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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真好 海底见月 22868 字 11个月前

第31章 旧事

盛嘉泽:【……?】

盛嘉泽:【这是什么重点?】

公交猛地刹车,盛遇脑袋一歪,稀里糊涂地睁开了眼,瞳仁里布着困倦的红血丝。

他朝窗外看,先看到的是路屿舟线条利落的下颌,于是想起来自己今天不是一个人,不用担心睡过站。

“……到了?”盛遇坐直了点,微哑嗓音问。

路屿舟被拉回了思绪,余光微移,瞥了他一眼,然后摁了息屏,又摁了个静音,神色如常地说:“还有两站。”

盛遇低下头,狠狠捏了两把脸颊边的软肉,勉强清醒了。

他睡得糊涂,没留意到旁边人明显有些异常的神色,一问一答后,打着呵欠摸出手机,随便找了个群聊开始水群。

水雾模糊了视野,盛遇没有察觉到,路屿舟一直朝他的方向偏着头,眸光淡淡地垂落,隐晦又专注地盯着他看。

老房子和棋牌馆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他们在喜鹊巷外的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盛遇水了一会儿群,有些无聊,下车就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望着尽头的小巷子跟路屿舟说:“你今晚有事吗?没事的话,能不能来找我写作业。”

喜鹊巷站没有座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路牌,路屿舟就站在路牌旁,落日勾勒出的影子和站牌杆一样笔直。

他今天话格外少,听盛遇这么问,也只是说了句:“我七点半过去。”

盛遇点点头,刚迈了一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倏忽转了个身,垂着眼睛走回来。

路屿舟看着他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来来回回。

路屿舟:“干嘛?”

盛遇:“没,感觉你不太对,但我现在脑仁疼,容我思考一下。”

他就这么垂着眼睛思索半晌,脸颊线条都随着纠结拧了起来,像只长皱了的小丑橘。

路屿舟:“……可能不是脑仁的问题,别为难它。”

盛遇:“……”

对味了。

“你今天话太少了,也不跟我拌嘴,搞得我有点不习惯……”盛遇抓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靠细微痛感把自己扯回神,“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我真的没睡醒吧。”

路屿舟虽然话少,却是罕见的攻击型人格,遇事不决先讽两句。

但今天盛遇从在公交上醒来开始,就没听到过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不管说什么,都能得到平淡而冷静的回答。

像是哪路神仙把这人的刺给拔了。

“我走了……七点半准时到啊,不然我死给你看。”没多想,盛遇冲他摆摆手,往前小跑两步,很快过了马路,背上的书包一甩一甩,跳得轻快而冒失。

刚要进巷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两人直线距离还没有十米,路屿舟竟然多此一举地拨了个电话过来。

盛遇握着电话转身,可能对面也没想到会接通,第一句竟然是:“你怎么不关静音。”

“……”

隔着一条马路,盛遇站在巷子口往对面望,烈日余晖尚且热烈,地面大片灿金。路屿舟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侧脸落了一大片暖黄色,反而看不太清情绪。

盛遇遥遥朝对面招了一下手,冲话筒没好气道:“都放学了肯定不静音啊,你干嘛?还有事?”

像是在斟酌,好片刻,通话里只能听到深深浅浅的呼吸。

某个瞬间,听筒传来模糊的几个字音。

跟路屿舟平素的声音不太一样,尾调拖着,咬字放得很轻,像贴着耳边说情话:

“……谢了。”

盛遇听清了,愣了几分钟。

这啥由来?

盛遇的大脑飞快转啊转,转半晌也没明白。

望着马路对面的路屿舟,他欲言又止,很迟疑地问:“谢我给你刷公交卡吗?”

路屿舟:“……”-

虽然没有从谁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但路屿舟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盛嘉泽比他还懵圈,发来了一堆信息轰炸:

【为什么是小遇说了什么?】

【二叔就让我弄清楚你对未来的规划和对盛家的想法,别的没多说……】

【你跟小遇关系很好?】

【怪了,你俩怎么是这种走向……】

大堂哥实在太能叭叭了,而且话题乱飞,路屿舟并不是每条消息都回复。

简单吃了个晚饭,路屿舟把换下来的校服塞进洗衣机,拿着书往外走时,刚好看到最后一句。

他站在棋牌馆门口,眼皮淡淡地垂下,思索片刻,散漫地问了一句:【什么走向?】

姨妈正在收拾一楼空出来的棋牌室,听到他出门的动静,探出来看了一眼,“又去同学家啊,最近作业这么多?早点回来啊,我给你留门。”

路屿舟嗯了一声。

刚洗完澡的夏扬蹭地一下蹿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趴在扶手边,难以置信地问:“你又出门?!你那同学谁啊!男的女的,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话音未落,姨妈扔过去一条抹布,虎着脸说:“管好你自己先,下学期要是掉出实验班,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夏扬便缩了回去,楼梯间隐约还回荡着他不平的嘀咕:“我早晚要逮住你们约会的证据……”

夏至已过,天色暗得越来越晚。

路屿舟走在喜鹊巷里,天空湛蓝如宝石,视野里低矮的平房影影绰绰,还残余了几分可见度。

盛嘉泽:【我以为你们俩会有点疙瘩,毕竟……嗨,早说嘛,早知道你们这么熟,我就找小遇打听了,他可比你好说话得多。】

路屿舟手指往下滑了一段,没有更多的消息。

他低着头走路,盯着这条看了片刻,突然问:【你们是一起长大的?】

盛嘉泽:【算不上,我很早就出国了,但盛家这一代他应该跟我最亲。】

路屿舟:【他喜欢什么?】

盛嘉泽:【喜欢……嗯?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路屿舟:【怎样?】

盛嘉泽:【出其不意,不期而至。】

这叫直切重点。

路屿舟:【你不知道?】

盛嘉泽:【我当然知道,他小时候尿了几次床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但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干嘛。】

路屿舟:【送礼。】

盛嘉泽:【什么礼?】

路屿舟:【把前面的话多读几遍,拾掇拾掇放到脑子里。】

盛嘉泽:【……你需要润唇膏吗?我这里有一瓶502,拿走,多涂,不用谢。】

话是这么说,但盛嘉泽还是把答案给了他:【亮的东西。】

这是什么喜好?

