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道交织,心悸乏力……
“想来也有五年了……”
我跌跌撞撞冲出房门,头和膝盖一起跪在地上,发了疯地抠嗓子眼。
第26章 第26章不要了,不求了。行吗?……
当然什么也没吐出来。
食指和中指沾满了口水,小舌发痒,好似有谁塞了一口钢丝球在里面。急急忙忙赶来的侍者蹲下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啊啊了半天像一只绝命乌鸦。我不断摆手,吞咽,发声。当他拿出手机准备呼叫救援,我终于从一百万只蚂蚁头顶迈过去。
“我很好,我很好……”即便语不成声,我仍尽力挤出一抹笑容,“我喝了点酒,有点得意忘形了,谢谢你……”
说完我扶着墙壁站起身,原路返回。没想到敲错了房门,连连低头抱歉。因此克洛伊给我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我低三下四的头颅。
“你上哪儿去了?”她诡异地瞥了我一眼。
“厕所。”我回答,慢吞吞地坐到床上,说:“你刚刚话还没讲完。”
“还不是因为你和见了光的耗子一样跑出去。”克洛伊贴着我的手臂,在我身旁坐下,“怕了?难过了?你的悟性也没有我想的那样差嘛。”
我有一股将她立马扑倒在地的冲动,但阀门关不上了,我的力气持续泄漏。况且冤有头债有主,狗娘养的坏了事不能把狗的饭碗砸了。
“继续和我说说吧,我教你怎么得这个病。”我说。
克洛伊嫌恶地往后挪了一寸,“谁要得了?难怪呢,从第一眼你给我的感觉就不一样,原来你也是个疯子。”
“如果自杀过就算疯子的话,那么的确,我是个疯子。”我说。
克洛伊咬牙:“我真不该把你劫走。”
“是我自愿跟着你。”
“Jesus……”克洛伊喃喃,躺回自己的床,“明早我给伊实打电话,你跟他回去。”
我宁愿海上的风浪更大些,搅得船上所有乘客不得安宁,那样我才好潜伏其中。克洛伊把灯关掉,我又把灯打开,站在床尾,做个稻草人。
“你歧视精神病吗?不发病的时候我们还是很好沟通的。”我说。
克洛伊撑起半个身子,脸色难看,“你们就像定时炸弹,没人愿意收到定时炸弹。”
左胸肋骨和脖子之间的地方不停作痛,可以选择的话我想单独把这几根发霉的骨头取出来拿去火化,再以骨灰泡水的方式回到我的身体里。
“米勒太太还活着吗?”我问。
“死了。”
“什么时候?”
“五年前。”
“五年前我刚好确诊,
精神病也会转世投胎吗?”
“你的样子真可怕……”
说到底,我还是吃了信息差的亏,头两年东奔西走被人坑蒙拐骗,寻找除了药物之外的解救之道,唯独没想过大洋彼岸有位太太不声不响地把遗产交代给了我。有那么巧合的事吗?谁出了老千?还是说我的命要贱就贱到底,女体盛似的摆满佳肴,这群人连我的头发丝也不放过,连看不见的人格也不放过。
“她为什么死了?”我就地坐下,抱膝蜷缩挤在一对单人床之间,起夜的阿猫阿狗,总不可怕了吧。
“你……”克洛伊欲言又止。
“我睡不惯这里的床。”我主动解释道,然后又问了一遍:“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克洛伊抓了抓头发,抓出一头凌乱,“听说是开枪自杀,完全没有预兆,那天早晨她还笑着跟我说了早上好。但我知道这一切都跟伊实的亲生父亲有关,米勒太太之前是布朗太太。总之我没兴趣了解疯子的生活,你问我也没用。”
“这样啊。”我失望地低下头,和她说了声晚安,便点掉了灯光。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得不崇洋媚外了,国外连死法都有更多选择,除非说能有位武功高强的侠客,手腕一转就轻松拧断我的脖子,那我觉得枪杀也没啥好崇拜的。
小小的床舱陷入黑暗之后变得无比广阔,轮渡微微起伏在我屁股下面打圈,床头有一面小窗,什么也看不见,外面和里面一样黑,黑得别无所求,纯膈应人。
好消息是我在应对戏耍这一事上经验丰富,我双脚交叠走上钢丝是为了磨破脚底心,而不是走到大洋彼岸,所以无论对面有什么我都不应该期待,也没有谁替我主持公道。
过了半夜,在酒精作用下克洛伊睡得十分踏实,即使她在睡着之前翻来覆去地踢被子,催促我别像撞鬼的流浪汉一样杵在那儿,影响她的心情。事实证明和一个精神病共处一室并没有那么困难,她睡得很香。
单人床之间的小桌板上亮起一片光,伴随着震动。我爬过去查看,凌晨三点钟,伊实终于找到了我的去向。
肯定要接通啊,如果是正在熟睡的那位,肯定会接通。我接通了。
“克洛伊,你把她带去哪儿了?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打她的主意?”
