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哥,看这格式,你写的信?”吕丁“嚯”了一声,“这个题目,为什么会想写信啊?”
“嗯……”见不是什么需要解答的问题,许桑落笔时说道:“写惯了。”
闻声,易承偏头,往他同桌这边分了一缕视线。
“啊?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习惯写信啊…”吕丁抠头,没多细看地转过脑袋,还是疑惑:
考试不是以议论文为主吗?
难道,高手得分,剑走偏锋?
第46章 第46章 【他的。】
作文纸最终还是没有收上去, 白晓莉站讲台上说了句:“先同桌互相交换批改,没同桌的找前后。等我有时间了再收上来看看。”
说完,踩着下课铃声, 她先行一步出了教室。
“嗯?那不人人都是60分儿?”
“幸好我刚打瞌睡还没写完,这不刚好,都不用写完了!”
“白老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吗?她平时不是最爱蛐蛐作文,这次居然直接不收了……”
零星的交谈里, 教室逐渐落空,转而安静覆满。
许桑习惯性留一会再走, 既是避开人流, 也是留够自己做简单复盘的时间。
复盘前,他先将还没做完的卷子摊开,处理剩余的两道。
课上,易承压根儿没心情写作文,忍着神经的疲累硬撑着做了两页数学题后,趴了下来。
他偏过头, 静静看着许桑轻垂眼睫、正认真看题的侧颜,再也坚持不住,慢慢合上了眼。
铅重的眼皮轻阖,意识消沉进无底的深渊……他陷入异常温和的睡梦。
不知过了多久,许桑停笔揉指节时,无意就看到身旁趴睡着、眉间蹙出轻微褶皱的人,轻顿。
耳畔,有细柔的呼吸起伏。
他默了两秒, 起身,轻声将后门掩实了,又顺带关了前排的灯, 只留后排一排。
本来想走的,可看到身旁的人,不放心般,他停住了。思考两秒后,将旁边一盏灯也关了。
光线转柔,但足够支撑自己看题。
近期,阶段性、诊断性考试层出不穷,各省市都涌出一套又一套题,五花八门的。
许桑打印了几套,扫完,果断叉掉一些——都是些虚浮但不实际的难。
勾出要做的题目,他从头开始算-
手机震动几秒,易承皱眉,手指按到开关键,阻断了定时闹钟的扰耳。
11点了。
他缓缓坐直,眼皮发沉,挣扎几次才完整睁开:入目空荡的教室,只余一盏灯、一个人。
他微怔,“怎么还不走?”
开口,才注意到自己没完全清醒而泛着哑意的嗓音。
许桑顿笔,看向他时,目光在他额角的红痕上停留几秒,没正面回答:“一起走?”
“好。”易承点头。
点完,他望了眼自己除了卷子以外便干净无比的桌面,“啧”了一声。
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许桑折拢卷子时,问道:“想喝水?”
“嗯。”
易承喉咙不舒服,想说等会出去买一瓶,就见许桑把杯子递了过来,盖子拧开了,还冒着热气……轻顿,“谢了。”
许桑没答,等他的空隙,闭眼快速闪回了遍今天复习的知识点。
出教室门时,整栋教学楼只余下过道处的声控灯。
易承踢了一脚铁杆,“哐当”一声,楼梯口的灯瞬间明亮。于是下楼的短短一分钟,他接连踢了四五脚。
夜色如墨,无孔不入地侵染着一草一木——凉意泛在肌肤,激起密密麻麻的灵魂战栗。
“现在不怕了?”许桑跟人并肩走着,见他频繁往黑漆漆的草丛里飘视线,跟只好奇的猫一样,不禁问道。
“怕什么?”下意识问出口后,易承明白过来,在说他怕鬼的事,轻笑一声:“没那么怕了。”
绕出学校时,许桑问道:“之前,为什么怕?”
问完,连他自己都震惊了一秒,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
“嗯…”易承眼睫轻颤,有些恍惚。
貌似从小到大,从没有过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论是在他怕得要死或者表面装得丝毫不怕的境况下。
他轻抿唇,望进前路一片混沌里,轻声:“小时候的事了。”
“记不清是哪天,我爸自己去拉货。下午出的门,第二天人就没了。”易承说话时,手指蜷着,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邻里都说,是让鬼给吓死的。”
听及此,许桑轻皱眉,回想起刘姨说的,下意识向易承看去。
“当时人小,脑子没长全,就信了。”说着,他唇间牵出一抹嘲意,“后面才知道,物质世界,他妈根本没有鬼。”
顿了两秒,他轻轻补充一句:“不过我倒希望真的有鬼。”
路口处灯光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一下,而后熄灭。不记得是在什么时间节点上,两人一致地停了步子。
许桑沉沉看着他,欲言又止。
良久,易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笑出声:“怎么,给你听吓着了?”
“……”许桑目光追着他的手,没多想,伸手握住了。
手心里包裹进些许温热,他语气里沾了少见的柔,问得小心:“没去查过?”
“查过。”易承低眸看着他的手,心头像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暖暖的。迟钝两秒后,他继续道:“终究是人比鬼可怕。”
“嗯。”许桑猜到个七七八八,怕激起他不好的回忆,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去吃点东西?”
易承点头:“好。”-
路边摊基本都撤摊了,一路走下去,只有曾经光顾过的“牛逼炒馆”还亮着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犹豫。
前脚迈出,后一秒就被人喊住——“又见面了!进来吃点?”
半分钟后,两人坐在木凳上,对面,挂着个粉红围裙的老板正双手把着锅铲笑嘻嘻:“我还记得你们,这脸太有辨识度了!要吃点什么?”
许桑正要去勾菜单,准备点两样没见过的试试运气,手心就被轻轻一刮。
他微顿,转而看向易承:“要什么?”
“要杯酒。”易承提完要求,就低下头,认真地打量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好。”许桑拿过蓝色圆珠笔,将酒水勾下,问老板:“今天不用做题?”
“哈哈哈……不用不用,上一套的答案都被同学搜出来完了,现在没题。”老板坐下来,“我儿子坐火车回来,说是顺便带了几套题回来。想做啊?后天差不多就有题了。”
“……”许桑勾菜品的手轻顿,“也不是很想。”
“哈哈哈!”老板见他把菜单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扫了好多遍,也只在酒品栏留了一笔印迹,一掌拍在脑门上,“对了,我刚研究出了几个新品,是我儿子传过来的做法,你们要不要试试?”
许桑下意识偏头看人。
易承抬头,笑着:“可以。”
他接着回答:“试试。”
“那行。”老板起身,把箱子里的啤酒取出来两瓶,放桌上后,又跳起来把墙上挂着的电视打开,调到经典电影频道后,才欢脱地奔进厨房。
瞧那背影,要大干一场的气势——但凡去了“他是老板”的滤镜,多半会评定为:这是要炸了厨房的架势!
