盛遇一张脸顿时丧了。
“我有病吧。”他没好气地说:“好不容易有一天假,还刷题,这书怎么不念死我呢?”
他扭头要回卧室,“要刷你自己刷,我没空陪你闹——”
咔——
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门把手,利落地关了门。
那股蜜橘香味顷刻间近在咫尺。
路屿舟微倚着墙,一手搭着门把,一手从他手中拿过玻璃杯,水雾和清香侵略性极强地笼罩住盛遇,声线里含着笑:“开玩笑的,我错了。冰箱里有牛奶,要不要给你热一杯助眠。”-
微波炉被发明前,劳动人民早有自己的办法加热饭菜。
路屿舟烧了一壶热水,倒到合适的容器里,然后把装了牛奶的玻璃杯放进去,热水瞬间从容器边缘溢出来,模糊了玻璃杯的杯沿。
“烫五分钟。”路屿舟回过头,跟盛遇说:“看着点时间。”
这人没了手表后,有一小段时间很不习惯,时常抬着空空的手腕,一脸茫然。但很快他就适应了,并且有了新的习惯——问盛遇。
盛遇就是他的表。
盛遇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矿泉水,把手伸出去,“你自己看。”
路屿舟也不客气,捏住那把清瘦的腕骨,左右晃了一下,找了个清晰的角度,“三点十七,希望你明早还能起得了床。”
盛遇单手拧开矿泉水,猛灌了两口,刚刚只是玩笑,现在是真没睡意了。
“无所谓,反正明天不上课。你有什么快速入睡的小妙招没有?”
路屿舟垂眸思索了下,“夏扬有一个。”
盛遇:“请赐教。”
“看竞赛卷,五分钟内秒睡。”
“……国情不一样。”盛遇婉拒了,“我解不出题一晚上都睡不着。”
路屿舟理解地点头,“那数星星吧。”
盛遇苦恼地皱了一下眉,“略有耳闻,但有用吗?”
“试试呗。”
随口出的馊主意,路屿舟也没放在心上,等他试完温、把牛奶端出来,盛遇已经趴在厨房洗手池边,望着窗外的天幕,数到了第二十六颗。
“……”路屿舟抬起手,冷不丁偷袭,在那个黑乎乎的天灵盖上敲了个爆栗,说:“没让你真数,星星这玩意儿,谁能数得清。”
换做平日,盛遇挨了这一下早就“嗷——”地弹起来了,今晚罕见地没炸毛,而是歪了一下脑袋,避开路屿舟的‘黑手’,视线依旧望着窗外,有几分新奇地说:“我知道,但……星星好漂亮。”
路屿舟追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确实漂亮。
天幕低垂,星光如钻,细碎地镶出了一条星光熠熠的银河。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路屿舟把温热的牛奶搁到盛遇面前,说:“早点睡吧。”
事实证明,牛奶是个废物。
它对助眠毫无用处。
凌晨近四点,盛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一骨碌起身拉开了窗帘,推开窗户,又开始数星星。
数到一半,他给路屿舟发了条消息:
【比个赛吗,看谁先数到一千颗星星。】
发这条消息时,他是怀着坏心眼的,要是姓路的睡觉不关静音,他就能吵醒一个,跟自己一起失眠。
可惜坏心眼落空了。
路屿舟:【赌注呢?】
盛遇斜靠着窗框,稍微把头探出去一些,享受着夜风里婆娑的树响,和发尾被吹得凌乱的感觉,【你还没睡?】
路屿舟:【嗯,过了点,失眠。】
盛遇很轻地笑了一声:【赌注没想好,你要什么?】
路屿舟:【没想好。】
盛遇:【那可不行,万一输了,不能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现在定好。】
【放心吧。】隔着屏幕都能想象路屿舟那慢悠悠的语气:【我又不是土匪,跟某人不一样,什么旧东西都要。】
显而易见的内涵,但盛遇竟然又笑了一声。
盛遇:【那就请客吧,谁输了谁请吃饭。】
路屿舟:【现在开始?】
盛遇琢磨了下,三两个快步来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小缝,冲着幽静的走廊说:“我数一二三……?”
