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鼓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她仔细一想,应该感到不妙的,或许另有其人。
阿鼓将面前的老太太上下一通打量,“我看你身上灵气倒是很足,又是闵家现任的家主……”
“我啊?”老太太指着自己鼻尖,音调陡然拔高。
她突然得到了启发,惊疑不定道:“难道前家主预言的那个孩子,竟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不会吧不会吧……”老太太突然一脸娇羞, “我闵芒种一把年纪,都是黄土快埋脖子的人了,竟还有这样的艳福?”
阿鼓半张嘴, 略略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 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浑身鸡皮疙瘩起。
她左右疯狂摇头,试图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可转念又想到了宋回和雅静。
细论起来, 陛下确实也不年轻了, 她们一个是上古老太太, 一个是现代老太太……
老老恋。
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于小暑,她向来识大体, 应该会表示理解的。
“好吧。”阿鼓说。左右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尽到职责了。
反正又不是她跟闵阿婆拜堂成亲。
至于闵阿婆, 她本以为跟阿鼓还有得一番拉扯——成亲这样的大事!难道不应该先询问下另外一位新娘子的意见吗?阿鼓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可是,我已经年老色衰……”闵阿婆开始往回找补。
就知道会这样。阿鼓心中暗笑, 语气悠闲, “陛下重伤, 急需恢复力量, 这些都是次要问题。”
“可是我早就结婚了,别说孩子, 孩子的孩子都多大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闵阿婆一脸为难。
阿鼓唇边笑意更深, “阿婆饱经世变, 怎么还会在意旁人的看法?”
“很在意,非常在意!”闵阿婆拍着大腿说:“我这种老封建, 最在意的就是别人的看法啦!”
“那……”阿鼓坐到树下石凳,“让你闺女替你尽孝。”
“我闺女, 闵夏至嘛……”闵阿婆“欸”一嗓子,这主意还真不错!
她正要拍板答应,一晃眼,瞧见厨房门后中年男人正一脸哀怨看着她。
“妈妈。”中年男人捏着锅铲从厨房小碎步挪出来,手心不住在围裙布上蹭。
“妈妈,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从进门到现在,每天烧饭洗衣带孩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哎呀烦死了,这个啰嗦的老男人。
闵阿婆不耐烦摆摆手,“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走开走开。”
这位中年男人自然就是小暑爸。他抿了抿嘴唇,没走,反倒在树下石桌旁坐下,歪过身子跟阿鼓说话。
“我跟我老婆结婚几十年了,我们感情很好的。”
阿鼓“昂”一声。
闵阿婆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么没规矩?”
阿鼓没理,冲着小暑爸,“你跟你老婆就闵小暑一个孩子是吧?”
“没错。”小暑爸点头。
“那不如让小暑替她妈尽孝。”阿鼓建议说。
小暑爸闻言大惊,登时就跳起来,疯狂挥舞着锅铲,“那不行!我们小暑还是个宝宝呢,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舍得让她去遭这个罪,永生永世为奴……”
他话没讲完,闵阿婆一声暴喝。
“闭嘴!”
阿鼓“哼哼”一笑。
“滚滚滚,滚回厨房烧你的饭去,小暑已经回来了。”闵阿婆摔胳膊打腿一顿乱舞。
“我知道我听见了……”小暑爸嘟嘟囔囔走开。
“如何?”阿鼓挑眉。
闵阿婆长长叹息一声。
半小时后,当小暑左边衣服口袋揣着猪龙女士,右手牵着小海螺,跟老妈从隔壁麻将馆返回家中时,阿鼓迫不及待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
“你老婆要跟你阿婆结婚了。”
小暑正扭头跟她妈说话,安排晚上吃什么,有点没听清,面上笑容未褪,“谁老婆要结婚?”
“你老婆。”阿鼓重复。顿了顿,补充:“跟你阿婆。”
“小暑,你什么时候结的婚?”闵夏至女士立即问道。
顿了两秒,猛一拍额头,“等等,谁跟谁结婚?!”音调骤然拔高八个度。
“你老妈。”阿鼓说。
“谁老妈?”小暑和闵夏至女士齐声。
阿鼓一脸幸灾乐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暑和闵夏至女士再次齐声。
事情经过,小暑是在饭桌上听她们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完整。
其实还在家门口的葡萄地里,小暑就猜个差不多了。
阿鼓跟阿婆很明显是认识的,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婆不肯相认,在她面前胡言乱语瞎说一通。
她带着小海螺离开,是有意给她们留出谈话空间,果然,当她回到家中时,阿婆和阿鼓已经达成一致。
但这个结果是小暑万万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虽然同姓闵,但我确实没想到,你竟真的出自侍神一族。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闵家先祖当年预言的那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就是你。但事实你也知道,你毫无资质,倒是你阿婆,老骥伏枥,老当益壮,老来得妻……”
阿鼓慢条斯理将一片卤猪肝送入口中,默默咀嚼片刻,“嗯嗯”几声,望向闵阿婆,“香而不柴,滋味绝好,这是你做的吗?”
闵阿婆没接话。
“是我。”小暑爸举手,“老妈吃饭爱好喝两盅,这是专门做给她下酒的。”
阿鼓“哦”一声,“那也不错。陛下钟爱美食,你的女婿以后也是她的女婿了,反正就多双筷子的事,不麻烦。”
闵夏至仍难以接受,“妈,你真要二婚啊?”
闵阿婆咂酒,吃肉,不说话。
“你老公没意见?”闵夏至看向她爸。
闵老头正认认真真低头剥螃蟹,小瓷盘里都是剥好的螃蟹肉。
他不说话,只把瓷盘递给身边的小暑。
“谢谢阿公!”小暑分了小半出来,喂给盘在手腕上的猪龙女士。
毒入肺腑,猪龙女士现在连基本人形都难以维持,身形细细的,瞧着可怜。
好处是体型变小,智商也变低,任小暑捏扁搓圆。
因此猪龙女士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阿鼓已经私自给她定下婚期,今晚就跟闵阿婆拜堂成亲!
“所以那个祠堂里供奉的其实是猪龙女士的神像。”小暑意外又不意外。
她小时候偷溜进祠堂看过,那红布罩着的白玉神像,她一见便心生欢喜,当个洋娃娃摆弄,还偷抱进房间,一人一像被窝里睡过觉!