路屿舟皱起了眉,抬头一看,老房子已经近在眼前,忙问了一句:【具体指什么?】

盛嘉泽:【亮堂堂的东西。灯,手电,会发光的衣服,会发光的鞋,都行。功率越大越好。】

路屿舟:【还有别的吗?】

盛嘉泽:【没有,打小到大他没要过什么东西,就落下了这一个毛病,送他灯吧,睡觉能安心点。】

这段话说得耐人寻味,路屿舟草草扫了一眼,心里头古怪地一跳,连忙问:【什么叫落下了毛病?】

发完这句,他重看一遍,觉得问得不够清晰,又打开了对话框:【是不是有什么忌讳?我知道他有怕黑的毛病,不过他说不严】

打到一半,还没来得及点发送,锈绿色的大门被人拉开了。

盛遇抓着门框,刚洗过澡,皮肤沾了水,白得像块莹亮的玉。

他探头朝路屿舟身后看了一眼,纳闷地问:“隔着几十米我就看见你了,来了怎么不进?我以为你等谁呢。”

路屿舟眼睫毛一垂,把手机和手指一起塞进口袋,指腹条件反射地摁上了删除键,大段文字跳跃着消失。

“没,我忘带钥匙了。”

盛遇哦了一声,往屋里走,“下次给我打电话,别傻站着。”

路屿舟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夕阳已沉,天幕如壁,光线尚未完全暗淡。

但面前老房子已经灯火通明。

二楼两间卧室,一楼客厅、厨房、浴室……整套房子,除了日常不用的三楼阁楼,有一盏算一盏,灯全亮着。

——‘就落下了这一个毛病’。

盛嘉泽的话冷不丁又跳了出来。

路屿舟站在明亮的房子前,心情如同哔了狗-

盛嘉泽不靠谱。

大堂哥还过着美国作息,最后一个问题还没答,人就联系不上了。

翌日,路屿舟进校门前,特意打开聊天框看了一眼,最后几句都是他的询问,对面一句没回。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你怎么了?”第一节课下课,夏扬去后面接水,路过他的课桌,见他心事重重,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喝咖啡?我新买的,特香。”

路屿舟单手支着额头,脸色说不清是冷还是恹,总之不好看。

“等会儿。”他还没说话,前面的盛遇突然出声,摸了个矿泉水瓶放到桌上,眼也没抬,说:“帮我泡一杯,谢谢。”

热情且乐于助人的夏扬接了这个水瓶,转头问:“你呢?”

路屿舟:“……不用。”

夏扬不说话。

过了两秒,路屿舟忽地一抬头,发现夏扬还在自己课桌边站着,露出了一种看变态的目光。

路屿舟:“……有事?”

“这话该我问你吧。”夏扬拿矿泉水瓶指了一下前面的盛遇,说:“你没事盯着人家看干嘛?他背上写字了啊?”

当事人盛遇懵了几秒,也转过头,一脸疑惑:“你看我干嘛?”

被两个人目不转睛盯着的路屿舟:“……”

算了。

“我没看你,我在思考。”也不管两人信不信,路屿舟从桌肚掏了个矿泉水瓶,冷着脸塞给夏扬,“帮我泡一杯,谢谢。”

晚上有刘榕的加课,理论上可以不上晚自习,但没人敢实践这个理论。

上到一半,刘榕给他们扔了一道拓展题。

路屿舟做得很快,抬眼时班上全是埋头苦算的脑袋。

讲台空着,刘榕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把草稿纸拨开,翻出了这两天的作业,这两天时间空闲,此刻翻出来一汇总,才发现都写完了。

捏着笔转了一圈,路屿舟在刷套卷和刷题型之间,选择了掏出手机。

开机的光亮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路屿舟垂下眼睛,一只手放在课桌下,指腹小弧度地切换着页面,先点进了某购物APP,在搜索栏输入了:【灯】

盛嘉泽:【刚睡醒。】

刷到一半,某位大堂哥千呼万唤地出来了。

路屿舟:“……”

他几乎下意识地抵了一下后槽牙,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扫视四周,没见到老师,便换了个更隐晦的姿势,低下头看新消息。

盛嘉泽这一觉睡得挺久,但一醒,消息回得很迅疾。

路屿舟分神几秒的功夫,对话框里多了好几条回复。

盛嘉泽:【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一点心理阴影吧。】

盛嘉泽:【盛家高低是个豪门,总有一两件破事……好像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反正小遇当时才九岁,背着个小书包出门上课,放学就遭人绑了。】

盛嘉泽:【那会儿盛家的管理有点松散,有人冒充司机带走了小遇,然后管盛家要赎金。二叔第一时间就报警了,那伙人为了躲追捕,把小遇塞在后备箱,十四个小时没停车。】

盛嘉泽:【小遇在后备箱关了十四个小时,被救回来以后有点ptsd,家里联系了国内外好多个顶尖的心理医生,联合给小遇做了两三年心理疏导,勉强好了个七七八八。】

盛嘉泽:【现在情况我也不清楚,他自己说不怕了,但这几年,没见他去玩过什么密室鬼屋,我估摸还是没好全。】

盛嘉泽:【你就给他送灯吧,那两年生日我们都给他送灯,那种丑得要死但发光的衣服他最喜欢,还有特别大功率的灯泡,歘一下天都亮了那种,他超爱,不知道哪个憨货送了他一个,现在还在他的保险柜里珍藏。】

……

路屿舟不清楚自己是以什么心情看完的,总之思绪有些乱,看完他一抬头,面前座位空了。

……?

五感慢半拍回归,路屿舟这才发觉,貌似已经下课了,周围喧闹而嘈杂,同学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聊天。

他感觉太阳穴直跳,将手机塞进桌肚,抓了旁边跟人笑嘻嘻打闹的夏扬问:“他人呢?”

“谁?”夏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盛遇,他回去了啊,后面没课了,他收拾东西溜了。”

路屿舟:……???

第32章 扯平

很担心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的盛遇提前溜了。

一中并不在繁华区域,到了晚上很难打车,当然,他也不想再蹭路屿舟的山地车,坐一次屁股疼三天。

想舒舒服服地回家,只能提前开溜。

公交停在站牌前,灌木丛里蝉鸣嘶哑。

盛遇下了车,闷燥的夜风迎面裹来,把残余的空调凉爽一扫而空。

他很快起了一层薄汗,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边喝边进了巷子。

虽然没在教室自习,但该吃的学习的苦还是要吃。路灯零星几盏照亮前路,盛遇低着头,打开了网课。

屏幕里的男教师上了年纪,吐词不太清楚,盛遇反手从书包里摸出了蓝牙耳机,塞进耳软骨,视线还盯着PPT里展示的例题,冷光映亮的眉眼沉浸而专注。

他不用抬头看路,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网课放到第二个小知识点,四周的光陡然暗了一个度。

盛遇知道,又到了他一晚一度的惊心动魄时刻了,他没抬眼,这种时候越看越害怕,反手拉开了书包侧链,伸手掏来掏去找自己的手电。

不到半分钟,盛遇平静地把侧链拉上,知道手电又玩失踪了。

他通常把手电放书包里,因为是常用品,放书包好找,但并不是每次都能找到,偶尔就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意外——关键时刻掉链子。

蒜鸟,蒜鸟。

手电有自己的想法。

他抬手把耳机塞紧点,关掉网课,打开手机电筒,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放了一首强军战歌。

兴许是走的次数多了,这次竟然没有预想中害怕,还有闲心开玩笑,偶尔一抬眼,瞥见两侧黑洞洞的窗框,心脏突地一跳,又莫名很快安定下来。

走完这条巷子,不需要两分钟。

盛遇已经有了经验,放好歌立马切到了班级小群,给自己分散注意。群里正在讨论今晚的拓展题,刘榕只给了题,还没讲解,一群学霸得出来几十个不同的答案,在群里对得抓心挠肺。

盛遇点开时,群里正在满世界找数学课代表。

夏扬:【@路屿舟,你干甚去了?!】

一班是群全自动起哄机,有夏扬带头,底下立刻复制了二十来条,队形整整齐齐。

盛遇浑水摸鱼,点了个+1。

盛遇:【@路屿舟,你干甚去了?!】

他就是凑个热闹,但这条消息发出的下一秒,页面上方弹出来一条来自路屿舟的私聊。

路屿舟:【给你送手电来了。】

盛遇一愣,步子蓦地停了。

他走得入神,没注意周围的细微变化,此刻才发现,巷子里除了自己幽微暗淡的手机光,还有另一道光源,落点在自己脚底下,向周围大范围辐射,把这一片区域照得亮若白昼。

盛遇久久没动,大脑有点宕机,好片刻才抬头,下意识望向了前面的路。

那道光源随之上抬,随着他的目光,照向了更远的前路。

“……”

盛遇终于懂了这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是什么意思,扭回头看,巷道尽头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没背书包,挺拔肩骨抻平了宽松的夏季校服。

也就思索两秒的功夫,路屿舟打着手电,走到了他眼前。

“不走吗?”

