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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女王陛下 何仙咕 23569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金秋时节, 正是桂子飘香。

小暑想起往年,老妈每到这季节都要做一罐桂花蜜,她去年也学着做, 在小区楼下跟邻居老太太摘花, 被鞋踩, 被胳膊肘捅……

今年好,别墅庭院东南角,恰栽有一棵两人多高的桂花树, 微风拂过, 送得满园清香。

“原来那些有钱人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住别墅开豪车, 连采花都不用出去跟人抢。

小暑绕树行走一圈,低头看向身边不大点的小海螺。

小海螺心领神会, “熬桂花蜜?”

小暑笑起来。

往常此类日常琐事, 她免不得亲力亲为,但自打小海螺来到身边, 一切都变了。

周末闲瘫在家, 想找点事情做, 还得用抢的。即便抢到也没有好脸色, 小东西要骂,说你吃饱撑的!

这都是托了猪龙女士的福。

说起那位嘛……

小暑转身, 瞧她不远不近站着,双手环胸, 十分冷酷无情。

搓搓手, 小暑谄笑讨好着,“桂花蜜嘿嘿, 做炖奶,酒酿圆子, 还有冰茶冰粉,风味十足哇。”

猪龙女士没理。

不单没理,还“哼”一声,高贵转身,用后脑勺对着小暑。

得,还在为情书的事情生气。

小暑厚着脸皮挨上去,挽了她胳膊,“那时候我才多大,上五年级,十岁?十一岁?小孩子扮家家酒而已。再说人家,信上内容你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梦梦转学没多久就移情别恋了。”

哈!梦梦!不说还好。

“哪有你记得清楚明白!”猪龙女士猛地撒开胳膊,大步迈上台阶,一脚踹开大门。

“哎呀你这人……”小海螺急得又叫又跳,赶紧跑上去,蹲在门前扯了袖子给大门擦灰,“真不知道爱护东西,现在这房子是我们的了。”

小暑追上去,“信上不是写了名字,再说我记性也没那么差吧。”

她再次伸手去扯,猪龙女士扭身躲开,大步冲到楼梯口,“莫挨本人,找你的梦梦去。”

房子里家具没怎么动,马达强大老板,想来也不缺这些,只带走部分私人物品。

小暑粗略扫过房中陈设,眉头皱起。她心里隐隐有股别扭感。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跟她第一次来时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猪龙女士赌气上楼,小暑暂时也顾不得,追赶上前,“梦梦早就有新欢了,哪儿记得我啊,我现在站她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上半个钟头估计都认不出来。”

“哼,与本人何干?”

猪龙女士抬手指向二楼东侧,那是整栋别墅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主卧套房,带独立衣帽间和卫浴。

“本人要住。”

“好呀。”小暑爽快道,纵身扑倒在崭新的床垫,“这床真大,我们一起。”

猪龙女士却拒绝,高傲扬起下巴,“本人需要一间单独的寝殿。”

“单独?”小暑眨眨眼睛,举手,“房间是你的,我申请睡你旁边,可以吗?”

“单独!”猪龙女士咬字强调。

小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分居。

“不是你至于吗?”她再度黏去她身边,“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宝宝呢,什么情情爱爱,都是扯淡,只是因为她零花钱比我多啦,我骗点辣条吃。”

岂料,越解释越糟糕。

猪龙女士返身擒住小暑手腕,垂目逼视,“那你现在也只是为了骗本人的大房子住?”

“你的大房子?”小暑不得不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你是个黑户来的,别说房子,连身份证都没有。”

好嘛,这下真是把猪龙女士结结实实气着了。

她张了张嘴,意图为自己辩解,本人钟山神女来的!可黑户事实铁定,无可辩驳,她干脆耍赖,“本人偏要住呢?”

小暑笑了,“又没不让你住。”

猪龙女士拔高音量,“本人要自己住!”

“那我呢?”小暑嘟嘴眨眼。

猪龙女士扭身,“本人需要独处,数千年来一贯独处。”

小暑张了张嘴,忽然有点难过。她声音低下去,“那你现在不是有我了。”

猪龙女士眸光微动,但很快恢复冷酷。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主卧的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小暑原地站立,盯着那扇房门看了很久。

搬新家,挺高兴的一天,这人非没事找事寻她的不痛快,她也有些恼,不愿去哄。

给她惯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小暑转身打开隔壁房门,“那你晚上不准再来爬我的床,谁爬谁是狗!”

这间卧室比主卧略小,但也足够宽敞,落地窗正对后院那棵桂花树,淡雅香气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小暑深吸一口气,心情好转,四处看了圈,开始琢磨怎么布置房间。

马达强是大富豪,都住别墅了,装修当然得跟上品质,床和衣柜等大件家具不需要更换,只是窗帘有点老气,回头换个颜色,墙上挂几幅画,书桌上再摆上一束鲜切花,小意境自然就上来了。

小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桂花香气更多涌进房间。

便在此时,她注意到窗玻璃左上角贴了个东西。

是一张红色的剪纸,图案很奇怪,不是常见的福禄寿喜,更跟十二生肖打不着关系,那上面是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

两只眼睛是空洞的椭圆,嘴薄而长,诡异的微笑弧度,左右脸极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边缘密集锯齿状纹路。

谁留在这里的,马达强?

小暑伸手去摘。

剪纸是用水打湿后贴在窗户上的,窗玻璃留下了些许斑驳的干涸水痕,想来应该不难撕,小暑却明显感觉到剪纸背面有一股力量在与她较劲。

非常短暂且细微,可那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格外清晰,她相信不是错觉。

剪纸撕下,小暑凑近细看。

质地很特别,不像普通的剪纸材料,摸上去有种微凉的滑腻感,她将贴纸翻转,那瞬间,鬼面具图案似乎冲她笑了一下。

她眨眨眼,再看,并无异常。

“什么玩意儿。”小暑将剪纸胡乱揉成一团,准备扔掉。

她抬头,却发现房间变了。

落地窗消失。

桂花树不见。

窗外明媚的阳光,奶白的墙壁,原木色地板,通通消失。

小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

走廊很长,两侧是数不清的门,古装剧里常看到的那种,深棕色,窄长,左右两扇并拢,拦腰往上是繁复的镂空雕花,在浑浊的光线中延伸至视线尽头。

门内透出惨白光亮,小暑低头,看见自己踩在暗红色的地面,那颜色厚重,像是凝固的……

血?