啊,他在找我,也不一定找的是我,可是为什么呢?伊实,听见你的声音我好想哭。
“说话!她在哪儿?!”伊实厉声质问,夹杂更为沸腾的风雪声。这种语气我从未听闻,凶猛暴力,心急如焚,酝酿了贪恋的犯罪,夺舍我的听觉,血淋淋地剖开。
“伊实……”我沙哑的嗓子正逐渐冷却,在它成为装饰品之前,我反复叫唤:“伊实,伊实……”可除了第一声,早就发不出别的动静了。
好在如愿以偿地将身份传递到了对面,我仿佛看见伊实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再回过头,极其滑稽的不倒翁。
“穆里斯,是你吗?对吗?她带你去哪儿了?”伊实的呼吸瞬间轻下来。
“特罗姆瑟。”我说,还想说别的,“船上。”还想说别的,“睡不着。”还想说别的,“……”
怎么会这样,我说不出来了。问题构不成遗言,遗言也不能包含问题。我想问为什么一枚巨大的灯泡看起来像皎洁的月光,为什么龌龊的手电筒能照出短暂的黎明,为什么我在这里,却快要消失了。
“我去找你。”他说。
我摇头,挣扎在缠枝破蕊之间,绝望地摇头。他看不见。
“别挂,我还没要你算账,”伊实再次奔跑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哪也不许去吗?我不过是出去了一小会儿,你就跑没影了,下次是不是得在你脖子上挂牌,写上你的名字和我的电话号码,全城失物招领?别挂,听着,船靠岸之后在码头等我,记下这个号码,随时打给我……”
我挂了。他看不见。
我再也不能容忍越来越旺盛的虚假折磨我的五感,越来越膨胀的幻境糟践我的心脏。
到底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上天觉得我欲拒欢迎实则内心早已为其疯魔的样子是一出好戏吗?就为了看我痛不欲生的表情,肆意侮慢,无恶不作吗?到底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没有人教我,所以我自学,同类之间能够心心相印,我以为靠吻,结果被证明是错的,后来以为靠宽容和性。爱,也被证明是错的,我知道了,靠卸下伪装和表露真心,降落什么就接住什么,命运会担保,结果呢?!无辜的病症被拿去玩弄,收到了严重偏题的怜悯,倾家荡产鼓起了勇气然而天平那端是几年前堆积的旧报纸。
够蠢,及时止损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停止等待,不再巴结第二天早晨的太阳。
首先,我需要闭上眼睛,放空大脑,对极了,神经细胞的不可逆损伤这时派上了用场,除了疼再也思考不了别的东西。
其次,把手伸到大腿之间,分担大脑的疼痛,用的是筋肉错乱的右手,钉死了就不会颤抖了。
然后,入睡,入睡,入睡……
世纪漫长。
睡啊!
哭什么!
好,哭,我让你哭。来,和特罗姆瑟的第一束光问好,举杯,然后礼貌地说再见,毕竟你时日不多了,但你总算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睡个好觉。不必嫌食道太窄,水是万物之源,威士忌也是,别那么古板。如今的医药领域虽没让我眼前一亮,但也不会让我的期望落空,很快你就能睡着,恶心反胃这么点副作用难不倒你。
浑身乏力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丝庆幸,至少还有自己能和我对话。
如果没有旁人插嘴,就更好了。
“啊!这个疯子!这个疯子!!手机,手机……
“伊实!我在特……对!求求你快过来,她吃了一整瓶安眠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吃的……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他妈昏头了吗养这么个玩意儿!!她还有呼吸!她还活着,你快来!”
聒噪的尖叫声印证了我身上有严重的急性传染病,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魂魄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人生大圆满就在于将死的刹那心胸宽阔有容乃大,主人的身份还给外界,死者的身份交给自己。
不要了,不求了。行吗?
“No.”
谁在回答?
蟒蛇一口气钻入我的食道,它的体温不陌生,粗暴的掠食勾起了我的记忆,紧接着是腹部猛烈破碎,内应外合使我像烤全羊一样翻滚。
有人狠狠地给了我一拳,五脏六腑挤压成团,我承受不了更多,乌泱泱吐了一地。
“醒醒,穆里斯,穆里斯……”
我掉进了水缸,水缸上面是扁担,扁担下面是肩膀。
“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无数次,听得见吗?你听得见,睁开眼睛,穆里斯,睁开眼睛……”
轮子压马路,警报和祷告编舞,自言自语乘坐磁悬浮列车。
“回家吧……醒来之后我们回家……”
第27章 第27章鸟会飞鱼会游我的命根子……
医院的枕头只教会了我一句呓语:对不起。
两条腿的膝盖长出四条不对称的肥胖纹,模范刀刃不会只划一下,所以划了四下。在此之前血溅了一身,斑斑点点仿佛一场盛大的坠落。
医生诊断九岁的穆里斯有过敏性紫癜,开出住院证明,喂她吃激素药,这就是前后因果。
穆里斯的亲生父亲,那个企图把硕伟责任感和理想装进花花心肠的男人,陪伴了穆里斯整个住院期间。小病而已,他安慰道。九岁的穆里斯以为那是安慰。小病而已,他对电话里的妻子说道。十九岁的穆里斯听懂那是侥幸。
奇怪的穆里斯开始思考神秘的“应该”,永久地忽略了“不应该”。比如说,罪人无论受到什么惩罚都是应该。
奇怪的穆里斯……又活了。
我身体的某个器官被洗劫一空,导致口干舌燥,浑身充满污染又荒芜。生前从未尝试以毒弑体,不知半死不活竟有这样痛苦。卡在时空隧道里,外面是火葬场的炉子,先截肢再火花,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要命又不致死。
输液袋瘪得彻底,我的眼珠子转了
一圈,看见一颗趴在床边的后脑勺,于是动了动手指。
他猛地惊醒,一张苍白的脸冲进我的视野。
“醒了?感觉怎么样?嗯?看得见我吗?”他的眼角残留着困倦的褶皱,目光盘旋于我的脸色。我痛苦地牵扯了一下脸部肌肉,他的问号再次不断地涌现:“哪里不舒服?能讲话吗?要吐吗?”
我抬起食指,指向输液袋。
“Godshit!”他疾走去门口,大喊:“护士!护士!他妈的半夜一个护士都没有吗?!医生!”
护士带着病历夹和教训走过来,警告他再这样大呼小叫的话医院的保安不是吃素的。他置若罔闻,拧起眉头语无伦次地询问我的情况,手部做各种动作,一会儿指自己的脖子,一会儿摸我的肚子。护士劝他冷静,甚至闭上眼睛以防翻上去的白眼损害她的职业素养。
“先生,每年都有想不开去自杀的案例,我们见多不怪,而且很有经验,你更应该担心她会不会来第二次,我们当然不希望有第二次,”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他的身形,说:“尤其是你们。”
本就箭在弦上的男人一下子猩红了眼,按捺不住积蓄已久的愤怒:“是!我没看好她,所以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要给我点颜色瞧瞧!倒不如这么说吧,我杀了她,又救活她,你们对此也有经验?见多不怪,好一个见多不怪,一条命比你们院长的内裤还轻贱!想必业务已经很熟练了,在医院门口贴‘欢迎自杀者前来就诊’的海报,做得一手好生意!我说错了吗?!”