“我们竟然那么早就认识了。”小暑手指点点猪龙女士的小脑袋。
小蛇对她十分依赖,红信子吐出来,舔舔她的手指。
闵夏至女士默默瞧着,眉间淡淡忧虑。
小暑爸倒是不显,也许是平日跟闵阿婆斗智斗勇练出来的,看起来心机颇深。
“来乖宝尝尝这个。”他不住给小暑布菜。
“所以我真的没有什么特殊身份吗?”这是小暑最关心的。
“比如神女大人的侍女啥的。”她自己倒是接受良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可饭桌上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包括阿鼓。
小暑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跟阿婆成亲,总比跟外面我不认识的女人成亲好。”
阿鼓“哈”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真是家门不幸啊。”闵夏至女士连连摇头叹息。
“此事宜早不宜迟。”阿婆当即拍案道:“今晚就入洞房。”
“这么快……”小暑有些犹豫。
她低头看向手边的猪龙女士,这家伙现在变得神经兮兮的,刚还在埋头努力干饭,突然被餐桌上的螃蟹吓到了,挺起半截身子,小脑袋上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不时吐露蛇信,姿态防备。
“拜吧拜吧。”小暑说。
闵阿婆一声哀嚎,仍在垂死挣扎,“今晚就拜堂?会不会太草率了。”
“怎么,你还要发喜帖,办几桌酒?”阿鼓笑眯眯。
“倒也不必……”闵阿婆一脸生无可恋。
“可是,现在猪龙女士连人形都没有,她跟我阿婆怎么入洞房啊。”小暑发现自己有点过分实际了。
其实并不想知道!
但又实在好奇。
该死。
“小孩子别问那么细。”闵夏至女士回。
“我不是小孩了。”小暑说。
是啊,某人早跟那只猪龙翻云覆雨不知道几百次了!小海螺心道。
饭桌上的话题,她全程没参与,只专心吃螃蟹啃排骨。
入洞房的事,小海螺倒是不担心,阿婆总不能真的跟猪龙女士入洞房吧!
及至晚间,一家人照常吃了晚饭,饭后阿鼓去村里的小卖铺买了一对红烛,在闵阿婆的房间里像模像样点了,又从祠堂顺来两个蒲团,安排闵阿婆跪在左边位置。
闵阿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来真的,此时骑虎难下,一脸苦色,“其实我还没有准备好。”
“还需要准备?”阿鼓回头看她一眼,“你又不是头婚了。”
闵阿婆无话可说。
阿鼓环顾一圈,“咦,你老公呢?”闵老头突然不知去向。
“正好,趁他不在,速速拜堂。”阿鼓朝小暑伸手。
小暑是真好奇这婚到底怎么结,竟鬼使神差把手递过去。
盘在她手腕的小红蛇却一动不动。
“你先跟她玩会儿。”小暑哄着,试着将小红蛇剥离手腕。
小红蛇不肯,张开嘴巴,细牙磕在小暑手腕皮肤。
“别!”小暑警告。倒不是怕痛,实在是小蛇那两颗牙牙,细细软软,她担心她一用力把自己弄成了缺牙巴。
现在智商本来就低,再把牙磕坏,好端端一只上古神兽,别让她养死了。
小蛇不听,缠着小暑手指,啃啃啃啃啃……
“好了好了。”小暑一下下顺着她后背细鳞安抚,“你除了弄得我一身口水,还会什么?”
众人面色精彩如调色盘。
小暑哄了半天,才说服小红蛇安安静静盘到垫子上,也多亏小海螺,出主意在垫子上放了一小瓶盖酸奶。
“好——”阿鼓起身宣布,仪式即将开始。
话音刚落,外头冲进来一个人,正是刚才她口中消失不见的闵阿婆老公。
“果然不出我所料。”阿鼓昂首,“还有什么花招一并使出来吧。”
闵阿公来到阿鼓面前,大声宣布:“这门婚事,我不同意,我要抢亲。”
是了!小暑恍然,阿婆再婚,还没有问过阿公的意见呢。
“所以呢?”阿鼓问道:“你打得过我吗?”
“打不过,但我有法宝。”闵阿公说。
“哦?”阿鼓来了兴趣,上前一步,“什么法宝,亮出来看看。”
闵阿公伸出右手,他五指收拢,里面不知道攥了个什么东西。
阿鼓挑眉,毫无所惧,再次上前,站到低头就可以亲到闵阿公头顶那块光秃的位置。
闵阿公张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蟑螂!
阿鼓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可她怎么想得到,闵阿公口中的法宝,竟是一只足有半个巴掌大的大蟑螂!
“啊——”阿鼓登时一蹦三尺高。
闵阿公扬手把大蟑螂甩到阿鼓身上。
阿鼓尖声大叫,疯狂逃窜。
闵阿公几步上前,拽了跪坐在蒲团上的闵阿婆,调头就跑。
作者有话说:
嗨!友友们,明天是38节,也是咕的生日(我骄傲!)明天不更,所以今天提前祝友友们节日快乐,祝全天下的女人们都健康!勇敢!强壮!
第87章
半空中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大蟑螂微微震动翅膀,精准停落在阿鼓肩头。
“啊啊啊啊啊啊——”阿鼓尖叫声几乎把房顶掀翻。
她疯狂拍打自己肩膀,手掌皮肤触碰到大蟑螂油滑的躯壳, 一股恶寒伴随强烈反胃感自胸中升起, 不由偏过脑袋, 弯腰干呕。
这一分神,一错目,大蟑螂不见了。
“啊?去哪里了!”阿鼓神经紧绷。
“你袖子上。”小暑并不好心提醒道。
阿鼓低头一看, 果然!她连蹦带跳, 疯狂甩动手臂, 像踩到烧红的铁板,口中不断发出被烫到的“叽叽”声。
闵阿公趁此机会, 带着闵阿婆风一般刮走, 动作迅猛极速,哪里还有半分黄土埋脖子的老态?
“休走!”阿鼓伸手欲拦。
“飞你衣服里了!”闵夏至女士忙道。
“哼——”阿鼓不以为然, 这不过是她们的缓兵之计。
她一掌拍出, 闵阿婆眼角余光扫到, 展臂将闵阿公一捞, 夹到胳肢窝底下,带他一同弯腰躲过掌风。
“哈!”小暑不由惊叹出声。
这一看就是练家子、老江湖啊, 原来阿婆阿公真是隐藏的世外高人!