心猛地缩紧。

“猪妞!”小暑喊了一声。

声音在走廊回响不休,这里除她外空无一人,自然没有应答。

小暑回头,身后也是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门,同样的无穷无尽。

没有来路,没有去处,四面八方全是门。

小暑缓缓吸气、吐气,暗暗告诫自己,冷静下来。

是那张剪纸,一定是,不年不节,突兀出现在房间的玻璃窗上,又是那么奇怪的图案,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

法阵?还是什么异世空间的钥匙?

但不管是什么,此类非自然事件,针对的一定是猪龙女士。

施术者跟马达强必有勾连,知道她们今天搬家,可能会大扫除,随便挑个房间布下陷阱,无论是谁将其撕下剪纸,都可以达到目的。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小暑再次低头,剪纸撕下来,她一直紧紧攥着,此刻掌心却空空。

凭空消失?

还是被留在另外一个空间,那猪龙女士发现她不见后,可以通过那张剪纸找到她吗?

“闵小龙!”

“猪妞!”

“猪龙!”

小暑连声呼喊。

没有回应。

大概分析过利害,此时她独自站立在走廊中央,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无数扇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看着她。

倘若无人相救,她该如何自救?小暑大着胆子,走向离她最近的一扇门。

她双手贴在门扇,用力推开。

门后却是一间卧室。

她的新卧室!

落地窗,桂花树,奶白的墙壁,原木色地板,阳光洒落,鼻端闻到桂花香气。

她站在门口,看见“自己”立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红色剪纸。

一模一样的闵小暑,连衣角处搬家蹭到的黑色脏污痕迹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小暑看到自己正缓缓转头。

她猛地关上门。

不,那不是她。

那个东西的脸,是剪纸上的奇怪鬼脸,那张鬼脸长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

小暑转身跑向对面的门,推开的瞬间就后悔了。

门后还是那间卧室,还是那扇窗,还是那个正在转头的“自己”。

那东西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逃跑。

小暑双腿发软,一下跌倒在地。

她没有胆量再推开门,可她心中,却突然升起一个更为恐怖的念头。

那门里的东西好像是会动的。

她第一次推开门,那东西正煞有其事研究手里的剪纸。

第二次推开门,它转过头,看她。

小暑顿时惊怖欲绝。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镂空的雕花木门内,那个东西,是一个双手攀着门框垫脚往外看的姿势。

她正在找她。

小暑心一紧,下意识压低身体,欲躲避视线。

她身体紧贴在地面,可还是看到那个东西一张红色剪纸构成的脸庞,眼角眉梢绽放出惊喜笑容。

为什么?

小暑几欲昏厥,这才陡然想起,她身边不止眼前看到的那一扇门。

倘若,那个东西现在打开门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想什么来什么,那东西下一秒果然动了。

小暑终于尖叫出声。

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她爬起来,想也不想就开始跑。

可前后只有一条路,路两边是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她能跑到哪里去?

小暑心脏几乎飚血。

恰在此时!

“小暑!”

门破,一只手伸进来,抓住她手腕,猛地将她拽进门内。

小暑身体一轻,再一重,跌进一个踏实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香气包裹她。

“别怕。”猪龙女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平稳。

小暑不知不觉,竟布得满面咸湿,她紧紧抓住猪龙女士的衣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猪龙女士没有多说,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微曲,虚空一抓。

凭空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还是那间卧室,小暑心惊肉跳,好在窗边那个鬼东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满脸焦急的小海螺。

“走!”猪龙女士带着小暑往裂缝冲去。

就在她们即将冲出的瞬间,门外无数个鬼面具人涌出,发出尖锐啸叫,拥挤扑来。

猪龙女士眸光一沉,转身将小暑护在身后,抬手虚空一按。

无形的屏障撑开,鬼人触之即灭,如被火焚,周身冒出黑烟,气味刺鼻。

“好臭!”洞外的小海螺也闻到了,迅速扯袖掩住口鼻。

猪龙女士眉头紧蹙,十分不喜,慌乱间,又见小暑身后,飞箭破空而来。

通道狭窄,来不及躲避,猪龙女士拥紧小暑,毫不犹豫,脚尖一旋。

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又是那片海。

她独立山巅, 垂目,脚下是万年不变的黑礁银滩,海浪拍岸, 白沫翻滚, 空气湿黏, 海边的风总带着股淡淡的咸腥气。

东海万年,钟山万年。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神戟在握, 戟刃泛起寒光, 血珠颗颗滚落。是谁的性命凋零于枪刀剑戟?

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 她脚下早已是尸山血海。

——“神女!”

山下传来呼喊。

她倏地抬眼, 看见无数海族密密麻麻挤满海滩,俱敛容屏气。

敬畏, 恐惧。

还有理所应当。

——“神女庇护我等!”

——“神女万岁!”

——“万岁!”

她扯了扯嘴角, 有细微痛的感知, 手背蹭蹭脸颊, 摸到黏稠的血,低低“啊”一声, 才发现自己受伤了。

是,神女也是会受伤的。可无人在意, 包括她自己。

好累, 想回去了,回到洞府深处, 盘成一圈狠狠睡上个三年五年。

可她不能。

卯时起身,巡视海域。

辰时接见各族族长, 听一锅子海鲜为几根海藻争得面红耳赤。

午时倒是有祭祀,可为了保持神女的威严和端庄,满桌佳肴,只能看不能吃。

她爱吃,极爱,可神女怎能贪吃?

各族的族老们苦口婆心,说陛下啊,做神就是这样的,要藏好自己,清心寡欲,不露悲喜好恶。

整日耳边喋喋不休,好烦,真的好烦。

还有北海那条螭龙,每隔三百年就要来找她闹一次。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来了。

她杀了他多少次?七次?八次?

想着,那家伙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每次都手下留情放他一马,劝他好生修炼,莫再来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下一次又带着新铸的兵器来到洞府前叫嚣。

还有那些凡人,在海边修建庙宇,为她铸造金身,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求子,求财,求平安,求仇人不要平安,求天下雨,又求天不要下雨……

香火缭绕,痴人说梦。

好烦,好烦,真的好烦好烦!

