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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逃图式 默弗 18381 字 2025-05-02

第21章 第21章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Li……

草莓在口腔里融化,汁水刺激牙根让我哭笑不得,它没成熟到令所有消费者满意的程度,但已经学会了在外表上做足伪装。

我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即便我完全听不懂里面的人物在说些什么。伊实在外头清雪,嘱咐我在他进门前做好晚饭,再从橱柜里随机挑一款酒,哪瓶都行,唯一的警告是千万别恩将仇报,将不同酒胡乱兑在一起,他在酒的品味上很挑剔。

土豆牛肉炖在锅里,还有一荤一素已经上桌,我的时间很充裕,这才有了和草莓你侬我侬的余地。

在这呆的越久,我越觉得自己离公园中央的喷水雕像更近了一步,看似永远做着同一份工作,其实无比接近自由职业者的真谛——我是说,把尿撒在过路人的头顶。

当然,那可不是明目张胆就能被许可的事。

伊实回来了,在门口抖了抖鞋上的雪,听见电视的声音,张口就是嘲笑:“找不到儿童频道了吗?”

“我只想有人给我说说话。”我解释道。

他一层一层脱下防寒衣物,用掌心搓了搓鼻尖和耳朵,迅速回暖。我早就注意到了,他的比热容似乎比常人高出一筹,前有徒手端热锅,后有雪天穿短袖出门丢垃圾,从冷水淋浴房里出来体温也还是滚烫的。一旦遇见真正的天赋,我连天注定的基因学都要恨之入骨。

吃过晚饭,我们谁也没去洗脏碟子,它们有自己的前途,比如等伊实喝完酒,放下玻璃杯,再顺便把它们给清理干净。他很喜欢干诸如“顺便”的事,有沙发不坐,坐在地毯上,扯下毛毯的同时顺便握住我的小腿把我从沙发上拽下去。

“你有时候很喜欢显摆自己的体型。”我抱膝窝在他的怀里,瓮声翁气地说,听起来未免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伊实的双臂如铁坚硬,出于好奇我想用拳头邦邦敲上两下,但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只是瞥了一眼。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LittleKitten。”他轻挑地回应我。

电视机依旧停留在一个频道,负责在我们都不说话的时候活络气氛。伊实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了酒桌子,威士忌杯搁在我的肩头,往里头加樱桃,用我的耳朵。

我身体向前倾,无论是酒杯还是他的吻都没有着落。茶几上的小说被我拿了过来,三番五次地,我又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书?”

“一本旧书。”他的回答还是那么模棱两可。

“你该庆幸我不会俄语。”

他扬起笑:“你连英语都不怎么样。”

“不对,你昨天还说我英语很好。”

“这就是为什么昨天要用过去式的原因。”

“……”我把书的封面贴到他脸上,威胁道:“告不告诉我?”

他呷了口酒,貌似在做巨大的心理准备,慢悠悠地从我手中抽出书,慢悠悠地翻。

“一本很无聊的旧书,被我从祖母的老家里带出来,先是在阁楼躺了几年,后来书皮被Timmy吃进肚子里。”他用手指着单词将标题念给我听,随后再翻译成英文,“《CrimeandPunishment》,听说过吗?写这本书的人足够有名,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但事实上他的确很有名,有着一堆读不懂他的书却乐此不疲收藏他的书的读者。”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冒昧地说:“那不就是你吗?”

他眼角一皱,“我这么说了吗?”

“差一点,但你的自尊心及时阻止了。”我揶揄地看着他。

他用力强吻下来,好一会儿才松口,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下次我会早点阻止你。”

我止不住笑意,转过头去藏掖。摊开书页里最新的折痕,它真的很旧了,纸张粗糙得像沙砾。

“你看到哪儿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了没有?他上街了多少次?”我说。

伊实意外:“你读过?”

“和你一样。”我说得恬不知耻,所以我才觉得那样有趣,天涯海角的两个人都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脚下。

“还没,这家伙一直在和空气周旋。”他装模作样地打了呵气。

“嘿,杀人总要做心理准备的!”我说。

“可是杀人的结果又不会变,小说都已经写完了,出版商也给了他几十万字的稿费。”

知晓他的阅读进度比我还慢,我于是

提议道:“不如我们看电影吧,比看书来的快,还少去了心理准备。”

伊实恍然大悟,显然没考虑过这条途径。他在电视里搜索,边对我说:“只有俄语版,没有字幕,看来有人不受欢迎。”

我说:“那你翻译给我听。”

“我连西语作业都不写,你指望我对这份工作能有多少热情?”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点开了电影。

电影和书一样老旧,像是也在阁楼里吃了十年灰那样沧桑。的确有十多年了,经典咏流传,被一时兴起的世人翻出来咀嚼,在一栋清寂的木屋里缓缓漂流。

只有在好笑的部分伊实才翻译给我听,所谓好笑的部分,指的是被他抓住了槽点,并且有助于他急不可耐地迫害作品风评的画面。于此我十分矛盾地一半赞同一半否认,苦难不止一种,人格也不止一种,结局取决于人格而非苦难。如果电影是我,观影者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最后得到的结果会不一样。

“我也想过杀人。”我突兀地说,“最后发现自己是最好执行的那一个。”

“错了,”伊实说,“人的生命根本带不走那么多东西,谁死了都没辙。”

“如果说成逃避呢?不闻不问总行了吧?”我抱住他的胳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像倚仗一颗千年老树,“比起杀那么多人,自己死了才是真的一了百了,更不用动脑筋。”

“挺好的,从此人类就灭绝了。”伊实锐评道。

“你不觉得吗?不觉得我很聪明吗?”我不依不挠地追问,也是第一次就死亡这件事来说,我想得到某人的认可。

伊实看了看我,又抬起头看屏幕,说:“聪明,如果你能数出来有多少人受此牵连的话,就更聪明了。”

“受此牵连?谁会受此牵连?我的存在很重要吗?”我发出三连问。

电影尚未过半,伊实推搡了我一下,说:“还看不看了?”

