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等着。”闵阿婆丢下两字, 起身往屋里走。
院里静下来。
小暑抱着小红蛇,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袋。小红蛇被摸得很舒服,对小暑完全信任, 翻身肚皮朝上, 露出腹部最柔软的鳞片。
阿鼓坐在石桌旁, 手搭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小海螺蹲在墙角,扫帚还握手里, 气鼓鼓盯着阿鼓的后脑勺, 却已没了追杀的力气。
小暑爸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 “来来来,吃瓜吃瓜。”
没人动。
“吃嘛, 可甜了, 自己家种的。”他拿起一块咬,汁水顺着下巴淌。
闵夏至嫌弃递过去一张纸巾。
几分钟后, 闵阿婆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走到小暑面前, 递过去。
小暑接过,展开。纸条上是个地址, 还有个人名。
“黄三婆?”小暑抬头出声。
闵阿婆在小暑身边坐下,“你阿婆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的灵力是她封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去找她。”
阿鼓凑过来, 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有点眼熟。”
“你认识?”小暑问。
阿鼓没应, 仍在思索。
小海螺凑过来,踮着脚尖往里瞅,“这人住在哪里,远不远?”
“不远,市里。”闵阿婆又把纸条抢回来,拍在桌面,“正义街嘛!隔壁街就是动物园,你小时候你阿公常带你去的。”
小暑“哦哦”点头,抓脑门。阿鼓倒是比她先想起来,也一巴掌拍在石桌,“这不就是我原来住的那地方,我宿舍啊!”
“哦哦,你宿舍啊。”小暑大概知道了,“那确实不远。”
担心遗失,她给纸条拍了张照片,又把照片发给阿鼓,纸条留在石桌上。
闵阿婆叹了口气,抓过纸条塞进口袋,“你倒是聪明,会用高科技。阿婆果然是老了,老笨呆一个。”
小暑顿时心疼得不得了,环住阿婆肩膀,“嘤嘤”撒娇。
“你长大了。”闵阿婆拍拍她手背,“阿婆确实也老了。”
“这个黄三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说话吗?她会帮我们吗?”阿鼓问。
闵阿婆抬头望天,眼神悠远,“她是个奇人。”
“奇人?”小暑好奇,“怎么个奇法?”
“什么都会一点。”闵阿婆说:“封印灵力、算命看相、风水布局、绘符画阵……但凡你能想到的,她多少都懂一点。”
“绘符画阵?”阿鼓眯起眼睛,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便问:“那她会不会制药制毒?”
闵阿婆噗呲一声,乐了,“不单会制毒制药,还会治不孕不育,给猫狗接生,牛马接生,甚至给妖怪接生呢!她是个杂家!全才!”
阿鼓意味深长“哦”一声。
翌日清晨。
闵夏至:“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
小暑:“带了。”
闵夏至:“身份证?”
小暑:“开车来的,出门时候就没拿。”
闵夏至:“钱呢,够不够花。”
小暑:“妈,我都上班了,又不是小孩子。”
闵夏至接过小暑手头的双肩包,“你确实不是小孩子了,但甭管你多少岁,都是妈的孩子。”
小暑“嗷”一嗓子,抱住妈妈,活蛆似不住地蹭,“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好了好了。”闵夏至嫌弃推开她,就要从包里摸现金。
“不用。”小暑按住她手,然后打开手机,给她看余额。
闵夏至心中默数,随后问:“哪儿来的。”
“坑蒙拐骗。”小暑笑嘻嘻。
闵夏至“哈哈”大笑,拍着她肩膀,“不愧是我女儿。”
早饭是手擀面,配荷包蛋,还有小暑爸特制的酱黄瓜,一家人围着桌,“呲溜呲溜”。
待面碗见底,小暑抹抹嘴,半杯清茶漱口,抬头看向对面,郑重其事道:“阿婆阿公,老妈老爸。”
众人齐看来。
“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你们进城去找我玩吧。”小暑说。
闵阿婆“嗐”一声,“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再说吧,家里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住得下。”小暑要说的就是房子那事。
“我现在住别墅,三层,上上下下,加起来十几个房间,不可能住不下。”
闵夏至筷子停了,“别墅?”
小暑这才将原委仔细道来。
众人沉默。
小暑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剩的几根面条。
“这是遗传了谁……”闵阿婆望天感慨。
“您老啊,当然是您老。”阿鼓没好气。
“坑蒙拐骗抢,您老不是最擅长了。”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至此,闵阿婆终于肯相信,孩子真的长大了。
有本事,能拿主意,聪明懂事,还长得乖。
乖乖小暑,完美小暑。
“也是我基因好。”闵阿婆操一把大剪刀,在葡萄地里走。
她给小暑剪了一大筐葡萄,另带了两坛酒,“葡萄和酒一送到,黄三婆自然就明白了,你阿婆跟她是老相识。”
阿鼓把葡萄搬上车,闵阿婆摆摆手,“早点出发,天黑之前能到。”
小暑上车,闵夏至隔窗又递来个布包,小暑打开一看,里头是块软垫,还有小红蛇总爱搂着玩的那只布猫猫。
“实在不行,当个宠物养。”闵夏至认命道。
小暑哭笑不得。她系好安全带,小红蛇从她袖里探出脑袋,往窗外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
“走了。”阿鼓发动车子。
四位长辈站在院门前,目送她们走远。
小暑从车里探出脑袋,不住挥手,家人身影越来越模糊,院子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
阿鼓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小暑靠坐在位置,离别的黯然渐渐被饭困取代。
她爸给下的那碗面分量真够扎实的,担心离家后吃不到,她硬给塞完了。
阿鼓原还担心小暑哭鼻子,一扭头,哈!后座一人一螺,已经睡死过去。
“这么没防备,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阿鼓嘀咕。
“其实我是装睡。”小海螺掀开半只眼。
“考验你的,看你究竟有没有二心。”
“神经。”阿鼓白眼。
小海螺还想顶两句,脑袋直发晕,撑不住,歪倒在小暑身上,这下是彻底睡了。
待车停稳,已接近黄昏,入秋后天暗得早,路边灯亮起来。
老城区烟火气十足,电线杆贴满小广告,头顶电线横七竖八,夜市摊刚支起来,两街搭满红棚子。
小暑下车,伸了个懒腰。
小海螺四处张望,“高人在哪里呢?”