“哦?倒是不赖嘛。”阿鼓手臂垂落在身侧,掌心金光浮动, 墟鼎中搜寻法宝。
“喂喂!”小海螺跳起来, “大蟑螂爬到你头发里面了!”
阿鼓微微侧首,发顶确感到一阵怪异, 手掌收拢,原地一个后空翻。
大蟑螂飞出, 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直朝小海螺面颊飞去。
小海螺面无表情,脑袋微微一偏。大蟑螂擦着她耳廓飞过,落在她身后的蒲团,打翻了蒲团上瓶盖里的酸奶。
小红蛇一愣,登时大怒,挺直上身猛一口叨去。
求生的本能,大蟑螂就地一滚,振翅飞出。
“往哪里跑!”小暑大喝一声,迅速弯腰拔下脚上的洞洞鞋,朝前猛一个跨步。
“啪”一声脆响,世界终于安静了。
大蟑螂被拍死在墙上,爆出一滩不可名状的浓稠汁液。
好巧不巧,阿鼓就在距离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她微微张着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干涩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必转脸去看,她感觉到了鼻端和面颊皮肤上那一抹微凉。
“那个……”小暑抱歉笑笑,“要不我帮你擦擦。”
小海螺心中默数:五、四、三……
还没数完,只听得“砰”一声,一阵白烟腾起。
烟雾散去,阿鼓凭空消失,原地剩得一只毛色金黄的小老虎。
她浑身毛炸起,九根尾巴身后鸡毛掸子似竖着,仰头“嗷呜”一声虎啸,迈动着毛乎乎的四条小短腿,冲出房间,随后纵身跳进了院子里种荷花的大水缸。
水花四溅,荷叶东倒西歪。
小老虎在水缸中剧烈扑腾,九根尾巴转得飞快,竟是模仿洗衣机工作原理,把自己旋起来了!
半晌,湿漉漉虎头探出水面,再是一声长啸。
“闵老头,我跟你不共戴天——”
惊得满村犬吠此起彼伏。
小暑捞起蒲团上的小红蛇,揣进口袋,抬步走出屋门,站在院中仰望着天上的明月,不由长舒一口气。
这场闹剧总算没有继续下去。
“那阿婆就不是我们家那什么什么……可以跟神女喜结连理的,天赋异禀的小女孩。”小暑摸着下巴分析道。
闵夏至女士带着老公走出房间,“哇今晚的月亮真大真圆。”
“妈,是你吗?”小暑转身问道。
“啊什么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平时爱好喝点小酒,搓几盘麻将,天赋的话小学时候当过文艺委员,喜欢画画……哦哦你说天赋啊,那你肯定遗传我,画画好。”闵夏至女士也是摸着下巴,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她在装傻。”小海螺跟在小暑身边。
小暑眯眼沉思片刻,“那么很显然,那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孩也不是你。”
她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了,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找老妈确定一件事。
“你在外面没有别的老公了吧?”
“嗯?”小暑爸耳朵一下竖得高高。
“或者情人、朋友。”小暑补充。
“你胡说八道什么!”闵夏至女士一蹦三尺高。
“没有就不要应激。”小暑提醒。
“当然没有!你把你老娘当成什么人了!”闵夏至女士几乎破音。
“那自然也就没有别的小孩喽?”小暑问道。
“没有!”闵夏至女士大叫。
“你确定?”小暑爸幽幽。
闵夏至女士抬手一个暴栗,“你敢怀疑老娘!”
小暑爸捂头痛叫。
小暑意味深长“哦”一声,“那很显然,阿鼓口中,几百年前那个预言中的天赋异禀的小女孩就是闵小暑我本人了。但因为本人自幼冰雪聪明、颖悟绝伦、灵心慧性,且长相甜美可爱深得家中长辈喜爱,大家舍不得把本人献祭给那只传闻中只会吃和躺的废柴神女,所以采取特殊办法隐藏了本人的天赋,希望本人可以顺利度过普通人快乐平凡的一生……”
小暑一口气没讲完,缓了缓,继续。
“但是,祖先与神女的约定不可违背,所以家里人每年以祭祀祖先为由,安排本人前往当年神女沉睡之地,完成唤醒神女的家族使命。所以本人每年的七月十四,不管刮风下雨都要亲自跑一趟省植物园后面的土山……”
闵夏至女士嘴巴张成一个鸭蛋大。
“还没有讲完。”小暑说。
她清清嗓子,小海螺心领神会,立即跑去堂屋给她接了杯水过来。
小暑饮罢,水杯递出去,小海螺接过,仰脸等她继续。
“谁成想,命运的齿轮还是让她们相遇了,她们一见如故,再见生情,三见便鬼使神差达成血脉交融。原来,是缘定三生,命中注定。”小暑靠自己的想象力补足了故事设定。
“哇——”小海螺呱唧呱唧。
“什么血脉交融。”闵夏至女士一脸彩虹色变幻不定。
“你,你们,你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不好问出口。
“阿姨,你是不是想问,她俩是不是已经睡过啦?”小海螺问得出口啊!
闵夏至女士嘴巴保持鸭蛋大。
“对啊。”小海螺说:“睡了不知道几百次。”
闵夏至女士这下眼睛也瞪圆了。
“没有那么多哈。”小暑纠正。
闵夏至女士和小暑爸齐倒吸一口凉气。
至此,小暑终于感到几分心虚,挠头傻笑,“毕竟我也二十好几岁的人了。”
“那你们还回来干什么?”闵夏至女士大声喊道。
“嗯?”小暑疑惑。
小暑爸一拍巴掌,“骑驴找驴啊你们这是。”
“所以……”小暑恍然,所以只要她俩睡一觉,猪龙女士就能痊愈?
荷花缸里的阿鼓跳出来,抖抖身子,甩干身上的水,像网上常刷到的AI萌宠视频,小老虎口吐人言:“哈哈,你们终于承认啦!你们就是隐瞒了小暑的身份,不让她同我家陛下相好!”
“可现在事情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闵夏至女士对着月亮打了个哈欠,“女大不中留,我管天管地,还管她跟女人睡觉?”