播的是个老片,才看没两秒,就闪出一句:“广告过后,精彩继续。”
许桑单手将啤酒扣开,拿过两个小杯子,倒满。
“同桌,你手挺好看。”说着,易承掰开他的手指,转而用手心覆上他的手,轻笑。
“……”许桑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态度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声:“喝。”
“啧。”易承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微扬:“好。”
虽然对牛逼炒馆的初印象不是特别好,但不得不说,这啤酒的牌子挑的可以。
比便利店畅销款的都要好喝。
半瓶消磨完,老板才端着盘子从里面出来,放下这盘菜,捞起围裙尾摆抹了一把汗,介绍:“新菜嘛,还没起名字。就是炒的小土豆,入口即化,很香的,尝尝?”
易承先一步齐好筷子,夹了一块袖珍土豆,尝。
没剔皮,入口时,土豆皮同土豆本身岔成不同口感,皮的韧劲跟刹车板一样,会弱化掉过软的口感,相岔相融,形成一定的层次。调味辛香,糅合了辅料辣丁、椒末、腊肉的爆香,在口腔里扫过一圈,滚烫中,舌尖泛起细密密的爽劲。
“嘶…”被烫到了,易承连忙端过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还不忘点评:“好吃。”
“好吃!”老板恨不能原地用锅铲敲出一狂欢曲,听声笑得头都快掉了,“我还怕做得不好,没想到还可以。哈哈……我儿子明天就回来了,等他回来我就做给他尝尝,免得他说我手艺不行,哈哈哈!”
许桑“嗯”了一声,要夹一筷子时,淡淡看了眼易承手中的酒杯。
他的。
“怎么?”酒液冲淡了舌尖被烫出的热意,易承见他看了自己一眼,放下酒杯,轻声问道。
“没事。”许桑夹了块土豆,尝完,在老板垂涎欲滴的眼神下,回答:“好吃。”
“嘿嘿,好吃就多吃点!”老板背着锅铲往回走,“你们先吃着,我再去搞一盘出来!”
电影回到正片,正是高潮阶段:两军对垒,炮轰战。
在激烈的音效声中,许桑索性直接拿过原装啤酒瓶,喝了两口后,看向身边的人。
兴许是酒意催性情,他问道:“最近很忙?”
“嗯。”易承停了筷子,犹豫后直白开口:“杨叔有事,我得替上,事多。兴许过一阵子就好了。”
言语中,许桑似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安,夹杂着对来来的不确定……连带着想起那次生病,心底翻出细密的情绪,拾一而知全,或许名为心疼,他轻顿,“我把笔记给你。”
“嗯?”易承没明白前后关联,看向他。
“没必要跑学校。”许桑被看得不太习惯,别开眼,“节省时间,早些休息。”
闻声,易承懂了。
他细细叼啄着用词,笑了声:“好。”
第47章 第47章 【“世界大了,问题就小了。……
老板的第二盘菜端上来时, 门口突兀地走进个人。
灰色长风衣裹着不算修长的身形,略显臃肿;头上戴着顶黑帽子,蒙了半张脸;挽叠上去的袖口露出银质手环, 其下,手中推着个巨无霸体积的粉红行李箱。
“这么晚了还接客呢?”男人把墨镜摘了,又将行李箱推到空当处,回头看了眼桌上的人。
“儿…儿子?!”
老板端菜的手一抖二抖抖三抖, 要把一盘菜都颠漏前,许桑无奈起身, 动作轻快地接了这盘菜落桌。
恢复常态, 老板忙哈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完,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边笑边咋呼:“儿子,你不是说最迟明天才回来嘛!”
“这不给你个惊喜。”男人脱了外套,环视一圈后, 弯身敲了敲桌子,看着易承:“介意我坐这儿吗?”
“坐。”易承说完,朝许桑靠拢了些。
“爸,这就是炒的新菜?”李承宇抽出双筷子,满怀期许地看着桌上的两个菜。
“嗯,才炒好。”老板另外端了两碗花生米放桌上,也跟着坐下了,“你们都尝尝?”
李承宇捞了个瓷勺, 先用筷子尖品汤汁味,再转到主料,尝完, 评点:
“爸,味道可以,但火候欠了点,应该是颠勺没颠好;卖相也不行,洋葱条融了没色调,摆盘也差点儿……不过总体还行,做成招牌菜,不至于损了招牌。”
易承轻挑眉梢,偏了些视线看向他。
这就是那位,老板口中“没有一米八,长得黢黑,脸像芋头”的儿子。
“这,哪有儿子一回家就逮着老子批斗的!”老板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接受得很坦然,见许桑和易承都停了筷子,连忙说道:“别介意啊,我儿子是这方面的专家。”
说完,还傲气地扬头,“他觉得在外面创业没意思,就想回来把咱们炒馆发扬光大、做大做强,往高端走!多有抱负啊,哈哈哈……”
易承微倾酒杯,抓到关键词,“高端?”
“对,高端。”李承宇转而看向易承,“听着跟南城很不搭是不是?”
易承手指轻顿:“嗯。”
“我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李承宇搬着板凳掉头,颇有兴致地把手机捞出来,翻了几翻后丢到桌子上,说:“只是,近两年,越发明显能感觉到政策在倾斜。具体的我就不讲了,但这点红利,我想吃下来。之前,我靠创业项目赚了钱,就往家里购置些厨具,积少成多……估计翻修几个月,来年翻春就能开起来!”
易承想起上次进里屋时,见到的与外部布局截然不同的器具,瞬间恍然。
等他的分享欲消耗殆尽,易承说道:“加个联系方式吧?”
“好啊。”李承宇把二维码调出来,“以后店里翻新了,你们来,第一顿免费!”
“好。”易承将好友申请发出后,一边喝完剩下半瓶酒,一边扫着墙上贴着的菜品栏,忽地有了些想法。
从牛逼炒馆出来,易承步伐都轻快了不少。搭上许桑的肩,轻笑:“我好像,找到新的出路了。”
“嗯?”耳畔簌簌染起气息,许桑微偏头,“水果店的事?”