这人晃着手电,漫不经心地问。

盛遇没听清,赶紧把蓝牙耳机摘了,耳道里仿佛还回荡着强军战歌的旋律,“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手电。”路屿舟不咸不淡地复述。

这句盛遇听清了,不仅听清了,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停顿间细微的喘息。

“你跑过来的?”盛遇探头朝他身后看,“你车呢?”

“打车过来的,没骑。”

路屿舟撇开脸,昏暗的光线里,他头发有些乱,黏成几缕贴在脸侧,颈侧全是亮晶晶的汗意,喉结一动,就有汗珠随着线条滚进敞开的领口。

“……哦。”盛遇垂下眼,表情空白,总觉得有点荒谬,大脑已经分析出来最合理的答案,但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求证。

路屿舟翘了晚自习,就为了给他送手电……?

见了鬼。

要么他,要么路屿舟,总有一个疯了。

身旁有了人,盛遇就把强军战歌掐了,摘了耳机塞进书包。

巷子冷清深寂,两人并肩走着,那盏手电一直在路屿舟手中,光线笔直地延伸出去。

盛遇不太喜欢这种安静,随便找了个话题:“手电怎么在你这儿?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

已经过了最暗的路段,路灯柔和地悬在头顶,路屿舟的样子显露了出来。

他时常出汗,但盛遇还是头一回看到他那么狼狈,校服后背湿透了,发梢潮湿,睫毛上都挂着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没在我这儿,在你桌肚。”路屿舟垂下了眼睫,汗珠子顺着睫毛末梢滑落,像掉了一滴泪,“碰巧看见了,想起你怕黑,就给你送过来。”

盛遇:“哦。”

这简直是件天大的蠢事,但他竟然没从路屿舟口中听出嘲讽意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只得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路屿舟也没再多话。

盛遇丢三落四的毛病从没改过。

人都走了,手电落在桌肚,后排几位同学打闹,不小心撞了出来。

路屿舟当时正在写题,心不在焉,一个眼熟的手电骨碌碌滚到脚底下,脑子里登时嗡了一声。

他最近时常搞不懂自己的行为逻辑,总是反应过来时已经做完了。明明盛嘉泽说过,盛遇怕黑的毛病已经好了七八成,但等他回了神,自己已经抓着手电冲出了教室,书包都没带。

“其实我没那么害怕,就是一点点,没必要大张旗鼓……”盛遇笑了两声,尽量让口吻听起来很轻松,“对了,你想吃冰棍吗?我囤了很多冰棍,等下一起吃吧。”

路屿舟抬眼瞥他一下,睫毛湿润了,显得尤其黑,这一眼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把手给我。”路屿舟说。

盛遇:“啊?”

路屿舟:“抬手。”

盛遇眨眨眼,还没问理由,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掌心有点痒,他低头一看,路屿舟已经掰开了他微蜷的手指,把他汗津津的掌心暴露在光线下。

似乎是为了提醒,抓着手腕的那几根手指绕过来,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按。

他听见路屿舟说:“盛遇,你手心湿透了。”

盛遇:“……”

“‘没那么害怕’,不代表不害怕,只是出于种种原因,让自己表现得不害怕。”路屿舟的声音离得很近,刚出完汗的躯体热烘烘的,有点侵略性的少年期荷尔蒙笼罩过来,盛遇脑子发晕,“盛遇,害怕不丢人。”

他一下僵住了,有种被人戳破心事后的窘迫,维持着这个姿势顿在原地,不敢抬眼睛。

路屿舟攥住他的手腕,往前拉了一下。

盛遇看起来变成雕塑了,其实还是能拉动的。

路屿舟拽一下,他就往前走一步。

两人就这么磨磨蹭蹭走了一段路,盛遇忽然颓然地说:“你是不是知道我小时候被绑架的事了?”

路屿舟:“嗯。”

盛遇为自己发声:“我没有觉得丢人,就是听起来像卖惨,我懒得说,怕别人觉得我矫情……”

路屿舟:“我不觉得。”

盛遇一下卡了壳,干巴巴说:“哦,那你很善良……”

路屿舟懒得接这种废话。

盛遇盯着他汗得半湿的后脑勺,蓦地反应过来,“你是因为知道这事,才跑过来给我送手电的吧?我说呢,你平时没这么少见多怪,怕黑而已,又不是小孩子,还至于……”

路屿舟:“你再给我嘴硬,手电没收了。”

盛遇:“没有少见多怪,非常至于,谢谢你好心人。”

这段路不长,两人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但只要在走,就会抵达终点。

开着绣球花的老房子已经近在眼前。

路屿舟冷不丁出声:“盛遇,你想不想散步?”

盛遇:“?”

盛遇的手腕还被路屿舟攥着,就这么走了一路,谁也没察觉不对。

两人在路灯下驻了步,光线温和地停留在两人眉眼之间,路屿舟轻扯了一下,盛遇就被力道带着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们散会儿步吧,聊会儿天。”路屿舟抿抿唇,神态略微不自在,侧过脸去,“聊点小时候的事,我说一件,你说一件,我们来交换。”

盛遇呆了,“为什么要聊这个。”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你跟夏扬聊到过我小时候的事吧?关于朋友圈,还有以前一段比较艰难的日子。”

盛遇想起来了,有这回事,他蓦地瞪圆了眼睛,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不是我要问的,是夏扬,他说着说着就说到这儿了——”

路屿舟:“你当时怎么想的?”

盛遇:“……”

“你是不是觉得很对不起我?”路屿舟淡淡地垂下眼,说:“现在扯平了,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

“……没有的事。”盛遇总算回了神,怕给路屿舟留下心理负担,于是慌乱地打着哈哈:“我就是没穷过,听夏扬这么说,有点心疼你……”

路屿舟:

“扯平了,我也心疼你。”

“……”

盛遇把手悬在空中,半天都不知道怎么接话,最终只能沧桑地长叹一口气,“哎,这话题还是太复杂了,不是我们小孩儿该聊的。”

路屿舟挑了一下眉,盯他两秒,而后别开脸,没好气地笑出了声,“你才小孩儿,我不是。”

他把关了的手电放在门口小邮箱上,说:“我走了,以后晚自习回家记得喊我,我陪你。”

盛遇诶诶诶了几声,“去哪儿,不是散步吗?”

路屿舟已经走出几步,闻言转身,手指还插在兜里,黑眼珠子被光映着,像剔透而缱绻的宝石。

“不是不去?”

盛遇:“我哪儿拒绝了?”

他摘下书包,扯开拉链说:“等我拿钥匙,进门放个书包……”

音还未落,书包被人拿走了。

路屿舟抓着书包拉好拉链,后撤两步,一抬手就把书包从墙边扔了进去。

盛遇两手空空地在门口发愣。

几秒过后,他陡然反应过来,怒喊:“我钥匙在书包里!”