“就是嘛。”小暑爸“切”一声,摆手道:“我们才不是老封建,我们闵家的孩子有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
“话说得倒是好听,先前干嘛装傻骗人!”小老虎气得直转圈咬尾巴。
“先前情况不明,先装着,总是没错,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当然要说些漂亮话,来找回颜面……”
闵夏至女士朝院外走去,一路走,一路大声喊道:“妈!爸!回来吧,没事了。”
小老虎气呼呼跺脚。
经此一遭,小暑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阿鼓化为人形,“你们闵家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奇葩。”
夜色渐深,闹剧收场,庭院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小暑房间还维持着小时候的样子,靠墙是床和衣柜,临窗一张书桌,一面书柜,墙面几张泛黄的动漫海报。
闵夏至给女儿收拾了床铺,一回头,瞧见女儿坐在凳子上擦头发,穿着高中时候的一套洗到起毛的旧睡衣,刚洗完澡,小女孩白白嫩嫩湿湿软软的模样,不由得晃了神。
“你作业写啦?”闵夏至女士不由脱口而出。
小暑一愣,哭笑不得,“妈,我都上班了。”
闵夏至女士一拍脑门,才想起半小时前,海螺精口中那番话。
她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那个需要妈妈掖被角,讲睡前故事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她早就有了自己的人生和选择,甚至瞒着她们在外面跟人翻云覆雨……
好几百次。
闵夏至悄悄打量起女儿。
记忆里还是小时候拽着大人衣角要糖吃的样子呢,转眼就这么大了,这会儿安安静静坐在那擦头发的样子,是她陌生的独属于成熟女子的自然韵致。
孩子骨架舒展开,棉睡衣袖子和裤脚都短了一小截。
摸摸床铺,拍拍枕头,闵夏至直起腰,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本来心里还有些叮嘱,现在又觉得没必要,长舒一口气,“行了早点睡吧。”
小暑“嗯”一声,“妈你别忙了。”
“那你对象……”闵夏至看向一旁空地,水盆里泡着的小红蛇。
小红蛇察觉到目光,盆里停止转圈,昂起脑袋,“biubiu”吐了两口水,算是打过招呼。
“呵呵,你也好你也好。”闵夏至女士表情十分复杂。
那位传闻中,可上天入地的神女大人,就长成这副模样?
这么小那么细,也太磕碜了吧,她记得名字里带个“龙”来的。
她女儿就献祭给这玩意?
还有,她俩咋洞房?
好奇,真好奇。算了还是别好奇了。
“没事不用管,让她泡着,她喜欢泡水。”小暑头发擦个差不多,去抽屉里翻吹风机。
“那我……”闵夏至女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小暑送她到门口,“早点休息,妈妈晚安。”
门合拢,闵夏至女士贴着回廊走出几步,再次回头,一晃眼,瞧见楼下院里,墙根下一个人影正从厨房溜出来。
左手老白干,右手卤猪肝,除了她妈,还能是谁?
就知道跑不远,得回来吃宵夜的嘛。
“真是家门不幸。”闵夏至女士摇头叹息。
作者有话说:
好了,生日过完了,咕命令自己,必须支棱起来!
第88章
卧室重归安静。
小暑侧耳细听, 确定老妈已经走远,这才回到脸盆边,伸手拨弄了下盆里的小红蛇。
水温温的, 小红蛇盘在盆底, 只露出个脑袋搭在盆沿, 两只黑豆眼半眯着,昏昏欲睡,十分惬意。
“喂——”小暑手指点点她脑袋, “差不多了吧?再泡该脱皮了。”
小红蛇懒洋洋睁开眼, 扭着身子在盆里游了两圈, 小暑伸手托住它滑溜溜的身子,将她从盆中捞起。
水珠顺着蛇身簌簌落下, 盆中溅起细碎水花, 小暑一手托住它,一手扯过搭在椅背的干毛巾, 把这滑不溜秋的小东西整个裹住。
“别动。”她按住毛巾里乱扭的一截细蛇身子, 隔着柔软的棉布轻轻揉搓。
小红蛇起初还不安分挣扎两下, 渐渐品出些兴味来, 隔着毛巾任由小暑捏来捏去,细而长的尾盘缠在她纤细的手腕。
红白两色, 极致的色差对比所带来的视觉效果颇为微妙。
垂眸凝视片刻,小暑弯起嘴角, 意味不明一声哼, 将擦干的小红蛇放置在干净柔软的床铺。
陌生的环境,却是熟悉的令蛇安心的气味, 趁着小暑出门倒水,小红蛇扭着身子开始探索这片新的领域。
分叉的蛇信感知到空气中特别的气味分子, 她扭着身子爬过去,目标是床头靠墙摆着的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那是只布做的小猫,粉白条纹,纽扣缝的眼睛,是小暑小学时的手工课作品。
这么多年过去,小猫当然已经很旧了,胡须也掉了几根,但依旧柔软,也被珍视爱惜着,始终摆放在床里侧位置,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暖融融有阳光的味道。
待小暑回转房间,小红蛇已经跟小布猫彻底融为一体。
她身子紧缠着布猫,脑袋不住在布猫肚子上蹭,半晌又昂头晃晃,宣布说,这是我的了。
“审美不错。”小暑掀开凉被躺到外侧空位。
小红蛇仍是缠着布猫玩,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猫脑袋,像在哄小娃娃睡觉。
小暑躺了一会儿,盘腿坐起来,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热意渐渐漫上来。
半晌,她清清嗓子,试探性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小红蛇身子。
小红蛇掀眼,两只黑豆眼明明白白——干嘛。
“那个……”小暑难得结巴,“你、你今晚打算怎么睡?”