护士被他吼得节节败退,脸色铁青,骂了句粗鲁便快步离开了这里。
“粗鲁,把患者当木乃伊治疗的你们才粗鲁吧……”他意犹未尽地冲护士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转过身和我只开了一条缝的双眼对上,又说道:“你,等你能还嘴了我再骂。”
想起来了,他是伊实。
与此同时一起想起来的,还有心脏的钝痛。我打算睡一个回笼觉,有预谋地睡个回笼觉。但当我合上眼皮,听觉又更加清晰。回笼觉差点火候。
“是啊,趁月亮还在,多睡一会儿十分有必要。睡吧穆里斯,晚安。”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胡茬刮过我的眉骨,然后站直,在我所目睹的黑暗里目睹我的睡眠。
等我第二次醒过来,世界并没有发生我想象中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小行星撞地球让病床突然变成垃圾场什么的,仅仅只是床边多了一张熟面孔。
布鲁克喜出望外地拍打伊实,高声传讯:“她醒了!”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体力支起身子,或者说蠕动更为形象。他们二人一左一右合力托举我坐起来,将米糊的香气递到我面前,要我填点肚子。
我不动摇。伊实只好暂且把米糊放一边,屈身问:“有何吩咐?”
我摊开掌心。被针扎过的小孔抽疼。
布鲁克:“什么?筷子?”
伊实把手机放在我的手心,甚至开好了翻译软件。
四个字敲了我一分钟。
「我要离开。」
布鲁克连连摇头,“你都没办法站起来走路啊孩子。”
翻译器不会有错,至少伊实听出来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因而神色沉沉。
“恐怕不能允许。”
“放宽心,我联系到了信赖的医院,今晚我们坐船回罗弗敦,那有更好的待遇。”布鲁克残缺了两颗牙,但不影响他顾全大局。
我撇过脸,没有力气闹,但我可以选择不吃饭使得身体变得更没力气。米糊送到嘴边,不忍直视,我是说里头溃烂的爱意。
布鲁克拉开伊实,满嘴狸猫换太子的自信:“这是食物不是刑具!你打算用勺子撬开她的嘴还是什么!她讨厌你,我来。”
他用纸巾轻轻擦掉伊实在我嘴角上斗争留下的污渍,念念有词:“亲爱的,不要违背身体的本能,你需要补充点能量。”
我仍不张嘴,只冷冷地看着他。僵持没一会儿,布鲁克便悻悻放下胳膊,转而对伊实说:“她不喜欢吃这个,我去买点别的。”
伊实放任自己的朋友去做无用功,而他本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系上温热的塑料袋,对我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预判到了迟早有这一天——”
我凝望窗外,一只海鸥飞来飞去。
“但我仍旧没法控制情绪。最早一班的快船买不到票,我擅自闯进去,被人拦下,吃了一嘴泥。”
他起身把窗帘拉上,用同样的伎俩擅自闯进我的视野。
“最后我还是赶上了。”他伸手拨开我的头发,“穆里斯,我赶上了。”然后,他问:“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我张了张嘴,发现声带结了一层厚实的冰,需要用力挤压才有突破口。
“因为不想和有恋母情结的怪胎在一起。”我喑哑道。
他坐上病床,五指与我的手指打死结,发出不流畅的笑,“克洛伊有本领让每个人都受其蛊惑一回。”
“她说的也没错吧。”我感受到他手心的黏稠,分明没有刀片,掌纹却渗出紧张的液体。
伊实凑过来吻我,我躲开那两瓣嘴唇,相当于亲手杀死一种语言。
他的叹息落在我的侧脸,像一条沮丧的平衡木,提心吊胆,颤抖和压抑。哺乳动物除了呜咽最能体现依恋的便是磨蹭,意味着当他克制又猛烈地嗅闻我的气味时,这里有块心房害怕误入假象而痛苦不已,和名为“妥协”的敌人拼杀个鱼死网破,烫出了一个洞。
他埋在我的肩头,声音沉闷:“你叫什么名字?穆里斯,你没告诉过我,所以我给你取了一个。穆里斯,我习惯这样称呼我见到的每一只陌生小猫。但以后我会叫它们Quoja,和你区分开来,就没有谁能认错了。
“嘿……你的衣服是我给你买的吧,前两天还的新床单是我专门为你订购的,冰箱里的冰淇淋有很多种口味,每周的外出活动我没有落下吧,家庭主妇的routine都是我在执行,你怎么不讲道理?