“我带了——”

路屿舟已经走出几米远,散漫的嗓音散在风里,某个瞬间转身回头,似乎在笑,遥遥冲盛遇打了个响指。

“跟我走吧。”

第33章 窝囊

这晚,夏扬半抄半写地糊弄完作业,爬上床睡觉,睡到一半听见隐约的有人开门,眯着眼睛一瞧——他失踪一晚上的好哥们终于回来了。

路屿舟动作很轻,来到书桌前拉开了台灯,整个人都捎带着外面的暑气,领口敞开,微湿的眉眼半是冷清半是热燥。

像是打哪儿出了一身汗,又去哪儿吹了风,汗意要走不走,给平日没什么情绪的人加了一层鲜活的滤镜。

夏扬眯着眼睛瞄了一眼,就卷着被子翻了身。

“今天这么晚……还是那个朋友?啥作业啊,把你俩折磨到凌晨……”

路屿舟没答,把提着的塑料袋放桌上,“给你带了夜宵,吃吗?”

“啥夜宵?”

“你最喜欢的那家卤味。”

夏扬咂咂嘴,“放冰箱,我明早起来吃……你怎么记起孝敬我了?”

手机响了两声,路屿舟拉开椅子落座,低垂着眼皮打字,随口回:“刚好路过,买了点。”

那家店离这儿有近两公里,还没外卖。

夏扬睁了一下眼皮,没两秒就沉沉地压下去:“你朋友住那么远啊。”

路屿舟口吻淡淡:“散步,不小心走到附近了。”

……?

夏扬直觉哪儿不对,但实在犯困,灵光闪了一秒,就被睡意淹没,“有病,大晚上的散步……”

卧室维持着凉爽的温度,窗外树影幢幢,街道偶尔有车灯掠过。

更深人静,一切都蒙上了黑布,这时候发出的声响就格外清晰,像是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

路屿舟打开简易衣柜,随便拿了两件换洗衣物,出门洗漱。

过了两分钟,他突然折回来,把落在桌上的手机拿上了。

万籁俱寂,棋牌馆静得瘆人,路屿舟却没太感受,因为屏幕另一头,还有一个正在跟他发消息的盛遇。

手机摁了静音,但偶尔一亮屏,就能看到不断弹出的新消息,像有个嘚啵嘚啵的小人活在了手机里:

【今晚的聊天不许透露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涉及我的隐私了,一句都不许往外说。】

【商量一下……你睡一觉然后忘了呗,明天起来咱就当啥也没发生过。】

浴室不大,还放着洗衣机,路屿舟脱了校服上衣扔进机筒里,打开了淋浴头,等热水的期间,一条条往上面翻。

他们沿着马路一直走到了附近一个小公园,可能气氛太好,盛遇本来就关得不太严的话匣子完全打开了。

“其实以前我们家司机很多的……我出事以后,裁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老人,合同一签就是几十年,方便我们认脸。”

“有段时间我不敢坐车,家里没办法,找了一辆旅游的观光车,没门,四面漏风的,你见过那种吧?每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展览的猴子,就这么哔啵哔啵地到了学校,一路上经过的人都看我。”

“有段时间我总做噩梦,不敢一个人睡觉,我就抱着枕头到处溜达,溜达累了倒头就睡,有次睡到了盛董事长的书房,不小心把他特别喜欢的一个台灯给砸了……第二天,我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放进去,现在还在他书桌上摆着。”

盛遇的幼年时光平淡得像童话,趣味总围绕着小事来展开。

讲的时候不觉得,等回了家,盛小少爷好像又后悔了,想撤回这些有损自己形象的糗事。

路屿舟又不是机器,删不了记忆。

他一条条往上翻完,热水已经放了小半桶,水雾蒸腾上升,模糊了屏幕。

路屿舟:【在呢。】

路屿舟:【具体要忘哪段?你坐哔啵车的那段,还是你砸了台灯了那段,亦或是你不敢在家里吃垃圾食品,买了辣条藏保险柜,放了一年结果过期了的那段?】

盛遇:【……】

盛遇:【记性太好了路老师。】

路屿舟:【谬赞。】

盛遇:【这些事咱们就悄悄搁在心里,我知道你不会跟别人说,但也别老提,真挺丢人,求你了。】

看着这条消息,路屿舟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求人的态度呢?】

盛遇:【我请你吃饭。】

路屿舟:【婉拒了。】

盛遇:【……你好难伺候啊。】

路屿舟:【嗯。】

对话框安静下来。

路屿舟暂且撇开手机,拿手指试了水温,把水龙头往凉的方向拨了一些。

【盛遇邀请你语音通话……】

突然弹出的邀请让他有些诧异。

抓起手机点了接通,半夜两点多,对面的声线照旧活力满满,开口第一句就是:“哎?有水声,你在洗澡啊。”

路屿舟抬手关了淋浴头,说:“没有,你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表现一下我求人的态度——”话到这儿,听筒里的嗓音忽然软下来,尾调九转十八弯:

“求求你了路屿舟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路屿舟耳根麻了一下,立马移开了话筒。

盛遇就是故意讨打,把声音捏得非常夸张,要是换个人在这儿,可能已经骂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吓死你了没?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可恶心了……”这端一阵沉默,罪魁祸首在电话对面狂笑,像只抽疯的鹅。

……幼稚。

明明不是正经的撒娇,音色都捏得怪腔怪调,路屿舟却有一瞬间心脏停拍。

热水开久了,浴室很闷,他转头打开了排气扇,然后掩饰性地掐了一下耳根,把那点怪异的酥麻感掐掉。

“没事我挂了。”路屿舟盯着地砖缝,很轻地嗤笑一声,说:“你报复的手法,还真窝囊。”

盛遇:“……”-

因为这个评价,盛遇单方面跟路屿舟冷战了半天。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太阳已经进了云层,没有上午那么晒,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立马攒了两支队伍打球。

盛遇深谙劳逸结合的道理,又摸到主席台背面看网课,准备把视频看完再去玩。

视频看到一半,夏扬摸了过来。

主席台两侧是延绵向上的石阶,夏扬中场休息,瘫在石阶上当死尸,盛遇藏在主席台后面,两人就两三步远,刚好是个能聊天的距离。

“别学了,兄弟,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夏扬半死不活地望着天空,“我要是有你这刻苦劲儿,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盛遇戴着耳机,没怎么听清他的抱怨,胡乱附和:“哦,是吗,那太糟糕了。”

“……”

见盛遇无心闲聊,夏扬慢慢安静下来。

等盛遇从复杂的知识点中抽神出来,旁边又多了一道声音,在跟夏扬交谈,声音很低,慢条斯理的。

“……坦白从宽,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你烦不烦……”

“哥们,不是我管的宽,你最近是不是早恋了……”

“……跟谁?亲爱的套题吗。”

盛遇余光一瞥,瞥到一个剪影,正好视频看到了尾声,他抬手摘了耳机,转头看去,果然是路屿舟。

这两人也不嫌台阶晒,一坐一躺,聊得兴起。

盛遇切换到备忘录,在上面记下几个容易丢分的点,顺口加入聊天:“什么套题?哪一科的,新作业吗?”