这片阿鼓熟,领着她们往前走。
摊位一个紧挨着一个,挤满街道,臭豆腐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炒河粉的师傅哐哐颠锅,火苗蹿老高。
煎炸烤炒,空气中各类食物香气混杂,小海螺步子渐渐慢下来。
“别看了。”阿鼓拽她一把,“先找人。”
“不……”小海螺摇头,“我在看,他是先放葱还是先放蒜。”
阿鼓服了她,“别太好学了。”
小海螺暗暗在心中记下配方。
三个人在夜市里穿行,阿鼓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抬头看看周围的摊位。
“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喃喃。
小暑兜里揣着小红蛇,一路走,一路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凭着直觉,阿婆说的那个人,应该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或许真是冥冥中的指引,她目光锁定其中一个摊位。
那是个很小的摊子,挤在两家烤鱼摊之间,摊位简单,只一张长桌,一口铁锅,其后几张折叠桌,几张塑料凳,摊前挂了张手写招牌。
“炒炒炒炒炒,饭面河米泡,粉粉面。”小海螺照着招牌念。
小暑真是服了她,“是炒饭,炒面,炒河粉,炒米粉,炒泡面。”
小海螺“哦”一声。
“看。”阿鼓横臂指。
越过摊主,小暑看向坐在小桌旁那人。
不,不是坐着,是蹲着。
她蹲在小板凳上,面前两瓶啤酒,一份小龙虾,一盘炒河粉,两根淀粉肠,还有一份烤韭菜。
嚯,挺能吃。
那是位老人,个子很小,小得让人第一眼会以为是个孩子。
可她头发全白了,纯白没有一丝杂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她抬起头,那张脸倒是不怎么显老,脸庞圆润饱满,且富有光泽。
不难看出,她把自己养得很好,这小啤酒小烧烤的。
她鼻梁上还架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两颗黑豆子,镜片后面滴溜溜转着。
她看到小暑,其次是小暑手里提的两坛酒。然后她笑了,冲着小暑招手,道:“过来坐。”
小暑快步上前,她踮起脚尖,又去看小暑身后的阿鼓,以及阿鼓背上背的那筐紫葡萄。
“黄三婆?”小暑试探开口。
“来来。”老人伸手把小暑拽到身边,无比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两坛酒,迫不及待启开酒封,埋头深嗅,随后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小暑这才看清,她不是坐,也不是蹲,她是站在那张小板凳上的。
她或许罹患有侏儒症,身高也就一米二三?面前的折叠桌对她来说,有些高了,她只能站着吃饭。
“闵小暑?”她道。
“黄三婆?”小暑再次确认。
黄三婆“欸欸”两声,“都长这么大了。”
脚尖勾了张塑料凳,坐到她身边,小暑迫不及待道:“三婆,你可以帮我解除封印吗?”
“封印?”黄三婆眼珠一转,“什么封印。”
小暑一愣,心觉不妙。
“我的封印啊,我阿婆说,当年是您亲手封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来找您,还专门给您带了礼物。”
黄三婆夹了箸炒河粉塞嘴里,嚼嚼嚼嚼嚼,“什么封印啊,偶不几道。”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奇迹!咕早起,赶在出门前写完啦,哈哈!尽情夸赞吧!
第92章
又来?倘若之前没被阿婆摆过一道, 小暑还真信了。
话说,阿婆跟面前这位黄三婆,真不愧是好闺蜜, 扯谎捣虚这方面, 方式方法一模脱壳。
小暑嘴角抽搐, 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二十多年前,闵家,华强妇幼保健院, 您还记得吗?我刚出生不到一周, 我阿婆专门请您过去, 帮我封印灵力……”
“二十多年前?”黄三婆左手挠头,右手捏着筷子, 炒河粉里扒拉来扒拉去,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我这脑子啊, 一天不如一天的, 有时候连自己吃没吃早饭都想不起。”
她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已经空了一半的小龙虾, “比如这个, 我就想不起来是第几盘了。”
小暑无言。
阿鼓倒是毫不意外,冷哼一声, 拉开椅子在黄三婆对面坐下。
她伸手,直接把那盘炒河粉端到自己面前。
黄三婆筷子停在半空, 眼睛却还跟着河粉走。
她不满, “你干嘛。”
“想起来了再吃。”阿鼓冷冷道。
黄三婆筷子“啪”一声拍在桌面,便要发怒。
阿鼓漠然与其对视。
两只小眼睛在镜片后面滴溜溜转了几转, 黄三婆转向一旁的小海螺。
“来小姑娘,你来评评理, 老太婆我坐路边好好吃顿饭,她们突然跑过来,对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算了,竟然还掀了我的碗不让我吃饭,是不是太没道理?”