小红蛇歪了歪脑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随后把布猫往怀里一紧,脑袋搁在猫背上。
意思很明显,就这么睡。
行吧。
小暑倒下去,伸手关了台灯。
她也真是天真。洞房?就傻猪龙现在这颗还没花生米大的小脑仁,洞个锤子房。
就这么着吧,就搂着小布猫过一辈子吧。
生气?当然没有,变小了好,当然好啦,饭都少吃几碗,节约粮食。
翌日清晨。
小暑是被馋醒的。葱蒜炝锅,五花肉煸炒出焦香,混合各类调料的咸香气味贴着门缝钻进鼻孔,钩子似,把她从床上钩得坐起来。
只是转脸一看,咦?猪龙女士呢。
床角的小布猫还在,小红蛇却踪影全无。
小暑心一紧,正要爬起来找,一低头怀里掉出个东西。
她仔细一看,不是那条小红蛇还能是谁,盘成蚊香,窝她怀里不知睡了多久,身上热乎乎的。
半夜爬过来的?还是离不开我吧。
哼,算你识相。
登时就怨气全消,小暑整装完毕,揣着小红蛇下楼。
餐桌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阿婆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阿公在她身边垂着眼皮扒蒜,扒好一颗就丢她碗里。
她筷子夹起来,一口面,一口蒜,吃得香。
体谅小暑平时上班辛苦,难得回家,家里没人喊她起床,这会儿瞧着日头都快晌午了。
小暑喊了声“妈”,坐在阿婆和老妈中间位置。她爸正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刚炒好的回锅肉,放在小暑面前,“正准备上楼叫你。”
小海螺蹲在旁边凳子,手里捧个比脸还大的碗,吸溜吸溜吃得正欢。
餐桌丰盛,有菜有面,阿鼓却没动筷,两眼直勾勾,盯着闵阿婆。
“闵阿婆,闵阿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既然回来了,待会儿吃完饭,咱们聊点正事吧。”
“回来了,昨晚就回来了,还喝了二两呢,哈哈——”闵阿婆倒是毫不避讳。
阿鼓冷哼一声,“愿意坦诚相待,当然最好。”
“坦诚,肯定坦诚啊,我们一家五口都是良民,大大滴良民。”闵阿婆挥舞着筷子说。
“好!”阿鼓挺背,双手撑在桌沿,紧盯着她,“那小暑是怎么回事,预言既然没有问题,那她的本领呢?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会?”
“啊,你竟然什么也不会?”闵阿婆故作惊讶。
小暑刨饭的动作顿住,待咽下口中食物,又喝了口水润嗓子,她才说:“指哪方面。”
“翻来覆去。”小海螺笑嘻嘻接。
“啥是翻来覆去。”小暑爸不解。
“是翻云覆雨啦!”闵夏至女士纠正。
小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阿鼓更是没好气,怒而拍桌,“都给我严肃!”
猪龙不管事,智商一位数,每天只会吃饭睡觉,以及到处爬来爬去,阿鼓当然得凶起来,否则镇不住这一桌子人。
“小暑你也是,对自己的事情一点不关心,还跟着和稀泥。”阿鼓责备。
“我正在问。”小暑委屈。
“都怪小海螺!”这孩子学坏了,甭管黑的白的,到她嘴里都成黄的。
阿鼓也不怕她们装傻,端起碗来,“闵阿婆,别忘了我的身份,还有,别忘了你们一家子的社保都是谁交的。你们老两口一个月六七千的养老金,还有逢年过节的各种补贴,难道都不想要了?”
闵阿婆面上笑容一僵。
“阿婆阿公有退休金?”小暑也是头一次听说。
“不说是农民吗?每年只能靠地里那点葡萄勉强维持生活?”
闵夏至女士埋头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还有你。”阿鼓开始点名,“小暑妈小暑爸。”
像闵家这样的外包家族还有很多,社保公积金都是异管中心在交,逢年过节还邮寄礼物。
当然也不是白给,要干活的。维护区域治安,保护普通民众生命和财产安全等等。
“是不是不想干了!”阿鼓大喝道。
说起这个,小暑爸忍不住问:“今年中秋还发油吗?那油真好,真的,炒菜特别香。”
“你闭嘴。”阿鼓和小暑妈异口同声。
小暑爸讪讪低头,继续吃饭。
阿鼓看向闵阿婆,“外包员工不算正式编制,要是再装傻,我就打电话给后勤部,把你们家的外包资格取消,到时候社保断了,养老金停了,逢年过节也没有大米和食用油了。”
闵阿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嗯?”阿鼓眯眼。
小暑爸见老太太半天不说话,低头扯着袖口,声音细细的,“别的不说,异管中心福利是真好,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过年还发腊肉!那腊肉是真香啊——”
“你能不能别惦记吃了!”闵夏至气得狂在桌子底下踹他。
“民以食为天……”小暑爸弱弱。
小暑听了半天,可算听明白了,“合着你们都有铁饭碗,就我没有。你们真行,都在家享福,让我一个人出去打工。”
“没错!”阿鼓震声。
“也不算铁饭碗。”闵阿婆终于扒完了碗里的面,“外包的。”
“陶瓷碗。”小暑说。
小海螺笑出声。
“给我用塑料碗。”小暑又说。
小暑爸“欸”一声,胳膊肘捅她,贴到她耳边小小声,“爸当时其实不赞成封印你,女孩子还是要学些本领的,不能像你爸这样,只能蹭一个家属补贴岗,一个月就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补助……老爸也想给你谋个陶瓷碗,奈何我说了不算……”
“你当我耳朵聋啊?”闵阿婆冷冷一记眼刀。
小暑爸手动给嘴巴拉拉链,坐回原位。
事已至此,当初家人出于何种目的封印了她的灵力,已经不重要。
“还能解开吗?”小暑只关心这个。
猪龙女士中毒,难以维系人形,每天开个省电模式爬来爬去,傻乎乎笨呆呆,并非长久之计。
阿鼓说二合一或许可以解毒,可现在的猪龙女士连人形都没有……
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依着阿鼓说的,解除封印。
做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小暑实在是做够了,准确来说,是上班上够了。
现在既然有机会改变命运,将生活彻底洗牌,她为什么要拒绝?
“我知道阿婆老妈是为了我好,我很感激。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家人都是为了保护我,我理解。但现在我长大了,我想有自己的选择,无论将来是好是坏,我都有心理准备。我可以独自承担。”
小暑说完,端起阿婆喝剩的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以示决心。
她此话一出,满桌皆静。
闵阿婆和闵夏至女士互看一眼,闵阿婆摇头叹气,闵夏至手掌轻轻搭在老妈肩膀。
“孩子真是长大了。”闵阿公喃喃。
“长大了长大了……”小暑爸呜呜直抹眼泪。
“时代变了,现在的异管中心,你们也看到了,没少发过你们工资吧?每个月都准时打卡了。”阿鼓也跟着劝。
许久,闵阿婆端起酒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她放下杯子,再次长长叹气,“果然是天命难违啊。”
话音刚落,旁边小暑“咚”一声栽倒在桌面。
小红蛇大惊,立即爬到她身边,围着她脑袋焦急转来转去。
闵夏至把小暑翻过来一看,脸蛋红扑扑,竟是醉了。
“一杯倒这是。”她好笑。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时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华强妇幼保健院。这是闵小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早上的阳光薄薄一片,金纱似铺展得世界干净明亮,闵阿婆端坐在产房外的木质长椅, 双目紧盯着手术室的大门, 一动不动。
闵阿公一旁焦急来回踱步, 布鞋底踩踏在白瓷砖,声音沉闷。
小暑爸呢,扒在手术室门前, 更是恨不得变成只苍蝇飞进去……
“我说老东西, 你能不能坐下?”闵阿婆不胜其烦, 终于开口。
“坐不住。”闵阿公左手扣右手,十根手指扣得紧紧, 指尖都泛白。
闵阿婆揉揉眉心, “坐不住也得坐,你转得我眼晕。”
还有小暑爸, “我说你能不能别扒拉了, 你壁虎成精啊?”