“我妈怎么样我从来没有选择权,我吻你更不是因为你和她得了一样的病,恰恰相反,穆里斯,但凡缠上你的是精神分裂症或者狂犬病之类没和我打过招呼的疾病,我就得从零做起。”
脑子被卖给了杂货店,混乱且无从下手。我推开他,一绺头发被他的耳廓勾走,又轻轻打回我通红的眼眶。
“理由。”我哽住,“你没有理由吻我。”
“理由,啊,我是没有。”他触摸我的眼角,恰好一滴泪珠落在他的大拇指,他接住,放进嘴里,说:“可是需要什么理由?鸟会飞鱼会游我的命根子天生对你想入非非,理由怎么的,达尔文死了那么久,我去哪里给你找。”
那双蓝眼睛同时被疲劳和不安挟持已久,此时微微泛着忧郁。他将我抱进怀里,明明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却自顾回应着:“嗯,好的,就如你期望的那样……”
我趴在他身上哭,悬梁刺股的抽水泵,越哭越勇。
谁要听你巧言令色了,你知不知道船上有多黑,威士忌有多辣,精神错乱的我一头撞在床板上一边和谁道歉一边说我要杀了你,我爱你啊,将爱偷渡到梦里,你知不知道睡眠将我拒之门外对我来说是一种死刑,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废人,没有主见还小心眼,鄙俗得只能靠做梦填补人生的价值,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带着你的亲昵和拥护滚远点,我才不是商店里被你相中眼的纪念品,我宁愿不要墓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对不起,我想梦见的也是你。能停留在你接住我的瞬间就好了,往我的杯子里掺热牛奶的瞬间,嘲笑我的脆弱同时蹲下来背我的瞬间,替我出头捏碎梦魇的瞬间……你不要走了,哪儿也别去了,你要听我有多疼,听仔细了,我真的很疼,你打我
的那一拳,我会还给你的-
快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快,坐在座位上,窗外的码头一点一点地往后移,雪山万变不离其宗地压在笨重的车轱辘上一点一点迁徙。我裹着毛毯,没穿鞋,穿了两层厚厚的袜子,连小腿也包裹住了,脚踩在隔壁乘客的大腿上,背靠着窗户,这个姿势能让我的胃舒服不少。
隔壁乘客没有意见,他从昨晚开始便有睡不完的觉,就算我把脚踩在他脸上,他也只会抓一抓塞兜里然后继续睡。隔壁乘客的隔壁乘客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越过他给我看。
“Lookthis.”布鲁克酝酿着坏笑,“他还说没人能把他踩在脚下。”
我瞟了一眼,实在无法面对自己苍白虚弱的脸,就是因为这样丑,孟婆才不肯接纳我。
“嘿,布鲁克摩根,”我用手背轻搓脸颊,走上了拔苗助长的歪路,“把照片删掉。”
“为什么?对了,这趟要三个半小时,你早上吃那么一点,不饿吗?”他问,把手机熄屏,放进羽绒服的内口袋,又从另一边拿出一包软面包,“再吃点?”
我摇头,作为公德地球人我不能再浪费粮食了。布鲁克昨天买了很多吃的送到病房,那会儿我刚擦完鼻涕,嘴巴哭得合不拢,颧骨僵硬,伊实趁此机会灌了很多勺米糊进我肚子里,“不”字压根没地儿钻。后来吃不下太多东西,布鲁克的好意全数留在了病房。
静悠之间我想起来一个人,于是问:“克洛伊哪儿去了?”
布鲁克摸摸鼻尖,说:“还在特罗姆瑟,她的牙医男友不要她了,她没处去。”
我说:“你其实很喜欢她。”
布鲁克抿嘴:“她太可怜了。”
“你之前还叫我小心她——”我卡顿,立马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应该是她小心我了。”说完耸了耸肩。
“不,你不一样,你那是有个性,你……我是说,你,你很好……”
他半天想不出一个丰富的形容词,我补充道:“我也去放把火,说不定在你眼里才能有威慑力。”
布鲁克似乎从我的话里品出不一样的味道,两眼一眯:“你说话的方式和伊实越来越像了。”
就在这时,姓名仿佛触发了某种雷达,熟睡的人握住我的脚踝,抬眼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迷迷糊糊地讲话,又迷迷糊糊闭上眼继续睡。
“……”
布鲁克沉默片刻后懊恼不已,手机就该一直对准伊实来个真人秀。
而我沉默是真愣住了。
他说的是,
Great,youarestillhere.
第28章 第28章看来这个脾气你是非发不……
公众场合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但我脑子一热,脱口就问了。
“伊实谈过多少女人?”我说,“当然也包括一夜情和酒后失态的情况。”
布鲁克:“他本人就在这,数据肯定比我知道的要可靠。”
“说个大概就行,我会算比率。”
“大概的话……”布鲁克沉思,颇为刻苦,结果却不理想,“大概不了,我太久没见过他从女人床上下来的模样了。”
“哦。从他母亲离世之后?”
“是的。”
“之前呢?想想之前。”
“之前他不是和克洛伊在一块儿嘛!”布鲁克本身就是个被时间玩弄的老糊涂,一旦触及回忆,说出来的故事就成了万花筒,“等等,克洛伊有段时间沉迷出轨,他那时候在做什么来着……整垮马森的俱乐部?还是……”
我替他叹口气,无奈道:“你只要想想他谈过多少女人就行了。”
布鲁克看向我,反问:“你想听到什么数字?”
我抿出一个笑:“你要替他打掩护?”
“唔,我可不能坏了他的好事。”布鲁克坦白自己的理论:“说少了万一你认为他不够受欢迎,说多了万一你嫌他太风流。”
我点点头,没动很多感情,“那你谈过多少个女人?”
布鲁克没想到苗头对准了自己,虽措不及防但莫名松了一口气,大方分享:“数不胜数,我年轻时候比伊实还帅呢,不夸张的说,我的幽默感比我的样貌更出众,还会五国语言,报社专门派人来采访过我。”
“真的?”我凝视着他憔悴的脸蛋。
“拜托,时代变啦,你要是看见我穿黑色马甲背心和紧身裤的样子,你也会赞不绝口。”
“我怀疑的是‘数不胜数’那句,”我说,“你难不成是因为不会拒绝别人,所以才招来那么多桃花的吧?”
“不不不不……”布鲁克连连否认,半天没下文。
“你就是。”我笃定。
一个两个都死要面子活受罪,自欺欺人到一定程度几乎等于解药。
“别人只是求求你,你就答应了,对吧?比如我现在求求你,等到了罗弗敦,找个时间偷偷把我送回特罗姆瑟,没别的要求,和安置克洛伊一样安置我就行,我只要求求你,你就能答应,对吧?”我绷起脚尖,伸过去戳了戳布鲁克膝盖。
布鲁克摇头,义正言辞地拒绝:“我没你想的那么好说话。”
我不依不挠:“克洛伊又是怎么说服你的?”