小海螺视线从隔壁烤鱼摊收回,桌面一扫,随后将桌上剩的半份小龙虾、半份炒河粉、半份炒河粉等,连盘子带碗,尽数倒扣在桌面。
汤汁辣油流满桌,小海螺说:“现在才是真的掀了你的碗,不让你吃饭。”
这次,连阿鼓都大为震惊,竖起大拇指,“牛啊,牛啊……”
“佩服,佩服!”小暑也连连称赞。
黄阿婆满脸呆滞。
三人一脸看好戏,等她发怒。
深吸气、吐气,不过三五息,黄三婆竟然就调整好了。
她找来垃圾桶和抹布,将桌面残羹迅速清理干净,满脸堆笑道:“小暑嘛,三婆认得,当然认得,是你阿婆让你来的吧?你看,还专门给我带了东西,真是太客气啦。我跟你阿婆,仔细算算确实有二十多年没见,难为老闺蜜还惦记我,来坐坐,三婆请你们吃炒河粉……”
小暑一看,她还在继续装傻。这老东西,真是油盐不进。
三人对视一眼,交换过态度。
总不能真把黄三婆提起来揍一顿吧?不知她这把老骨头禁不禁得住。
小暑撩起袖子,摸摸缠在腕上的小红蛇。如果是猪龙女士,会采取何种手段?
那家伙脑袋里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基本道德理念。
爱幼是不可能爱幼的,年纪比她小的,都理应去侍奉她、孝敬她。尊老?哈!在场谁能老得过她。
小暑沉思间,一旁忙忙碌碌的黄三婆视线几次状似不经意飘过她手腕。
阿鼓多敏锐啊,当即问:“你在看什么?”
黄三婆“啊”一声,搁下垃圾桶,下意识要装傻来着,转念又觉得不妥,下巴一努,“看这只小蛇啊,长得蛮乖。”
“是吗?”阿鼓嘴角一抹邪笑。
“没看出些别的什么?”小海螺问。
黄三婆谨慎起见,先不答话。
小海螺翘起二郎腿,“闵家阿婆说,你是个杂什么来着……”她看向小暑,“杂人?”
“杂家。”小暑纠正。
阿鼓仰头哈哈大笑。
黄三婆一脸无语。
小海螺“哦哦”两声,“你是个杂家,什么都会什么都懂,难道看不出那条小红蛇的身份?”
“这不就一条普通的宠物蛇?”黄三婆道。
阿鼓笑够,板起脸,“是吗?那你抖什么。”
“我抖什么?”黄三婆手揣回衣兜,“我怕蛇不行啊。”
正是两方僵持不下时,耳边乍然响起音乐声。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护那皎白月光……”
老年机铃声之响亮,堪比个户外小音箱,音波穿透夜市嘈杂,惹人侧目。
黄三婆低头在身上摸来摸去,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扶了扶镜腿,看清来电显示,她面上表情微变。
但只是一瞬。
“歪?”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夜市太吵了。炒锅哐当声、油锅滋啦声,以及众食客的喧哗声混成一片,黄三婆“歪”了几声,捂住另一只耳朵,从板凳上跳下来,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走。”阿鼓招呼一声,三人起身跟随。
夜市人来人往,黄三婆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
她不曾回头,只暗暗加快步伐,可阿鼓何许人也,岂会轻易被她甩掉。
最终,黄三婆被堵进死胡同。
电话还在继续,来电方好像有点着急,大概是在兴师问罪?惹得黄三婆也十分焦躁不安。
她双肩起伏的频率变快,空出的那只手在半空挥舞几下,还急得直跳脚。
她一气之下,挂了电话,但铃声很快又响起。她拒接,对方仍不断打来,她无奈接起,“你到底要干嘛!”
此时,三人已经来到她身后。
电话那端,是阿鼓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声音。
“死老太婆!你那个生发药到底管不管用?我用了快一个月了,一点效果没有!头顶那片还是秃的!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黄三婆揉揉眉心,“怎么可能,我的配方绝对没有问题,好多秃子用了都长出来了……”
“再说一遍,我不是秃子,我的秃是有原因的,我是秃是人为因素。”电话里那人说。
“是不是年纪大了?”黄三婆又问。
转念一想,不对,“我那些客户里面,跟你差不多身份的,大有人在,年纪也都不小啦,但是有脱发症状的,却是少之又少。”
“再说一遍,我的秃是人为因素!”对面被逼急了,忍不住大叫。
“那你说呀,你倒是说呀,到底是为什么秃的呀,为什么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啊!”
黄三婆气得原地直蹦跶,“你不实话实说,我如何对症下药?!”
“我的毛是被人拔掉的!死老太婆,你非逼我是吧,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毛是被人拔掉的!连根拔掉的!你给我听清楚了!再治不好!我就一拳把你的脑袋打进肚子里!”电话里那人嚷道。
黄三婆完全没有被吓到,也毫不在意对方的言语冒犯。
“原来如此,嗐你早说嘛,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你不说清楚病因,我怎么对症下药呢?你应该早说的……”
最后,黄三婆许诺,连夜回去改配方,明天下午就可以拿药。
电话挂断。
“张青龙。”阿鼓早就听出那个声音了。
不怪她偷听,是黄三婆的老年机声音太大,毫无私密性,她想不听见都难。
起初还不信,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可当对方提到秃头……
“啊?你认识。”黄三婆回头,眼神闪躲。
至此,阿鼓耐心终于到达极限,“黄三婆,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记住。”
说罢,手腕一翻,掌中光芒一闪,正是早些时候向小暑一家展示过的第十代缚灵。
“你要干什么呀——”黄三婆紧紧抱住自己。
“认识就好。”阿鼓拇指一弹,金属片腾空而起。
黄三婆急往后退,后背却抵靠在墙。
阿鼓往前迈了一步,“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话没讲完,黄三婆身子猛地一矮,再就地一滚,竟翻身变作原形,扭头就往墙角废纸壳子堆里钻!
小暑眼尖,就着昏黄的路灯,看清形态。
是一只鼹鼠!