回音在走道间萦绕,少顷,对面房门传来了两声轻叩,应该是同意的意思。
“一,二……”
喊了两声,盛遇一滋溜缩回房里,先行开赛。
久久不闻第三声落下,路屿舟就知道这人又耍赖了,发了条信息:【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
不要脸咋了。
反正他每回不要脸都能赢。
越想集中注意,反而越容易睡着,这或许是一种定律。
没数到一百,盛遇就眼皮子打架,抱着枕头歪睡过去。
好消息是,他这一晚睡得香甜。
坏消息是,他输了。
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是路屿舟发来的。
先是一张星空图,应该就是隔壁卧室拍的。
随后附字:【一千零一颗,我赢。】
发送时间,凌晨五点-
路屿舟某些时候真是个驴玩意儿,不知道哪来那么充沛的精力,盛遇日上三竿爬起来,这人已经洗漱完毕在给绣球花施肥。
盛遇把脸搓得发红才打起点精神,垂着两条胳膊丧尸似地溜达到庭院,看见路屿舟穿了件无袖背心,蹲在花坛边侍弄花草。
“醒了?”路屿舟闻声回头,手指间沾了泥巴,神情还是那样,除了眼下有点青黑,几乎看不出睡眠不足。
“……你是不是背着我吃大补丸了?”盛遇质问。
“天天睡不醒的人才有问题。”路屿舟甩甩手站起来,手臂线条紧实,薄肌覆盖了骨骼,清瘦之余又颇有力量感。
“该去医院看看了,总这么肾虚也不是个事。”
盛遇:“……”
他懒得跟路屿舟掰扯,反正打嘴仗就没赢过,扭头进屋叼了个牙刷,含糊地说:“你身上八成有点说法,反正我没见过哪个高中生跟你一样……”
路屿舟站在水槽前洗手,急促的水流冲刷掉泥土,他又弯下腰去,捧着水洗了把脸,说:“习惯了。”
竞赛生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两年前,他被选进了市里的集训队,整队就他一个高一,一个个刷题刷得比驴还狠。
年龄虽然小了点,但路屿舟心气高,没两天就成了这种魔鬼作息执行者——不,他刷得更狠。
缺失的经验,要用更多刻苦的时间来填补。世间天才不计其数,能留到最后的,永远是更努力的那一类。
那段时间天天能见着日出,去厕所洗把脸,转头八点钟还得上课。
就这么练了一个寒假,路屿舟脑子都练瓦特了,但竟然适应了这种强度。
可惜当时他接触竞赛不到半年,经验太空,最后还是没能进复赛。
“这个点可能没有早餐了。”路屿舟拽着衣服下摆擦脸,睫毛润湿了,整个人格外平和,“赶紧洗漱,出门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捡两片菜叶子。”
盛遇视线一挪,不小心瞥到他露出来的小腹,线条收得特别紧,蒙了一层薄薄汗意,一看就是仰卧起坐能做百来个的那种腰。
盛遇赶紧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还行,有点腹肌。
虽然没那么明显,但至少也有,盛遇觉得自己没输。
他叼着牙刷溜达到水槽边,含糊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第23章 回盛家
巷口的早餐摊都空了,两人去的时候,只剩下卖油条的老王还在营业。
盛遇:“两根油条两杯豆浆,一杯放糖一杯不放糖。”
老王有个小早餐店,虽然他总爱在店门外摆摊,但摊子后面那间摆满桌子的厅堂也是他的财产。
早餐店没有名字,甚至没有牌匾,喜鹊巷的居民直接管这儿叫老王早餐店,有时候买了油条不急着走,就去屋子里坐会儿,慢慢泡着豆浆小米粥吃。
盛遇今天难得不急,扫了码付款,一掀帘子就进了屋。
两侧墙上有几把风扇吱呀呀地转,立式空调竖在角落,勉强制冷,像个颤巍巍的老工人,一顿操作猛如虎,一测室温,就降了两个度。
但总比没有强——
盛遇随便寻了张空桌,刚落座,跟后厨出来的女人对上了目光。
老板娘比昨天精神点儿,烧焦的头发在后脑扎了个小啾,一见盛遇就挑起来那双攻击性很强的纹眉。
“哟,蠢仔。”她跟盛遇打招呼。
下一秒,路屿舟紧随其后进来,她又挑了一下眉,赐名:“蠢仔的命。”
盛遇:“……”
“什么?”路屿舟没懂这个暗号,蹙眉问:“什么命?”