“对。”易承解释道:“方才,他儿子说的,提醒到我了。”
“嗯。”许桑垂眸,看着人,跟着一笑,“世界大了,问题就小了。”-
周三周四的课全被清空,要么考试用,要么复习自用——老师除了守班,就是监考,闲得都能睡十几二十觉了。
坐在第一排第一位,许桑将彩印答题卡取出一张,而后把剩下的向后递。
借此动作空隙,他向对角线尾端的人看去,轻轻勾唇。
按照年级排名来算,易承刚好卡在35位,坐在一考场靠后门的最后一位。
他伸手接过前排传过来的唯一一张卷子,翻转检查好,凭肌肉记忆写名字时,有感应般,抬头看了一眼首位的人。
视线将将相触,他轻挑眉,唇角上扬-
考完,答题卡收上去的瞬间,整栋教室地震了般,全是跺脚发癫的声音。
“这是人能做的题吗?从头难到尾,我笔头咬断了都咬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我这是花25块,去买了两天的不痛快?”
“我听说,这次参考的,有两万五还是三万人,我都不敢想,到时候成绩下来了,我能不能读利索我的排名,呜呜呜……”
从教室外把书搬回抽屉,整体收拾干净卫生后,教室里死了一半。要么仰头叹息,要么埋头痛哭。
反正,徐富从教室前走到教室尾,没见到几个是正常姿势的。
“都成霜打的茄子了?”徐富背着手蹬上讲台,“一场考试而已,都振作起来。这次考完,好好查漏补缺,还有下次。慢慢来,不着急。”
“还不着急!我急得眉毛都要烧没了,你们还无动于衷?!”
半星期时间,交叉阅卷结束,分数由各校综合回收——徐富拿着标了各种印记的成绩单,气急之下,直接踩着椅子站起来吼:“知道你们考成什么狗屎样子吗?”
底下鸦雀无声,有些情绪敏感的,眼巴巴望着桌面,泪水都准备好了。
“距离高考还有189天,还觉得时间充足呢!”他喊累了,从椅子上下来,懒得擦,直接坐,语气转而舒缓了不少:
“这次考试,连同市外几所学校一起参考、拉通排名。我们班,除了许桑同学发挥稳定,夺得总排第一之外。其余人,没有任何人让我满意。”
有吸气声,还有暗暗的眼神,明显或不明显地向后排瞟去。
“脑袋转回来,有看别人的功夫,题都研究一道了!”徐富看着成绩单,眉毛皱得都快竖起来了,“第二名,李云平,总排276。第三名,赵鸿途,总排413……第31名,吕丁,总排15424,第32名,陈慢,总排15689。剩下的就不念了,全在本科线以下。”
“看到差距了吗?我的孩子们呐,高考从来不是跟一个班的比,是要拉出去遛的啊!”
光说成绩,从上课说到下课,徐富人都要说背过去了,掐着人中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走回来扒着门探头:“陈慢等会把成绩单贴墙上,你们都去好好看看,看看自己考的是坨什么狗屎!”
话落,立马引起哀嚎一片。
“许哥,许哥,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吕丁用笔在手上写下自己的总排名,五个数字写得心头滴血,“我甚至都背不住自己的总排。”
“……”许桑轻转笔,瞥了一眼他手背的红笔字迹,轻顿,“15424?”
“还有我,许哥!”陈慢也将他的手伸出来,翻转,“我将成为新一代的数字战神,呜呜……”
“……”
许桑实在不想再念他这串数字,淡声:“下次考试备点清凉油。”
别再睡过去了。
“啧。”易承在旁边听得想笑,实在没憋住,笑出声来,“同桌,人好歹叫你声许哥呢。”
吕丁和陈慢互看一眼,发声:“许哥,我们专心写的,专得不能再专了,一点没睡。”
许桑默了两秒,给出方法论:
“试试去找科任老师,好话或者礼物,要一份单独的复习规划,先照做。”
“好嘞!谢许哥指点!”说完,两人龙卷风一样卷着风就冲了出去。
耳畔回归安静,许桑轻按眉梢,刚全程刷题,没注意听老徐讲的,便问了一嘴:“你呢?”
“我?”易承单手托腮,朝向他,“我什么?”
“排名。”
“这么关心我?”易承轻笑一声,凭着记忆,回答:“三四千吧,应该。”
闻声,许桑轻皱眉:按他的推计,不至于这么低……
“你这什么表情。”易承伸手,循着心尖儿上的欲望,轻轻刮开他皱着的眉,“嫌弃啊?”
“嗯。”许桑由着他的动作,没多言,“卷子给我。”
“好。”易承收手,不懂具体需求但百分百满足,将四套卷子连同答题卡一并呈上。
一节课后,许桑弄明白他的失分点,估计到他多多少少还是受了缺了知识点和题感的影响,将这一摞纸张一并还了回去。
易承接过,看完,轻挑眉。
每一张上,都做了或多或少的批注。最下方,还附着单独的草稿纸,上面写着简单明了的学习规划。
“啧。”易承看了眼旁边坐姿端正、面色冷沉似与世界无关的人,所行所做却沾满了温度,轻笑一声,“有心了,同桌。”
晚自习前,徐富火急火燎地跑来,说了周六期中表彰及家长会的事情,说完,就风轻云也淡地离开了,只留一众才受了重创又遭一击的人独自扛伤。
在叽哇声里,徐富走进办公室,对上清一色苦瓜似的脸,脸一下就垮了,气氛到了,他恨不能抱头痛哭。
年级主任在电脑上看着成绩单,越看脸越沉:“怎么最后一名也是咱学校的?先要脸,再丢脸,这不还是丢脸吗?”
“这的确是有些不可控因素在的。”末班班主任不禁埋下了头。
“还不可控因素,我要听你放狗屁!”年级主任把电脑屏幕反了个方向,正对一众班主任,严肃脸:
“我知道我们学校差,但也不至于这么差吧!尤其是转来了个许桑,本来我还没觉得怎么,但好歹有了考第一的实力,咱尾巴就不能掉那么严重!后面的再烂一点,咱附中裤子都得被拽没,到时候光屁股,那还像话嘛!”
二班班主任精准插空点头,接了话头:“主任,这个许桑怎么个来历?要不要考虑让他做个学习经验分享什么的?”
徐富愣了一秒,连忙回神:
“许桑从大城市来的,家里有钱,从小成绩就好,别说在咱这轻轻松松第一,就是在大城市,都不下前十。经验分享不太靠谱,他嘴皮子硬,话少,万一就分享个‘经验所得’呢。”
“……”年级主任瞪他一眼,“你倒是了解你班学生。”
“那必须的,我心肝宝贝!”徐富想起他的数学成绩,感觉人生都美满了,恨不能逢人就昂头、平行于大地般地走路。
年级主任又白他一眼:“两天时间,每个班做好提升计划。不论如何,一百多天了。要死的鱼都知道挣扎,咱们直立生物,至少蹦一蹦!”