“她……”布鲁克发现绕不开我设下的怪圈,皱起眉:“你好像很不满我对克洛伊的安排。”
我耸耸肩:“是啊。”
十分不满,可谓咬牙切齿,破坏我梦境的都不是好东西,就算她很美丽,也不能挥一挥衣袖就轻松烧掉我的幻想——好吧,我也在自欺欺人,事实上我很感谢那位美丽的女士,寒冷冬夜为我送上完美的冻疮,不然我那阴魂不散的病症还要长长久久地磨平我的棱角,不如索性一刀切来的痛快。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我彻底变成了傻瓜,就在一夜之间,昨天我还在呜哇呜哇地大哭,今天突然就忘记了人格二字该怎么写。微笑是蒙娜丽莎的微笑。凡事都要找个参照物。
布鲁克观察左边的人,向我这边微微倾身,悄声说:“老实跟你讲了吧,我没你想的那么好说话,我之所以会点头是因为克洛伊给了我一条翡翠项链,从哪儿来——”他的眼珠子往伊实的位置瞟了瞟,“他送的。说明什么?她要做个一刀两断。”
我直起腰,装作恍然大悟,而后模仿他的声调:“天呐,说明什么?”话锋一转,“说明你发家致富就缺这一条翡翠项链。”
布鲁克噎住,看的我都有些于心不忍,便将话题的方向拐了个弯。
“铺垫那么多,你以为我在不满的话就大错特错了。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里就只有克洛伊找上了门。”
天老爷,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一股悲悯从头淋到脚,原来我这么渴望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吗?
意外的是布鲁克在这个问题上表现的显而易见,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毕竟大多好聚好散,善始善终。”
“你是说,世界上大多是懂得不纠缠,有自知之明的妓。女和嫖客。”
我怀疑道破天机要遭雷劈,懊恼应该说得再委婉些。
布鲁克一阵一阵笑:“不能说你理解错了。”
我想换个姿势,奈何脚腕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便盘了另一条腿在屁股下面,如果有尾巴的话我也不会沦落至此。
“既然你说克洛伊可怜,跟我说说有多可怜呗。”
……
虽不清楚布鲁克摩根是如何获取如今的财富地位,但我认为如果他绝处逢生当个江湖说书先生的话想必也能大赚一笔。他口中的克洛伊和我在船上遇见的克洛伊判若两人。
这个女人的美貌我已经反复提及许多遍了,用更多的形容堆砌只会是多此一举,更何况没有一种形容能真正描绘出她的美丽。听闻布鲁克的讲述,我进一步了解到她美得相当有理有据。
她的时尚品味来
自于三十平米的专属衣帽间,柔顺飘逸的金发来自于繁琐精贵的护理沙龙,哪怕这些都在她十五岁时化为乌有,她依然保持着结果中值得称道的部分。
克洛伊的父亲是个小有名气的经济犯,意思是坐了牢之后人们才发现他的商业版图竟然有那样广阔,才开始有了名气。布鲁克和她的父亲有过一回交易,他说自己离名气只差一厘米,新闻出来的那天他躲在家里洗了三回冷水澡。
克洛伊一点儿没遗传到父辈的低调和谨慎,要房子要首饰要男人张口就来,也没准这才是他们家族真正遗传下来的东西。改变是掩饰和心虚。她搬去密西西比州投靠远方亲戚后布鲁克再也没见过她,只有她来探望监狱里身材逐渐臃肿,头发逐渐发白的父亲时,他才会和这个女孩有短信和电话上的联系,谈话内容仅限于刑期还有多久。
高物欲的童年给克洛伊留下了高傲的性格,变卖房子和首饰的最后,她给自己留了一条质地细腻、做工精美的紫色睡裙,极致的高档货,她穿着它躺遍了密西西比的旅馆,也穿着它回到了加利福尼亚。
“她天生是块容易被盯上的好肉。”
布鲁克这样唏嘘道。她会骗人是因为也被别人骗。真正重逢的那天,他惊觉好几年前那个抱着博美犬的小克洛伊在社会的打磨下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风俗的气味。
我把半张脸埋进毛毯下,直到鼻子暖和了才探出来。此时的布鲁克全然陷入回忆的浪潮,一说便停不下来了。
“伊实大学毕业第一年,没有稳定的工作,他也不急着找,成天给人改装跑车和摩托赚取生活费,后来和克洛伊交往,才有了第一份拳击教练的工作,再后来也不干了,这人闲不住,麻烦事缠身,只能晚上去酒吧一边看球一边喝酒来给自己找点乐子。顺便一提,我消停的那三年在酒吧当过酒保。”布鲁克咯咯笑。
“少来了资本家,那家酒吧最后还不是被你买下来了。”伊实何时醒来的没人察觉,他活动活动僵硬的肩颈,看了眼时间,说:“还有二十分钟,可以联系Charlie过来了。”
Charlie是布鲁克的司机兼仆人,当然,这年头不好说是仆人,都称之为助理,干的事却大差不差。
布鲁克转过头去打电话,伊实伸出手背贴上我的脸颊,说:“还以为你发烧了呢。”
拔苗助长未尝不可行。
“你听到了多少啊?”我问。
伊实替我揶好毛毯,眼皮不抬一下,“我又没睡死。”
“全都听到了?”我用力踩,毛毯里没有眼睛,谁也不知道我踩到了哪里。
伊实用眼神警告我,随后一把扯开刚整理好的毛毯。
“哦,不好意思。”