老板娘哼笑一声,没答,转身抱着托盘进了后厨。
冲火场确实有点犯蠢,盛遇已经丢过一次脸了,不太想旧事重提,赶忙转移话题,“您怎么在这儿?”
门口的老王收了摊,提着剩下的几根油条乐呵呵进来,说:“他们租了我家二楼,我没儿没女,没爹没妈的,给谁住都一样。”
临近中午,早餐的生意早结束了,老王闲得没事,摇着把蒲扇,坐在另一张桌子边跟盛遇两人唠嗑。
老板娘姓孙,叫孙晓红,早年间外省嫁过来的,夫妻双方家境都一般,这些年经营着喜鹊巷小卖部,还算有声有色。
他们没有别的房产,就一处小卖部,靠这房子吃饭,靠这房子活。这把火一起来,就把两人多年攒下的家底烧了个一干二净。
“昨天政府来了人,说虽然他们是受害者,发现起火,疏散得也及时,后续一直在补救……但作为房主以及房屋使用者,还是要对他们追责。”
盛遇大概听懂了,皱紧了眉。
路屿舟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安静听着,也没做声。
老王说:“我没啥文化,听别人的意思就是:这件事怪不了别人,他们只能认命,没出人命已经是万幸。好像说具体的决策还没下来,但夫妻俩没住处,我一寻思,早餐店楼上刚好空着,我平时也不住,就先让他们落个脚。”
老板娘坑人也讲基本法,雪中送炭的她不坑,算了一晚上,按市价给老王转了一笔钱,不仅租下了楼上,还把店面下午到晚上的使用权租了下来。
老板以前干过厨子,做饭手艺还行,他们准备就着这些锅碗瓢盆,卖些盒饭,主打量大管饱。
命这玩意儿,他们是信的,但不认。
盛遇听了有些难受,起身来到后厨门口,说了一句:“节哀。”
他本意是安慰一下老板娘,顺便问问有没有啥能帮忙,结果老板娘一掀帘子,瞪了他一眼,说:“节哀个屁,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哀了?”
盛遇:“……”
闷头喝豆浆的路屿舟溢出了一声笑,显然早知道会这样。
她系上了围裙,抱着一大盆蔬菜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你俩要实在没事,回头我开业了,你俩一左一右给我站一天,人来了你们就鞠躬,微笑,‘欢迎光临’——哎,等会儿。”
不晓得冒了什么鬼点子,她忽然把洗菜盆往桌上一搁,用那种打量商品的目光把两位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盛遇心头直突突。
“干嘛?”
“你俩这种长相,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吧?”孙晓红摸着下巴,“如果我把盒饭摆到学校门口……左边一个帅哥……右边一个帅哥……上边儿挂个横幅——秀色可餐……”
盛遇:“……”
路屿舟:“……”
孙晓红:“嬢啊!我发了啊!”
老板娘来真的,煞有其事地跟他们讨论了半天工资,两人差点被赶鸭子上架。
王叔瞧了个乐呵,看两人一脸为难,还是出声制止了一下。
老板娘明显没放弃,送两人出门时还一直说:“考虑一下——考虑一下——常来啊!”-
考虑不了一点。
老板娘的商业版图很长远,摆摊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打算把他俩打造成“盒饭西施”。
路屿舟一听这名儿脸就麻了,盛遇龇着的大牙登时收了回去。十七八岁的男生,心气儿正傲,谁乐意顶着这么个标签招摇过市。
婉拒是婉拒了,可回去的路上,盛遇越想越好笑。
“诶。”他咬着冰棍,肘击了一下旁边的路屿舟,“你们喜鹊巷人是不是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路屿舟插着兜,被肘击也纹丝不动,“你问谁?某个姓盛名遇的吗?”