我沉默,但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心中,以至于我更看不进电影,画面在眼前模糊,一帧一帧机械地播放。

后来我就这样在他怀里睡着了,噩梦连连,梦到自己杀了人,十分坦荡。

杀掉了用皮带抽我的父亲,他的老婆和两个儿子受此牵连,整日整日趴在坟头哭泣,他们找不到凶手,也就找不到我。

杀掉了离我远去重新组建幸福家庭的母亲,她的老公和儿子受此牵连,从此郁郁寡欢,落入泥潭。

杀掉了用职权克扣我的总监,公司的所有人受此牵连,忙前忙后推举新的总监,在我杀掉第三任总监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坐上这个位置。

最后,杀掉了我自己。

仍旧没有得到答案,到底谁会受此牵连。

……

枕头下冒出嗡嗡的振动,刺激我的睡眠细胞,我闭着眼摸索,以为是伊实在手机上定的闹铃,一想他不可能定闹铃,于是搓了搓眼眶查看。

一串没有署名的号码发来十几条消息。

「我知道你在哪儿」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明天下午我们就能见面了,你有时间逃走,但我一定会再找到你,所以我劝你不如直接来机场接我」

「我们之间不该这样,伊实,我仍爱你,你必须给我一次机会」

「我戴着你送我的翡翠项链来,看见它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很想你,伊实,别再躲着我」

「我不会再和你吵架了,我们和好吧,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我放下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我爱你,你必须知道,我爱你,回来吧,please」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久违地生出给人当情妇的难堪。

身旁的男人正在熟睡,眉眼松弛,嘴角平稳,胸膛有规律的起伏,沉重的右手搭在我的腰间,像在领土上插起的旗帜。他成了一块蜡,燃烧后流下的油全堆在了脚底心。而我借他的火煮开了心里的干冰,冒出来的气体竟然使我无法呼吸。

我重新闭上眼睛,当然,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睡上一个回笼觉了,只能无限靠近,感受那股奇迹般能与我共振的心跳声,是那样令人心安,令人不知餍足。

“可惜”的情绪逐渐在心中疏淡,我悄悄发誓绝不参与这场纷争,绝不成为任何人的选项,因为我没有底气。唯一的勇气是我想好了一了百了,然后毫无后顾之忧地趴在陨石坑里,让辐射侵蚀皮肤,告诉他们我钟爱这份温暖。

怦怦,怦怦……

两颗心脏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我侧过身子面向他,弄出了一丝动静,伊实有所反应,半梦半醒似的抬起胳膊,卷起我的肩膀,将我塞进他的怀里,更贴切地说,塞进他的肋骨里。他抚摸我后面的头发,向下捋到后背。

我听到一句沙哑幽暗的呢喃,可我不懂俄语。

“穆里斯,穆里斯,别跑。”

第22章 第22章煽风点火的是你,骂人的……

“你读过短信了,是吗?”

在不知道第几回发现我心不在焉,并且频频望着玄关出神的时候,伊实终于斩钉截铁地确认了心中猜想。

他固执地将我抱在怀里,像飞蛾迷恋烈火一样固执,使我除了沙发后面的那堵墙,再也看不了其他景色,包括他的脸。

“你在想什么?跟我说说?”他问。

我的脖子完美地卡在他的肩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在想她什么时候来。”

毕竟短信里只提到下午,没说清楚几点,如此还希望被接机,她的资本想必相当雄厚。

“来了又能怎样?”伊实从我的两只胳膊下穿出手,在我背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我问。

“大概两年前。”

“因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

“早在你们分手前,你就来挪威了不是吗?”

伊实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有够机灵。”

简单的时间差我掰掰手指还是能算出来。

“布鲁克是挪威人,我想跟着他来这,克洛伊不同意,所以分居了一段时间。”

我轻笑:“怎么不说是你移情别恋了布鲁克?”

“U-hn!”他发出错误答案的音效,“否则我该向你打听打听获取中国绿卡的方法。”

我显然还没完全掌握英语逻辑的精髓。

“在意她不如在意在意我,”伊实偏头亲了我一下,“什么时候和我如胶似漆地待上一整天。”

趁他看不见表情,我狠狠地撇嘴,“难道我没有吗?”

“我说的是——”伊实往后靠了靠,面对我,从上亲到下,“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它们都不在我身上。”

我愣怔于此,陷进他的亲吻和焦渴的凝视里,像在万头攒动的街头受天意指使的毫无意义的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般凝视。但我没有挪动我的脚步,因为人多的地方,幻象也多。

如果,不是我呢?

我猛地推开伊实,站起身,头晕目眩,步伐凌乱地跑向卧室。他在我身后大喊,我听不清,只愤怒地回道:“脑子里只有浦西的家伙!”

“嘿!我亲的是你的脸!”

“离我远点!”

“在逃跑的人是你!”!

关门声好似一击电闪雷鸣,阻绝了这场争吵。我滚进被窝里,粗粗地呼吸,心脏激烈得呼之欲出,两辆高速行驶的跑车正对相撞,交换零件,散架在公路,每个踩上去的行人都有一双鲜血淋漓的脚,都血肉模糊。

我立刻就后悔了,为何大动干戈地说一番气话,偏偏牛头不对马嘴,和愚蠢的掉队企鹅一样朝断裂的冰川乱叫,不会飞不会跳,最后这副蠢模样被摄影机记录下来在全球人类面前反复播放。

我蜷缩成一团,压抑那颗鼓动身体起跳的心脏。门开了,因为我没上锁,过了一会门又关了,因为他也没

上锁。

屋内安静得和深绿色的泥潭密处一样,我以为他走了,用尽全力才忍住眼泪和委屈,扒开被子一角,发现他就站在床边。

“到处乱窜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伊实伸进一只手,我无路可退,被轻松钳制。他横着眉,有股不上不下的怨气,声音冷冷地讥诮:“听着,你怎么认为都行,但别把刀刃对着我,离得远远的更不可能。我是个有责任心的饲养员,带一点变态也情有可原。就这么说好了,我对你的浦西一见钟情,看一眼就爱上了,还有你阴晴不定的牙齿和倔犟的脸,就这么说!”