她深感疲惫。

痛苦、厌倦、茫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钻出皮肤,凝结出具象,猩红黏稠,口鼻间满是熟悉的铁锈味。

她知道,她受伤了,她已经很久没受过伤了。

咦?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猪龙女士恍惚想。

她明明早就离开了钟山,来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所谓神明的职责的世界。

她明明早就找到了……

找到什么?

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背对她,坐在黄绒绒的小台灯旁,柔顺长发披散在肩头后背,刚洗过澡,周身散发出潮湿的幽幽的香。

夜已深,却还不得休息,面对发光的电脑屏幕,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她听到键盘的敲击声,窗外,有车辆轮胎碾压过路面,草丛里的虫儿受惊,鸣声戛然而止,许久,才参差啾啾唧唧忙活起来。

她心中有怨,她怨她怎么还不过来陪她玩!

那怨是暖的,软的,那怨源自依恋。

卑贱凡人,可怜凡人,小小凡人。却从未向她寻求过庇护。

为她备好可口的饭菜,准许她从早到晚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给她开电视会员,买衣裳买鞋,甚至还专门买了把躺椅,方便她躺在阳台上晒太阳。

猪龙女士在梦中微微蹙眉,努力去捕捉那个模糊的影子。

可就在这时,山下呼喊声再次响起。

——“陛下!西海来犯!”

她握紧了手中的戟。

又来了。

真的好烦。

可她已经累了,早就累了。

她抬起头,望向遥远的海天交界,那里是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出日落、潮起潮平。

梦中,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

是否,她从未离开过。

异世种种,不过幻梦一场,此刻梦醒,应该重拾责任。

她站在原地,听见山下的呼喊越来越响。

她应该动了,举起戟,迎向四面八方的来犯者,像过去几千年那样。

可她仍是枯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松指,神戟铮然落地。

掌心空空,怆然如啸,她几乎泪涌时,却有陌生而熟悉的绵软触感挤开指缝。

猪龙女士猛地抬头,眼前磅礴山海渐渐淡去颜色,最终化为一片混沌,茫茫白雾散去,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有了轮廓。

但比她身影更早到来的是气味,猪龙女士在梦中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她立刻就分辨出,这是一碗三肥七瘦,蒸了起码三个小时的梅菜扣肉!于是忍不住张开嘴巴。

“吧唧吧唧吧唧——”

真香!真香!

再来一片!快!

“再来一片,我感觉她还想吃。”小暑的声音。

“睡觉也能吃东西吗?会不会噎到?”百灵的声音。

“我看她吃得挺香的。”海螺精的声音。

“真够馋的,这都不耽误吃。”

哼,九尾虎的声音。这个家伙,心中对她果然早就没有了敬畏!

“不会死吧?如果她死了,我是不是就是天下第一神女了?嗐!其实我不是很在意那些虚名啦,时代变了嘛,这个我知道。我当然不希望她死,我还指望着她带我去见雅静呢。”

哈!那胖妞也来了,家里可真够热闹的。

所以,能不能再给她吃一片。

小暑端着碗坐在床边,筷子挑了片肉,还想凑过去喂。

这是猪龙女士负伤昏迷后的第三天。

期间,她们送她去医院照过CT,喂过几瓶藿香正气水,去庙里烧香,又找神婆求了符纸焚烧后和水喂给她喝,甚至还在网上找塔罗大师看水晶球……

什么歪门邪道都试过了,她就是不醒。

最后还是小海螺说:“三天没吃饭!梦里不知道多着急,说不定,正跟尿急的人到处找厕所一样找饭馆呢,哈哈哈……”

小暑这才一拍脑门——不管猪龙女士有没有醒来,都不应该让她饿着肚子!

当然了,藿香正气水和纸灰水算不得吃食。

果然,这家伙一闻见肉香,虽尚在昏迷,面上表情却生动不少,眼角眉梢,喜气洋洋。

小暑又喂了她两片肉,担心她腻着,躺着不好喂水,给她嘴里塞了一勺冰淇淋。

这家伙更兴奋了!口中发出含糊“呜呜”声,想要更多。

“能吃东西,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小暑回望阿鼓。

“不单能吃,还吧唧嘴呢。”阿鼓说。

小暑没好气白她一眼,“你就会说风凉话,实质性的一点没有!”

阿鼓大呼冤枉,“拜托,她是神女,我是妖怪,而且都不是一个种族,我怎么给她看病啊!”

她只能大概判断出,猪龙女士是被毒气所凝的箭矢所伤,伤及肺腑,故而深陷梦魇昏迷不醒。

“九尾虎有什么可能会得的病?”小海螺突然很好奇。

阿鼓看她一眼,没说话。

宋回想了想,“掉毛?秃斑?”

小海螺嫌弃“咦”一声,“好恶心哦!”

阿鼓霎时脸红。

小海螺往旁边挪了挪,“听说,人年纪大了都会掉毛,你都几千岁了……”

“我才不掉毛!”阿鼓恼羞成怒,立马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海螺会得什么病。

没搜出来,只搜出人吃海螺得病,什么恶心呕吐,唇麻腹泻等中毒症状。

“怪不得嘴这么毒,原来是一只毒海螺。”阿鼓得胜道。

“你又不吃她,管她身上有没有毒,还是你要……”小暑话说一半,卡住。

猪龙女士昏迷不醒,她内心焦急万分,本不想掺和,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也真有这样的本事,管她白的黑的,都说成黄的。

“你说完啊!话说一半留一半什么意思!”阿鼓大叫。

这实在惹人遐想。

百灵掩唇轻咳,不语。

小暑继续给猪龙女士喂冰淇淋。

只有小海螺一脸单纯,“吃我什么?”

宋回忍无可忍,“她还是个孩子啊!”

“你们在说什么?”小海螺实在费解。

小暑猛一挥臂,“少说些有的没的吧!赶紧想想,怎么让猪妞快点醒过来!”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阿鼓弱弱。

“我有个主意。”小海螺端起碗,夹了肉,仍是喂到猪龙女士嘴边。

猪龙女士本能张开嘴巴,小海螺却不往里喂,只用肉片在她唇上擦来擦去,擦得她嘴皮油叽叽亮晶晶。

浓郁肉香盘踞在鼻尖,舌头也尝到了些许滋味,明明近在咫尺,几次张嘴去叼,却都落空,猪龙女士梦中焦急不已。

她双腿在床面不安左右扭动,手指也揪紧了被面,渐渐,她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梦中世界,钟山碎裂,海浪倒退。

那些呼喊和祈祷,浓郁的香火气,无穷无尽的循环,全部碎裂成一片白光。

“哈!”