脚底板直冒火,我趴下身子找鞋。
“你肯定没听全,不然早就该急了。”我说。
睚眦必报的人会有清心寡欲的那一天?别开玩笑了。
伊实把杂乱的毛毯塞进背包,不留活口似的拉上拉链,“当然了,打颗臭弹,看看会不会有额外收获。”
在布鲁克联系好的医院里做完检查,医生说我没有住院的必要,其实我想说,如果只有苟延残喘的病人才有资格躺进病房的话,我理应拿到这本证书,你们只顾表面,看不见我在作死方面有多惊艳。
回到海边的小木屋,进门时地板上带有泥渍的脚印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忆,带进来的雪融化成了水,水蒸发成了野外的空气,遥远的古时候我被勾魂摄魄,自作多情被剁得稀碎也是在这里。
明明剧情就发生在前天,却给我一种既没出息又不美观,相距甚远又阴魂不散的耻辱感。
是的,我只要活着,每分每秒都感到丢脸。
伊实划拉开地上的脚印,抱怨道:“最痛恨入室抢劫的罪犯了。”
地板更脏了,今天的泥覆盖了前天的泥,脏得与时俱进。我曾和伊实争辩过进门脱鞋的礼仪,争得不可开交,虽没有上升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但双方各自的语言也算拼了个你死我活,我用中文说,他用俄文说,各说各的,最后吵出国了也无从知晓。
不是我定的规矩,祖宗定的,我只是遵守,所以进门后我脱鞋了,伊实没脱。他永远不会猜到今天他把鞋子踩在那团污泥上面时我的心态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觉得祖宗也就那样,会念几句紧箍咒就把自己当唐僧了而已。
于是我穿着拖鞋也上前划拉了两脚,一点点泥描不出一幅糖画,但足够使我遭一顿骂。
“你他妈的麻醉还没清醒吗?”伊实拎着拖把站在沙发旁边,荒唐地看着我,以及我脚上变色的灰色拖鞋。
“……”
垃圾桶迎来新客人。
医院不提供像样的棺材而在饮食建议方面费了诸多口舌,伊实找来一份海鲜粥配方,我坐在餐桌前给他打下手,剥青菜和清理生虾的肠道系统什么的,而且大有谋权篡位的趋势,因为他除了盯着那份配方看以外,没干出别的像样的事。
“和平时吃的一样就行了。”我劝道。
伊实严谨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瞥到我脸上:“那你至少要变得和平时一样。”
我放下手头的活,走过去用他的短袖衣摆擦手,说:“反正你有的是经验不是吗?还是骗我的?”
如果我的言语不够有攻击性的话,那么生虾的排泄物肯定有了。
伊实果然生气了,低吼一声“shit”跑到水龙头下冲洗,湿了一大块衣角,两手一扬脱掉短袖,扔进水槽里,这场面是厨具商家前所未闻的,不然在改进洗碗机的时候他们会想到加入滚筒功能。
他靠在水槽旁,眼睛里射出强硬的视线,舔了舔后槽牙,赞赏我的胆魄而点头,说:“看来这个脾气你是非发不可了。”
第29章 第29章灭了这团火之后,我会把……
海鲜粥历经千帆终究还是上了桌,就是里面的盐成分过于逞英雄,要给鲜虾一个贴近原生家庭的环境。拜托,它都死了,做样子给谁看。
伊实用完晚餐一声不吭去了仓库,罕见地没有拎着酒杯。天空一碧如洗,像被扒光羽毛的海鸟。我在落地窗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倒水。
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放在冰箱顶上,那里是药的群居地,只因高度恰好是伊实抬起手而不费力的程度。对我来说就有点费劲了。
我站在椅子上堪堪和它们平起平坐,翻找今天刚开的药是哪一袋。第一次体会到老鼠的工作有多么眼花缭乱。
刨了半天我才意识到,我压根看不懂药名,就算拿在手上也认不出来。我突然泄了气,光罚站,和药物进行灵性上的对话:我是想一了百了,但是没了你我要额外遭受很多痛苦,行行好,自己滚到我面前来。
身后传来声响,我一回头就看到伊实气势汹汹地向这边走来,脑子一炸,连忙抬手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在找……”
他没给我一秒解释的机会,半蹲,右手勒住我的大腿,托起我的臀部,脚尖一抬踹开椅子。我扶在他肩膀上,因椅子重重倒在地上而抖了三抖。
“……”难伺候的另有其人。
“找什么?说。”伊实的语气比法庭上的最高级法官还要大义凌然。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确看的更长远,我回答道:“医生下午说的那个。”
纸老虎只是看着凶罢了。伊实只不过刨的姿势比我酷,最后也是没找到。
“算了,你别吃了。”他放我下来,“都别吃了。”
“?”
他把所有药都装进一个袋子里,叫我提着,随后打开从右往左数第二个橱柜,拿下两瓶酒,叫我抱着,自己一手两瓶,总共六瓶清空了那层橱柜。
不是火山爆发了要搬家逃亡了的话我想不出别的情况能让他这样。
“亏我还烧了一堆火,”伊实把我带到仓库,边走边说:“你倒好,背着我和冰箱喜结连理,别想着狡辩,这点暗示我看得懂。”
是的,医生让我注意保暖,他不会理解成放火上烤一烤能疏松筋骨吧?