“……”我紧紧闭着嘴巴。

在我无声的对抗下,他颓然败下阵来,闭上眼,睁开时眉头已经散开,“但你要知道,也许你已经知道,一开始我可没打这主意,你做的那些事更不算优美,营养不良和咬了人不松口,都不是锦上添花的地方,但我依旧喜欢。”

“……”

“如果你执意闹脾气,”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松开抓着我的手,“给你买支雪糕如何?”

“……”我活动活动手腕,单纯不想讲话,尤其对一个往清汤寡水里撒辣椒粉的混球。我的脑子此刻一团糟,仅仅是冰山一角的降温不足以平息,可有总比没有好。

于是我带着极小声的咕哝从伊实身边走过,“现在就吃。”-

在欢愉最鼎盛的时期我也从未把什么东西归类于“爱”,它在我这儿一直是个医学问题,听闻一句话,是药三分毒,“爱”也一样。倘若将药推举为救命之道,这和爱上令自己痛苦的病根有什么两样?那是比恋痛更加耻辱的行为。

“爱”是出生就长满皱纹的婴儿,我厌恶它,怜悯它,想掐死它,想抱起它,然而新鲜的老肉没有一寸可以下手,它发出啼哭接着手舞足蹈,着实可怕,我一辈子也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但可以言说和比较。

我爱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铃铛,小猫比我更爱。我爱掉在地上化成一滩糖水的冰淇淋,小狗比我更爱。我爱富马酸喹硫平,脖子上套着粗粗红绳的敢死队比我更爱。我爱父母,弟弟们比我更爱。我爱小C,有的是人比我更爱。

往水井里丢多大的石头就迸涌多大的水花,总有比我更大的石头。

物尽其用才是明智之举,比如用我这块石头在水井旁边刻八个格子,再上去跳一跳。

我发出三声突兀的咯咯笑,电视里的人和旁边的伊实竟然同时发出疑问:“什么?”

“哪段情节好笑吗?”

我摇头,指了指自己:“我好笑。”

伊实古怪地瞥了我一眼,把酒递到我面前——他每晚都要来上一杯,至少一杯——摇了摇里头的冰块,说:“你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喝吧?”

我骨碌碌翻个身,爬上他的胸口,舔了舔他的嘴唇,嬉皮笑脸地吧唧嘴:“要喝也是光明正大地喝。”

伊实神色一黯,侧过脸喝酒,悻悻嘟囔:“煽风点火的是你,骂人的也是你。”

“说慢点,我没听清。”我凑近听。

他抹开我的腰肢,趁我不备掐了一把,我弹射坐起来,当机立断就要还手。不仅掐他肚子上的肉,我还掐胳膊拜拜肉,掐胸口,惹得某人一阵脏话连篇。伊实一只手挡不过来,自然中了我几发子弹。我得逞地大笑,直至酒杯掉落在地面,冰块四处散落,反被欺身而上,才意识到闹过了头。

“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既然不听我说停下,那就别停啊。”狡猾的伊实凭借生物学优势夺走了我的一大片视野。

在一团威士忌之下我能有什么奇思妙想,于是温和地摸摸他的脸,说:“You‘resocute.”

他冷笑:“No,I‘mDick,withonlyPussyinmymind.”

“……”

所幸他没有继续欺压这个任性妄为、遇到危险就砍断尾巴逃跑的壁虎,而是很有默契地不再谈论几个小时之前的插曲。

伊实拿来毛巾收拾,我默默参与,心想他看似邋里邋遢,实则张弛有度,多干净一点费时费力,多脏一点费神费心,即使我出现之后屋内的空气不再出现烟味,也并非所有家具见到我都会立正稍息。

在我们中国,其中一条待客之道便是要有个干净的招待座,沙发敞亮人敞亮,地板干净脸干净。所以我自告奋勇,提来水桶和拖把,将客厅的地板拖了个遍,歪七倒八的杂物竖起来,乱飞的衣服丢进卧室,总算收拾出审讯室般好叫人推心置腹的场面。

伊实静静看我做完这一切,随后铿锵有力地鼓起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应该帮你庆祝庆祝。”

我双手叉腰,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说:“走吧,该洗洗睡了。”-

第二天的午觉我一拖再拖,像熬夜等待愚人节的到来只为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没有人摁门铃,寂静的门框不停预示着只有我去睡了它才会开。伊实上午出了门,但很快就回来了。午饭后他在门前抽烟,我还给他送了一杯咖啡。拖到最后无形的精疲力尽几乎侵占了我的全部,决心不再等,及时止损。

这天的午觉比往常任何一次闭目养神都更像例行公事,以至于思绪飘得更为另辟蹊径。

我想起高三的成人礼(即便那时我才17岁,还是要跟着全年级的人一起成人),学校请家长进校为孩子送祝福,拍集体合影。别的同学的家长有送花的,有送鞋的,有送手机的,我的家长,哦等等,来的甚至不是我的家长,是我爸的好友,一个我从小到大叫“严叔”的男人。

他在备用教室递给我一盒寿司,“你阿姨做的,你从小就爱吃”他说。“谢谢。”我说,可我不爱吃,是弟弟嚷着要吃,我也只能吃这个。他手里还有一个黑袋子,看样子需要一些铺垫才能递过来。

他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长这么大了,都成人了!我们商量给你什么礼物好,什么礼物符合主题,绞尽脑汁,最后选了这个,你看看!”