“……”夏扬仰躺着,翻了个白眼,“你俩在一起吧,锁死,不要祸害我们没被知识污染的纯洁心灵。”

盛遇不接这口锅:“我对当第一没兴趣,但不能吊车尾,这是我的铮铮傲骨。”

夏扬一骨碌坐起来,说:“行,傲骨,你来评评理,现在期末的关键时期,你会闲着没事,半夜两点跑出去散步吗?”

盛遇一时没过脑子:“我有病啊。”

夏扬:“你看!”

气氛一时静默。

安静了一个世纪吧。

盛遇后知后觉抬头,对上了路屿舟一言难尽的目光。

“……说了,学累了散心。”路屿舟收回视线,手掌撑着台阶,散漫地伸出两条腿,像是被两位二货朋友折磨得心累,“又不是没跟你说,大惊小怪干嘛。”

夏扬捂了一下胸口,痛心疾首:“哥这是怕你被人拐了啊!你那个朋友八成图谋不轨,要么馋你身子,要么馋你脑子里的知识——”

图谋不轨的盛遇:“……”

“过了啊。”路屿舟神色淡下来。

“哎呀,开玩笑的。”夏扬驾轻就熟地撤回那句越线的话,笑嘻嘻打听:“要不然你说说,你那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盛遇垂眼盯着手机屏幕,看似专注,其实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路屿舟:“娇气。”

盛遇:“……”

哇。

还没忘呢。

盛遇气极反笑,打开备忘录页面,不爽地敲下了一行标题:路屿舟是个怎样的人?

1.小肚鸡肠。

路屿舟:“幼稚。”

盛遇噼里啪啦地敲字,心说真是快哉快哉。

2.刻薄。

路屿舟:“毛病很多,但不记仇……而且特别好哄。”

这人的嘴就应该上交给国家,当鹤顶红的原料……嗯?

盛遇正在疯狂蛐蛐路屿舟,忽听到这句,整个人都卡了壳。

夏扬没劲地咦了一声。

“这么笼统……你消遣洒家吧。”

他也没当真,拍拍裤子站起来,说:“老子打球去了,今天一起回家不?”

路屿舟眸光移到主席台后面,“看情况吧。”

作者有话说:

夏扬每天:他干甚去了?!他又干甚去了!

第34章 热闹

等夏扬走了,盛遇从主席台后面走出来。

他这人一向大度,路屿舟虽然蛐蛐了他几句,但后面也没忘替他挽回形象,还特意说了他不记仇,再斤斤计较,就显得他很小心眼。

简直是捧杀,偏偏盛遇还吃这一套。

“买点喝的去?”他走了几步,顺手捡了一个不知道谁掉落的易拉罐,扔到垃圾桶里。

路屿舟还坐在刚刚的位置,左侧有颗刚移栽不久的小树苗,挡了一些日光,但尚不能成荫,傍晚霞色错落地穿林钻叶,刺得男生微微眯起了眼。

“喝什么?”

“不知道,反正下课还有那么久,去看一眼呗。”

路屿舟就点了头,说:“拉我一把。”

盛遇从垃圾桶边溜达回来,不客气地嘲笑:“这都站不起来?你好垃圾啊。”

路屿舟两手后撑,长腿无所适从地伸出去,这个姿势使他看起来没有平时板正,肩胛骨松弛地向内扣,“坐久了,脚麻。”

盛遇便走过去,一边朝他伸手,一边把手机往裤兜放。

也就一瞬间的功夫,盛遇觉得眼前一花,伸出的手没人握,反倒是放在口袋里的那只遭了袭击——

路屿舟这王八犊子看起来正正经经,干起坏事一件比一件熟练。

“你刚刚在主席台后面噼里啪啦地告状,我都看到了。”就这么一晃神,路屿舟抢走了他的手机。

这人丝毫看不出腿麻的迹象,单手一撑就站了起来,灵敏地躲开他抢夺的攻势,微挑了眉,逗猫儿似的慢慢后退,“作案工具,没收。”

屏幕还没熄,备忘录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视野里,盛遇瞥了一眼,眼睛顿时圆了,“诶别碰,我笔记在上面——”

路屿舟条件反射地侧目一看,正好跟水灵灵一大页控诉对上了目光。

他沉默了。

“我以为你……嗤。”路屿舟把屏幕移到面前,面部肌肉很古怪地抽动一下,像是忍俊不禁,“合着你敲半天,就敲在备忘录上啊?”

他还以为盛遇找谁告状去了,还寻思那人是谁,毕竟两人的情况,知情者不多。

“知足吧,世上像我这种以德报怨慈悲为怀的大善人不多了。”盛遇站在两三步开外,忽然一个健步冲上去,几个厮杀扭打就把路屿舟摁住了,不知道谁先摔了个屁股蹲,两人一下从站着变成了坐着。

盛遇把手机抢了回来,先检查了下自己珍贵的随堂笔记,确认无伤,赶快关了机塞进口袋,跟路屿舟算账:“咋,就兴你蛐蛐我,不兴我记个小仇啊?”

“可以,可以。”路屿舟把头偏开了,脖颈线条不断收紧,还是没压住几声笑,“没有任何人受伤的记仇方式诞生了。”

这货变着法说他窝囊。

盛遇不爽极了,一把抓住路屿舟的手腕,两人莫名其妙地开启了一场推搡角力。

等回过神,盛遇发现自己两只手腕都被攥住了,路屿舟无奈的嗓音近在耳畔,“我认输,别打了小少爷。”

他一抬眼,差点撞上路屿舟的鼻尖。

两人齐齐一愣。

这姿势很怪异,刚刚抢手机没站稳,路屿舟坐回了台阶,盛遇跨在他膝盖的位置,没有触碰,还算正常。

忽然间打闹一番,为了压制对方,盛遇把重心伏低了,迫使路屿舟往后躺倒,自己则像只八爪鱼贴了上去。

导致现在他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路屿舟的下巴。

“……不起来吗?”路屿舟说着话,胸腔的细微震动,被盛遇捕捉,并且感知。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像在拥抱,微妙的氛围顷刻间蔓延开来,四周静得能听到彼此的鼻息。

盛遇搭过路屿舟的肩,抓过这人的手腕,甚至冒昧地扑上去挂在人家身上。

这些打打闹闹他都觉得正常,但拥抱,不正常。

砰——

不知哪儿砸过来一只篮球,就砸在主席台侧面,骤然打断了两人微妙的僵持。

盛遇几乎是呲溜一下站起来,拍拍自己膝盖上的灰尘,望着远处,又不知道具体在望什么,视线移了两遍才道:“你看着这么扎实,怎么一下就被推倒了,我都没使劲……”

路屿舟慢吞吞坐起来,上衣下摆卷了起来,闹得有点凌乱,校裤边缘也被扯动了一点,松紧带歪歪斜斜。

头发也乱了,还沾了点草屑,他把后背的衣物扯斜看了一眼,无语道:“盛遇,看你干的好事。”

地面不干净,也只有夏扬那样的埋汰人才敢往地上躺,路屿舟后背黑黑灰灰蹭了三四道,他从来没这么脏过。

盛遇觑了一眼,有点心虚,但一想战火明明是这犊子挑起来的,顿时腰杆直了,摊摊手,一副“你有本事揍我啊”的嚣张表情。

他往操场跑,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篮球,远处几个男生看到了,笑着朝他招手,把手卷成喇叭大喊道:“哥们!扔过来!”