盛遇就看不惯他这稳稳当当的死样,故意落后两步,然后三两下冲上去勾住他的脖子,“路老师你一天不阴阳人会死啊——”
跟盛遇不同,路屿舟很不习惯跟人勾肩搭背,通常有人勾上来,他第一反应是站直,凭借着超高海拔令人知难而退。
这次也是如此,但微微僵持一秒后,他奇妙地稍微弯了腰。
盛遇勾得不舒服,但没过一会儿,手底下硬邦邦的躯干忽然软化,变成一个可以晃来晃去的随便摆弄的气球人。
路屿舟被他勾得低了头,嗓音里闷着笑,“不知道是谁半夜三更数星星……”
盛遇:“你一说,提醒我了,我还欠你一顿饭呢,想吃什么?我请客。”
烈日斑驳地穿梭在枝叶缝隙,两人沿着小路走,影子胡乱地缠在一块儿,左摇右晃,看起来随时能摔一跤。
“都行。”
盛遇细品了一下这两个字,馊主意涌上心头,“那我亲自下厨吧?”
“……”
路屿舟蹭一下站直了。
“老板娘家的盒饭不错,回去吧,买盒饭吃。”
“她还没开业!”盛遇松开勾脖子的手臂,转而快走两步,转到路屿舟面前,双手合十,放软了腔调:“我试一下,不会把你家烧了的。”
有些人就是反骨多,盛遇正是其中翘楚。
路屿舟要是让他干,他反而自知高低,不敢动手;可路屿舟死活不让他进厨房,盛遇就有点跃跃欲试。
“你没试过吗?”路屿舟饶有兴致:“你烧掉了一面锅,然后被人坑了五千块。”
“那也才烧掉一面锅,侧面论证我闯不下把屋子烧了的弥天大祸……”
路屿舟:“你也知道是闯祸。”
两人边走边说话,树荫亲吻着朝气蓬勃的少年躯体。
但很快,话音一顿,和谐的气氛一扫而空——
巷子里前面某个交叉路口停了一辆加长林肯,加长车型占据了大半车道,中午行人少,没惹来多少注目礼,但盛遇和路屿舟只远远一瞥,就下意识停了脚步。
无他,这辆车两人都认识。
车上的人留意到在不远处踌躇的二人,很快前座开了门,年轻的助理下来,走到两人面前,撑开了一把遮阳伞。
“少爷,屿舟少爷。”他微微朝两人颔首,不卑不亢地说:“听说喜鹊巷失火,董事长推了国外的会议连夜赶回来,下午一点半抵达机场,派我提前来接,希望能与两位少爷,在老宅共进一顿午餐。”
盛遇和路屿舟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最近集团事多,盛开济忙得脚不沾地,盛遇委实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能连夜把盛开济召唤回国。
两人坐在加长林肯后座,俱是一脸梦幻。
盛遇呆了一会儿,陡然回了神,摸出手机给盛嘉泽发去信息:【你人在哪儿?】
盛嘉泽8g冲浪选手,回复很快:【酒吧。】
没事了。
盛遇回:【玩去吧。】
没通知盛嘉泽,说明没别的大事,盛遇放下心来。
熄灭屏幕,他一抬眼,看见路屿舟已经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拿了一份新出的杂志在翻看。
盛遇摸过去,挨着路屿舟坐下,觑着他手里的杂志,说:“你不是不爱回老宅吗?这次怎么这么淡定。”
“习惯了。”路屿舟把杂志翻了一页,说:“他经常这样。”
盛遇还有些印象,记得司机说过,路屿舟和盛开济见面总在车上。
听路屿舟话里的意思,这不是第一回莫名其妙被“请”上车。
长辈们事忙,总是小辈为长辈的时间让步,盛遇早习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路屿舟这么说,他忽然有点微妙的心虚,有种自己爹在外面造孽还拦不住的错觉。
“听歌吗?”为了掩饰尴尬,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蓝牙耳机。
“没兴趣。”
“哦。”
盛遇取出两枚耳机,刚戴上一枚,旁边人的手出现在视野里,轻松拨开他微蜷的手指,在他掌心摸索一圈,把另一枚扒拉走了。
“……”盛遇扭头看旁边的人,“你不是不听吗?”