他终于把袋子递过来。

我打开一个口,往里面看,黑色是世界上最能吸光的颜色,却吸不住里面那条粉色蕾丝内衣的颜色。

啊。

符合主题是这个意思啊。挺符合主题的。

后来我在卫生间闹了肚子,上吐下泻,成功躲过了集体合影。毕业纪念照里,只有我和校长是被P进去的。

怎么想到了这事儿呢?难道代表我即将涅槃,灵肉分离了吗?可是不得不说,通过回想以前的痛苦,能很好地掩盖眼前的痛苦。

我按了按太阳穴,竖起耳朵听,竟然赶上了门外的开场白。

“伊实,好久不见。”

第23章 第23章连一个问题你都问不出来……

我像一株爬山虎一样贴在门上,耳朵塞在门缝里,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全部用起劲,也只能依稀听出几句闷闷的对话。

“我以为我们会在更灰暗的地方重逢呢。”克洛伊说。

“比如凯文的诊室,对吧?用生。殖器给病人看牙是他的独家绝技。”伊实没有感情地说。

“我来正是要和你说这个……”克洛伊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又渐渐靠近,她绕了过来,想必站在伊实的面前,深情款款地望着他,“那时的我已经怀孕了。”

Pregnant?PREGNANT?!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精彩到世间万物都显得苍白的信息,门外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啜泣声。

“你不能怪我,真的,伊实,你不能怪我。那时的我们太疯狂了,你不在乎能不能喝到第二天晚上的酒,可我在乎!你不管家里的饼干是不是馊的,可我在乎!你不在乎熟人派对上能不能穿上体面的衣服,可我在乎!那些几乎要杀死我!完全把我逼到了绝境……伊实,你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了你知道吗?你说你要杀了你父亲,我吓坏了,你根本没有想过我

的位置,但我没有离开你,伊实,都是因为我爱你。”

“……”

“是,如果你非要怪的话那就尽情责怪好了,我一时鬼迷心窍,幻想在他身上寻找关于你的温度。你变得冷漠,残酷,无所顾忌,你根本不知道那时的你有多么令人害怕!不,我不会在跟你吵了,我是来解释这一切的。听我说,伊实,那段时间我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百分百是你的孩子,这点请你一定要信任我。我本想告诉你,却发觉你处在低谷无法自拔,我该怎么办?我们除了争吵就是争吵,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要我我也选牙医!我在这头垂头丧气,她在那头追悔莫及。

超越空间和想象力的文字加重了我的眩晕程度,我重新躺在了床上,平躺,就是那种方便推进太平间的姿势。我开始思考,回头的人,究竟是在告别,还是在重蹈覆辙。

更为懦弱的是,世人皆知黑洞吸纳万物,可我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为了惩罚我的不诚实和侥幸心,先要让我遭受一遍电闪雷鸣,然后踩过地狱的荆棘,最后才轮到一无所有。

难道我只能没出息地待在这扇门后面,等待不知道时候才会到来的风平浪静吗?雪落在我头上那么我对雪就产生了意义,我和雪都会过期,然而在保鲜期里还担心什么中不中毒碍不碍事的?好了,把袖子整个撸上去,像个身经百战的俘虏一样走出去,就这样。

我渴了,胃凉了,需要喝一杯热水,或许重逢的好事也该落在我头上,咖啡曾不止一次陷害过我,导致我好几年不敢碰它,如今我已经原谅它了,决定就用它代替热水。

我赤脚走出卧室,没有刻意压制脚步声,而我的脚印仍低落得掀不起一丝波澜。我走到客厅,扫过一张惊恐且美丽的脸庞,又步履不停地拐进厨房,找到常用的马克杯,泡起笨拙的咖啡。

“她是谁?!”

身后传来沸水般的质问。

我是,一个心里回味着你浓密齐肩的金发,泫然泪下又闪闪发光的眼眸,因冻僵而显得凄哀的额头和鼻尖,以及脖子上仿佛被极光照耀的翡翠项链,的……的画家。只有画家才会兴致勃勃地反复画一幅画。

那是我见过的最唯美的一张脸,仅仅用一秒注视便让人甘愿成为她的教徒。靠近海会闻到海的气息,靠近她的美貌会闻到金钱腐烂的气息。或许几年前的她出落得更完美,更有令人一见钟情的能力,不幸的是有什么荒诞发生了,就发生在她眼窝那块薄薄的皮肤上。

我往咖啡里灌上满满的牛奶,快要溢出杯口,比例早就乱了套,不分是非地搅拌以后颜色更是枯瘦。我趴下去小抿了一口,用衣服下摆包着杯底,小心翼翼地捧出去。

当我再次出现在客厅,再次受邀于克洛伊犀利忍耐的目光,世界如同打了麻醉,陷入动弹不得的困境,我走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平衡木上。流动性极强的咖啡需要极强的专注,使我成功做到了完全忽视他们两个,他们是相隔甚远是抱在一起还是亲在一起,统统看不见。

我穿越客厅,直直来到玄关,稳重地放下咖啡,穿袜子,穿鞋,稳重地拿起咖啡,用胳膊的重量压下门把手,用脚开门,风呼啦啦地卷起头发,用脚关门,风一下子便小了。

神经病,一屁股坐在雪上喝热咖啡,和死了上桌吃自己的宴席有什么两样。唯一值得理直气壮的是门被我关得十分彻底,动静无法穿透这扇门进我的耳朵。

天又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地暗下去,不停地黑下去,我纳闷哪有那么多的黑够用,到底会从哪个节点开始变亮,还是说压根不能变亮,每天见到的不过是视网膜在刷档重来。为什么每次抬头仰望都是它变黑的过程,从日照雪山开始变黑,从泛黄的海平面开始变黑,从阴森的普鲁士蓝开始变黑?

搁浅的白鲸,等死的日日夜夜,眼前播放的就是这样一种景象吧。

伊实似乎误会了我很讨厌甚至痛恨烟味,因为我提起父亲的时候从没好脸色,然而实际上我不讨厌,当然不能说喜欢,呛喉咙的感受我不想再来一回。是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学会了通过烟草味寻找巢穴。

在他怀里呼吸时,我感到格外富裕,仿佛把那个郁郁寡欢的小孩和现在的我串联在了一起。

那时她还不知道,烟味的另一头,并不是家。

不是闻到这个气味就能吃上饭,喋喋不休地倾诉,撒了娇以后要道歉,坐在锈烂的课桌上做功课,日记本的封面没法署名,不知道给谁写信……

这破天简直在猥亵我,雪也丑陋,极光更是不见踪影。我的喉咙似生吞了一整块动物黄油,腻得反胃,难道是放牛奶时加了过量了糖?天老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欲盖弥彰?