浑身漆黑,皮毛油光水滑,灯下泛着缎子似的光。
个头还不小,比寻常鼹鼠大了一圈不止,圆滚滚的身子,肥嘟嘟的屁股,四条小短腿倒腾飞快!
“我去!好肥的耗子!”小海螺惊叫出声。
巷中杂物繁多,什么烂沙发、废纸壳,小孩的破自行车,装修拆下来的旧门框,堆得到处都是,小鼹鼠肥屁股一扭一扭,废品间穿梭,三人一时竟拿她无招。
“你跑不掉!”阿鼓停步,手腕一抖。
她掌心那枚银色金属片骤然亮起,一道金光激射而出,落地,化作一团光雾。
光雾散开,里面跳出个东西。
“猫咪?”小暑意外。
那物通体纯黑,皮毛如缎,四爪雪白,果然是只黑猫。
它“喵呜”一声,趴下身子,两只前爪急促踩动,身体轻微左右摇摆,随后纵身一跃!
阴暗角落,看不清两方如何一番纠缠,只听见巷子深处嘁哩喀喳一顿乱响。
两分钟后,小黑猫回到阿鼓面前,把嘴里的鼹鼠精往地上一放。
黄三婆这下老实了,连跑都不敢跑,昂起脑袋看向阿鼓,鼻尖抽抽两下,“吱——”
小暑蹲下身,手指戳她,“好肥。”
口袋里的小红蛇好奇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醒啦?”小暑说。
那鼹鼠精一见小红蛇,竟是心虚地别过脑袋。
“等等!”小暑忽然福至心灵,“你认识张青龙,那猪龙女士所中之毒,不会是你下的吧?”
“她不敢,也没有动机,但那毒一定出自她手,还有出现在别墅里的那张鬼面剪纸。”阿鼓从包里摸出两颗鸡胸肉冻干,喂给小黑猫。
小猫埋头吃罢,“喵呜”一声,回到法宝中。
“好可爱,好想要。”小海螺星星眼。
至此,前因后果,小暑胸中大致了然,“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吧三婆,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黄三婆的家在夜市集后面, 上世纪遗留至今的老筒子楼片区。
顶楼七楼,一层住十几户人家,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鸽子笼似的。
唯一能挑出来的好, 是采光——楼前一大片空地, 开发商买了地没钱修房子,暂时空着。
阿鼓真是纳了闷,“你说你, 干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应该不少挣吧, 就不能换个宽敞点好点的地方住?”
黄三婆被倒提着两条后腿,生无可恋, “叽叽叽叽叽……”
“说人话!”阿鼓将肥耗子提到眼前, 朝她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她说,这地方鱼龙混杂, 方便隐藏, 也方便逃跑, 还有这套房子是她自己的, 她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了,快要拆迁了, 等拆迁就可以搬到新房子里住了。”
小暑爬到六楼,有点喘, 扶墙顺气。
小海螺倒是会躲懒, 把自己变作巴掌大,舒舒服服窝在小暑的外套口袋里。
“你能听得懂耗子说话?”阿鼓意外。
“欸?”这么一说, 小暑也奇怪。
“我竟然能听懂鼹鼠说话,难道我的本体是只鼹鼠精?”
“你再说两句。”阿鼓示意黄三婆。
“叽叽叽叽叽——”黄三婆老实巴交。
可这次, 小暑专程凝神去听,却听不懂了。
小海螺从口袋里冒头,“闵家不是御兽世家吗?也许是家族天赋,闵阿公可以操控大蟑螂袭击我们,那主人可以听懂鼹鼠精说话,也不足为奇。”
“还真是,这句我全听懂了!”
小暑兴奋道:“难道我真是个天才?”
“我说的普通话。”小海螺狠狠翻个白眼,“你听不懂才见了鬼好吧。”
阿鼓轻笑。
小暑“哦”一声,继续爬楼。
终于,三人来到黄三婆家门前。阿鼓松手,肥耗子吧唧掉地,变作人形,揉着屁股“哎呦哎呦”直喊痛。
“快点!”阿鼓又朝她屁股踢一脚。
“你这个死变态。”黄三婆咬着后槽牙,眼神带恨。
“胡说八道什么?”阿鼓抬手又要打,对上黄三婆一脸的宁死不从,只得哼地收回手,催促道:“快开门!”
“死S……”黄三婆嘀咕,“猥亵老年人。”
阿鼓气得,真恨不得把她提起来,再扇个九九八十一掌。
可她转念一想,不对,“你休想激怒我,我不会奖励你的。”
“什么玩意儿啊!小海螺堵住耳朵,“真脏。”
小红蛇天真歪着脑袋,小暑把她藏回袖子,“别听。”
“可拉倒吧。”小海螺白眼,“人家鼻祖来的。”
小暑只当没听见,紧跟黄三婆入内。然后她的第一反应:“三婆,你是个P人吧。”
门口堆了七八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大敞着,细看,里头东西又多又杂,有晒干的花束草根、昆虫,不知何种禽类的羽毛,甚至还有石灰。
靠墙则是个瘸腿的书架,底下垫着几本书,架子上堆满玻璃瓶,看起来像是喝完的冻干咖啡罐子和辣椒油罐子废物利用,有些里面泡着东西,液体浓稠诡异,有些则是干的粉末,色彩繁多。
屋正中是张八仙桌,桌面铺了报纸,上面零零散散更是摊了不少东西。
剪刀、镊子、针线、克数电子秤、石臼,还有叠裁好的红纸。
小暑拿开压在纸上的半块鲜花饼,纸张举高迎着亮,那上面裁剪的图案,果然跟她在别墅里看到的鬼面剪纸一模一样。
“哦,我懂了!”小海螺跳到桌上,接过小暑手中剪纸,“张青龙是找你买的符纸和阵法图。”
“你才知道啊。”阿鼓说。
“还有毒药。”小暑补充。
小海螺气得牙痒痒,“老巫婆,你助纣为虐!”