猝不及防,猪龙女士挺身坐起,猛地睁开眼睛!

众人惊愕万分,哪里能想到,小海螺的损招还真奏效了。

猪龙女士双手撑床,左右顾看,瞅准小海螺手中肉碗,然后一把夺过,开始往嘴里塞。

碗里还剩得五六片肉,她血盆大口,暴风席卷,完事横臂一抹嘴,竹筷连连敲打在碗沿,“米饭呢!米饭呢!”

她把碗塞给小暑,“给本人盛一锅米饭来!”

梅菜拌饭,这家伙还挺会吃。

小暑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哦”两声,端了碗就往门外跑。

猪龙女士床上坐着,还不到三秒,就嚷嚷着“本人等不及了”,掀开被子下床去追。

她躺得太久,手脚软绵绵,没有找回力气,还没出大门就摔了个狗啃泥。

可即便如此,也不愿耽误了吃饭,竟是手脚并用爬也要爬到厨房。

哪里还有半分的神女威仪?

众人齐吸气,叹为观止。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时已入秋, 连下了几场雨,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花瓣被打落一地,树下草坪大片碎花, 瞧着可怜, 香气也变得潮湿哀伤。

猪龙女士昏睡期间, 小暑和阿鼓一众人四处忙着替她寻医问药,饭都没好好吃,更别提熬桂花蜜了。

是以, 当猪龙女士询问起, 小暑只能对她抱歉一笑。

“说好的熬桂花蜜, 给本人做炖奶、酒酿小丸子,还有冰茶冰粉, 骗人, 骗子……”

猪龙女士闷闷不乐,床上背过身去, 手指抠床单。

她刚吃过一碗梅菜扣肉, 又就着碗里剩的梅菜唏哩呼噜拌了一大锅米饭下肚, 完事两杯冰淇淋解腻, 仍觉不够,叫小海螺去给她煮了五包火鸡面……

这家伙是真饿了, 连碗口挂的海苔碎和芝麻粒都舔得干干净净,听说没有桂花蜜, 一下就苦了脸, 床上用力蹬腿。

阿鼓说,她久久不醒, 是被梦魇住了,小暑靠在床边, 问她这几天梦着什么了,她嘴里没完没了,都是人家亏欠她的桂花蜜。

“是以前的事,还是那条走廊?里头的剪纸人吓着你了?”小暑紧张攥着手。

“炖奶、酒酿小丸子、冰茶冰粉……”猪龙女士把床单抠出了一个大洞。

“我也吓个够呛。阿鼓说那只是障眼法,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门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小暑至今仍心有余悸。

“炖奶、酒酿小丸子,冰茶冰粉……”猪龙女士只是重复。

俩人各说各的,完全不理会对方。

小海螺“哎呀哎呀”凑过来,“肯定还有没开的花树,过两天雨停,开的花更好更香,我们再去摘来熬不就行啦!”

没有用,猪龙女士满床打滚,“本人要吃桂花蜜酒酿小丸子,啊啊啊啊——”

阿鼓想办法,说:“那点外卖。”

猪龙女士还是不干,滚来滚去,说就要吃新房子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熬的。

说到新房子,阿鼓没好气,“谁让你们贪小便宜,都不打电话问问我就把房子过户了。”

“这便宜不小吧。”百灵弱弱。

小暑终于回神,“是啊,傻子才不要。”

阿鼓想了想,也是,千万大别墅,她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几十年呢。

“那么由此可推断,马达强通过背后那人获取到的利益,肯定比这套别墅多得多得多。”

猪龙女士负伤昏迷后,小暑立即打电话向阿鼓求助。

彼时,阿鼓正在外面出外勤,听说消息,立即放下任务赶回。

安顿好猪龙女士后,阿鼓使用仪器对房屋进行了勘察。

果然,在房屋东、南、西、北,四角各发现阵眼。阵法触发的关窍,正是小暑摘下的那张红色剪纸。

正如小暑推测的那样,那剪纸足够怪异,吸睛,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是以,无论是谁将其摘下,都会触动阵法,毫无防备被拽入布下的陷阱。

阵中一切皆虚妄,害人倒谈不上,除非有高血压或心脏病。

那阵只是将人困住,想要破除,必须从空间外部,而布阵之人非常狡猾,特意留出了一个薄弱的出口,布下第二个陷阱,主要目的便是使破阵之人负伤。

空间系的法阵,目标明确,是猪龙女士。

然空间系,猪龙女士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布阵之人法力远在猪龙女士之下,知道寻常法阵根本不可能伤到她,所以还用了毒。

阿鼓从房子另外三角,找到了余下的三张红色剪纸,拜托鉴定科的同事帮忙,鉴定出剪纸上残余的毒素,乃四阴之毒。

四毒分别指食毒、药毒、酒毒,以及虫兽之毒。

酒毒、药毒、虫兽之毒都好理解,食毒里面内容就多了。什么毒蘑菇毒花毒草,甚至还有发霉的米饭馒头……

此毒难制,因其内容之丰富,也难解。

她们显然是遭了暗算,对方计划周全,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不吃外卖,本人不吃外卖……”猪龙女士还在打滚。

猪龙女士是在马达强的房子里出的事,阿鼓后来也仔细拷问过姓马的,

可那家伙咬死说“不知道”,还倒打一耙,说她们讹人!

阿鼓气得半死,却也不能敲开他的脑壳,看看他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阴谋诡计。

半小时后,外卖的桂花酒酿小丸子送到,猪龙女士靠在床头美美吃起来,房间也总算安静下来。

“我平时上班忙,你们天天待在一起,你知道她以前都得罪过什么人吗?”小暑问小海螺。

“那可太多了!”小海螺说。

她掰着手指数,“旧家门口卖炒米粉那两口子,菜市场卖肉的妇人,废品收购站那个白胡子老头……前阵子,跟卖烤面筋的小摊主也反目成仇啦!”