只不过是被骂了两句,咖啡立刻便冷了下去。我在门口坐了很久,杯子怎么捂也捂不热了。

风齐刷刷地向这边倒,原来是门又开了。走出来的是一种不小心踩到猫尾巴的脚步。

“喂。”克洛伊居高临下地看我,正了正形。

我歪过身子也去看她,只是歪身子,不动脖子,这样能保证风不从领口灌进来。

“你是谁?”她问。

怎么对我来来回回就只有两句台词,我腹诽道,嘴上没有回答,我可以装作听不懂。

“不明白我的话吗?”她很想蹲下来,但那样有失分寸,所以掐起我的脸对准她,又问了一遍:“你是谁?他不告诉我,那就由你亲自告诉我。”

天老爷,她真是漂亮,高耸的鼻梁和明媚的褐色瞳孔。我招,我招。

“我叫穆里斯,在中国东部的一个小县城里出生。”我借用了伊实的口头禅,作为我的艺名。

“谁问你这个了?你和他在约会,是不是?”她声音里有惶恐,不过依然很强势。

我拂开她的手,只有这样我才好发音,“没有,我在他家做小偷,被人赃俱获之后求他给我口饭吃,你见到的也只是我再度作案的现场而已。”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克洛伊荒唐地瞥开目光,又瞥回来,眼里还是蓄满了泪水,“不管怎样,离他远点,听见了吗?离他远点!”

她抹了抹眼角,裹紧大衣,往雪地里走去。

她为什么不住下呢?我望着她的背影想,脸皮没有我这么厚吧。

我本想目送她直到她上了某辆接驳车,结果该死的风又给了我一耳光。

“你要在门口待到什么时候?”伊实抵着门边,问。

我沉默。

“没聊完怎么不追上去接着聊?”他很会用英文翻白眼。

我默默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雪,从他身侧挤进门,也可能撞了他一下。

“晚饭想吃什么?准爸爸。”我很绅士地问道,一路往里走。

伊实用力关上门,也许还是那股风在助力,总之余震从我的脚底心一路漫延到头顶,仿佛这是何等龙潭虎穴。

“我现在心情一团糟,你最好别掺合。”他说。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给自己弄点伙食。拌了一碗蔬果沙拉,烤了几片面包和牛肉,站在锅前直接用餐,叉子划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墓碑上刻墓志铭时我也会用这么大的力气。

晚上我又躺回了沙发,那张迎着落地窗,垫子可以掀开,柔软适中的沙发。我一直开着电视,有点儿演变到过度依赖的程度,一直开着,有时装模作样地换个频道看。

伊实沐浴完,看到我一副“就算抓我尾巴也起不了劲”的模样蜗居在那里,说我冻坏了脑袋。我不予置否。

他走过来,扯了扯我身上的毛毯,那是我唯一的保护罩,“去床上睡。”他说。

我一动未动,发空洞的呆。

伊实蹲下来,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确认我至少还有眨眼的本能。

“连一个问题你都问不出来吗?”他说。

我这才瞥去一眼,嗓音生涩地开口:“你让我不要掺合。”

“那是因为你直接抛了个荒谬的答案给我。”

我闭上眼睛:“没必要。”

伊实盘腿而坐,手伸进来握住我的手,他老把它当成一个麦克风,又或是拴住宠物的链条,举着牵着心里才踏实似的。

“为什么不问?你

应该要问。如果你在想,那就问。“他说。

我故意留了个空档,问:“俄语的没必要怎么说?”

“Ялюблюебя。”他回答得轻巧且迅速。

这在意料之外,我感到好笑,虚脱的好笑:“没准你在耍什么花样。”

“嗯,知道你不信我。”伊实吻了吻我的指尖,沉声低语:“但我也不想让你从马背上摔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眼眶发酵变酸。由于担忧核泄漏,我不免紧紧地闭着双唇。

“很抱歉吼了你。”他擦过我的脸蛋,像对待一个洋娃娃。

这份温柔有太多值得诟病的地方了,如果只是心疼,他会粗鲁地把手指塞进我嘴巴里让我咬两口解气,如果只是安慰,他会二话不说地亲口撬开我的牙齿逼供,但他却像对待一个洋娃娃一样对待我——表明他此时,正和我一样破碎。

不管是因为什么而破碎,总而言之,我们半斤八两,或者说,势均力敌。

伊实埋下脸,“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可能你也一样,这很难……最烦人的是它们不会自己就这么流走。”

“她明天还会来吗?”我问。

“不会。”

“How?”

“我这没她想要的了。”

“你人就在这。”

“但没有她想要的。”

算了。

我关掉电视机,缩进毛毯与世隔绝,是人是鬼都得遵循原则,不随便打扰被窝里的人。

过了很久,漫长又狭窄的时间,我在逼仄的沙发里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胳膊还是那条胳膊,床还是那张床,人还是那个人。

只有我被偷袭。

第24章 第24章他不在家

正如笔盖和皮筋始终受到地心引力的驱使而把坠落和不见踪影当作人生目的一样,伊实开始气愤我每晚屡教不改地睡在沙发。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人睡觉吗?我说,我躺在沙发熬个夜也不允许?总之接连几天,这样的暴动都在发生:我固执地在沙发窝到很晚,他固执地等我睡着觉把我抱回卧室。他在等我妥协,实际上我从来没说过第二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心里感到有所不服什么的。

克洛伊那天之后究竟有没有再来拜访无从知晓,因为伊实连着两日白天出门晚上回,先是给前同事搬家,在一起喝了点小酒,后是重操旧业在马场骑马,结束后喝了点小酒。这大概就是他平日里的生活,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现在身后跟了一个拖油瓶。