“明白!”班主任们打了鸡血一样,齐声应道。
第48章 第48章 【“生日快乐。”】……
“谨遵年级主任教诲, 再加上各科老师巧思,我们班的提升计划正式出炉。”徐富跷着二郎腿,激情四射:
“一天之内, 4~5人自行组成学习小组,座位不定。采取评分制,半月一结。名次进步加分,退步扣分;前三加分, 后三扣分。大致这样,分排第一, 20块钱, 我出;分排最后,扫一周厕所。”
指令一下,还没等教室吆喝起来,广播里就开始催各班操场集合,说是进行期中表彰。
大好的天气里,温和的演讲环节之后, 便是卓越、优秀、进步奖项的颁布环节。
“特优奖,800元;卓越奖,奖金300元;优秀奖,奖金100元;进步奖,奖金50元……”
吵耳的话筒声里,班级、名字连同奖金金额一并成了头顶的悬音,操场外都有闲步的大哥大姐、大妈大爷闻声而来,听听热闹看看闲趣。
许桑拿了木皮纸包着的奖金后, 正准备拆了放兜里,吕丁就贼着他的脑袋探了过来。
“许哥,我能看看吗?”他望着纸封, 像看什么绝世奇珍,“附中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金额的钱。”
“……”金额大?
许桑将纸封递给他。
“特优奖,理一班许桑,800元。”把上面的文字念出来,前排的人也都蠢蠢欲动地飘来视线,口水要留不留地盯着吕丁手里的纸封看,吕丁张圆了嘴,“ok,接下来的学习动力,就是这800元!”
赵鸿途拿着他的300元下来时,也往这边凑:“许哥,那个学习小组,要不我们组队吧?”
“可以。”许桑随口应下。
他没多考虑分组这事,一来是他没闲心去认识五花八门的人,二来是他赌定这个小组计划不出三四周就死气沉沉了。
“就咱们五个人,刚刚好。”陈慢也蹦跳而来,丝毫不注意他是班长,有维持秩序这层责任,“那,许哥当组长吗?”
许桑默了一秒,看向易承。
易承会意,“换个人。陈慢,你当。”
基本事宜商量明白,易承用手臂轻擦许桑,偏头跟人咬耳朵:“同桌,嫌麻烦?”
许桑忍着耳垂处的痒意,应下:“嗯。”
年级主任上台发言完,便该带回班了。底下松散着结队往班里走,三三两两彻底乱成数不清几团麻。
“那个,许同学。”
被唤住,许桑停了步子,回头:“有事?”
易承也跟着停住,站他旁边防备性地将来人打量一遍,打量完,下定论:不构成威胁。
李云平高高瘦瘦一条人,一开口,就只剩“瘦”了,细细长长的声音像没发育完全,他晃着手里的卓越奖纸封,说:“许同学,分组的事。为了公平,一个小组不能既有第一又有第三,算下来不公平。”
自上次猜到他跟那邓茂光有些来往,许桑对他的印象便不是很好。
闻声,许桑按他的思路想了想,“玩对称配对?”
“啊?”李云平顿了一下,“啊,对。”
许桑牵出一抹冷笑:“建立规则之前,先确保项目是你的。”
话落,他转身离开,易承“嗯?”了一声,明白话里的意思后,笑着,连忙跟上。
这是在骂他还是怎么?
李云平愣在原地,被身边同学拍了肩膀后,才回过神,他望着远去的背影,咬牙:“我一定会超过你——”
“谁?”同学望进庞杂的人群里,“超过谁?”
“关你屁事。”李云平推开人,从兜里摸出四级词汇本,红着眼边走边看。
“怪兮兮的。”同学往旁边绕道,又去勾搭别的人-
新的周末,新的放假时间。课上到周六下午6点才放学。
许桑回家途中接了通刘姨的电话,听她说家里有事,今晚连同明后两天都来不了。
他摁断电话,懒得自己做饭,他拐到超市买了桶泡面。
回家的路上,不明所以的,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直到钥匙戳进孔洞,手拧开门把那刻,他看着屋内背对他而坐的熟悉身影,手指微屈,抵着门迟迟没动。
“回来了,小桑。”张文丽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脸慈祥,“学习辛苦了吧?快来喝杯热牛奶,暖胃。”
“……”许桑拔出钥匙,想喊声张姨便作罢,却不料,里屋紧接着走出个中年男人。
一身金贵的西装,没有鞋换便只能踏着他那双皮鞋。口中叼着根烟,走出来时,从腹部深处哼出一声,“许桑,我不来找你,你是一个电话都舍不得打给我是不是?”
许桑面色转沉,进来时将门带上,弯身换鞋,没有要理人的意思。
“哎呀,铭叔,小桑应该是学一天学累了,先等他坐下来吃口饭喝口汤。”张文丽上前宽慰,虚虚地掸他手臂上不存在的灰,还不忘朝许桑递眼色。
“……”许桑熟视无睹,换上拖鞋,便要绕开人走。
余光落在他逐渐攥紧的拳头上,许桑几乎是完美预判了他的动作,侧身,躲开他动作的瞬间,拧住他的手腕,轻皱眉。
两人僵持着这个动作,最终是许铭先一步松了手,他长叹息一口,“许桑,能不能坐下来,咱好好谈谈?”
许桑淡淡扫了他一眼,拉下单肩挂着的书包,往后两步坐到沙发上,眉目疏冷。
“这脾气。”许铭没敢跟他并排坐,单独拖了一根板凳,立在茶几对面,弯下腰坐下来。要开口前,先将张姨招呼进屋,才尽量平和地开口:“听说你们今下午开了家长会?”
“嗯。”许桑应道。
“那我个当爸的,还不能去给你开个家长会了?”刚听见许桑回了他一句,许铭感觉有缓和的机会,带着板凳往前一小步,“别人身边都有家长,你坐在家长堆里,不觉得尴尬?”
许桑轻掀眼皮:“食堂自习。”
“……”许铭顿住,加工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就算是你们学生坐食堂里上自习,家长在教室开家长会。那你让那些家长怎么看你的空位,说你家里没人吗?那你听着心里不难受?”
许桑淡声:“有同桌。”
“……”又加工老半天,许铭继续:“就算你同桌也没有家长来,但也不是你从源头上阻断家长来开家长会的理由啊!我堂堂一个大爹,被儿子除名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而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许桑轻顿:“不知道。”
许铭双手按着板凳,才稳住身形,没让心头气给自己冲飞了。“许桑,老子生你不是让你来噎死老子的!”
见许桑迟迟没有动静,许铭只能大叹气,而后自己补上,“今天12月11日,你生日啊。我开完公司的会,就连忙飞回来,这里没飞机场,出租车两小时坐过来的……你,给爸笑一个?”