小暑听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要么就是缺斤少两,要么,就是少放了辣椒葱花……”小海螺说。

那猪龙脾气本来就大,吃方面,更是一点委屈不得,什么高情商、做人的礼貌和艺术,都是狗屁!她不爽就骂,自然就仇家满地了。

但也有好处,她再去买东西或卖废品,那些家伙知道她难搞,都不敢再糊弄她。

“都是普通人,没那么大的本事。”阿鼓摇头说。

“那就是宋回。”小暑断言。

她当即跳起,揪住宋回后脖颈,把她按在床上,“给我老实交代!”

宋回大呼冤枉,“不是我!不是我!要真是我,我早跑了。虽然说最近这段时间,我们朝夕相处,看起来关系不错,可我始终是个外人,真是我干的,你们肯定一下就怀疑到我头上了,我又不是傻子!”

“哼——”小暑狞笑,“有个词儿,叫灯下黑。”

“不是她。”阿鼓沉声。

小暑松开手,“那就只剩你们先前拔过毛的那只孔雀精了。”

“一定是他!”小海螺跳起来,“他怀恨在心!”

“是了。”阿鼓道。

大家都知道是他,却苦于没有证据。张青龙与阿鼓同为异管中心外勤组组长,侦察与反侦察,都是专业级别。

“要什么证据!”床上的猪龙女士满嘴小汤圆含糊不清道:“本人一拳把他打回娘胎里去!”

话音刚落,虚弱“呃啊”一声,扶额倒靠在床头。

报仇的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给猪龙女士解毒。

阿鼓把众人叫到房间外,神色罕见凝重。

小暑心觉不妙。

果然。阿鼓开门见山,“四阴之毒虽不致死,却难解,倘若只依靠她自己,起码也得躺上两三个月。”

“这么久?”小暑自然见不得猪龙女士受苦,“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阿鼓看向她,却沉默。

那就是有,只是不利她。

“快说!”小暑催促。

阿鼓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回落在虚掩的卧室门。

猪龙女士身体不适,活力欠缺,填饱肚子便沉沉睡下了。

“这件事……”阿鼓压低声音,“其实说来话长。”

小海螺高高举起胳膊,“看我沙包大的拳头,一拳把你的脑袋打进肚子里。”

“好吧,我尽量长话短说。”阿鼓深深看了一眼小暑,“你的猪龙女士,其实她有老婆。”

小海螺“啊”一声。

百灵“啊”一声。

宋回也“啊”一声。

轮到小暑,她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无话可说。

阿鼓扼腕叹息,“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刚来,满世界都是仇家,为了活命嘛没有办法,迫不得已,与人结契……当然,那些大家族们,也需要我们的庇护,所以严格来讲,其实是互惠互利。”

猪龙女士并非初来乍到。

早在几百年前,她就来到这里了。

这个被她们称作异界的地方,曾经也是灵气充沛,高手如云。

跟大多数的异界来客差不多,猪龙女士给当时的其中一个大家族,做过一段时间的家养神。

家族人口众多,可以提供庇护,异界骤然降临的神明,则掌握着许多凡俗闻所未闻的修炼法诀。双方确实是阿鼓说的那样,各取所需。

那是一个混乱无序的时代,各方势力争斗不休,猪龙女士某次代表所庇护的家族出战时,遭人暗算,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需要沉睡养伤,当时供奉她的家主预测到,在遥远的未来,家族中会诞生一位天赋异禀的后辈,便许诺说可以将那位尚未出生的后辈,献祭于神,永生永世,为奴为婢。

“其实就是小妻子……”阿鼓低头摸了摸鼻子。

“反正,只要找到那个人,陛下就可以回到全盛时期,那劳什子的四阴毒,自然也迎刃而解。”

百灵跟听小说一样,忍不住问:“所以那个孩子出生了吗?”

阿鼓点头,“生了,算算年纪好像还不小呢,应该是成年了。”

宋回两手那么一拍巴掌,“哦豁!完蛋!”

“怪不得呢——”小海螺冷笑两声,“怪不得一直不肯给我家主人名分,原来是外头还有一个大的!正房!”

“什么大房二房,都是封建糟粕,别胡说!”阿鼓呵斥。

小海螺哇哇乱叫,替主人抱不平,“我说她一开始怎么不愿搭理你,原来你知道她那么多以前的事情!两个贱人!超级绝世无敌霹雳大贱人,合起伙来骗我们,真是罪该万死……”

几人吵吵嚷嚷,小暑走向卧室,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门。

猪龙女士蜷在床上,睡得正沉,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小腿,还有床单上被她抠出来的那个大洞。

小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最后只是弯腰,把被子拉上来,仔细替她盖好。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小暑先前的决策是正确的。房子大了, 确实得人多才镇得住,更别提,这大别墅独门独栋的, 一到晚上, 四周黑漆漆, 窗口望出去,老觉得那起伏的树丛里下一秒就有东西窜出来。

刚搬来那几天,听不见隔壁邻居炒菜、两口子拌嘴、打小孩……小暑好不习惯。

猪龙女士昏迷不醒, 她整个人紧绷着, 心悬着, 也没办法踏实睡,夜里老醒, 坐起来把灯亮着, 发呆,或时不时把手伸到身边猪龙女士鼻端, 看那家伙还有没有气。

夜里睡不踏实, 白日自然精神不济, 小暑工作上难免出纰漏, 这几天,天天挨骂。

她心情本来就差, 好不容易把猪龙女士盼醒,现在又听说人家外面还有一个老婆。

“……我之前问过她好多次, 问她喜不喜欢我, 你们知道她当时说的什么吗?她竟然说不知道!我原以为她是不懂,现在才知道, 她就是骗我,她怎么会不懂呢!她懂完了!”

小暑坐在楼下客厅沙发, 手里攥着纸巾,正吧嗒吧嗒掉眼泪。

小海螺坐在小暑左边位置,两只小手搁在她大腿,嘟着嘴,也替主人感到伤心和委屈。

“就是嘛,欺骗别人感情,她真该死!”