“不去。”我记得我每次都是这样回答的。由于后面没能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伊实一律充耳不闻。

前同事的新家在海边,两座独栋红色小木屋之间有一套被雪覆盖的长方形桌椅,我用上面的雪捏了两个小雪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躺着,小的站着,我便是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野心。

伊实说他们新家的位置非常适合钓鱼,既有雪山的庇护,又有海浪的勾引,除了提高了中风的风险,就金钱和情绪的价值上来说,搬家是正确的决定。我一时间竟听不明白这是认可还是反讽。

好在他的前同事跟我一样愚钝,老好人似的龇个大牙笑。他十分欢迎我,哪怕我铁了心不愿开口讲话,他还是贡献出家里最美味的蟹棒和棕奶酪招待我。以至于最后我有点流连忘返,被伊实骂了一顿。

“他可不识字,认不出你脸上‘拜托拜托收留我吧’这一行大字。”他捏着嗓音说。

不跟他吵,我一点儿都不想跟他吵。他自己还有一堆毛病需要修理呢,竟管起我来了,弼马温的风范。

后来在马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酒精没有成功摧残他的身体算他厉害,没有嚎啕大哭这一正常人类应有的能力也算他倒霉,可凭什么带上我东奔西走?我又不需要劳心费财地用一个绯闻去掩盖另一个绯闻,用枝繁叶茂的外在活动去掩盖更加枝繁叶茂的心理活动,这一切毫无意义,至少我没得选择,所以我觉得毫无意义。

所以在伊实骑马的时候,我用他的手机给布鲁克打去一通电话。

“喂,是我。”我语气严峻,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刽子手遇上了一具棘手的尸体。

“你?哦,你。”布鲁克咳了两声,嗓子清晰了些,“抱歉,中午的披萨放了很多芝士。怎么了,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伊实说你再也不理我了,从此记恨上我了。”

“还好,那天我们差点上床了。”我说,尽可能表明我对他的谅解。

“啊……我想也是,我说的没错吧。”

“听仔细点,是差点。”

“开什么玩笑,他站不起来?”

“不是,我紧要关头想起了你的话,偏要和你作对而已。”我故意找不痛快,瞎扯淡的本领还是初中学到植物嫁接那一课时得到的启发,倒要看看能擦出怎样的火花。

布鲁克果然垂头丧气:“你还是怪我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答应下次还一起出来玩。”

“伊实的地址是你透露给克洛伊的,对吗?”

“……”

对面陷入海水退潮般的沉默,良久,才发出截然不同的声音,更为沮丧和痛心疾首:“一时糊涂。”

我咬了咬唇,问:“为什么?处心积虑地把他藏起来,现在又大大方方地供出来,在我的国家,叛徒是最可恨的。”

“在哪儿都一样,孩子。”布鲁克说,“但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那不是了结,是纠缠,了结是像我一样什么都不要,拖个行李箱就他妈的一个人到这里,是他妈的开车从不拐弯也从不踩刹车,这才叫了结好吗?你分明就是在制造纠缠!”我越说越躁,说错了几个词,但伟大的名言名句总是在错误中产生的。

布鲁克再次沉默了片刻,好似贴心地留给我喘息的时间,而后才说道:“孩子,你并不知道他们的过去。”

“我也不想知道。谁没有过去?我难道一出生脑子就有问题吗?过去过去过去,一个个过去毁了当下。”

这一次,布鲁克的沉默没有尽头。

我最终还是没有放出满肚子的邪念,否则又干出什么躺在土里也追悔莫及的事,被阴间同事挖出来咀嚼,说难怪没人给我烧钱。

“布鲁克,”我恢复原来薄而轻的语调,说:“你做好人就做到底,无论用什么方法,把伊实支开,还我个清净。对了,干脆把他们锁在一间房里,不做。爱就出不去。就像你说的,总要做个了结,你就是上帝,我是你的随从,算我求求你,给那个执迷不悟的家伙下一记猛药。”

我没听到答复便挂了电话,伊实下马往这边走来,抄近道越过栅栏,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他知道最近的道路是哪条。

“我打电话给布鲁克了。”我不打自招,不过其中带点儿挑衅的成分。

“说什么了?”伊实穿上外套,出我意料的是他好像并不在意,“水。”

我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说:“跟他说,我没有讨厌他。”

伊实扯了扯嘴角,“那真是辛苦你了。”

大概在暗讽我兴师动众。

某些赌局在下注之后就必须得离开了,不然血溅到衣服上百口莫辩。不过,呆着或许也能听到好消息,比如某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在十五之前本人未雨绸缪早就找好了容身之处。

布鲁克花了一天的时间想到办法引走伊实,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就算事实是这两位情比金坚的忘年交兄弟把酒言欢,用我作下酒菜,那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一位金发美人得偿所愿,一位白发冤大头治好了夜长梦多,以及这里一位黑发宅女耳根清静。

伊实临走前警告我哪儿也不许去,尤其是屋外那片海,我笑他一大把年纪了还有分离焦虑,当babysitter还当上瘾了。这句话惹得他二话不说地折返回来,站立在我面前,用审视的眼神预判我的人身安全,最后俯下身咬破了我的嘴皮。

他琢磨琢磨,对着我莫名其妙的神情说:“对,babysitter从不失职,乖乖睡觉吧宝贝。”

“……”我恼怒地推开他。

要走就快点走!夜长梦多会传染的不知道吗?!