“小夏正在遭罪, 呜呜……”小暑爸眼眶一下就红了。
哎呀这个女婿, 娇气得很,骂不得打不得, 还动不动就攥着衣角抹眼泪,闵夏至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闵阿婆瞪他一眼, “你给我回来, 坐下!”转脸看向闵阿公,“还有你!”
两人左右在她身边坐下, 闵阿公还算老实,小暑爸刚坐下没两秒, 又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贴着门缝往里瞅。
“怎么还不出来……”他嘟囔。
话音刚落,产房内传来婴儿啼哭。
清脆响亮,中气十足。
闵阿婆浑身一颤,腾地站起。一家人很快围拢在手术室门前。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一只喜鹊飞来,落在窗台上。红嘴红爪,蓝色羽毛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珠光,尾羽更为纤长美丽。
待闵夏至女士离开手术室,安顿在病房,外头窗台上,树杈上,已经停满了。
喜鹊、杜鹃,笨笨的斑鸠,小巧的麻雀,衔来各色花朵。
树冠间窸窸窣窣,几只松鼠窜来窜去,把洞xue里最好的坚果献在窗台。
“喵——”
“喵——”
小暑爸推开窗,楼下七八只流浪猫,也昂着脑袋往这边看。
“这是……”他回头,看向闵阿婆。
闵阿婆伸手给摇篮里的小婴儿掖掖被角,“比你妈生下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闵夏至躺在床上,伸长脖子看了一阵,真是越看越伤心,“哪里好看了。”
孩子小小的,红红的,脸皱巴巴,眼睛还睁不开,确实不怎么好看。
但闵阿婆说:“比你好看。也是我们那时候没有手机,不然我非得让你看看,那时候的自己长得有多丑。”
闵阿公笑呵呵的,“都好看,都好看。”
闵夏至“切”一声,虚弱倒回床。
小暑爸跑回病床前,指着窗外,“妈,你看!”
“哎呀看见了,我看见了。”闵阿婆不耐烦挥手赶开他,“朝圣来的嘛,大惊小怪什么。”
“朝圣?”小暑爸一拍大腿,“那不完了?!”
太阳渐渐升高,天上飞的,地上爬的,都聚过来了,甚至两百米外,池塘里的大鲤鱼子也跟着蹦蹦乱跳,把整个住院部都惊动了。
几个护士挤在窗边,说“咋回事咋回事”,楼下遛弯的病人远远站着数鸟,“一二三四五”……
但不只这些。
走廊尽头,墙角阴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人,也并非寻常鸟兽,那东西躲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探出半张模糊的脸,往病房这边不住张望。
另一边的楼梯口也有。窗户玻璃上映出淡淡的轮廓,半透明,像流动的雨珠,颤动几下,又消失了。
“你看紧,我出去一下。”闵阿婆说。
闵阿公点头,守护在病床边。
闵阿婆打开病房门走出去。
“妈,小心点。”闵夏至叮嘱。
闵家世代御兽,家族中流传着一个预言:未来将会诞生出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这孩子能与百兽通灵,与天地共鸣,是家族数百年难遇的奇才。
这孩子显然就是刚出生的小暑了。
闵阿婆来到走廊尽头。那些东西,胆子小只是来看个热闹的,已经溜走。胆子大的,释放领域,摆开架势,是个跟她一决高下的意思。
推开紧闭的消防门,双脚踏入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人声,脚步声,小推车轮子跟走廊地面碰触出的“哐哐”声,似都沉入水下,变得遥远而模糊。
闵阿婆抬头,外头明明是个艳阳天,楼道窗却黑漆漆,四壁更布满青苔。
耳边是“嗒嗒”的滴水声,空气中充满浓烈的潮腥气。
是水魅。有生活在水里的,会制造幻觉骗人下水,淹死后吞噬掉魂魄。陆上的,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条件有限虽成不了大气候,也能让衣服床单发霉,让人生病。
眼前这只,显然是从水里来的。
是了,闵阿婆想起来,医院附近是有个人工湖,听说早年淹死过几个。
这东西能上岸,有点本事。
温度在缓缓下降,周遭水声也越来越大,闵阿婆低头,水悄悄漫上来,沾湿了她的鞋子,她有些不高兴,“啧”一声。
对付水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直接把它烧干,烧死。
闵阿婆从兜里摸出一柄旱烟枪,又摸出一盒火柴。
对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看不清从哪里吐出来的一股水,“biu”一声,把闵阿婆浇了个满头满脸。
水珠颗颗滚落,湿发糊了眼,闵阿婆抬手抹了把脸,“我日你爷爷个熊。”
墙角一团白雾忽地散开,又迅速聚拢,凝实出完整的人形。
那人佝偻着背,身上穿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棉袍,面上皱纹堆叠,头顶光秃秃,脑后却一条长辫子,竟真个爷爷辈的人物。
“嘿!”闵阿婆乐了。
原来不止一个。
很快,墙角又有东西出来。那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没有具体形状,像一滩烂泥,在地面蠕动,每动一下就发出黏腻的“叽咕”声。
它无法立足,只能依靠外物,于是爬上身后那堵墙,把自己分散开,涂抹在墙面。
闵阿婆看向楼道窗户位置。
玻璃后面的也不躲了,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落地站在一排。有高有矮,有老有小,俱都没精打采,耷着肩垂着头,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闵阿婆把旱烟枪收起来,“你们这是一早就计划好了啊。”
那驼背老头“嘿嘿”笑,声音又尖又细,“家主大人,我们是来给您贺喜的。”
这话傻子才信。
闵阿婆笑,“那怎么没带礼物。”
“这不还没看见孩子。”墙上贴的那东西是个年轻男人的浑厚嗓子。
“门又没锁,想看就进去看呗,真是来看孩子我都欢迎。”闵阿婆说。
“真大方。”一个水人接话。
“那我不单要看。”另一个水人继续。
“我还想吃。”又一个水人说。
剩的最小的一个水人摸摸肚子,“我饿了,我真的饿了……”
闵阿婆脸色沉下来,懒得再跟它们废话,直接开打。
楼梯间嘁哩喀喳一顿响,路过的小护士脚步顿住,好奇推开门,楼道却空空,只有风不断拍打着窗外的树叶,掀动她发梢衣角。
她理理头发,又纳闷地挠挠头,原地站了几秒钟,关上门走开。
十分钟后,闵阿婆推开病房门。
小暑爸立即迎上去,“妈!”