刚要扔,又有一个人喊:“盛哥,一起打不?!这边人数不够。”

盛遇把篮球抓在手中,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时间,突然冒了个坏主意。

他转身看向路屿舟,篮球在他手中落了地,又精准弹回手中,像个无需言明的挑衅。

“时间还早,比一场?”

路屿舟看着他,慢慢挑起眉-

这个年纪的男生,七七八八都会玩篮球,只是技术有高低而已。

这节体育课没什么人,偌大一个球场只有一班,原先分了两批,分别占了对角线两个球场,听闻盛遇和路屿舟要玩,登时原地解散,闹哄哄地凑过来,非要掺和这个热闹。

夏扬在人群中央点兵点将,“你跟老路一队……你跟盛遇……”

没人比他更清楚班上各人的实力,就这么凑吧凑吧,没两分钟就凑出两支战力均衡的球队。

盛遇跟路屿舟当然不在一队,他们好胜心一冒头,就非要比个输赢。

人群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一散而尽,进行赛前准备。

路屿舟蹲在篮球架下系鞋带,校服布料紧贴着拱起的背骨,几个深浅不一的灰尘印清晰可见。

盛遇拿了瓶水过去,跟着蹲下,欠兮兮地说:“哎,等会儿你要是输了咋办,好歹是篮球首秀,会不会太没面子?”

盛遇转来以后,还没跟班上同学打过球,路屿舟更夸张,他读了两年都没参加过这种课外活动,问就是不会,当然,私底下跟几位熟悉的朋友也会打,但大多数人没见过他这一面。

一听说两人带头比赛,一班瞬间燥了起来,就连角落里歇凉的几个女生也凑过来看戏。

路屿舟瞥他一眼,哂然说:“杞人忧天。”

好狂啊。

盛遇想了一想,说:“定个赌注吧,没奖品没意思。”

“赌什么?”

盛遇使劲想。

还真没什么想要的……

“你记得榕姐让我们去录的那个先导片吗?”有人从器材室找来了记分牌,场边一片嘈杂,同学们七嘴八舌争着要当裁判。

篮球架下却很安静,仿佛抖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盛遇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眼尾扬了起来,“我赢了,你就陪我去。”

路屿舟斜着看向他,眸光讶异,“你想去?”

“谈不上,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去。”盛遇狡黠地眯起眼睛,“就当是惩罚,认赌要服输。”

路屿舟的确不想去,所以他垂下眼,懒散地嗤了一声。

盛遇这个提议显然是含着坏心眼的,可能他也幼稚,并不是很想让对方如意。

“谁说我不想去,我想去极了。”路屿舟蓦地站起来,带起的风擦过盛遇耳尖,“改一下——如果我赢了,你就陪我去。”

“哎——”盛遇愣了一秒,连忙站起来,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你不能这样,万一你故意输给我,这找谁说理去,我不同意,不同意啊……”

容不得盛遇谈好赌注,哨声一响,对决已经开始。

林嘉嘉好心地搬了张桌子过来给他们放记分牌,由不上场的一男一女充当裁判。

第一节打得平和,夏扬组的队伍虽然均衡,但大家并不是经常约着打球的球友,需要一定的磨合。

尤其是路屿舟。

这哥们是拿分狂魔,三分投篮准得出奇,但他貌似不常跟人配合,总忘记自己还有四个队友。

反观盛遇和夏扬,没半分钟就找到了手感,连连拿分。

中场休息,盛遇接了队友扔过来的水,坐下休息,笑吟吟地跟旁边的人击掌。

路屿舟拽着校服下摆擦汗,余光瞥了过去。

球场上的盛遇比平时都要吸引人。

盛遇本性像只跳脱的兔子,爱玩爱闹爱笑,日常会收敛一些,怕冒犯了谁。但球场不需要礼貌,只有最直接的输赢。

一上场,他好像撕掉了一层乖巧的皮,眼眸如星,雪白脸颊上燃烧着沸腾的胜负欲。

投篮的时候稍微后倾身,手臂和腰腹一齐绷紧,像只敏捷的幼豹。

这短暂的一场四节赛里,他是不容置疑的视觉中心。

——结论不是路屿舟得出来的,是看客们的直接反应。

场边人山人海,女生们的目光或欣赏或倾慕,直白得像团火。

路屿舟仰头灌了一口水,这时才觉得,这场球赛,打得有了一点意思。

第二节,路屿舟赢。

第三节,路屿舟赢。

第四节……下课铃响了,没打完。

盛遇输了。队友们还好,还沉浸在刚刚的酣畅淋漓里,一个劲复盘,还约着下次一起打球。

受伤的只有盛遇。

他浑身是汗,靠在计分桌边,假模假式地消极:“人人都不看好我……偏偏我也不争气……”

夏扬:“你哪不争气了?打得挺好啊。”

盛遇:“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己也上不去……”

夏扬:“青云志是哪儿?”

盛遇充耳不闻,就继续嚎,直到路屿舟拎着一瓶水走了过来。

“又要干嘛?”路屿舟露出习以为常的神色,“直说,别搞这些虚的。”

盛遇一下有力气了,扒着桌子站起来,“请我们喝饮料!”

路屿舟一扬眉,“谁?”

“打球的传统,赢的人要请客喝饮料。”盛遇伸出手指,慢悠悠转了一圈,“这里起码有三十个人,也别算了,一班五十个人,一人一份吧。”

周围人听得一头雾水。

有这种传统吗?

还是林嘉嘉先反应过来。

她觑了一下路屿舟的神色,这位大神刚打完球,下巴挂着汗,脸色比平时红润些,没那么冷。

刚刚喝彩的余韵还在,她下意识接了口:“请客,请客——”

起哄的一开始只有一两人,很快变成整齐划一的声浪。

“请客,请客,请客——”

路屿舟被围在正中心,捏着矿泉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有点茫然。

请客倒是可以,但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虽然在一班呆了两年,但一班学生一年要洗两次牌,路屿舟至今还没认全所有人的脸。

性格使然,他不爱交朋友,久而久之,班里能说上话的人不多。

人们对不熟的人总是客气,路屿舟恰巧一直处于大家“不熟”的范围里。

没人叫他请过客——夏扬那几个不要脸的除外。

路屿舟在声浪里懵了几秒,貌似察觉到什么,敏觉地看向了盛遇。

盛遇混在人群里,笑得神采飞扬,冲他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不用谢。

路屿舟懂了。

他故意的-

路屿舟交出了自己的校卡,让他们自己刷。

同学们得了逞,总算散了,率先抢到卡的几个男生风火轮似的往商店冲,远远还有人朝这个方向喊:“路哥,希望你余额足够,我们爱你——”

盛遇笑得想死,搭着路屿舟的肩道:“信不信我?以后你大出血的机会多的是,盛董事长再也不用担心我们钱花不出去了。”

路屿舟被闹了一通,眉眼懒恹,无声地勾起唇,说:“怪谁?”

“反正不怪我。”盛遇看了一眼天边的霞色,说:“今天晚上没课吧,走呗,一起坐公交。”

路屿舟问:“几点了?”