百灵坐在小暑右边位置,轻叹一声,环住小暑肩膀,将她半拥在怀,只能劝她想点实际的。

“好在这趟不亏,你因此得到了一套大别墅,以后不用再为买房发愁,随便干点什么都养活自己。要实在不想工作就把房子租出去,搬回旧宅,收房租开启躺平人生,提前退休,也是美事一桩。”

连宋回也说:“你们仙凡有别,趁早断了也好。”

阿鼓呢,这时候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给小暑递纸巾。

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大骂道:“都怪那个张青龙!”

“不……”小暑擦擦眼泪,“我要感谢张青龙,要不是他,我现在还蒙在鼓里。”甚至马达强也成她的恩人了。

“我不单要感谢,我还要给他们送锦旗!”

阿鼓苦恼。明明她的初衷是为陛下寻找解毒之法啊!

明早,楼上那位睡醒,发现自己已经被开除老婆籍,还不将她生吃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阿鼓试图往回找补一二。

“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许预测并不准确?那个孩子根本就没出生。”

“矛盾吗?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她对我们小暑要是真心的,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开诚布公,然后找到那家人,提出解除婚约……”

百灵挠头,“婚约还是契约来着。”

阿鼓冷笑,“你懂什么,你以为契约是那么好解除的?”

百灵真受不了她这个态度,“哈!你懂你懂!你们最懂。我只是个普通人,确实不懂你们那什么烂契约,我只知道,做人要诚实诚信。”

小海螺再度跳起,激动挥舞拳头,“就是!看我主人是个凡人,瞧不起她,哄她做小,神仙又怎样,卑鄙。”

阿鼓嘴角抽搐,“别忘了自己是如何修得人形。”

“什么意思。”百灵双手叉腰,“你这是要故意挑起争端,分裂我们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阿鼓道。

“早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小海螺反问。

“跟臭猪龙合起伙来,骗我主人的色,每天晚上把她脱光了按在床上盘……”

小暑终于听不下去了!跳起来捂住小海螺的嘴。

阿鼓噤声,百灵尴尬摸鼻子。

宋回哈哈大笑,“癞皮蛇啊癞皮蛇,你也有今天。”

这天晚上,小暑是在百灵房间睡的,小海螺也把萝卜窝拖进来,陪伴在床头位置。

清早,那只猪龙醒来,发现房间没有小暑的影子,立即起身寻找。

搜寻至百灵房间,见二人同榻,床上紧密依偎,顿时大怒,一把掀开被子,“好你们这对狗女女!”

百灵惊吓大叫,小暑定睛一看,来得正好,当即跳起来跟她算账。

骂战中拼凑出大概情况,猪龙女士知晓秘密泄露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找阿鼓的麻烦。

阿鼓早有所料,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班了。

宋回坐在楼下喝咖啡,看早间新闻,一脸幸灾乐祸,“咦?是跟小暑吵架了吗?”

“说,为什么骗我。”小暑追出房间,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质感温润的木地板。

她又气又急,心中却悠悠生出一丝微妙感觉。

千金大小姐被长辈训斥后,哭喊着在大别墅里发疯狂奔的影视剧画面此刻具象化。

小暑痛并爽着。

但比成为千金大小姐更爽的是,她即富豪本豪。

甭管这房子怎么来的,就问房产证上写的是不是她的名字吧!

你就说是不是!

如此一想,小暑心中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本人从不骗人。”猪龙女士抢了宋回刚泡好的咖啡,靠在沙发上咂咂咂。

宋回气呼呼扬拳,“你讨厌,你霸道!”

小暑蹬蹬下楼,追到猪龙女士跟前,“隐瞒不报也是欺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在外面还有一个老婆!”

“你胡说!”猪龙女士一巴掌拍在宋回大腿。

宋回惨叫一声。

“本人并没有答应与那人结为道侣。”猪龙女士理直气壮。

小暑“哈”一声,“那你就是承认了,承认你确实对我有所隐瞒。”

猪龙女士也感到冤枉,“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本人早就不记得了,再说人家未必肯把女儿献给本人。”

“此话何意?”宋回问道。

小海螺从楼上跳下来,“永世为奴为婢!要换成你跟雅静的孩子,你肯让她出来受这个罪?看看我就知道了,每天多辛苦。”

宋回细一琢磨,嗯,有道理。

“但一码归一码,你就是骗了我。”小暑原则性极强。

“真是得理不饶人。”那猪龙也恼了,“你还不是背着本人,跟那个叫什么梦的,眉目传情,书信往来。”

“我那时候都不认识你,而且我还是个小孩子。”小暑辩解道。

猪龙女士等的就是她这句,“本人那时候也不认识你,本人也是小孩。”

胡搅蛮缠,小暑辩不过她。

可她还没完。

“凑巧的是,那家人也姓闵,本人倒是希望,当年那个被许诺献祭给本人的小女孩,就是本人面前这个,叫做闵小暑的小女孩哇——”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又发出连串“啧啧”叹息,“可惜,闵小暑令本人大失所望,资质奇差无比!简直就是一头笨驴!”

小暑叫她气得头晕,发誓再也不要跟她说话了。

转身之际,耳边却传来惊呼。

小暑扭身看去,猪龙女士卧倒在沙发,五指探入发缝,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发出阵阵痛苦不堪的呻吟。

“装的吧?”宋回仰身,狐疑道。

小暑迅速赶至猪龙女士身旁。她看到她额角暴起的青筋,像盘虬在路面的树根,狰狞恐怖,连手背筋骨也根根凸起,泛起诡异青红颜色。

毒素发作,猪龙女士虽极力忍耐,却也难以强撑若无其事。

然而,即便如此,她右手端的那半杯咖啡竟是一滴没洒。

她颤颤巍巍,还试图把咖啡杯往嘴边凑。

小暑真是服了。她接过陶瓷杯,猪龙女士口中“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反应过来的宋回靠近,“她想要什么?”