“……”许桑皱眉,看傻子一样看向他,“有病?”
“你笑一个就没病了。”
“滚。”许桑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恶心得没边,偏偏还不自知——撒泡尿都成不了镜子,照出来也是一坨排泄物。
说着,他就要起身,又被许铭匆忙舞起来的两手按住,“小桑,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要不要先看看?”
“不看。”许桑说着便要挣开他,与此同时,裤兜里的手机疯狂炸进消息,怕一招给许铭掀飞了,他坐下来,摸出手机看。
“这就安静了?”许铭看着自己的双手,以为是附上了什么洪荒之力,震惊几秒后,又重新坐下来,顺便堵了他从这边出去的通道,见他看手机看得认真,调侃道:“谈女朋友了这是?一条消息都不错过?”
许桑没答,将陌生短信点开时,心头隐隐有预警,可直至真真切切将照片点开,他眼神瞬间变味,手指轻颤着将图片从头滑到尾,开口时,甚至没注意自己嗓音发涩:“生日礼物?”
“嗯呐,我专门找人定制的,看预成片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错!”许铭见他来了兴致,忙解释。
“呵。”许桑将手机调了个头,放在茶几上推向他,眼底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怎么了?”许铭伸手拿过手机。
短信界面,发信人是一串电话号码,信息内容是几句话加三张图。
【xx:哥。】
【xx:生日快乐啊!(烟花)(生日蛋糕)(玫瑰)】
图片是雷同的内容,不同的角度。
低缓的山坡上,枯草遍布,大概是飘来的落叶;按理说,之前种下的山茶花,在这个季节这个温度,应该有盛放的迹象……此刻,却碾在一双厚重的鞋底下,被践踏成泥渍。
“这……”许铭往后一靠,瞳孔都增大一倍,“这是小降发你的?”
“我自娱自乐?”许桑端过茶几上的牛奶,抿了一口,烦躁已使味蕾失去刺激源,品了很久跟没喝一样。
轻顿,他放下杯子,伸手要拿回手机时,却见许铭将那几张照片选中后按了删除,只余下生日快乐的祝福,而后交还他手机,说:
“肯定是误会!你妈的墓地,我派专人看护着,她最爱的山茶花开得好好的,肯定开得好好的。”
无力的语气藏在苍白的解释里……闻声,情绪几乎在瞬间崩泄,许桑捏着手机的力道逐渐加重,良久,他轻声:“嗯,我误会了。”
话落,他将手机揣兜里,无力感攀升,他低声骂了句脏,从侧面走出去。
“许桑,你给老子站住!”许铭看他大有换了鞋就要冲出家的趋势,高声:“张姨,快,快点火!”
要烧死他?
“……”许桑迟疑了一秒,站在鞋柜处看向他。
下一秒,视线穿过许铭,大敞开的阳台处,染了灰黑的天,随着尖锐的爆鸣,炸开一团团的彩色斑斓。
不知道几排齐放,只知道,炸出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许桑弯身勾过鞋,呵了一声,推开门就往外走,没再多一秒迟疑。
神经病。
朝昏区里忽然起了烟花,炸得楼上楼下楼底的人都出来了。
“这谁家的烟花,还没过年呢,放个屁!”
“生日快乐?嘿哟喂,这烟花还挺高级,过生日还能这么搞呢?下回我儿子求婚也用这招!”
“放这么多!咱小区什么时候有这么有钱的人了?”
“我的个天老爷啊,明天肯定要出雾霾,老子要早起抢摊位的呀,哎哟!”
“……”从人流中错出来,许桑随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将六七通未接电话看了一眼后,点开聊天框。
【许总:许桑!!】
【许总:你给老子回来!!】
感叹号不要钱啊……许桑将人拉黑,手肘顶膝,将手机转了一圈后,埋头。
貌似从许降跟他妈进门之后,他便没给过许铭好脸色。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许铭似乎忘了一个人,而且忘得很彻底。
许降说聪明也不见得,但一双眼睛很尖,知道他的软肋后,菜刀尖刀钢刀挨个来捅,捅不动就换刀,死不罢休……他爸也是能人,觉得他有金刚不坏之身,刺一百刀还特么能面不改色!
没有深想,许桑重重呼出一口气:
挺好,生日当晚,露宿街头。
刚准备倒头就睡、大不了明早冻成冰块送火葬场去化了,手机忽地震动了一下。
许桑看了眼来电人,顿了两秒,接听了。
“生日快乐。”易承的声音有些晃悠,大概是手上忙着,偏头将手机杂在肩颈与耳间。
鼻尖忽地发涩,许桑问道:“你怎么知道?”
“刘姨上我这买水果,提了一嘴。”易承摘了手套,拿过手机,笑道:“烟花阵仗也挺大。”
“……”许桑往后轻仰,后脑勺抵住墙,他喉咙带有哑意,像忽然找定锚点,他开口:“易承。”
“嗯?”
“今晚能睡你家吗?”
第49章 第49章 【“果然叛逆期。”】……
易承以为自己听错了, 顿了两秒后,问道:“你说什么?”
“……”
刚刚多少有些自意志驱使,这时褪下本能的面纱, 许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尖泛上薄红,遮掩道:“没什么。”
“可以。”易承几乎是紧跟着他的回答出声的。
许桑轻顿:“嗯?”
“只要你不嫌弃,可以。”易承依据经验, 估摸着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儿了,看了眼电灯下正做作业的秋秋, 添了一句:“而且, 秋秋也想你了。”
隔着手机,能听到对面带着暖光般的对话。
——“秋秋,想不想你许桑哥哥?”
——“想!”
“听见没?”易承将听筒调向自己,多余了一嘴,“要我来接你吗?”
“……”许桑默了一秒,稍显恍惚:“不用。”
电话挂断的那刻, 心头堆砌的重山瞬间坍塌成烟消散,他发自内心地,轻笑出声。
头顶烟花散去,街巷间看趣的人也离兴而归,人声落尽,朝昏区又归于原本向晚的宁静。
许桑敲响门时,开门的是秋秋,穿着身粉蓬蓬的毛绒衣服, 笑滋滋地招呼:“哥哥!”
“秋秋。”许桑掩门,刚想问换鞋的事,隔着些距离, 就听易承喊道:“秋秋,把鞋柜里的新鞋拿给你许桑哥哥!”