阿鼓继续探查。墙角立着一排柜子,柜门没关严实,她从里面抽出本书,书脊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但翻开书签标记的书页,那图上清清楚楚,是用黑笔画的一只奇丑无比的黑泥鳅。
泥鳅的脑袋还被人用红笔圈起来,一旁有小字备注:烛龙。
好了,这下证据确凿。
阿鼓本想把书带过去,回头,看到小红蛇盘在小暑肩头,正好奇东张西望。
罢了,本来就中毒,再叫这破书一气,急火攻心,治好了也要流口水。
阿鼓将书册合拢,塞回柜子深处,回到八仙桌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三婆坐在桌上,“叽叽叽叽叽——”
“这句我知道!”小暑忙翻译,“她说,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怎么会,我们还要请你帮忙呢。”阿鼓拖了张板凳过来,到她面前坐。
“啊?”黄三婆歪着脑袋,推了推眼镜,又开始装傻。
阿鼓也不恼,小黑猫唤出来。
“喵呜——”
小黑猫跳到桌面,伸了个懒腰,在黄三婆面前并着腿优雅坐下。
鼠类对猫科动物天生的畏惧,黄三婆举头看看黑猫,又低头看看阿鼓,这下是真老实了,两只小爪子攥在一起,乖乖放在肚皮上,“好吧你说。”
“张青龙你认识吧?”阿鼓开始审讯。
黄三婆点头。
“你们怎么认识的。”阿鼓又道。
“他找我买生发药。”黄三婆说。
“还有呢?”阿鼓两指轻敲桌面。
黄三婆抓抓脑门,“但老也治不好。”
阿鼓不作声,等她继续往下讲。
黄三婆抬头四处瞅。小暑从包里摸出一包猪肉脯,撕碎了喂给肩上的小红蛇,那只海螺精接过剩的大半包,一边嚼嚼嚼嚼嚼。
“喵呜——”小黑猫往前迈了一步。
黄三婆身子猛地一缩。
小黑猫却只是伸出爪子,埋头认真舔毛。
黄三婆两只黑豆眼紧盯着。好近,那带倒刺的舌头,唰唰、唰唰,一下一下剐蹭在皮毛的声音,真是令鼠胆寒……
她浑身一个激灵,终是泄了气,“我交待,我全都交待。”
阿鼓唤回黑猫。
黄三婆深深叹了口气。
“起初,只是帮他治疗脱发,可他一直不说病因,我就一直没办法对症下药,他的脱发就老是治不好。他急了,扬言要砸了我的招牌,还老是用异管中心来威胁我,说我卖假药,要抓我进去蹲大牢……”
“所以,你就帮他画符、布阵、制毒,害人性命。”阿鼓冷冷道。
“我都是被威胁的呀!”黄三婆嚷道。
“那你知道张青龙买这些东西,是用来对付谁的吗?”阿鼓问。
“那我不晓得。”她垂着眼皮,手搓膝头,“我就是个生意人,人家出钱我出货,别的从不多问。再说,我就是个小角色,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就靠这点手艺糊口,来的人不管是谁,我都得伺候着……”
小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你看起来跟我阿婆差不多大,我阿婆都在家颐养天年了,你独自蜗居在这里,一把年纪还受人胁迫,确实不容易。”
“千把岁的老耗子了,小暑,你可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欺骗。”阿鼓提醒。
“三婆。”小暑自顾自说下去。
黄三婆抬起头。
小暑指了指带上来的葡萄和酒。
“我阿婆说,你看到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我想你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临走,阿婆让我向您带好,说好多年没见,真怪想的。”
阿鼓和小海螺对视一眼。说了吗?怎么完全没印象。
小暑把酒端上桌。
黄三婆盯着看了会儿,伸手揭开酒封,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小暑。
小暑面带笑容,轻声道:“她还说,有空约着打麻将。”
黄三婆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将酒坛抱去一边。
“孩子啊……”她说:“你编得挺像那么回事的,若非我亲身经历,差点就信了。”
“啊?”小暑挠头。啥意思。
“我跟你阿婆初见,也是差不多的时节,葡萄成熟的时节。我在你家地里偷葡萄吃,被你阿婆抓个正着,她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把我倒提着揍了一顿。后来她找我帮忙,让我替你封印灵力,我不干,于是她把我丢到酒坛里,差点淹死。”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黄三婆回忆起,却还是止不住眼眶发红。
“她让你带葡萄和酒过来,不是给我吃的,是威胁,告诉我,我要是不帮忙,就要像当年那样揍我……”
黄三婆抱着膝盖坐在八仙桌上,“呜呜”声不绝,其声之凄厉悲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小暑尴尬地摸摸鼻子。
阿鼓倒是释然了,“我就说闵阿婆不可能这么好心。”
半晌,黄三婆哭够,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脸,哽咽着:“张青龙从我这儿买的东西,买了什么,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我都记着。”
她回头指了指墙角那排柜子,“账本都有。”
阿鼓立即起身去寻。果然,账本上每一笔交易都清晰明了。
“你倒是聪明,知道事情迟早会败露,给自己留了保命的东西。”
黄三婆看她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们放我一马,我帮你们作证,如何?”
阿鼓没回答,转头看向小暑。
小红蛇吃饱了,钻回小暑口袋休息,小暑摸摸她脑袋,抬头看着黄三婆。
黄三婆当然知道她的需求。
“可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灵力不是你想封就封,想解就解,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可我觉得上山难。”小海螺插了句嘴。
黄三婆无语,“你懂什么,下山伤膝盖。”
“我的膝盖很好。”小海螺说。
“那是你还年轻。”黄三婆说。
“你有一天也会变老的。”
半天说不到正事,阿鼓怒而拍桌,“都给我闭嘴!”