盛遇熟练地把手腕伸出来。

路屿舟用手指捏住,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说:“还早,今天你能自己回去吗?我有点事,想尽早办完。”

盛遇受不了这股哄小孩的语气,“我又不是残废……手电在我书包里,那我先走了啊。”

路屿舟办完事,直接回了棋牌馆,时间尚早,天色还白着。

锁好车,他径直上了二楼。

夏扬慢半拍听到动静,跑到棋牌馆外面看了一眼。

路屿舟人已经不见了,树下停着他的山地车。

夏扬看了一眼,正要上楼,忽然觉得不对。

他难以置信地把目光移向了那辆很酷帅很有品味的红黑配色山地车。

两分钟后,棋牌馆响起了夏扬的怪叫:

“妈——老路给山地车后边加了坐垫!”

第35章 奖励

夏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往霸气酷炫的山地车加后座。

他蹲在山地车旁边仔仔细细看了半晌,越看越丑,哀嚎着冲上了二楼,“妈,妈,你管管老路——”

他妈正做饭,热油滋啦乱响,呛鼻的辣椒香蔓延开来,压根没听清他嚎了什么,“啊?干什么?!什么卤牛肉?”

正好路屿舟从卧室出来,夏扬换了一个折磨对象,猛冲上前勒住好哥们的脖子,勾带着往楼下走,“来来来,哥问你个事……”

路屿舟一偏头就避开这只咸猪手。

“干嘛?”

骚扰失败,夏扬翻了个白眼。三步并两步下了楼,站在能看到门外树下山地车的位置,手指着那个方向,“你安后座干嘛?你说,哥们给你挑的山地车安这么丑的后座,你想干嘛!”

两人的山地车是升高一那年姨妈给买的,挑选的时候路屿舟不在,夏扬挑的,至今还把这辆山地车视为自己审美的映现。

路屿舟站在楼道口,居高临下地望着夏扬,神色有些无奈。

“哪里丑了……”

夏扬:“哪里都丑。”

“……”

路屿舟只好下楼来,两人走到门外,山地车靠树停着,前轮胎栓了链条锁。

“我载人用的。”路屿舟下巴一抬,示意了一下侧面收上去的踏板,说:“美丑不重要,能承重就行。”

加的是常见的铝合金后座,黑色漆面,简洁普通,一眼看去并不突兀。

夏扬咋咋呼呼,单纯因为这辆车是他挑的,要说多丑真不至于。

“.欲.言.又.止.载谁啊?”

路屿舟:“盛遇。”

夏扬:“哦,那还行。”

他第一反应是‘合理了’,毕竟这两人关系显而易见的好。他跟路屿舟虽然是一起上下学的关系,但在学校,路屿舟跟盛遇待在一起的时间绝对更多。

“为什么不直接买一辆?山地车又不贵,坐后座……你俩不觉得小家子气吗?”夏扬疑惑地问。

路屿舟回道:“他不能一个人走。”

可能是好哥们的表情太平静,太有说服力。夏扬完全没有搞懂其中逻辑,但还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问完没?没事我上去了。”

路屿舟扭头要走,刚一转身,忽然又停住,盯着不远处一个帽子口罩的男人眯起了眼,“那是谁?”

“谁啊。”夏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认识,路人吧,不过这副打扮……”

男人中等身材,身量较矮,手里拿了一个相机,见两人视线望过来,立刻假装欣赏风景,望着墙缝里的野草视线闪躲。

夏扬:“他不热吗?”

路屿舟蹙了一下眉,“我刚刚看到闪光灯亮了,好像在拍棋牌馆。”

夏扬立刻后退几步,盯着棋牌馆上方几个老旧的字牌,错愕道:“这年头棋牌馆也有人探店吗?图什么啊。”

被两个身高体壮的男生直盯着,那中年男人捱了一会儿,转头灰溜溜走了。

路屿舟收回目光,“闲的吧。”-

路屿舟的校卡在外流浪了一晚上,第二天早读还没回家。

第一节课是英语。这科目能拉的分差很小,所以学生们的重视程度完全不比数理。上节课英语老师留了五篇阅读理解,说了这堂课要拆讲,眼瞧着马上要打铃,同学们还在奋笔疾书。

盛遇也没写,半节早读都在补作业,目前进展到最后一篇。

他算写得快的,有些人写不完,已经放弃了,正在到处讨答案。

这么一讨,就讨到了路屿舟这儿。

“路哥。”赵立明嬉皮笑脸地冲路屿舟比了个心,说:“如果昨晚我没有刷你的校卡,你会对我另眼相待吗?”

路屿舟手肘支在桌上,一只手懒洋洋地转着笔,抬了下眼皮,说:“那你刷了没?”

赵立明:“刷了。”

路屿舟:“……去找关二爷敬三炷香,就说我跟你恩断义绝。”

“别啊!”赵立明扯着嗓子嚎起来:“我就刷了两瓶汽水,那群住宿生拎着去食堂打了满汉全席,陛下,臣冤枉啊!”

这么一嚎,几个拎着试卷的同学立马围了过来,不知道谁眼尖,瞄到了路屿舟桌肚露出的试卷一角,伸出两根手指闪电般一探——

“拿到了!拿到了!”那男生抢完就跑,其余人乌拉拉地跟在他屁股后头。

路屿舟只觉得眼前一花,桌子歪了,卷子没了。

“……”

他一言不发地把桌子挪正,忽然感应到一道视线,目光一抬,就跟前桌的盛遇对上了视线。

盛遇屈着两根手指抵着下巴,看好戏地看着路屿舟。

“怎么样?”

路屿舟神情平静,“问什么?”

盛遇:“跟同龄人打交道的感觉,怎么样?”

路屿舟被这个说法惹得哂笑一声,“真稀奇,说得好像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同龄人打交道,夏扬不算人吗。”

“那不一样。”盛遇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把手腕压在他的书上,“咱们这年纪又没有别的事,每天除了念书就是念书,你竟然跟每天见面的同学都不太熟,这什么破毛病……以后大家忆青葱岁月你都插不上话。”

路屿舟微叹了一口气,“你一天到晚怎么那么操心。”

盛遇扬了一下眉,“你又不是别人,咱俩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路屿舟随口接了一句。

“……”

盛遇刚张了嘴,忽然卡顿。

是哦,哪怕交情匪浅的朋友,也不该这样自作自张吧?

可他做的时候完全没多想,甚至隐隐觉得路屿舟并不会生气。

……路屿舟还真没生气。

不知想起什么,盛遇忽然低头笑起来,另一只手抵着鼻尖,手指缝里能看到勾起的唇角和雪白整齐的牙齿。

在路屿舟不明就里的眼神中,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压在书上的手腕移了一点,跟路屿舟的手腕碰了一下,蜻蜓点水。

“闯过火场的交情,一起长命百岁的交情。”

手串碰了一下,清脆低鸣-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路屿舟的校卡还流落在外。

他都懒得找了,靠着盛遇的‘救济’过了一天,准备过段时间重新补办一张。

课间,盛遇去办公室问了补办校卡的流程,听完两眼一黑,觉得旧的校卡还能再抢救一下。

“你等会儿!”出办公室前,刘榕貌似想起什么,把他喊住了,“录那个先导片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

盛遇想了一下,扒着办公室的门框说:“公费旅游就算了,给我们一个确切的录制时间,我们去那一天就行。”

刘榕没好气道:“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省里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哪天去、住什么酒店、去哪些地方,都有老师盯着,你说改就改啊。”

盛遇扣着门框,有点犹疑,“那我得问问路屿舟……”

“不用问他。”刘榕摆摆手,说道:“他一早就来我这儿报名了,说打赌赢了……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盛遇一愣。

“他真去啊?”