“好!”秋秋得令,四肢灵活地扭动,而后将那双黑色、尚带包装的拖鞋拿了出来。
“谢谢。”许桑弯身换鞋。
厨房隐隐飘来饭菜的清香,一端电视里还闹腾出幼稚而愚蠢的音效…暖黄偏亮的光线自上而下垂落,屋里落满了柔和与温馨。
像梦里百转千回却落不到实地的家。
见易承在厨房忙,许桑本来想帮忙,但被交代了句:“坐就行。”
他便走出来,陪秋秋看了会电视,在半集动画片的侵袭下,感觉智商连同脑子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后,偏过了视线。
茶几上,摊着张试卷,草稿纸也附在旁边。
他微微倾身,视线直接转到第二页上,停留,自上而下浏览,看完,他轻挑眉:挺考思维的一套题。
没等他细细品鉴纸上潦草勾写的答案,厨房门就被推开,易承端着小号白瓷碗走了出来。
“时间太赶,就没准备蛋糕。”
易承单手绕到后腰解了围裙,又顺手脱了搭在沙发一侧,将碗放茶几上,抬眸笑:“将就着吃碗长寿面?”
视线从题目上移,许桑看着他眼眸中染着光的笑意,顿声:“长寿面?”
“嗯哼。”易承挨着他坐下,把筷子递过去,轻声,“或者,要先许个愿?”
许桑轻摇头,“不用。”
面汤应是用棒骨熬煮过,香气浓郁;面不多,盘盘绕绕极长一根;青菜等辅料上方,躺着只荷包蛋,形状不错。
见他接了筷子,易承补充:“面别咬断,一口吃完。”
“怎么?”许桑些许诧异,刚要挑面的手一顿。
易承轻挑眉,笑了声:“长寿面没听过?”
许桑顿了一秒:可能听过,但也是第一次吃到…
“讲个故事。”易承怕扰了秋秋看动画片的兴致,朝许桑凑近了些,在他耳后轻声:“《相书》中说,人中越长,寿命越长。传着传着,进化成了脸长,脸同面,继而有了长寿面的说法。”
听言,许桑笑了声,虽发自内心觉得是无稽之谈,但还是垂眸看了眼面条,手指调转方向,从中间翻转,将面条绕缠,卷附在筷子上。
一根从头到尾夹起后,他将面条送进口中。
“还能这样?”看他的吃法,易承忽而一笑,笑得肩头轻抖。
笑声连同气息洒落在耳垂,温热的,许桑轻顿,咽下后,偏头看了眼他,“那要怎样?”
见他一副在理的表情,易承笑得更放肆了,慰道:“都行,都行。”
“还有蛋,象征生生不息。”易承微抬下巴,虚空点了点上面的荷包蛋,解释:“好像是吧,记不清了。”
许桑将蛋夹起来,下口前问道:“你还信这些?”
“我妈每年念叨一遍,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易承随口,“就是铜墙铁壁,也该信了。”
许桑轻点头,“嗯。”
他沿着蛋清边开始咬,顿了两三秒后,还是吃了中间的蛋黄——尽管他向来拒绝蛋黄。
或许,在今天,有些贪图其中的寓意吧。
动画片转到广告环节时,秋秋意犹未尽地上前抱了抱电视机,才迈着小短腿蹦跶到饭桌上,开口:“哥,我饿了。”
“先别饿。”易承将白米饭呈上来,“给你许桑哥哥唱首生日快乐歌。”
“好啊好啊!哥哥生日快乐!”秋秋眼睛一亮。
她衣摆一提,就忙往房间跑。跑出来时,双手抱着个公主色豪华版小话筒,很有范儿地调出自带的曲目,刚好是首生日快乐歌,她仰头,自我陶醉般地起调: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许桑哥哥,happy birthday to you!”
听她唱着,许桑实在受不了这十个音九个不在调上的荒唐,偏过头笑,笑到一半,就听易承也跟着和了后半截,稍低偏沉的音色咬词清晰,要结尾前,他借发碗筷的动作,擦着他耳边说了句“生日快乐”。
闻声,许桑耳稍发烫,身子轻顿:“谢谢。”
易承的手艺还真没得说,简单的炒菜都格外下饭。
秋秋胃口小,先一步下了桌,按着遥控器调到她最喜欢的动画片,不料又是则生日片段,听着动感的生日快乐歌,她笑眯眯地转过头,大声:“哥哥,生日快乐!”
许桑偏头朝她致谢,视线刚落回,坐旁边的易承就又要开口。
他想也没想,手动给人封口,“够了。”
他在心底吐槽一句:有完没完,一晚上要快乐多少次?
易承笑着点头,伸手将许桑竖着落他唇前的食指按住,说道:“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嗯。”许桑收回手,吃得差不多了,便舀了半碗排骨汤,晾着,“谢谢。”
易承落筷时,没急着下桌,他偏头看着许桑。
他今天帮忙收店时,见到了刘姨,她说许桑爸爸回来了,自己放假两天,工资照领,乐呵呵地买了两斤梨……想及此,他轻声问道:“和家里闹矛盾了?”
许桑捧着碗抿了口汤,回应:“算是。”
“所以,”易承想了想措辞:“这是在离家出走?”
许桑放下碗,“……嗯。”
“啧。”易承笑着,“也是个叛逆少年。”
许桑默声,勺子轻点碗沿,没否认:
若非现在在南城,一个地图上搜不到酒店、寻半天寻到的旅馆门面都贴着黑色广告的地方。他大概率会和之前一样,订个房便独自一人睡了。
“真不打算回去?”易承看清他眼睫的轻颤,温声询问。
许桑看向他,以为自己蹭一晚上实属冒犯了,指尖轻缩,说道:“睡街头也行。”
“啧。”易承敏锐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对劲,稍有停顿后,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感受到手心下许桑微微一颤,说道:“我的意思是,家里客房堆了些货,怕你跟我挤着,睡不好。”
许桑瞥了眼身侧的手臂,淡声:“手收回去。”
“好。”易承随着他,“所以,这种情况下,真不打算回去?”
许桑望进他眼里,“嗯。”
易承轻轻一笑,转眼见他盛的汤热气散了,起身,另取过一碗,去厨房舀了些煲里的热汤,递给他时,背着虚抵桌沿,“喝热的。”
许桑接过,指腹贴着碗身,感受着由内传出的热意,抬眸:“我没那么矫情。”
易承笑得有些宠溺,垂眸看他,“果然叛逆期。”
“……”
汤还烫,没急着喝。
许桑往后靠到椅背,两腿微张,单单一看,是个霸蛮的姿势,他微仰头,眸光带着惯常的利劲儿:“你多大?”
“我?”易承“啧”了一声,“你今天18?”
“嗯。”
“……”易承偏过头,声音小了些许,“那是要小几天。”
许桑轻勾唇,微微扬了下下巴,“弟弟?”