伊实走了,我也用一双拳头殴打并掐死了一具枕头。

电视剧的大结局是在任何医院都买不到的致幻剂,镜头转到清晨的街道,一家虚了焦的蛋糕店,门口的盆栽,滴下来的露水,到这里就结束了。让我拍,就拍下一秒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突然从天而降,砸烂蛋糕店和那顶装腔作势的盆栽,理由是,魔幻现实主义也算一种现实。

我在笔记本电脑上搜索最近的天气预报,天晴,but多云。中国象棋有种局面叫做困毙,没被将军,but无子可动。古有夸父追日,今有我追极光。能把同一部色。情。片反反复复利用的人注定长情,汲取快乐或许是最初目的但绝不是那人的最终目的,不然你就瞧着吧,裤子流淌到脚踝,餐巾纸攥在手里,东风若不来这一切都是白费,他会维持这样的姿态直到找到自己的缪斯之神为止。

对了,厨房里还有一点儿Smash*,味蕾上的刺激勉强能弥补这世间求而不得的遗憾。于是我煮了一锅纯牛奶,把巧克力妙脆角丢进去,直到里面的芯变得软烂,立马捞起。尝一口发现颇得伊实的要领,相处这么久我也学会了做湿垃圾。

落地窗长得太像魔镜,若有似无地印出我的影子,又制造出一幅接近真实的幻境,令人很难不把发丝捋到耳后然后问“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可惜时间证明了这只是在自找没趣。我要去睡觉了。

可就连晚安也不尽人意,门外响起一阵拍门声。

我万万没想到来人会是克洛伊。?

别说没想到了,我甚至都不信。造化弄人连个空子也不让钻吗?

我张了张嘴巴,竟然在齁咸齁甜的零食上遭了报应,声音糊成一团:“他不在家。”

克洛伊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我,轻吐:“我知道。”

“……”

“我来找你。”

我眼睁睁地看她嘴里冒出热气,鞋底一片泥泞,走进屋子里,在地板上踩出咯哒咯哒如同钟摆故障反复在同一钟头晃动的声音,所有她走过的地方,都失去了井井有条的资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想和你玩玩,谈点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她奔着厨房去,不一会儿便从里面找出了两瓶威士忌,冲我一笑:“但不是在这儿,我一点都不觉得这地方有意思。幸运的是,我还知道他的习惯。”她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神情俏皮,三两步走到我跟前。

我没有动弹,她便对我木讷的表现嗤之以鼻,上下打量,“别跟我说你有那么无聊,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等着身体发胖发臭,你有吗?”

我也上下看了看她,不禁咽了下口水,她很苗条,并且很香。

“不管你有没有,跟我去逛逛,瞧你的黑眼圈。”她高我半个头,额头贴下来,像一名高傲且蛊惑人心的游说家,“Thingsshouldchange,right”

威士忌被藏进克洛伊温暖的大衣里,在她的胳肢窝下,而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随后再次踏响咯哒咯哒的脚步。

“Wait.”我说,用了点力道,她拉不动我。

“怎么,你要当个缩头乌龟——”

“不是,”我打断她,扯了扯衣领:“外面冷,我加件衣服。”

第25章 第25章别再说了

海水黑得令人发懵,尤其破浪泛白,水花如呕吐物一样翻滚,透澈的玻璃窗营造出一种用长矛做成的桅杆好巧不巧插在我的衣领,不致命却令人彻底傻眼的氛围。

四十分钟以前我还在挑选我和伊实的围巾哪条更保暖,四十分钟以后,伊实的围巾登上了一艘不明目的地的游轮。

克洛伊坐在餐桌旁,倚靠船身,用手里的玻璃杯碰了碰窗户,因为我说我不想喝酒,她只好和虚无干杯。

她解释这是一艘开往特罗姆瑟的轮渡,今日最后一班,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我用“有问必答”来还船票的债。我老遇到这种强买强卖的事件,仿佛我的意见是廉价的赠品,丢掉也不可惜。

虽说要我“有问必答”,但她迟迟未抛出问题,而是自顾地点评起沿途风光。什么伸手不见五指啦,什么路人冷漠得连眼睛都要藏起来啦,不知道的会纳闷进棺材为什么还要特地坐飞机去。

她凄凉的双唇不停说凄凉的话,为了给挪威正名,我努力控制视线,尽量从她娇美的面孔上移开。

“天空不是24小时都是黑的,也有太阳,夏天也能穿上短袖。还有,你见过极光吗?那个很美,可以认为是太阳的把戏,是真的很美。这里的人的确总保持着一定距离,但这里的酒吧也会出醉汉,街道也会出小偷。”我说。

克洛伊笑了一下,身子往前倾,手肘搁在桌面上,我才发现她的脖子空落落的,那条翡翠项链不见踪影。她看着我说:“你才来多久,就这么明了?他带你去那么多地方,你现在在为谁说话?”

我愣了愣,没意识到真实存在且证据确凿的偏心。

克洛伊放下酒杯,轻轻用杯底和桌面摩擦,舔了舔缺水的嘴唇,说:“他就是图新鲜,还能是什么。这里根本没你说的那么好,你也是,看起来就无趣得要命,有什么好的。他还保持着把酒放在从右往左数第二个橱柜里的习惯,不就表明了他还没完全抛弃以前的生活吗?说得好听,不在乎钱,不在乎名声,烂透了知道说不在乎了,到头来还不是靠布鲁克救济。”

我捋开额头前的头发,又挠了挠发际线,几秒间做了许多小动作。我插不上话,但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让自己忙起来。

“嘿——”克洛伊竟然立马精准地堵死了我的去路,“你在听吗?又装听不懂?我说——HeisSUCKS!”最后一句她提高了音量,引来过路人不解的目光,又在看到她的脸之后眉头舒展。

人总会为美丽的东西宽宏大量一次。

于是我顺着她的话头,说:“嗯,他很差劲。”

克洛伊皱起眉,对我的软弱感到愤怒:“你有什么毛病?”