仓库外有一口大锅,
不停冒出火星子,热浪淹出周围几米。事实没有这么夸张,只是我抱着酒瓶和药片站在这口锅前,脸庞被烘得毛孔张开,这对于一个体验过荒郊野林雪路徒步几小时的中国南方小孩来说,几乎等于回家。
“坐。”
伊实搬来两个小马扎,从我怀里抽出爱酒——即将不是了,一堆酒被随意摆放在地上,最烦酒里有无端气泡的人此时连冰块都不想了。
“扔进去。”他指挥道。
我不明其意,干睁着一双眼睛。
“把它们扔进去。”他重复道,眼神示意那堆药片。
火焰的原料是细木柴和干草,够烧,怎么也轮不到塑料片和化学成分浓缩物。踌躇的后果是遭受更凌厉的视线,我不如识时务为俊杰。
我一盒一盒地往里丢,宛若清明节烧纸,鼻尖和背脊已经雨纷纷。
伊实开了酒,仰头饮一口,低吐一声朦胧的告别,随后连瓶带酒抛进火堆里。
火舌卷起三尺高,印出伊实晦涩湿润的眼眸,碎玻璃在哭泣,叮叮当当余音绕梁,撕开浑厚的黑夜扮蓝色的鬼脸。
“你的表情在问我干嘛要这么做。”伊实又开了一瓶酒,喝一口,丢进去,“很明显,我在解决后患。”
气焰迸得更旺,饕餮巨兽般吞占这片雪地,和冰冷的纬度对抗。我说不出话来,嗓子烤得干哑,目光无法从他暖色的脸上移开,瞳孔瑟瑟发抖,但这并不是害怕,也不是寒冷,是隐隐作痛下的试图去理解。大脑和心脏有一个正遭遇蒙骗,永远无法达到完美的贴合。
“这算小题大做吗?我不觉得。”伊实垂眸望着那堆焚烧的嗜好,“有人他妈的从来不听进我的话,我还一直敲门简直是蠢事一桩。”
说的是我吧。失去了信任的能力,精神残疾,要他一次次卖身挽救。
“既然你介意那个女人的事情,我就一次性和你说开好了。手别停,杀人犯销毁作案工具是基本素养。”伊实不给予我片刻滞愣的机会。
“那个女人,对,也就是我的母亲,五年前在一个潮湿的街道开枪自杀,没有任何可靠的起因,就那样迅速地引来了警察。他杀案件的凶手可以是一个,但自杀案件的凶手绝对是一群。我说的没错吧,你恨透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她死过不止这一回,前十四次我都救回来了。我像一只落水的狗一样趴在她的腿边,求她别再犯傻,她也答应我做个好母亲,但只要那个男人脱下裤子她立马就会发疯。
“MarsonBrown不继续当歌剧演员真是可惜了,只要他想,一千个观众能同时掉进陷阱里。从何跟你讲起呢,对了,就从他怂恿我的母亲和他离婚,嫁给另一个年迈已高半截入土的政客讲起吧……”
“她巴巴地上前给他的邪恶版图做棋子,听不懂人话,说这是爱,狗屁,她难道不清楚爱不是厌倦和精神控制?她拿过宗教和哲学的双学位,她清楚得再清楚不过了,所以疯得彻底。
“在她第十次自杀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会死,她从三楼一跃而下,她对高度没有判断,但对死亡有定数,她不想活的决心无视了所有人而一意孤行。
“我,作为她唯一的子嗣,接受她的教育,传承她的批判,我的睡前故事是她的忏悔和自省,最后亲眼看见她的尸骨被枪管烫出一个血窟窿,那是她给我讲的最终章。
“所以,你以为我还想和Bipolar再续前缘?怜悯?怀念?或者,不甘心?FUCKOFF!”
“Again,fuckoff.”
“从海里把你捞上来之后我懒得管你,尤其你还报了个老熟人的名字,我想过不抓紧给你送进警察局的话就完了,那鬼东西谢幕后又返场了。但我他妈的没有,我他妈的扯淡,想给你找个游泳馆让你学会呼吸,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干的蠢事。
“我没什么自制力,你一有回应我就认命了。这是我的课题,不是你的,我被你吸引,然后和那鬼东西抢人,这是我的课题。现在也是一样,如果你还质疑我的初衷,对我有所鄙夷的话,灭了这团火之后,我会把你绑在床上,走些歪门邪道。”
第30章 第30章只是相信而已吗?我可是……
刮来一阵龙卷风,排山倒海地袭卷我的心宅,将我举得高高的,由于过于强势,竟不含坠落的风险,饶是我想落,也落不下来。
这是什么?
他这股能量从何而来,不是掠夺而是入侵,不是摧毁而是占有,丝丝诚笃断断暴烈,收割枯木,沙漠拾荒,连城吹响号角。
到底是什么?
我源源不断涌起橙色的情绪,被包裹被出芽,被斜阳晒透的棉被。
“……”
手中已经没有更多的药物可以祭奠,在火堆里烧得一干二净。会不会一直以来我们都想错了,其实水才是刚,火才是柔,厌恶幌子的我其实一直在制造幌子,我在伪装哑巴的时候也在伪装聋子,自视清高地侮辱一切爱意。
最后一瓶酒碎在火堆里,玻璃碎片超过了枝木,火焰超过了我的头顶,慢慢缩下去,阑珊在无尽的等待当中。
我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
“I……”
我……
我很健康,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
“trust……”
相信……
别再对理想反胃,胆小鬼,别再盼着逃跑了。
“you……”
你……
我掩面哭泣,不是痛苦。烟雾散尽后眼前的场景催人泪下,没有失败的流星,一定有神明听见了我的许愿,赐给我一根翅膀羽毛。竟然有一天,我的眼睛里能流出感动的泪水。
伊实坐到我身旁,像时钟从六点转到十二点,像旅行者找到了木桩。我斜着身子靠过去,抽泣仍没从双手中脱离出来,旺盛,橙色的情绪太旺盛。
“没听清,再说一遍。”伊实抬起我的脸,用指腹抹去泪痕。
湿漉漉的难为情爬上我的眉头。伊实的侧脸像日落,他轻啄我的眼角,吻至嘴唇。
他明明听清了。只是享受拆礼物的过程。
“有点不公平,穆里斯。”若即若离的唇齿间响起他的声音,“只是相信而已吗?我可是在示爱。”
甘拜下风有甘拜下风的宣言,我抬起眼眸,说:“对我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吗……”他又吻进来,千军万马地讨要酬劳。
雪山体面地背过身去,焦灼的木头噼啪作响,威士忌白兰地朗姆酒牵出一缕残魂勾勒我的舌头。
他想告诉我的比我能听到的还要多,而我的食量不足以承受如此丰盛的狂风暴雨,以至于发出呻。吟,举手叫停。
“伊实,进屋吧。”我说。
或许是一种邀请,一种没有悔恨尾随的邀请,我的怀抱会是落落大方的怀抱,改过自新的觉悟洗去浮华,让我的胸膛变得透明。有勇气得简直不像我自己。
“不要。”
“?”
伊实成功给来自东方的地鼠当头一棒。
他的手掌捏住我的膝盖,下巴朝火堆努了努,用一副染上情。欲的表情,挽留一团早已挥发殆尽的酒精。
酒精?