小暑摸摸口袋里的小蛇,“没关系,无论再苦再难,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解除封印, 并非易事。这其中的不易,不单指布阵,那将会是一场莫大的痛苦……”
黄三婆跳下桌, 开始翻箱倒柜, “但我看, 你似乎心意已决。”
“莫大痛苦?”小海螺歪着脑袋,“多大?”
黄三婆瞥她一眼,“封了二十多年, 刻印早就与她血脉融为一体, 强行解开, 等于把长进肉里的东西硬生生扯出来,你想想, 那该多痛。”
小海螺缩缩脖子, 不说话了。
阿鼓看向小暑。
她视线低垂,指腹缓慢摩挲着腕间小蛇腹部柔软嫩滑的细鳞。
许是心有所感, 小蛇缠绕在她拇指, 身体轻蹭过她的虎口。
小暑抬起头, “我解。”
推推眼镜, 黄三婆扭头,“孩子, 你可想好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当年封你的时候, 你还是个没知觉的小娃娃, 现在可是清醒着受罪,中途搞不好疼晕过去。”
“那也得解。”小暑毫不犹豫。
“我决定的事情, 不会轻易后悔。”
“那万一后悔了?”阿鼓问。
“那也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小暑目光坚决, “我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你确定?”黄三婆最后道。
老是问!小暑也恼了,“人家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你们没完了是吧!”
“确定一下嘛!”黄三婆轻跺脚,“哎呀你,跟你阿婆一样是个急性子。”
小暑摸着下巴想了想,出于谨慎,问道:“没有生命危险吧?”
“那倒不至于。”黄三婆语气轻松。
小暑放下心来。
“来,都别闲着。”黄三婆回头招呼。
阿鼓和小海螺起身上前帮忙,小暑屁股还没抬起来,被黄三婆喝住。
“你坐着别动,保存体力,待会儿有你受的。”
于是小暑只好乖乖坐在八仙桌旁,看三人忙忙碌碌,柜门开了又关,箱子翻了又盖……
黄三婆踩着板凳,从柜顶够下来一个落满毛灰的木盒,小海螺凑近一看,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
“阵眼石,还够用。”黄三婆嘀咕着,把石头放到一边。
阿鼓依着吩咐,从墙角拖出个蛇皮袋,拆开一股怪味直冲天灵盖,她捏着鼻子往后仰,“……什么玩意儿?”
“蟾蜍皮,好东西。”黄三婆跑过来,袋中挑挑拣拣,“就这几片年份够。”
小暑牙根发酸,“这用来干什么的?”
黄三婆“嘿嘿”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为妙。”
小暑不敢再问了。
八仙桌挪去一边,空地上铺几块黑布,布上又用好些颜色各异的小石头摆了个圆。
然后是蜡烛,二十三支,代表小暑的年龄,石头外面再摆个圆。
接着,黄三婆从抽屉里翻出沓裁好的黄纸,毛笔蘸着朱砂唰唰画了几张符,点火烧在碗中。
那碗里还加了些烤焦后碾碎的蟾蜍皮,以及许多小暑不敢多问的奇怪粉末,最后加水调成黑糊糊的一大碗。
“我喝?”小暑不是很想接。
“难不成我喝。”黄三婆把碗往前递了递。
小暑把头转到一边。
“快点。”黄三婆催促。
“明天下午张青龙就过来取药了,你得赶紧冲破封印,到时候好对付他。”
有理。小暑终是接过,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奇怪,味道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恶心。小暑咂咂嘴,“甜的,有点像黑芝麻糊。”
“为了增加适口性,也是怕你吐出来,浪费材料,我是放了半包黑芝麻糊。”黄三婆解释说。
阿鼓好笑,“你还蛮体贴。”
小海螺找了个蒲团过来,安置在法阵中心,小暑盘腿坐在上头。黄三婆又从柜子深处捧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摆放在法阵外正东方向。
至此,阿鼓抬腕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
“开始。”黄三婆宣布。
小海螺将阵外红烛全部点燃,黄三婆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
她音调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似贴在人耳根絮絮,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暑渐渐感到困倦。
“我在。”阿鼓小声说。
“还有我!”小海螺紧接道。
小暑摸到口袋里的小红蛇,放下心来。
咒声催动封印,小暑四肢泛起酥麻,如万蚁啃噬,疼痛从脚底、指尖,逐渐向胸口汇聚,她眉头蹙起痛苦。
“忍着。”黄三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话音刚落,小暑便觉胸口一痛!
心脏突突跳着,似被一双手攥着,硬生生地往外扯,那双手带着倒刺,挂着她的血和肉,一下一下,不休不止。
痛!好痛!
小暑双目紧闭,额头冷汗渗出,最终难以支撑,跪趴在法阵中央。
她手指深掐入掌心,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牙关紧咬,口中尝到甜腥气。
小红蛇从她手腕滑下来,在她周围不住焦急打圈,小暑想伸手摸摸她,指尖才刚有动作,被黄三婆厉声呵止。
“别动!”
小暑硬生生忍住。
但很快她就不用忍了。痛感持续堆叠,灵魂像被撕成碎片,一片片往外飘,她再也动弹不了。
小海螺蹲在一边,密切注意着小暑状态。阿鼓站立在稍远些靠门视线更为开阔的地方,警惕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
黄三婆围绕法阵,口中“嘛咪嘛咪”,不时掀开半只眼往外瞅。
看得久了,阿鼓不由心生警惕,这老太婆不会暗算她们吧?
念头刚起,大门“砰”一声被踹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挥刀便砍!