路屿舟脸色冷恹,眼皮轻垂着,显然对这突然新增的行程感到很厌烦,但又不想对着盛遇表露,很小幅度地侧过了脸,说:“路程要一个多小时,不找点事干,等会儿我就跳车了。”
盛遇没忍住,抿着唇溢出了一声笑。
他打开手机连上蓝牙,用肩膀撞了一下路屿舟,笑眯眯说:“我有好多个歌单,你想听什么风格?”
路屿舟低头调整着耳机位置,随口道:“挑你喜欢的。”
选择权一到盛遇手中,他就想捣乱。
但一想到等会儿要跟盛董事长吃饭,那可是一场硬仗。
蠢蠢欲动的坏心眼被压下去,盛遇把拇指从“重金属摇滚”歌单上移开,随便点了一首舒缓的英文歌-
昨晚睡得晚,上车没十分钟盛遇就仰着脸昏睡过去。
后座座位是横向的,空间虽然宽敞,但睡起来跟普通的四座车没区别——不一会儿就四仰八叉。
他印象里自己睡得很端庄,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路屿舟洁白的领口。
路屿舟也在眯觉,后倾靠着椅背,头朝他的方向歪着,刘海凌乱。
盛遇眯了一下眼睛,想坐起来,双臂位置传来不容忽视的阻力——
低头一看。
手肘处一边多了一只手,五指虚虚圈着他的手臂,但他一动,这双手就猛地合拢,冷白手背瞬间跳出了几根青筋。
盛遇:“……”
咋,我被逮捕了啊?
他一动路屿舟就醒了,眉宇细微地皱起,又松开,喉结滑了两下,望过来的眼珠子满是倦怠。
盛遇颇有耐心地等这位‘阿sir’清醒。
好不容易扒开眼皮,路屿舟还没看清眼前景象,就听一道声音在耳边阴阳怪气地问:“我刚刚是把你揍了吗?”
“……”路屿舟醒了点神,视线在他脸上定了几秒,说:“没有。”
盛遇哈地笑了一声,旋即垮了脸,超不爽地问:“那你把我箍成这样干嘛!”
顺着他的指控,路屿舟视线一垂。
揍人倒没有,但车上睡觉,显而易见不太舒服,盛遇的脑袋左边滚到右边,右边滚到左边,最后滚到了他肩头。
拿他当枕头也就罢了,还时不时往前倾,差点脸朝下摔出去,路屿舟扶了几次,实在烦了,箍住了手臂把人固定在位置上。
做的时候不觉得,现在醒了来看,这姿势倒有点奇怪。
好像他故意把人箍在怀里。
路屿舟倏地一下松开手指,欲盖弥彰地看看窗外,过了几秒才回过头,捏捏眉心,说:“到哪儿了?”
话音刚落下,车噪陡然一停,中控音响递来前座助理的话:“少爷,到了。”
第24章 来往
车停在庭院里,助理撑着伞把二人送进去。
盛开济还没到。盛遇睡得七荤八素,感觉急需要洗把脸清醒一下,佣人来问他要不要茶水,他便直接说:“送到我房间。”
快步上了二楼,走出一段距离,盛遇才忽然不适应,感觉少了点什么。
回头一看,路屿舟竟然还站在门口,身边站了一个佣人,像是在给他指路,他垂着眼睛,听得安静又冷漠。
对了。
路屿舟在盛家没有房间。
只能去待客室。
盛遇啧了一声。
“……直走,尽头右转第一间就是待客室……屿舟少爷,要不还是我带您过去吧?”指路指到一半,佣人又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议。
“不用。”顺着她的指向,路屿舟大概记了一下路线,收回目光潦草点头,“你忙吧,我自己过去。”
佣人欲言又止。
刚一转头,有道身影疾冲过来,带着惯性刷地停在他面前,带起的风扑了路屿舟一脸。
盛遇冲呆立在一旁的佣人说:“没事,我负责他。”
还在愣神,路屿舟垂在身侧的手腕被人捉住了,盛遇拽了一下他,力道不大,像是个起跑的信号。
“跟我走呗。”这人稍微弯起眼睛,眼珠映着天色,清透明亮,笑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包你满意。”
“包你满意”指的是盛遇的卧室。
有一段时间没住,卧室依旧宽敞明亮,家具没包防尘布,显然每天都有人打扫。
盛遇给路屿舟指了一下沙发,说:“先坐,我去洗把脸。”
路屿舟没坐。
大约停顿了两三秒,他靠着房门,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
……真信了他个邪。
这跟待客室的区别在哪儿?