“拿铁,再加点糖。”小暑只得回。

宋回无语,到底还是接过陶瓷杯,施术将方糖碾碎撒入杯中。

小暑喂她喝完剩的半杯咖啡,叫来百灵帮忙,将她搀回屋休息,她浑身颤抖,强自忍耐痛楚,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这日,猪龙女士毒痛共发作三次,白日两次,夜间一次,每次持续约半小时。

可她清醒的时间里,并没有好受多少,小暑想喂她吃点东西,她只是摇头,紧紧地闭着眼睛。

到后来,她干脆化作寸把长小蛇模样,盘在小暑的衣兜,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汲取热度来缓解毒痛。

小暑心疼得不得了,哪儿还顾得上跟她吵架。

阿鼓在外面躲了一天一夜才回来,小暑也想了一天一夜。

待阿鼓回转,小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去把那个人找出来吧。”

阿鼓当然知道小暑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她长长叹了口气。

倒不难找,留存至今的异能家族,俱都登记在异管中心的档案室里,给看守档案室的大河马买上几个大西瓜,别说只是份资料,晚上住那都行。

阿鼓很快弄到地址,随后又找同事借了辆车,载上猪龙女士、小暑和小海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出发。

小暑没有询问去处,她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

起先是整齐划一的城市商品房,车上了高速,树多起来,远方丘陵起伏,近处稻子金黄。

期间,路过一大片桂花林,那树间密密匝匝开满了细小的花朵,香气霸道,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小暑收回视线,低下脑袋,猪龙女士盘睡在她大腿根,小小一截,鳞片早不似往日那般油润,灰扑扑贴在身上,像一截用旧的红色披帛。

小蛇偶尔挪动一下身体,往小暑大腿缝里钻,寻找热源,小暑时常是又尴尬又好笑。

笑罢,却是更多伤心。

小海螺安慰说:“万一那个人其实不满包办婚姻,已经有了对象。”

小暑轻轻点头,在事实来临之前,她同样抱有侥幸。

快晌午,猪龙女士醒了。

说是醒,其实只是那双黑豆小眼忽然睁开,爬至小暑肩膀,透过车窗直愣愣盯着某处。

小暑跟随她视线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路边有个农家乐餐厅。

阿鼓靠边停车,她们进去点了几个菜,小暑在桌上垫了张纸,把猪龙女士搁在上头,筷子夹肉喂她。

她吃了几片,分叉的小信子伸出来,半空晃晃,小暑领会,给她端来水杯,她舔了些水,趴回去,又不动了。

“就吃这么一点?”小暑摸摸她的头。

她歪过脑袋,成个对眼,像第一次听见声音的小狗,嘴巴微微张开,蛇信耷拉出来一点,模样要多傻气有多傻气。

小暑一脸担忧,“阿鼓,那毒不会还影响智商吧。”

阿鼓也不确定,再启程明显加快了车速。

小暑还是看着窗外发呆,却不知怎的,沿途景色让她莫名熟悉。

那弯弯绕绕的乡道,路边高大茂密的黄葛,潺潺流动的小河水,以及河对岸成片的垂柳,令泛黄的童年记忆再次变得清晰。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葡萄藤架,一排连着一排,紧挨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顶。

那藤上已经挂满了葡萄,红紫色,颗颗饱满硕大,阳光下十分诱人。

“我们家那也种葡萄。”小暑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不过我们的葡萄有点酸,用来酿酒更多,酸是很好的防腐剂,好酒都是带点酸涩的……”

小暑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她看到路边葡萄架旁,站了个人。

一个矮小的老人,穿亚麻衫,戴蓝头巾,手里拿把大剪刀,正“咔嚓咔嚓”剪葡萄。

车速慢下来,小暑把头探出车窗。

“阿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阿婆, 麻烦问个路,请问这是闵芒种家吗?”同时出声的,还有阿鼓。

小暑“啊”一声, 看向阿鼓。

阿鼓“啊”一声, 看向小暑。

葡萄架下的老太太也跟着“啊”一声。

两个人同时叫她, 老太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面对小暑,“乖乖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也不知道打电话跟家里说一声, 让你爸备菜……咋回事不年不节的, 上班累了?还是被公司开除了。”

转而, 面对阿鼓,“啊我是啊, 你哪位啊找我有什么事情……”

“阿婆!”小暑飞快拉开车门跳下去。

老太太剪刀一扔, 张开手臂,将小暑抱个满怀。

“阿婆!”小暑脸埋在阿婆颈窝, 嗅到熟悉的雪花膏香气, 情不自禁泪涌。

没什么要紧事, 没受委屈, 最近过得也不错,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哭。

也许是太久没跟家人见面。

受到小暑的感染, 老太太也不由得泪花闪动,“哎呦乖乖, 咱的小乖乖, 可怜,可怜的小乖乖……”

阿鼓先是迷茫, 随后恍然。她路边找地方停好车,带着小海螺下来, 笑容意味深长,“老太太好啊。”

袖子掖了掖眼角的泪花,小暑转过脸,冲着阿鼓,“你找我阿婆干嘛。”

“我是异管中心第七外勤组组长,鼓,也是此次行动的特别行动专员,现在需要找您了解一些情况,希望您能配合。”

阿鼓话毕,伸出右手,是个表示友好的姿态。

“我阿婆只是个普通人,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听不懂。”

小暑扭头,“是吧阿婆?”

老太太“哈哈”一阵笑,半分钟前,跟小暑还是用普通话交流,字正腔圆一顿亲亲短宝宝长的,此时,用晦涩的方言,叽里呱啦快速一段。

果然,阿鼓愣住。

老太太嘴角浮起一丝小小得意。

谁料,阿鼓冷笑一声,竟也叽里呱啦挺像那么回事,回复了她。

“你们说的什么呀。”小海螺一头雾水,只有她如听天书。

“我阿婆说,‘讲的什么呀我是土包子老农民听不懂’,于是阿鼓就把她的自我介绍用方言又讲了一遍。”小暑解惑道。

她也纳了闷,“你会说我老家方言?还说得这么标准……”

再看向阿鼓,轩昂气宇顿时大打折扣,长得高高大大一只,什么城里特殊机构来的专员干事?活脱脱村口二傻子。

“略懂。”阿鼓谦逊道。

完了,回不去了。小暑不忍直视别过脑袋。

“哦——”小海螺意味深长点头。

“老人家想假装自己听不懂,于是装傻充愣说方言,谁成想阿鼓不单听得懂,还能说,且口音相当标准,巧妙破解了老人家的迷惑之术。”

“可以不用解释的。”小暑嘴角抽搐。

但有句老话怎么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老太太眼睛一亮,立即拉过小海螺,“哎呦喂,这谁家孩子,长得可真水灵,瞧这小脸蛋,白里透红,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似的!”