阿鼓大惊!好在她反应够快,立即摆开架势,两拳对击锵然一声,双臂泛起金光。
黑衣人挥刀砍来,她抬臂去挡,刀刃与她手臂相撞,发出清脆金属碰撞声,伴随耀眼火花。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阿鼓大喊道:“小海螺,别让她跑了!”
小海螺反应过来,立马跳起,纵身飞扑过去,揪住黄三婆后衣领。
这老东西早有准备,扭头,口中竟喷出火焰!
小海螺是水里的生物,怕火是本能,“啊”一声松了手。
黄三婆几下跳到窗边,“封印解除,还需一刻钟,本来老太婆我好心给你们留的半刻钟,谁成想,张青龙来得这么快,你们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
阿鼓被黑衣人包围,分身乏术,真是肺都要气炸了,“老东西,别让我逮住你!”
话音刚落,张青龙冲进房来,“叫鼓的,今天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你这杂碎倒是会挑时候。”阿鼓一拳击出,黑衣人应声倒地。
“挑时候?”张青龙狞笑,“我这是先下手为强!哼,老子今天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他一声喝,倒地的黑衣人挣扎爬起,再次举刀攻来。
场中刀光与拳影交错,罡风阵阵,撕裂衣衫,眼前火花飞溅,耳畔尖锐金属摩擦声不绝。
阿鼓双拳击出,两个黑衣人被震退半步,面上却没有丝毫痛意,稳住身形后再次扑来。
阿鼓咬牙,略感棘手。
张青龙一脸得意,“叫鼓的,你不是一直很能打吗?格斗冠军来的,怎么,现在连两个傀儡人都对付不了?”
阿鼓懒得理他,侧身避开左侧傀儡人的横劈,右拳顺势砸在另一只傀儡的胸膛。
傀儡人胸前衣料炸开,露出下面金属色的皮肤,那上面镌刻满古老复杂的符文法咒,其中隐有光芒流转。
“这是中心最新研发的协助作战机器人!你竟敢私用?”阿鼓质问。
“哼,那又如何。”张青龙啐了口唾沫,“老子累死累活那么多年,异管中心就给那三瓜两枣,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看来马达强给了你不少好处。”阿鼓抬腿横踢,傀儡人头颅砸进墙壁,“你不单是不想干了,你还不想活了。”
“那又如何?什么烂单位,烂工作,烂领导,烂同事,老子受够了!”张青龙放声大叫。
阿鼓瞅准机会,纵身扑去。
但张青龙早有准备,身形一闪,原地只剩一道残影。
阿鼓扑了个空,身后风声骤起,两只傀儡人又追上来,她不得不回身应战。
“阿鼓!”小海螺展臂护在小暑面前,“小心身后!”
不用她提醒,阿鼓已经感觉到了。她头也不回,再一记鞭腿往后扫去,正中傀儡人面门。
可这些东西实在难缠。祂们没有痛觉,也不知道累,锲而不舍,甚至是坚韧不拔!
阿鼓双拳难敌四手,应付艰难。张青龙掌心白芒一闪,正欲偷袭,眼前忽有一道黑影闪过。
张青龙下意识偏头躲开,那黑影擦着他耳朵飞过,“啪”一声打在墙上。
他扭头一看,竟然是一只鞋?
“喂!那秃头小子。”黄三婆蹲在窗台上冲他招手。
“老不死的!”张青龙张嘴便骂:“你敢阴我?”
黄三婆“嘿嘿”一笑,“怎么算阴呢,怎么都不算阴的,你找我买东西,她们找我帮忙解除封印,大家各取所需。你们只是碰巧撞到一起,又碰巧不是太对付,跟我老太婆有什么关系呢?欸,总之,你们忙着,三婆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往窗外一跳。
“你别跑!我的药!”张青龙追过去,可窗外哪儿还有黄三婆的影子。
“不用送啦——”
“用送啦——”
“送啦——”
“啦——”
“死老太婆!”张青龙一拳打在窗框。
恰在此时,身后一声痛呼。
他猛地回头,这才看到身后那个诡异的阵法,以及阵中的小暑。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滴滴溅落在她膝头的那只小红蛇身上,丝丝缕缕,穿透鳞片,渗入体内。
“等等,什么封印?”张青龙惊恐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95
场中黑布铺地, 四周烛火摇曳,各色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鼎中供香将要燃尽。
仪式已经进行到尾声, 小暑跪趴在法阵中央, 周身因疼痛而颤抖不止, 七窍鲜血流出。
这是个献祭法阵,张青龙看出来了。他本能感觉不妙,“你们在干什么?”
电话里, 黄三婆说, 她们是来调配解药的, 关于封印和法阵,只字未提。他以为这次可以将她们一网打尽, 一雪前耻, 却不曾想,这是个陷阱。
该死的黄三婆, 他被骗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张青龙狂暴大叫。
法阵中源源不断溢散出的仙灵之气, 他并不陌生。
不, 应该是永生难忘。
记忆又将他拽回那段恐怖的过往, 他不禁头皮发麻,后背发寒,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被疼痛包裹。
是那个人!是那个人!
可她明明中了他的陷阱,身受重伤, 连人形都无法维系。
为什么, 此刻气息却愈来愈强。
这个凡人凭什么献祭给她?难道有什么特殊身份?
他有许多的问题,但没有人会向他解答。他只知道一件事, 假若那人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停下来——”张青龙大吼着冲向法阵。
他必须阻止!
阿鼓瞳孔骤缩, “张青龙你敢!”