“它们就这么走了。”落寞的语气全是舍不得。
“……”
果然不能轻易拿出衣柜里最亮眼的衣服,因为你不知道你遇到的是怎样的奇葩。我坐正位置,第六感提醒我现在离他越远越好。
伊实注意到我的躲闪,长臂一伸倏地搂过我的肩膀。斯巴达勇士在使用蛮力上毫不吝啬。
“又不是我逼你扔的。”我抗议。
“不是?”伊实质问,用更多的力气把我往怀里摁,太阳穴抵住我的脑袋,“难道不是你恐吓的?请个律师来说说看。”
布鲁克说过什么来着,他以前
是拳击教练,拳手上擂台前是不是都这样用眼神放狠话?那就显得我太业余了。肩胛骨面临被夹扁的危机。
“光是写上‘防止小孩和宠物误食’的字条,恐怕不能约束你吧?你信我我可不信你,克洛伊拿走的那瓶威士忌,有多少进了你的肚子?而且你这么轻而易举就让她偷走了,我怎么信你?”伊实长叹一声,心碎浮于水面,“啊……心血。”
我低声嘟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What?What‘sthatmean”他问,听不懂这句中文。
我两眼一闭一睁,举手投降,“Fine!Fine!我给它们道歉,并且发誓,可以不?”
伊实拨弄我的发鬓,眉目带笑:“让我听听合不合格。”
这个世界的潜规则之一是人永远无法在开放题目里讨得面试官百分百的欢心。
我不仅道了歉,还毕恭毕敬地向米勒太太送去问候,当然,是文明的问候。毛细血管的沸点根本不高,我早就咕噜咕噜冒泡了,可伊实仍旧不满意。
后来我不得不亲口承认我对泡沫的恐惧和憎恨,禀报我的精神废墟,同他获取我的信任一样设身处地地获取他的信任。
让一个闭关锁国的蚕蛹敞开心扉是件有挑战性的事,若非有忍痛割爱、烈火飞渡的例子开场,我还真不一定开的了口。近朱者赤于我而言是近狂徒者百无禁忌,坦露出来的心声可能没有营养,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告状,因为有人赋予了我底气。
我告诉他我患得又患失,严重到怕生病又怕痊愈,我一边追寻站得住脚的地方,一边恃才傲物觉得一切都是假的。纵容我这样沉沦的正是宇宙,安排了二十四年的光阴只为说明1%的错误就等于100%的错误,好的东西价值不菲,然而钱每天都在贬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电视剧里的happyending才是最大的猎奇故事,那些差点死在桥头的生命,同性恋被围观,父亲拳打脚踢才是大众嚼完口舌会想着“哦,这的确会发生”的事实。所以我在思考,那些美好到底是谁创造出来的?光靠排除错误答案就能找到吗?仅凭借着一点点自尊,我坦言我还相信美好,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每每出现我都用最消极的武器化解,根本是一道伪命题。
我还在这个怀抱里,讲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自忖,是我排除掉所有答案之后莫名多出来的答案,劈头盖脸砸到我面前,不容许往后退缩一步的答案。
我告诉伊实,你见过我这种人,想必也听过这种话,那么也应该清楚,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可能会被当作错误答案而排除掉。
伊实告诉我,那准是题目错了。
题目错了。
我怔在原地一言未发,头皮发麻。
记忆中有如这一瞬间般被强烈电击的感觉的时刻,是在来初潮的早晨,下。身流出的血弄脏了床单和一双尚且童贞的眼睛,铁锈味刺激大脑,造物主给了我一个具体的身份。洗床单的时候我的样貌印在浴室的镜子上,我看清楚我自己。
现在,那个自己好像一下子被推翻了。
我蓦地笑了,重复他的话。
“题目错了……”
转而露齿憨笑,那团火被笑到褪色。
要不说我脑子坏了呢,转不过弯来。我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伊实,说:“你好无法无天啊。”
他不经意间用舌尖划过下嘴唇,看着我无关紧要:“你再笑成刚刚那样的话我很快就会立的。”
“噢。”我的嘴巴圆成一颗球,“我想我有点喜欢你了。”
伊实瞪起眼睛不可思议,撇过脸不看我,咬着牙又转回来,说:“我们接了那么回吻你跟我说只是喜欢?妈的,我看你不是胆小,是无赖!”
我无辜地眨眨眼:“接吻能算作标准吗……”
“还有谈了那么久的心?”
“心理医生……”
伊实哐当站起身,小马扎被K.O。夜已深,火渐灭,看上去只有他的燃料还充足。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伊实在空中画圆,确切地说,不成形状,“以为那都是西方人的亲吻礼?!还是以为我会随便和任何一个人接吻?!你完了,真的,看着我,不解释清楚,这个账我会算到底。”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激愤,心里的确冒昧地想过:亲吻和做。爱对他来说难道不是家常便饭?
自我麻痹机制难免生出不亲切的刻板印象,也许我真的错怪他了,擅自玷污别人的贞洁,功德难保。
“Hey……伊实,在船上我问布鲁克的话是,你谈过多少女人……”我说着说着开始打退堂鼓,“毕竟,你和我不一样,不会压抑自己的欲。望……”
“狗屎。”
“……”
“当我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他走出五米,捡起一块雪,精准投掷进柴堆里,余烟丝丝飘荡,随后他勾手让我过去。
再次被他扛起的那一刻我知道了正如风花雪月都无法反抗地心引力那样,我无法反抗一个充血的大脑。
围脖缠在锁骨上,繁琐得令人发恼,毛衣是紧身的,心脏在山峰上。
我被关进笼子里,锁链是粗壮的四肢,深幽的蓝眼睛黏在面颊的皮肤上。
他露出愠悻之色,我老老实实地闭紧嘴巴,再也不乱说话。
他态度坚决,升国旗之后仍旧要给我上早课。
他说:“听好了,这对我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