路屿舟想把几分钟前相信盛遇的那傻缺自己给掐死。
另一边,盛遇冲了把脸,拿毛巾擦干水分,很快从浴室走出来。
出来时,路屿舟正靠在桌边,抬眼端详书架上的一些典藏本。
这间卧室是套间,有浴室有客厅,空间很大,七八岁的时候,祖母在客厅落地窗的侧边给盛遇辟了个书房角。
盛遇有段时间喜欢窝在摇椅里看书,后来阳台上就多了好几把形状各异的摇椅。
书房角靠墙是一面很大的书架,上接天花板,最上面的书要搬梯子才能拿到。
路屿舟在看书,盛遇抱着胳膊,靠在浴室门口,看他。
“……不出声是想吓人吗。”路屿舟忽然冒了一句,旋即转过身,撑着书桌边缘,稍微后靠,伸长了腿。
卧室里有两面大落地窗,但书房角刚好位于两者的夹角间,是个阴影位置。
路屿舟就呆在阴影里,表情似乎冷着,又似乎有点隐晦的笑意。
盛遇依旧靠着门框,懒懒地笑了一声,说:“不是。”
就是突然冒了几个思绪。
路屿舟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他没有搬回盛家,多半是因为盛家在他的认知里,还不属于安全点,难得回来一趟,也只是客气又疏离地去待客室呆着。
但路屿舟在他卧室,貌似还挺自在的?
路屿舟把老房子分了自己一半。
有来有往。
盛遇觉得也可以把自己的私人空间,分给路屿舟一半。
“董事长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咱们……”
刚要邀请路屿舟观览一下自己的卧室,房门被敲响了。
佣人端着新鲜出炉的茶点站在门口。
盛遇在托盘上扫了一眼,扬声问:“今天的茶点是马卡龙,你吃吗?”
路屿舟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漫不经心地应:“都行。”
盛遇思索了一下。
他接过托盘,冲佣人说:“让后厨切点新鲜瓜果,再泡一壶黑咖啡,尽快送上来。”
关上门,他摸了一枚马卡龙叼在嘴里,抱着托盘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路屿舟手里的书,两腮鼓鼓,模糊地说:“这本是英文原版的《傲慢与偏见》,你喜欢啊?送你啊。”
“……随便看看。”路屿舟垂着眼皮,大略扫过两行英文,说:“比阅读理解好看。”
盛遇哼笑了一声。
可不嘛,做题的时候天书都比阅读理解好看。
路屿舟真是随便看看,扫了两眼就把书合上,转而望向书架上方一本本晦涩难懂的外语著作。
“好像还有法语和俄语,你都能看懂?”
马卡龙齁得慌,盛遇把托盘放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抿了一口,说:“还行吧,大多数能看懂,看不懂的翻词典呗。”
刘榕说过,他有一口流利的英语,擅长多个语种。
想到这儿,路屿舟迟疑地皱了下眉,“盛家原本应该是准备把你送出国留学吧?突然之间,转来重高干嘛。”
盛遇一时松懈,顺口道:“祖母怕我跟你撞上呗,国际高都是二代,嘴碎的人多的是,咱俩当时关系又不好,常碰面不是更容易闹僵吗。”
“……”
盛遇又抿了口茶,这才发现周围静得可怕。
狐疑地一抬眼,正撞上路屿舟复杂的眼神。
他顿时反应过来,不自然地低下头,说:“我胡猜的,嗨……好不容易有一天假,你别跟我聊学校啊,聊一句我跟你急。”
“……那位董事长什么时候回来?”