刘榕:“现在就等你了,你要是没想法,我就把他一个人报上去,反正学生代表选来选去,估计也是落到他头上。”

“我去。”

刘榕:“……这么突然?”

盛遇站在门口,笑了笑,“我打赌输了,按约定,我得陪他去。”

第八节课打铃前,盛遇替路屿舟在‘聚是一坨史’群里发了个失物招领。

盛遇:【谁见到路屿舟的校卡了吗?跟卡说一声,它主人在教室后排很想它,懂事点就自己走回来。】

发出没两秒,就有个女生说:【报——两节课前就被夏扬拿走了!他说要拿去包养小卖部,让我们悄悄的,不要声张!】

路屿舟:“……”

盛遇:“……”

下午都是自习,刘榕占了两节课,考了一张教师组自己出的试卷,不是正式考试,所以流程简单,第六节课考完,第八节课就出了成绩。

盛遇拿了139。

他自己没多大反应,这个分数在意料之内;路屿舟也很平静,甚至觉得低了。

其他同学也没觉得不对,虽然盛遇转来后,还没有经历过正式考试,但平时交流、课堂表现,都能看出他基础扎实,肯定不是什么学渣。

实验班全是学霸,多盛遇这一个,不稀奇。

真正觉得天都塌了的是柴翰。

“你不是说你数学72吗?”放学铃一响,柴翰像个被负心汉欺骗的怨女,站在盛遇的课桌前,不可置信地问:“说好的身高是数学成绩换来的呢?你怎么考139,你背叛了我们的誓言吗?”

“哎。”盛遇摆摆手,老神棍似的高深莫测,“人固有过去,也总会成长,你面前的盛遇,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学到高二的普通学生了。”

柴翰拉了张凳子坐下,满脸虔诚,“大师,你看我还有可能进步吗?我太想进步了。”

盛遇:“哪一方面呢?”

柴翰:“身高。”

盛遇一哑,掐指算了几下,道:“一念离真,皆为妄想……”

柴翰:“大师我想听中文。”

盛遇:“意思是你别纠结这些小事了!事有两面,说不定矮是你的优势呢!”

柴翰听完两眼一翻白,狂掐自己的人中,“大师,大师,我听不得矮字……”

盛大师赶紧从抽屉里给他掏了瓶水,好说歹说才给这位脆皮送走。

柴翰一走,盛遇就桌肚里摸出那张139的试卷,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

不以为意是假的,其实他还挺高兴,至少说明他的学习方法已经走上正轨,正在适应重高的强度。

“路老师。”他一得意就有点翘尾巴,扭了头,把试卷铺到路屿舟桌上,摆出一张心事重重的脸,“唉,才139,这么点分,这可怎么办啊……”

路屿舟懒懒地睨他一眼。

又搞这死出。

“谁说你低?”

盛遇愁眉苦脸,“还需要人说吗,这不是一看——嘶,唉,说话归说话,别掐我后脖颈——”

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了盛遇命运的后颈,他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左弓右蜷,缩得虾米似的,止不住地笑:“唉唉唉,痒……”

路屿舟泰然自若地把最后一笔写完,说:“我给你备了点东西,就当是奖励,等会儿放学一起去看吧。”

盛遇挣扎得厉害,他没抓稳,手指歪了一下,刮过一道有点突出的瘦削锁骨。

路屿舟眼皮抖了两下,把手收了回来。

第36章 奔跑

“奖励就这?”盛遇跟山地车后座大眼瞪小眼。

“那你想要什么。”路屿舟从书包里摸了钥匙,蹲下去开锁,说话间装腔作势地轻叹一口气,像是感叹‘小少爷真难伺候’。

盛遇听出了弦外之意,撇撇嘴,上前敲了敲后座的焊接处,不放心道:“能行吗?结不结实啊。”

链条锁垂在地上,一天下来蹭得有点脏,路屿舟捏着看了一眼,很事儿精地从书包侧袋掏出了一包纸巾,“加固了,焊接的师傅说能承重80kg,你别变胖就行。”

盛遇坐上去试了一下,觉得还行,踏板高度也合适。

“谢谢啊,心意我收下了。”

他这大摇大摆的口吻,更像在说:朕很满意,跪安吧。

路屿舟顿了一下,有点好笑,扭回头说:“这次不说请我吃饭了?”

盛遇很爱拿请客来报答人家的人情,一说谢谢,八成下一句就要请人吃饭,而且这还不是一句客套,他真会放在心上,找时间把人情还回去。

路屿舟听得最多,耳朵都要起茧子。

“当我傻啊,你钱比我多。”盛遇说:“以后都你请我,反正盛家不会因为我俩花太多而破产。”

路屿舟拖着尾音:“行——”

“夏扬呢?”

“他跟朋友约了打篮球,不一定什么时候散,让我们先走。”

“哦。”盛遇就应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抬头张望。

对面公交站聚了几个人,刚散学的一中学生坐在长凳上,三三两两闲聊,还有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肩头挂了一个相机包,正在低头调相机的参数。

盛遇目光移开,下一秒觉得不对,倏地移回那男人身上。

“看什么?”好不容易开了锁,路屿舟拎着链条站起来,见盛遇直勾勾望着一个方向,不由跟着看过去,“你认识的人?”

盛遇:“……不认识,但他背了个相机,而且好像在盯着我们看。”

路屿舟低头拉书包,把车锁扔进去,不甚在意地道:“可能拍学校吧,最近网上不是很多自媒体博主吗,拍个校门又不违法。”

盛遇扯了一下嘴角,反手把书包扯下肩头,粗暴地扯开拉链,摸夹层里的手机,“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话音未落,他瞥到对面树后有什么亮的东西一瞬闪过。

真哔了狗。

不止一个。

“路屿舟,你见过狗仔吗?”盛遇突然问。

“……嗯?”路屿舟疑问地皱了下眉,“应该没有,问这做什么。”

盛遇把书包甩回背上,原地弹跳两下,露出了在球场上才出现过的,蓄势待发的表情。

“没见过的话……今天要见到了。”

他用很轻的声音呢喃着,下一瞬伸出了左手,精准扣住路屿舟垂在身侧的手腕。

“跑!”

路屿舟只听到声色俱厉的一声低喝,下一秒已经被人拽着跑了起来。

路屿舟:“我车——”

盛遇:“别惦记了,先进校门!”

跟平日在校内冒冒失失的穿梭不同,盛遇跑得风驰电掣,刘海全扬了起来,校服紧贴前胸,下摆在跑动间灌进了风。

路屿舟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跑得一点不含糊,中途甚至超过盛遇,反客为主拽着人家跑。

经过的同学只觉得眼前一晃,被风扑了一脸,下一秒两人就出现在了校门口。

盛遇停下来喘了口气,朝后一望,脑子还没开机,但视线已经迅速锁定了四五个可疑身影。

有两个见好就收,意识到被发现了,立刻低眉缩眼地藏到了角落。但也有那么一个嚣张的货,正越过马路直追二人而来。

盛遇没忍住爆了句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