“……”易承头回在年龄上占了下风,想反驳,好像又说不过来,只能在心里怨怨老天爷没早几天把他踢出娘胎,他偏了下头,“其实也差不了几天。”
“多久?”许桑微挑眉,周身又染了从前“为非作歹”时的气势。
易承轻声:“一月八号。”
与此同时,算出小了28天、差点就有一月之久,他暗暗有些不爽,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爽。
许桑轻笑一声,虽是抬眼望他,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甚至于眸中的压迫,更胜一分,“那以后少来这种语气。”
“哪种?”易承被他认真的模样逗得想笑,倾身,目光直抵他的眼。
也不怵他,许桑淡声:“比我大的语气。”
“啧。”易承笑了:还真是叛逆期到了。
见他眸光转冷,他应道:“好好好,依你。”
晚饭用完,易承又系上围裙,洗碗。
从厨房出来,看着沙发上正用笔随意勾着草稿的人,他上前一步,见时间不早了,忽然想到什么,小声问道:“要洗澡吗?”
笔尖轻顿,在纸上擦出一条长痕,许桑偏头看他,“嗯?”
从披过许桑外套、闻到沾着的清香开始,易承打心眼里觉得这人多多少少爱点干净。他解释道:“衣服我有,但……”
将要出口的话停了一下,易承不自觉的,声音压得更小,“要我帮你买内裤吗?”
第50章 第50章 【“以后,追人别用嘴。”】……
沉默放肆地蔓延了几秒, 易承绕开:“你去也行,楼下就有超市。”
许桑落笔,看神情, 几乎是衔着话题便一路狂奔到终点线,他起身,“好。”
见他动作麻利而迅速,三两下便收拾好出了门, 易承坐沙发上,笑了声, 摸出手机, 给人发消息。
【易承:室内超市,1-2,进正门左手边,别走丢了。】
【易承:贴身衣物在最后一栏。】
【易承:顺便带两瓶酒吧,钱算我的。】
发完消息,见半天没有回复, 易承笑着将视线挪向电视机,看着被两头熊追成虚影的光头强,他意外的闲,问道:“秋秋,怎么每天都是这集?”
“才不是。”秋秋回头瞪了他一眼,“明明是最新的。”
“是吗?”易承喃喃一句,手机震动的瞬间,低头看向屏幕。
不是许桑的回复。
他悻悻叹气, 点开“五虎上将”的群聊。
【不识好人丁:我靠靠靠?你们看到没,我妈说今下午有烟花,烟花上还有字儿!】
【不学习浑身难受:什么东西?】
【慢即是快(为人民服务版):我看到了。】
【慢即是快(为人民服务版):谁生日吧。】
【慢即是快(为人民服务版):不过, 你们还真别说。我翻翻班级资料,看看是不是咱班的阔少富姐……】
还没等陈慢真去翻箱倒柜,易承引用了“谁生日吧”那句,简单给了两字:“许哥。”
群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连着问号带感叹号,一连串“生日快乐”、蛋糕、彩带、烟花飘了满屏。
“……”易承指尖轻顿,看着持续滚动的屏幕,“啧”了一声:
这阵仗。
不一会儿,许桑终于冒泡了,发了两个字:“谢谢”,便没入水中没声了。
【慢即是快(为人民服务版):我收回我的烂话,许哥生日快乐乐乐!】
【不识好人丁:易哥,你怎么知道?知道怎么不早说?害我没准备礼物!】
【慢即是快(为人民服务版):我也是。许哥,我周一一定补上!】
【不学习浑身难受:+1.】
易承将新消息浏览完,随便逮了两句回复后,将手机撂到旁边,看了眼许桑无聊时做下的题。
这速度……他洗个碗的功夫,这边四五道题的答案都被人勾出来了。
还给他做出的两道题答案,打了个冷淡到毫无温度的“×”。
“……”易承轻笑,将过程看了几遍,做了个简单的错题总结后,看了眼秋秋,道:“秋秋,等会记得开门。”
“好。”秋秋抱着遥控板,视线死钉在电视上、根本搬不动地应付着答应。
许桑回来时,听到浴室里传出的水声,轻顿,将两瓶酒放茶几上,无事可做地走到阳台边。
入夜了,天际延伸至看不清的混黑里,天幕间亮着时隐时现的星星。
像是在调戏月亮。
他背过身,摸出手机,打开软件,调出键盘便开始打字。
百来字的一封信,简短而平淡,却是几十封信以来,从未有过的上扬语调。
易承从浴室出来,见秋秋抱着遥控板、脑袋不停地向下磕地,弯身,“秋秋,去睡觉。”
“好。”秋秋丢了遥控板,揉着眼睛,左一脚深右一脚浅地往房间走,要进房间时,还不忘摆摆手,“哥,晚安。”
隔了几秒,她探出脑袋,语调有些困,“许桑哥哥,晚安。”
“嗯。”许桑将信发出,抬眸,回道:“晚安。”
等人回了房间,易承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手肘抵在窗沿上,偏头,“困没?”
许桑背对他而站,直接逮着他的潜台词回答:“我去洗澡。”-
气泡酒?
易承随手提了一瓶,看清上面浅得没边的度数,顿了一下,拧开,喝了一口。
淡淡的酒味,淡淡的果香……一点也不刺激。
他弯身将另一瓶也抱起,继而将两张试卷夹在指尖,回了房间-
洗完澡,许桑用干毛巾擦着头。清洗衣物时,顺手将毛巾搭在头顶,弄完,才一边擦头一边走进房间。
书桌旁,易承捏着笔,指尖生风地转着笔,视线落点在题上。
刚挑衣服时,许桑随意摸了件宽松款的短袖,大概是觉得这屋里总暖暖的,很舒服。他走到书桌旁,要开口前,注意力先一步被题吸引了去。
一道导数题,还是一类,在历届高考史上,被称为“天外飞仙”似的题型。
遇到难题,思维最易卷附其中,继而深陷沉沦……易承大概也是如此,在凭空构造函数这一步停了很久,连转笔的速度都放至极缓、最终停滞。
许桑擦头发的动作停住,索性直接将毛巾搭旁边,垂眸,将题扫完后,看他在空白处接连叉掉的三个新函数。
轻挑眉,他不由地向前倾身,手轻轻搭在椅背上,看草稿纸。
“方向偏了。”
从他新写的函数中看出思路,许桑出声提醒。
耳边飘入声音,易承轻顿,微微偏头,鼻尖轻擦过他脸颊,“嗯?”