闵阿婆“嗯”一声,只是鬓发微乱。
“解决了?”闵阿公问。
闵阿婆点点头,掸去衣角不小心蹭到的一片黑灰。她从兜里翻出个巴掌大的布袋子,扬手丢过去,闵阿公抬臂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果然都收服了。
“等闺女出院,你跑一趟异管中心,交了,但别说是医院里抓的,也别提小暑。”闵阿婆嘱咐。
“这……”闵阿公不解其意。
闵阿婆走到摇篮边。
小家伙醒了,一双大眼睛亮晶晶水汪汪,好奇把她瞧着。
闵阿婆打个响舌,小婴儿乐了,手脚胡乱扑腾几下,“哼”一嗓子。
“哎呦我的小乖乖——”闵阿婆一颗心化成了水。
“喂老婆子,你到底怎么想的?”闵阿公来到她身边,手里的布袋子重新系紧。
窗外鸟雀喳喳,清风微漾,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婴儿脸上。
她被晃了眼睛,不满嘟起小嘴,踢踢腿,脸转到一边。
“去把窗帘关了。”闵阿婆冲小暑爸吩咐。
又抬头看向女儿,“这孩子投胎到我们家,说不好是幸运还是不幸,但只要我老婆子在,我就不能让她受委屈。”
闵阿公叹了口气,“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闵阿婆打断他。
“再说,预言只说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又没指名道姓,说叫闵小暑。”
“这不明摆的事情?”闵阿公指向窗外,“都是被她身上的仙灵之气吸引来的!你瞒得了谁?”
“那就封了她的灵气。”闵阿婆说。
“灵气一封,她就只是个普通孩子,不用跟我们一样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如此,既能护她周全,不被邪祟侵扰,也不必献祭给那什么破神女。两全其美。”
闵夏至当然支持老妈的决定,“倘若将来神女苏醒,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该如何是好?”
“那你们就得帮着我一起瞒好了。”闵阿婆一生放荡不羁,无所畏惧,“神女非要我们闵家出人,我就去嫁给她。”
闵阿公“啊”一声。
“或者你去嫁。”闵阿婆抬头看向女儿。
闵夏至倒还好,她老公“啊”一声。
不管,闵阿婆已经下定决心。
她俯身,伸手逗弄摇篮里的小婴儿,“别怕,有阿婆在,阿婆护着你。阿婆就想让你自由自在开开心心的,等你长大了,心里有了自己的主意,再决定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闵家, 庭院中。
闵阿婆讲完当年的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闵阿公找来曾收服过水魅的布袋子,“喏, 就是这个……”
阿鼓伸手接过, “缚灵袋。”
这是异管中心专门研发制作, 用以收服作恶妖灵的缚灵袋,老款设计较为复古,是个巴掌大蓝白底的绣花钱袋子。
“二代还是三代?”阿鼓有点记不清。
“现在已经更新到第十代了。”说罢, 口袋里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片, 摊于掌心, 向众人展示。
闵夏至女士接过,“这是新出的?没见过。”
“测试阶段, 还没开始大规模使用。”阿鼓解释说。
“你权限挺高啊。”闵夏至看她一眼, “离开神女大人后,在异管中心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跟权限没什么关系, 新品可能存在许多不稳定因素, 需要强大的应变能力来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我只是个跑外勤的。”阿鼓笑着说。
瞧瞧, 说她胖, 还喘上了。
“装货。”小暑直言。
“酒醒了?”阿鼓不甘示弱,趁机嘲讽。
切, 早醒了,这都快晚饭的点了。
小暑白了她一眼, “也是我们猪猪受伤, 现在不省人事。”不然哪儿有你的份。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不过这玩意怎么用呢?”闵夏至女士是真好奇。
闵家避世, 家族成员也不多,在所有的外包家族里面, 老实讲业务量有点垫底,所以现在用的还是第七代。
当然,业务能力是有的,只是为保护小暑,懒得去外面抢风头。
第十代阿鼓也是最近才拿到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实践机会。”
场中环顾一圈,她看到厨房帮着小暑爸一起准备晚饭的小海螺。
心生一计,阿鼓先“欸”一嗓子,吸引注意力,随后朗声道:“小海螺,可以请你帮我去房间拿个东西吗?”
小海螺回头,“你自己没长手啊。”
小暑“哈哈”两声。
“我懒得跑,拜托帮帮忙。”有点丢脸,阿鼓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你腿断啦。”小海螺站厨房门口,半步没动。
阿鼓无言以对。
这人好不给面子,这么多人看着,弄得她好下不了台。
不甘心,阿鼓豁出去了,“我给你钱,麻烦你帮我跑个腿嘛。”
“五百。”小海螺当即道。
阿鼓咬着后槽牙,点头说“行”。
“拿什么。”小海螺朝她走过来。
“楼上我房间,靠窗椅子上一个黑色小包,里面还有几样心中新研发的法宝仪器,我拿给大家看看。”阿鼓编得像模像样的。
“先转钱。”小海螺掏出手机,嗒嗒几下,二维码递过来。
你给我等着,阿鼓心说。
她老实转了五百,抬头展露笑容,“拜托啦!”
“切——”小海螺扭身离开。
却在小海螺转身之际,阿鼓抬手,迅速将掌中银色小圆片抛向她,随即一道金光打出,开启法宝关窍。
众人目光汇聚。
那东西瞧着不大点,短暂光芒闪耀后,竟在半空骤然膨胀成一张金色大网!