她想拦,两个傀儡人却让她无法脱身,一刀接着一刀,一拳接着一拳。
“滚开!”阿鼓焦急万分,双拳金光暴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傀儡人铁臂砸到弯曲变形。
可那东西完全不知道痛,另一手仍死死揪住她的衣襟。
异管中心出品,质量确实有保障,却不知道张青龙是怎么搞到权限的。
张青龙冲到法阵边缘,阿鼓瘫倒在地,满心绝望。
却在张青龙正要伸手抓向阵中小暑时,突然旁边一个小小的影子窜出来,用力朝他推了一把。
“不许靠近我主人!”是小海螺。
她张开手臂,将小暑护在身后,双目满是坚决。
张青龙不防,被小海螺推得趔趄两步,待低头看清她的模样,不由嗤笑。
“就凭你。”
小海螺不退反进,重重跺脚,“滚开!不许你伤害我主人!”
张青龙懒得废话,抬手一挥。
巨力袭来,小海螺“啊”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飞出去。
她身体撞击在靠墙的老木柜,柜子上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往下掉,又砸得她满头满脸。
“我的壳,呜呜,我的壳……”她的哭声都变得很微弱。
阿鼓心脏一紧,分神的瞬间,傀儡人一拳砸在她腹部。
她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倒退几步,后背撞击墙壁。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还来不及喘口气,另一只傀儡人又扑上来,一刀砍在她左肩,她痛叫。
张青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法阵。
小暑还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厉害,眼、耳、口、鼻,不断有鲜血渗出,汇聚在小巧的下巴,嗒嗒往下落。
小红蛇盘卧在她膝头,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张青龙伸出右手,掌心白芒一闪,一柄长刀凭空出现。
那刀身雪亮,倒映着跳跃的烛火,锋刃泛起寒光。
他握紧刀柄,一步步走向法阵。
小暑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无法动弹。
痛,太痛了。
在她浅薄而短暂的生命中,让她记忆深刻的类似感受,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被砖块砸到脚趾头。
夏天穿的凉鞋,脚趾没有保护,她倒在地上抱着脚有好一阵没动弹,等痛缓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当下的感觉,大概比被砖头砸到脚趾头还痛上十倍。
不止,应是千倍万倍!
小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是做梦还是真的。
眼前血红一片,黏糊糊,睁不开。
手指想动一动,却怎么也找不回力气。
好痛,好难受,好辛苦。阿婆提醒过的,她说这条路会很辛苦。
但没说这么辛苦。
——“后悔了吗?”
隐约有个声音在问。
小暑想了想,内心回答说“不”。
后悔无用,她从来不后悔。
既然已经开始,那便继续,收起无用的懊悔和感伤,朝前走,别回头。
无论是小时候偷邻居家地里的萝卜被抓,还是初中二年级英语考试作弊,遭全校通报……
是了,她的人生,犯过最大的错,也不过如此。
错就错呗,哪儿能一直都对。
——“我不后悔。”
小暑说。
张青龙冷笑一声,举起刀,“下辈子投胎,记得长点眼。”
刀身扬起,血色在刀刃上跳跃。
阿鼓在远处发出绝望的怒吼。
小海螺从杂物堆里挣扎着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滚圆。
“叮——”
空灵而悠远。
风停云止,烛火凝固。
阿鼓的怒吼卡在喉咙,嘴张着,却没有声音传出。
小海螺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眼泪悬而不落。
两个傀儡人保持着扑击的姿势。
张青龙刀尖在距离小暑额头不到两公分的位置,他脸上的狞笑和双眼中猩红杀意被定格。
像一滴松脂从天而降,把整个房子里所有人连同时间都包裹其中。
只有小暑还能动。
不,仅仅是意识和思维。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股气息自她膝头蔓延开,温暖,柔和,更充满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
感受是如此熟悉和亲切。
“轰——”
巨大的能量爆炸,将凝固的世界瞬间冲破。
狂风席卷,烛火熄灭,气浪以法阵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到之处一切被掀翻。
八仙桌侧倒在地,桌面杂物尽数滚落,柜子顶堆积的旧报纸和碎布头飞到天花板,半空打了几个旋又飘飘落下。
小海螺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气浪拍回杂物堆,发出“哎呦”一声惨叫。
阿鼓再次遭受重击,傀儡人则像破布袋一样摔回墙角。
距离最近的张青龙,则被气浪正面击中。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重重拍打在墙,他软绵绵滑落在地,长刀脱手飞出,空中转了几圈,“锵”一声插在地板。
张青龙趴在地上,许久,才挣扎着抬起头。
阵法中央,红光漫天。
那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照得人睁不开眼,而红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先是一缕长发,火红,像燃烧的云霞,像流淌的岩浆,光芒中舒展开,无风狂舞。
紧接着,是一个窈窕的人影,光芒中升起,悬浮在半空,衣袂沐火,赤色流转,浓华几乎叫人眼盲。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更是沉淀了千万年的红,似乎只是被她看上一眼,灵魂便要被灼穿。
整个屋子都被她的光芒笼罩,所有人都在她的目光之下。
天地失色,万物俯首。
“陛下——”小海螺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充满痛楚,也欣慰安然。
阿鼓长出一口气,放松倒靠在墙。
小暑艰难撑开眼皮,朝她看去。
她背对着她,遥远神圣如神祇。
不,她就是神。
而她甘愿为奴,永世为奴。
所有的痛苦和煎熬都是值得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笑意,小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啊——”猪龙女士低呼,伸手虚空一托。
小暑身体轻轻飘起,飞入她怀抱。
她目中满是疼惜,指尖拂过怀中人染血的面庞,微微颤抖。
灵光微闪,小暑脸颊恢复洁净,双唇却依旧惨白。她实在太累了,太辛苦了。
“小暑。”猪龙女士轻声唤,却没有应答。
“都是那个人害的!都是那个人害的!”小海螺从杂物堆里爬出来,指着张青龙告状,“我的螺壳都要被他打裂了!”
猪龙女士转身。
霎时,房中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