小海螺扭头看向小暑。

小暑“嗯嗯”点头,“我家孩子。”

老太太两手一拍大腿,眼睛登时瞪得滴溜圆,“嗷”一嗓子,惊得葡萄架上的灰麻雀扑棱棱飞走好几只。

“才多久不见……”她身子后仰,右手连连抚胸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你背着我们孩子都生了?!”

说着还伸手在小暑肚子前比划一下。

装疯胡扯,小暑白眼。

“哎呦哎呦,让我缓缓。”老太太扶着葡萄架,“血压高了血压高了……”

“我妈呢。”小暑问,懒得在这儿跟她东拉西扯。

说来也怪,出来这一路人都郁闷得很,连喝水都嫌塞牙缝,农家乐饭没吃几口,这会儿家门前站了不到两分钟,肚子就饿得咕咕叫。

“隔壁打牌。”老太太努嘴。

小暑牵起小海螺,“走,找我妈去,到我家你就不用做饭了。”

至于阿鼓。

小暑走出几步,才想起还有个人,冲阿婆招呼:“这我朋友,我们一道的。”

“你朋友……好吧。”老太太不情不愿把阿鼓迎进去。

葡萄地东侧往前走个百来米,那套二进的三合院就是闵家,古典的徽派建筑,瞧着有些年头了,一砖一瓦,充满自然的风蚀痕迹,韵味十足。

阿鼓与老人家一路并肩而行,迈过高高的门槛,绕过门前照壁,又过了月洞门,才算进到主院。

结构一眼分明,正对是堂屋,平日待客所用,东侧庖屋,西侧是改建的祠堂。

阿鼓看在小暑的面子上,本不想挑刺,可她一眼看到,祠堂乌漆嘛黑,连盏灯都没有。

“你家……”

阿鼓话才刚起个头,身边老太太箭一般冲出去,“啪”一声拍亮祠堂灯开关。

“死老头!亮个灯才烧你几个钱就扣扣搜搜舍不得。”她扭头冲着堂屋骂。

堂屋里走出个穿白色唐装的老头,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肩背挺拔。

他手里盘着两个圆核桃,低头从老花镜后面瞅了老太太一眼,又瞅了眼阿鼓,什么也没说,默默领下,转身回去了。

阿鼓无言几秒,径直抬步迈进祠堂。

不开灯倒还好,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楚,这会儿子,头顶吊灯亮堂堂照出一屋子破烂。

电蚊香,塑料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阿鼓拿起一个皱巴巴、硬邦邦,大概是橘类的水果,“你自己倒是保养得好,一把年纪,瞧着还油光水滑的,给我家陛下的贡品却从年初摆到现在。”

“我油光水滑……”老太太摸摸脸蛋,不由自主咧开嘴角笑。

阿鼓冷着脸,“我并不是在夸你。”

老太太“哦”一声,立正稍息,又问:“你怎么知道是从年初就摆的?”

“因为这个季节耙耙柑还没有上市。”阿鼓面无表情。

老太太尬笑,又开始甩锅,“其实这些事情都是下面小辈在做了,我年纪大了。”

阿鼓并不理会,抬头看向供桌最顶端,红布蒙着的一座神像。

她绕到供桌一侧,抬臂取来,掀开蒙尘的红布。

白玉温润,冰凉如水,神女双手拈花,闭目祝祷,神圣无边。

玉雕像栩栩如生,眉眼精致,赫然是猪龙女士的模样。

“神女赐福。”老太太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肃穆,双手合十,虔诚低头。

往日荣光历历在目,阿鼓叹息一声,施术清洁过神像周身尘埃,重新放回高位。

“至少,你们还建了祠堂,把神像好好保存着。”虽然都是用的电蚊香和烂水果。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阿鼓见过有把神像拿去垫床脚的,对闵家也就没那么多要求了。

在那个很流行养家养神的年代,几乎家家都有一尊家养神。但并不是所有的家养神神像都是用玉雕刻。

黄金白银当然不足为奇,雕铸神像,丰俭由人,有大理石的,有木头的,甚至还有稻草扎的。

阿鼓见过的,那个被拿去垫床脚的家养神,只是一只黄鼠狼精。

“陛下醒了?”老太太问。

阿鼓冷冷斜她一眼,“明知故问。”

这老太太一点没个长辈样儿,耸肩摊手无赖相,“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到我这代,我们家就剩个祠堂了,你也知道现在空气污染很严重,灵气日渐稀薄,家里的小辈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阿鼓静静看她表演。

“醒了咋不带过来呢?”老太太踮脚往门前张望,“家里今年结了好多葡萄,正好用来供奉神女。我跟你说,女人就得多吃葡萄,维生素含量高,多吃对皮肤好……”

话没讲完,被阿鼓打断。

“小暑说,你们这儿的葡萄都是用来酿酒的,酸得要人命。”

老太太不说话了。

阿鼓双手抱胸,院里那棵桃子树底下站着。

老太太沉默了半分钟,终于决定不再装傻,“你也认识我们家小暑啊,我看你们是一起回来的,啥时候交的朋友呢?怎么没瞧见陛下她老人家。”

“陛下受伤了。”阿鼓只道。

老太太“啊”一声,“陛下有拔天超海之能,怎么会受伤呢?”

“此事说来话长……”阿鼓暂按下不表。

“我这次来,是为寻找当年家主预测的那位天赋异禀的后辈。陛下伤重,你们是时候履行承诺,献祭出那个孩子,与陛下结契了。”

老太太当然知道阿鼓此行目的,不然先前那套组合拳是在干什么。

她长嘶一声,一脸难色,“可是,我们也并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啊。”

阿鼓警惕眯眼。

“你要说家里最年轻一辈的,自然非小暑莫属,要么就是她的那些堂姐表兄。可这些孩子资质都差得不得了,跟家里从前的那些大人比,连脚趾头都不如,别说看风水做法事这些简单基础的,她们甚至连阿飘都看不见!笨得叫人伤心…”

老太太连连摇头叹气,“我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为家族的前途感到忧虑。”

“那再往上呢?”阿鼓其实也有点记不清她们到底生到哪一辈了。

那场大战之后,她也沉睡了一段时间。

“闵夏至?小暑妈?”老太太更是一脸嫌弃,“她最在行啊,是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