“啊!”小海螺察觉到危险,惊恐回头。
她抬步欲跑,可她才修炼多久啊,更别提每天从早到晚围着灶台转,光练颠锅去了。她毫无招架之力,一下就被网住。
金网收缩,将小海螺严严实实包在里头,她挣扎不休,阿鼓起身,继续教学。
“法宝是需要授权的,有点类似以前的器灵认主,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催动化形诀便能将网中的妖灵快速催化出原型……”
阿鼓口中一串奇怪咒语后,网中的小海螺果然砰地一声……变成了小海螺。
“看起来跟七代差不多嘛。”闵夏至女士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七代也是类似的网。”
“区别是更小,更便于携带,还有便捷催动口令,可随心控制灵物在网中的大小变化,另外升级了绑定系统,即便遗失也不会被敌人所利用……”阿鼓详细介绍起十代功能。
众人听罢,连连点头称赞。
阿鼓在演示期间,网里的小海螺当然也没有闲着。
她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一会儿变人,一会儿变螺……
“演示完了快点放她出来!”小暑嚷道。
阿鼓这才催动口诀,收回法宝。
小海螺跳起,操起墙角扫帚,“叫鼓的!我跟你不共戴天!”
阿鼓围着院子跑,“你以为五百块钱那么好挣啊,还不是怪你自己贪财……”
“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小海螺开启狂暴模式。
小暑从妈妈手中接过那枚银色小圆片,手中把玩。
这东西在阿鼓手里,变大变小,随心自如,在她手里,却安安静静,毫无反应,若非阿鼓先前那番演示,她还以为只是一颗普通的纽扣电池。
小暑又从阿公手里讨来二代的缚灵袋,翻来覆去看。
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哈,这就是普通钱袋子嘛。”
“你没有灵力,当然发现不了其中奥秘,这东西要是被普通人捡到了,也只能当个普通钱袋子用。”闵阿公说。
小暑嘟嘟嘴巴,不高兴。
全家就她一个普通人,好不公平,就她啥也不懂啥也不会。
感觉被排挤了。
“我要恢复灵力。”小暑扔开钱袋子,“我还要当外包员工,我要用十代,最新款的。”
“小暑,你真想好了?”闵夏至真想不通,“那只小红蛇到底有什么魅力嘛。”
她们家除了小暑,没人见过神女,神女高矮胖瘦、脾气秉性,一概不知,当然不放心。
再说跟神女的约定,那是祖辈的事情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想认账,也合乎人性,合乎情理。
“我看她没什么特别,那些名头八成都是吹出来的。”闵阿婆瞅了眼石桌上搂着布猫猫睡大觉的小红蛇,撇嘴,一脸不屑。
家人都不喜欢她的女朋友,自己又是个窝囊废,小暑双手攥拳搁在膝头,气呼呼。
“她很强很厉害的,只是现在受伤了,没办法以人形示人。她是开眼为夜,闭眼为昼的钟山神女,你们难道忘了?不然怎么会成为我们家的家养神呢。”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啥叫家养神。
但是!
供在祠堂里那么多年,总不是白供的!
“既然那么厉害,怎么会受伤,连人形都无法维系。”闵夏至女士反问。
阿鼓围着院子跑了二十来圈,终于把小海螺跑累了。小海螺扶着廊柱大喘气,她只是衣角微乱,理理额发,石桌旁坐下,“闵家的异人血脉因何得以传承,你们是不是忘了。”
“没忘。”闵阿婆答。
“所以因何而传承?”闵阿公问道。
闵夏至两手一摊,“我们根本不知道啊!”
“你们……”阿鼓险些气绝倒地。
装傻一流,这家人真是绝了。也不知这窝歹竹里,是怎么长出的小暑这颗好笋。
“好吧。”阿鼓干脆直说了。
“当年,是神女生剥下自己的半数修为,赐福族人,你们闵家才得以走到今天。否则,以现在这种灵气纯度,你们早就退化了。”
“半数修为?”小暑惊叫出声。
“但是!”闵阿婆跳起来,“先听我说。”
“好,洗耳恭听。”阿鼓双手抱胸。
“当年,神女初来乍到,身受重伤,是我们闵家先人救了她,她为报恩,才生剥的那半数修为。再者,那一半也是因为她水土不服,难以调用了才舍给我们的,她舍去后,身体一下就轻松了,这反而帮助她适应环境,更好地修炼。”
闵阿婆掸掸衣角,“神女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活得久,神女不是缺心眼,不会做赔本生意。”
阿鼓当然知道,她就是故意激闵阿婆说出真相,让小暑知道更多。
“所以,家族与神女早已深度绑定,不可分割,你们的血里,都流淌着神女的灵力和修为,我说你们都是她生的也不为过。”
闵阿婆一挥胳膊,“我去你的!”
话又说回小暑身上。
“乖宝,你真想好了?”闵阿婆问。
小暑跳上石桌,振臂高呼:“我要恢复神力,我要做女强人,女神仙,叱咤风云!塑料碗换陶瓷碗。”
“好!”阿鼓抚掌。
“你来,我让你陶瓷碗升级不锈钢碗。”
小暑更是兴奋不已,再次振臂:“耶!耶!”
小红蛇一下叫她吓醒,倏地挺起上身,昂着脑袋东张西望。
“哦哦,不怕不怕——”小暑赶忙把她搂到怀里哄。
闵阿婆一脸没眼看。
闵夏至说:“瞧瞧,都是你惯的,从小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这下好,惯出个超绝恋爱脑。”
“你过来。”闵阿婆招手。
小暑跳下桌,屁颠屁颠跑过去,蹲在阿婆跟前。
闵阿婆语重心长:“你一旦恢复,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东西可能会再次找上门来,而且没完没了,阿婆阿公还有你妈,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你要三思。”
“怎么没有我。”小暑爸幽魂似出现在闵阿婆身后。
正跟亲亲乖宝说贴心话呢,他冷不丁一句,闵阿婆吓得浑身一颤,右手连连抚胸,“你要死啦!”
“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暑爸碎碎念。
闵阿婆深吸一口气,“行,我重新说。小暑,你阿婆阿公,还有你妈你爸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你要三思。”
“那就换我保护你们。”小暑拉着她衣角晃,“相信我,我一定可以。”
“好吧。”闵阿婆终是妥协。
“这才对嘛。”阿鼓满意道。
话音刚落,小海螺又扛着扫帚杀过来,“叫鼓的,我跟你不共戴天!”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出去春游,春天在外面等着咕呢!如果没更就是没写,哈哈哈(一脸傻笑)
春光短暂,友友们也出门去看看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