路屿舟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助理说飞机晚点……可能还有半个小时吧,要不要下楼吃点东西垫垫?”
路屿舟径直往沙发的方向走,声音懒散中透着点不爽,“不吃,犯困,我眯一会儿。”
他走到沙发边,顿住了脚步,一只手塞在口袋里,这时想起来是人家的地盘,于是半侧过身,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沙发能躺吗?”
装。
盛遇学着他的样子,很客气地说:“不太方便,您老人家要不重新寻个地儿吧?”
路屿舟步子一转,“那我去你床上睡——”
“哎,别别别——”盛遇三两步扑到沙发边缘,抄起一个抱枕砸过去,妥协道:“沙发给你沙发给你……”
他没那么讲究。
但床这玩意儿还是太私人了一点。
也就是个玩笑,路屿舟没有睡别人床的习惯,接了盛遇砸过来的抱枕,很轻地挑起眉尾,露了点微不可查的得意。
三座沙发搁不下两条长腿,路屿舟屈起了一只脚,另一只顺着沙发边缘垂踩地面,把盛遇砸过来的抱枕垫在脑后,仰面躺下,一只手遮住了眼睛,挡住过烈的日光。
地面垫了厚实的地毯,中央温控无声运转,在燥热的夏天开辟一个舒适宜人的空间。
盛遇又进了一趟卧室,不知道翻找了什么,过了会儿才出来,充电器碰撞插头的声音细微又清脆。
路屿舟听到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坐了下来。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
他没睁眼,又静静地等了片刻。
很快听觉捕捉到一些响动,但不是电子设备的按键声,而是纸张翻页的沙沙。
路屿舟终于睁了眼,移开遮光的手指,往旁边看去。
盛遇坐得很近。
背靠着一个单人沙发,盘膝坐在地毯上,手指间捧了一本书。
日光勾勒着他的手指,纤细笔直,捏着书页边角,像一件昂贵的艺术品。
盛小少爷垂着眼睛看书,睫毛晕着金色。
“……在看什么?”
“嗯?”
盛遇小幅度偏了一下头,视线还胶着在书上,听路屿舟一问,习惯性翻到封面看了一眼,道:“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你要看吗?”
路屿舟:“……不认识法国字。”
盛遇被这个说法逗乐了,笑得晃了两下,像只重心不稳的不倒翁,说:“那我念给你听,要不要?”
路屿舟闷着嗓子“嗯”了一声,声线很低,听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盛遇并拢膝盖,把书籍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Longtemps,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
念法语的时候,盛遇的声线显得比平时略低。
不同于平日里的清亮悦耳,更多的是娓娓道来,窗外日光正炽,他精致流畅的侧脸,有一层雾蒙蒙的金边。
路屿舟盯了几分钟,没舍得收回目光-
下午两点左右,盛董事长的车进了大门。
比人先到的是助理的消息,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地一声响,盛遇放下书,拿起来看了一眼。
“嗯?到了。”
“谁?”路屿舟听得正出神,冷不丁被中断,不自觉皱起了眉。
“还能有谁,盛董事长呗。”盛遇果断起身,鞋都没穿,跑到窗边一看,“快进门了,走,我们下去。”
路屿舟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手指搭着后颈,捏了两下凸起的骨节,不快道:“他是皇帝啊,下个车还要人夹道欢迎。”
豪门大宅多少有些规矩,毕竟人多,万一办个晚宴,跟菜市场一样吵吵嚷嚷,脸可就丢大发了。
盛遇习惯了,趴在沙发边缘找自己的鞋,说道:“礼貌而已,他是长辈,你姨妈回家,你也得出门问个好。”
路屿舟没说话,弯下腰去,手肘撑着膝盖醒神,刘海下的眉眼有点冷沉,不知道困的还是烦的。
盛遇没找到拖鞋,懒得找了,抄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迟疑了一下,扒着门框道:“那我帮你说一声,你别下来。”
关门之前,路屿舟的表情像是想把盛开济撞死。
然而刚下一层楼梯,盛遇就听到二楼有门关上的声音。
盛小少爷在楼道口探出脑袋,看到路屿舟像个活体炸弹似的往这边移。
活体炸弹脸色臭得要死,手里竟然还提了双鞋。
盛遇不跑了,站在楼梯前等他,强压着笑:“你不是不来吗?”