“只是赞同你的观点。”

“难以置信他居然选择了你这种人却没选择我。”她吞了一大口酒。

我看着她喝完,褐红色的酒劲从喉咙漫上太阳穴,过一会儿又消下去,才继续说道:“没有吧,他看起来这一生只会在喝什么酒上面做选择和动脑筋。”

“别说了。”

“他做事让人猜不到理由,更不存在戛然而止的情况。”

“别再说了。”

“……”我适时闭上嘴,她豆大的泪水掉下来,显得我的言辞十分卑鄙。

这片海域初来乍到的鳕鱼未曾想象这般局面,以为今夜会是别人的良宵,按原计划我应该生一通闷气然后和自己的遐想好好下一盘棋,可现实超乎了我的预料。我想可怜她,当然也是这样表现的,但心里一点都不,不能,不会,做不到,更无法开导她的误解,就像一个没有营业执照的小贩只能闭起门户做点拧巴小生意,讲不出有意义的商业谈吐。

克洛伊低声抽噎,压抑住了声音却崩坏了表情,前言不搭后语,又说起了伊实的好。

与其说她爱的是伊实,不如说她爱的是倾注在身上的保护欲。她时常暴露弱点,在酒吧打盹,或者不经意蹭一些来路不明的胳膊好让麻烦找上门,不过她从不呕吐,即使有时透支了额度,她也会在卫生间漱完口再出来。如此一来拯救就会如期而至,伊实就是那样降临到她身边的。

男人

在这种时刻更容易上当。她说,用一种惊世骇俗的、笃定的语气。

伊实一次次地救她于水火,一次次地,某一天,她生出和他共度一生的想法,但第二天她就忘了,每回都这样,她承认自己最大的缺点是没有做决定的能力,但总归命运不公,不然她也不会这样。

对此我投一票赞同,天老爷经常略施小计便能让一个人苦不堪言。况且,执迷不悟不是那样好化解的。

可是亲爱的,这让我难过,哪个灾难有商量的余地,而你却选择主动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小道。有人爱你,而你却只爱人一瞬间。深不见底的峡谷之间摇摇欲坠的桥,你惊险地走过,回过头竟要毁掉它。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让她擦擦又爱又恨的泪水,递过去时手又开始发抖,或许和我即将要说的话有关。

“我不喜欢你。”我说,简洁且自作主张。

克洛伊朦胧的表情怔愣住,眼泪不再流,但呼吸未能跟上脚步,一口哭腔冲我而来:“你以为我看你很顺眼?你以为我和一个抢走我男人的bitch谈话是为了获得她的喜欢?!笑话!你还没听明白吗?我失去的你也会失去,你应该谢谢我,傻姑娘。”

失去的前提是拥有才行,连我本人都无法下定论的命题,旁人带着偏见轻轻松松就写下了答案。我会考虑考虑把这作为论据之一,直到我找到最清晰稳妥的架构。

“我来这一个月都不到,”我用发抖的那只手捂住脖子,斜方肌很僵硬,“你如果要来,为什么不早点来?”

克洛伊提了提嘴角,自嘲道:“能早点的话,我在几年前就早了。如今只有等你消失了,我还能有一点转机。”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我说。

“你在炫耀吗?”克洛伊眉头蹙起瞪我一眼,“他对人不常有耐心。反而你,看看你,不如我爱他。”

不同度量单位之间不能比较是基本常识,我和她说不明白。倒是她无意中掌握了让我不停冒汗的技巧,谎言听多了的小孩是会畏惧听见真相的。

我向服务生讨要了一样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这时的我尚未意识到纯饮其实需要一定的魄力。

“船什么时候停靠?”我问。

“明天早晨八点。”克洛伊在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

“我们要在这坐一晚上吗?”我又问。

她干脆把东西都倒在桌面上,许多小玩意散落一片,她终于找到了口红,撑开嘴皮一边涂,一边说:“你可以在这坐一晚上,我反正要去睡觉。”

一个白色小塑料瓶滚到我手边,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颗粒下起倾盆大雨,我递给她,随口问:“这是什么?”

“安眠药。”克洛伊一股脑儿把所有东西塞回包里,丝毫没有为下一次补妆着想,“彻夜难眠的滋味不好受。”

“是的。”

我跟着克洛伊走上一层楼梯,绕过半个船舱,来到她订的内舱房,拥挤得叫人舒展不开手脚,好在足够简单整洁,和学生宿舍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她脱掉中跟靴子和长袜,踩上被褥,然后跪在床铺上脱。衣服,最后只剩一件简单的卡其色打底衫,和一条颜色偏浓的黑色丝袜。

我效仿她,一样脱了鞋子和袜子,踩上被褥,感到不妙,便多踩了几下,用手也摁了几下。完蛋,又要睡不着觉了。

“克洛伊,”我呼唤道,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陌生得舌头都捋不直,“能给我点安眠药吗?”

她盘腿坐着,往酒里兑苏打水,正心烦的模样,对我扬了扬下巴:“自己拿。”

得到准许,我伸长手臂勾过她的手提包,往里摸索。手背仿佛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没有方向感和平衡力,找了很久才找到。

安眠药会加重我的焦躁,我十分明确这一点,小小的一颗药片,不足一指甲盖的药片,在我看来明码标价,该有的刑罚都在上面,这令我下意识感到胆怯。

但转念一想,我早就不剩健康了,什么时候被一则鬼故事吓得心脏骤停也在意料之中。好了,睡一觉,有什么明天再说,到了特罗姆瑟继续跟着克洛伊,若是她想甩掉我,那我就在港口等着,大不了挨一顿骂而已。

“喂。”克洛伊突然抱怨道:“你在干什么?拿个药也手抖?”

我感到尴尬,正想解释,却见她挑起眉毛,面露微笑:“难不成你也是个精神病?叫什么来着,躁郁症。”

我顿时扩大了眼睛,“也?你是吗?”

克洛伊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但兴致如刺破的气球一样炸开,“不会吧!你不知道?伊实没和你说过?”

我心跳得极快,眼球几乎快要干裂开。

“啊!我明白了!”克洛伊咧开嘴笑,摇头的时候又很是怜悯,“还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这话我在哪里听过,我等待她的下文。

“米勒太太就是这个病,自杀过十四次,有我在场的就有四次。伊实的母亲。”

耳鸣……

“割腕、上吊、吞药,在我印象里她都试了一遍,不怕疼的,太疯癫了。”

呕吐欲……

“你是不是也这样?不对,你怕冷。啊,我开始羡慕你了,如果和米勒太太有一样的病的话,他肯定心软了,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