许桑一心在题:“规律没找对,构造方向偏了。”
易承重新看向题,却有些莫名走心。不知道是洗发露还是沐浴露,又或者是他身上的味道,清淡却不容忽视的香味飘入鼻腔,他用力捏了道笔,呼气,重新看题。
一分钟后,他落笔,从函数构造到最终的“得证”,一气呵成。
“这样?”讨赏一般,易承笑着微微向后靠。
后脑勺不禁抵到他腹部的一刻,许桑垂眼,手心按住他后脑勺,呼吸乱了一分,但很快恢复平静:“可以。”
又看了一遍过程,许桑挑眉,“你再试试,换种思路。”
很抽象的提示词,但易承还是听懂了,他看着方才找出的规律,将构造出的稍显复杂的函数叉掉,思考一会儿后,落笔。
半分钟后,看他写出自己内心所想,许桑指尖下滑,轻点在他颈侧,感受到他颈侧温热的脉搏跳动,眼神发沉。
“怎么?”易承脖子轻缩,放下笔,问。
“一诊。”许桑看着纸上的过程:逻辑思维强得过分。想起他惨淡的数学分数“102”,他轻敛眉,“故意的?”
易承挑眉,跟着他的视线看向题,“啧”了一声,没再遮遮掩掩:“也不全是。”
许桑指尖用力:“说清楚。”
这压迫感……脉搏在对方指尖之下跳动,易承有种自己的命都捏在许桑手里的感觉,却又没有平日想要挣脱以求平安的危机感,甚至还微偏头,如实道:“感觉分数够了。”
“怕没有时间再精进。”他不习惯这种吐露心肠,有种把自己剥光了晾给人看的羞耻感。
但最终,还是说了,“所以,在擅长的领域,调低了自己的心理预期。”
“嗯。”许桑轻声,“正常来说,能上135吗?”
易承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擦边。”
许桑默了下。
这次的一诊,说难度绝对是有的。
其实,每年,综观高考前的诊断性考题,不乏花里胡哨的。
出题人总有些网红属性,时不时想博个噱头或者捞个话题度地,留一两道题超纲,或是百般刁难地设计偏而怪的文字陷阱。
但去掉这些痕迹,135应该还是保底的……
许桑顺着心里想法,说道:“那确实,还欠点。”
“啧。”易承笑了声,也无心看题,玩笑:“同桌,会说好话吗?”
“……”许桑没想到话题跳得这么快,顿了一下才回道:“不会。”
“嗯。”易承偏头,蹭刮过他裸露的小臂,轻声:“以后,追人别用嘴。”
“……”
被他发尖擦到,许桑抽回手,瞬间冷声:“做你的题。”
话落,他坐到床边,捞过毛巾,将发尾早已凝出的水珠擦拭干净。抬眸,就见易承搬着椅子转了个向,眉眼轻柔地望着自己。
他轻挑眉:“怎么?”
“做腻了。”易承看了眼他的头发,起身,手指勾过毛巾,“我帮你擦。”
“……”反对的意见根本来不及说出口。
许桑感受到毛巾脱离手心,看了眼身前的人,心道:
若换个场景,易承多半是那类“先斩后奏”、时不时得挨上一“参”的权臣。
易承手法娴熟,揉擦时,力道不轻不重,很舒服。
情不自禁地,许桑闭上眼。
“许桑。”易承垂眸看着他,心头有电流般的念头喷薄,手上的动作不由放慢了些,轻声:“真不跟家里人打个电话?”
许桑沉默着,睁眼,入目是易承衣上、位于胸口偏下的图案:一只棕色线条狗。
他懒得视线上移,把它当易承,回答:“不想。”
听到这个用词,易承敏感了一瞬,语气跟着柔和了很多:“听这语气积怨已久,怎么了?”
许桑抬手,将因为他动作而拉出褶皱的衣服展平,给线条狗捋直了脑袋,说道:“分我瓶酒。”
“气泡酒。”易承看了他一眼,侧身拿过没开封的那瓶,给他拧开后,打趣道:“能吐真言吗?”
“……”许桑没回答,仰头灌了一大口,趁着层次性的味道在口腔里绽放,迟疑了一秒。
他以为有些事是永远得烂在肚子里的。
却没想到,面对某些人,身处某些时刻,他会有想说的欲望。
易承换了条毛巾,压着力道擦他耳后的发,说道:“不想——”
“许铭,在我母亲去世第二年再婚,‘买一送一’,还带了个孩子。”许桑咬着瓶口,趁着停顿喝了两口,又道:“他像颗墙头草,没能力处理两方关系,却自以为游刃有余。在自幻想的平衡里,瞎子一样,任由那孩子,越界、挑事。”
许铭,是……他爸?
“所以,”易承手指缠着他偏长的碎发,按照他的语言系统,猜测性地出声:“成绩是给母亲的,劣迹是给许铭的?”
“嗯。”许桑抬眸,食指轻轻给线条狗描边。
“啧。”易承眉眼弯出笑意,“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许桑指尖不经意用力,透过薄薄的一层衣料,感受到了来自易承的温度。
易承身子微僵,说道:“没什么。”
家人……如果多些沟通、多些交流,说不定不会积少成多、成了久而久之的矛盾。但他没说,毕竟,他已没了谈“如果”的机会,也无法得证这是否充分必要。
更遑论去指点他人——尽管他希望,在可能的情况下,许桑能与家人和解。
他转而道:“遵循心意,也行。”
想着想着,易承轻皱眉,想压下烦杂心绪地,捞过酒瓶,给自己灌了几大口。
久久未言,陪着人喝完酒,易承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说道:“你睡里面。”
许桑起身将酒瓶扔垃圾桶里,坐回来时,在这事上挣扎了一下:“我睡外面。”
“这么劲儿呢。”易承就着床沿坐下,“你睡里面。”
许桑轻挑眉,坚持:“我睡外面。”
在他的潜意识里,睡里面的总是被保护的一方,而他不需要。
易承笑了,解释道:“我起得早,难不成明早跨你出去?”
“……”许桑轻顿,脱了鞋,向里端坐去。
见人乖乖躺下,易承又笑:
幼稚。
除了点面子,争半天什么也没争着。
灯光归暗,易承留了个光线很弱的小夜灯,将响铃的闹钟关掉,只留了手腕上的静音手环。
躺下,他将被子往上拉了些,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能听到身侧的人翻了个身,大概正对他而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能感受到近乎均匀的呼吸声落在可感知范围内……
易承死活睡不着,睁眼,侧过身,鼻尖差点怼人脸上。
他连带着闭紧了呼吸。
缓过来能正常呼吸时,他就着角落里卑微而昏暗的光线,细细给人的侧颜描边。
半晌后,他视线停留在许桑的唇间。
那一瞬间,他感觉,一堆鞭炮都炸不出他内心的动静……呼吸交缠,尺寸之内,空气升温,易承屏息,微抬头,向他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