远远听到路屿舟一声冷嗤。
“我看一下是哪国皇帝这么大排场。”
走得近了,这位脸很臭的哥们弯腰将手里提的鞋往地上一搁,没好气道:“鞋都不穿,冻死你拉倒。”
这么一说,盛遇才认出路屿舟手里提的是自己没找到的拖鞋。
“谢谢你啊好心人。”
他脚趾头夹住边缘往自己的方向勾了点,胡乱踩上去。
第25章 谈话
盛开济下了车,最先看见的是百米冲刺跑过来的小儿子。
小儿子带着风刹在自己眼前,拖鞋差点跑飞,慌乱地把鞋子踩好,抿着唇朝自己露出个笑,“爸爸。”
盛开济顿住了脚步,镜片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变得柔和。
盛遇天生有种让人心情变好的魔力。
盛遇出生那年,盛开济尚是个愣头青,与联姻的妻子相敬如宾,不懂得怎么照顾爱人,更不懂照顾孩子,只能转头把不足一岁的幼子交给了母亲。
后来妻子过世,几位同胞兄弟接连自立门户,家里人越来越少,他忙于事业,鲜少回家。
偶尔回家,就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他进门前,风一般跑到大门口,安静又乖巧地目送他上楼。
盛家大门口有一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盛遇每次就站在那个位置,一开始还没画框高,现在已经像拔节的竹子,往画前一站,挺拔的骨架能将油画上的人物遮个严实。
“吃饭了吗?”
盛开济站定,扶了一下眼镜,习以为常地拿出名利场上那些寒暄。
“还没,不太饿。”盛遇熟悉这种说话的调调,手指垂在身侧,在手机壳侧面摩挲着,尽量模仿着这种寒暄,“路上辛苦了。”
盛开济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忽然留意到走廊尽头不疾不徐走过来的一道身影。
打眼看去,身量与小儿子差不多,但肩型更宽阔,隐约已经褪去青涩,有了青年男性的雏形,走路的时候一只手塞在口袋,称不上吊儿郎当,但这种随意的走姿,在盛家是极其少见的。
盛开济眉眼微沉了一秒,随后想起来这是哪尊大佛。
——他的另一位小儿子,‘真正的’小儿子。
“我跟路屿舟一起过来的。”觉察到气氛不对,盛遇开口圆场,“我俩现在不是在一个学校嘛,顺路。”
盛开济的目光又移到盛遇身上,目光在他头顶停留片刻,禁不住露出点笑意,“长高了。”
盛遇还没说什么,就感觉头顶落了一只手,动作略带生疏,像幼时那样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步入青春期以后,盛遇就对这样亲昵的举动避之唯恐不及,但老爹难得回家……
算了,宠他一下。
盛遇稍微低下了头。
父子俩互动的功夫,路屿舟这尊派头很大的大佛总算是走到了门口。
盛开济刚跟盛遇来了一把父子情深,父爱正充沛,见路屿舟站定,悬停的手顿时转了个向,特别慈爱地伸向了路屿舟肩头——
路屿舟刷地一个侧身,避开了。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盛董身后跟着的两名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空气。
盛遇反应了两秒,手指蜷缩起来,有些踌躇。
和稀泥倒是简单,但这是他们俩的事,贸贸然插手好像不太好……
纠结间,盛董事长已经收回动作,若无其事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看不出端倪。
“既然都到齐了,先用餐吧。”
这顿午饭拖到了两点多,祖母年纪大,等不了,先用了餐。
说是人到齐了,其实也就他们仨。
餐厅的实木长桌足有十米,能同时容纳二十多个人,可人一少,就显得冷清。
菜还没上,盛开济用毛巾擦了手,询问盛遇的近况,大多是一些“学校如何”“进度能不能跟上”“喜鹊巷起火的情况”“是否需要换个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