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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女王陛下 何仙咕 21538 字 1个月前

张青龙僵住。他想说话,想辩解,想求饶,可他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牙关咯咯打战。

猪龙女士缓缓降落在他面前,双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张青龙瑟瑟发抖。

随后,她微微牵起嘴角,展露笑容。

张青龙抖得更厉害了。

“还得多谢你。”猪龙女士开口,嗓音低柔。

小海螺一瘸一拐走过来,“为什么谢他,他把我们害得那么惨,不应该是谢我吗?”

阿鼓轻叹一声,“小海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小海螺侧首,视线懵懂。

阿鼓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猪龙女士,指了指她怀里昏迷的小暑,最后是她们身后那个残破的法阵。

小海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仍是一脸茫然。

她唯一看出来的,是此时此刻的陛下,远超往日的神圣强大。

等等!小海螺脑中灵光一现。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但还没有完全明白。

“饶命,饶命,神女大人饶命。”张青龙翻身跪倒,不住以头抢地,“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愿意做牛做马,永生永世为奴……”

“可本人已经有了。”猪龙女士打断他。

“啊?”张青龙抬起头,不解其意。

猪龙女士苦恼地揉揉眉心,“本人也许多年没有杀过生了。”

张青龙双眼重燃希望。

他狂喜,脑袋再次把地板撞得“咚咚”响,感激的话还来不及出口,猪龙女士五指微张,随后猛地一握。

只一瞬,张青龙近千年修为被尽数抽出,于她掌心凝实为青绿一团。

“念你护主有功。”猪龙女士随手一抛,光团砸向她脚边的小海螺。

她口吻随意,“拿去修你的螺壳吧。”

小海螺不受控制,咚一声滚落在地,变回原形。

“好饿,本人好饿,本人好几天没吃饭了,本人真的好饿……”猪龙女士带着小暑嘀嘀咕咕走远。

阿鼓低头,脚边只剩一只没毛的肉鸡,以及一个脸盆那么大的大海螺。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混乱终结, 猪龙女士抱着小暑走出那栋老旧的筒子楼,抬眼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时已入秋, 清晨的风带着些微的凉, 吹起她火红的发。她低头望向怀中人, 血迹用术法清理干净,小脸白生生的,唇色也更为惨淡了。

瞧着真让猪心疼。

“回家。”猪龙女士轻声。是说给小暑听, 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迈步往前走。

走出两步, 停下来。

“家在哪?”猪龙女士迷糊了。

她眨眨眼, 什么小强电器家属楼来着?

不对,她们搬家了, 搬到市中心寸土寸金的三层小别墅呢!

小暑老说那地方寸土寸金, 她就记住个寸土寸金,小区具体叫啥名儿呢, 是一点想不起, 只知道房子是白嫖来的, 有个叫马上发还是马文强的中年死胖子送她们的。

猪龙女士叹息。这么多年过去, 她的方向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难怪从前不爱出门,总在钟山那旮沓待着。

往常, 出门买菜、丢垃圾,或是去老年大学上课, 都有小海螺陪着。

接阿鼓下班, 也有小暑规划的公共交通路线图。

至于找小暑,那更容易, 跟着感觉走就是。她们血脉相连,魂魄相牵, 她弄丢什么也不会弄丢小暑。

现在小海螺和阿鼓都不在身边,小暑也昏迷不醒,猪龙女士彻底懵圈。

但她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她站在原地,想了五秒钟,决定不想了。

先凭感觉走着,兴许走着走着就到了。

于是,猪龙女士抱着小暑,在清晨的街头慢慢走着。

前尘数千年的刀光剑影,无数无可挽回的人之生死,尽在身后,随微风淡了,散了,难以追寻也不必留恋。

她心中,只有琐碎的为人的平凡日常。

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哦对了还有下午茶和宵夜,看剧的小零食,比如奶茶蛋糕啦,烧烤炒饭啦,瓜子汽水等等等等。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街上人也渐渐多起来。

那是什么味道?热腾腾,油滋滋,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还有一丝丝甜……

猪龙女士步子慢下来,顺着香气看过去。

终于,她遵从内心奇妙指引,来到地铁站附近的早点集市。

这附近有医院,有学校,人流密集,早点摊子也是一个挨着一个。

油锅滋滋作响,蒸笼冒着白气,锅盖掀开,呼啦一蓬热乎气朝人扑过来,摊好的煎饼刷刷上酱,夹上里脊、生菜和薄脆,一卷一切,迅速装袋。

猪龙女士的脚不受控制迈过去。

“加蛋加肉不?肉有里脊培根,还有鸡柳火腿肠。”摊主热情招呼。

猪龙女士点头,“我都要。”

两套煎饼果子下肚。

这次她知道付钱了,把小暑手机摸出来。

然后站到第二个摊位前。

馄饨面,烫好的绿豆芽铺碗底,放多多的辣油和香菜,溏心蛋,甚至还能加火腿肠和牛丸。

又是两碗。

第三个摊位。

油条酥脆,豆浆香浓,卤鸡蛋十分入味。甚至有咸口的,豆浆里头搁葱花、辣油,虾皮和紫菜。

猪龙女士大开眼界,甜咸各来一份。

第四个摊位。广式肠粉,虾仁的,叉烧的,牛肉的。

第五个摊位。破酥包,鲜肉的,豆沙的,香菇的。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街市上人来人往,摊主们忙着做生意,起先没注意到她,快十点,早高峰过去,上学的上班的都各就各位了,她竟然还在。

人瞧着嘛,是个正常体型,甚至偏瘦,个子高高的,估计也就百来斤?吃那老些东西,肚子怎么不见鼓,里头是连接了世界的终极还是宇宙的黑洞?

这家伙是真能吃,转悠两三个小时了,还流连忘返呢。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不,也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背上还背着个人!

猪龙女士在吃到第三个摊位的时候,发现抱着小暑实在太不方便了!两只手都没空,怎么拿吃的?

于是她从墟鼎里掏啊掏、掏啊掏,掏出一根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小暑结结实实捆到背上。

那绳子捆得还挺有技术含量,横几道来又竖几道,把小暑绑得稳稳当当。

小暑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两条手臂垂挂在她身侧,像个特大号的人形背包。

“姑娘,你这背的是谁呀?”卖肠粉的大姐终于忍不住问。

猪龙女士头也不抬,继续往嘴里塞肠粉,半天咽下去才含糊着应。

“奴隶。”

“奴隶?”大姐不是很懂。

猪龙女士扯来抽纸抹去嘴角酱汁,重复道:“我的奴隶。”

大姐看看她,又看看她背上昏迷的小暑。小姑娘脸白如纸,嘴角还隐约一抹干涸的血迹,衣服也皱巴巴的。

大姐脸色变了。她说:“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呀,这都什么年代了,奴隶制早就废除了。”

是吗?

“她家大人答应把她卖给本人的!”猪龙女士理直气壮道。

大姐“啊”一声,“卖给你?”

“对啊。”猪龙女士点头,表情认真,“为了这么个小奴隶,本人可受了不少的苦,遭了不少的罪。好在如今可算到了收获的时候。”

她“嘿嘿”一串笑,捞起小暑手臂,凑到脸边好一顿蹭,“欸真香,这味儿闻着真香,回去就洗干净,好好吃一顿。”表情渐渐狰狞。

大姐满目惊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卖油条的大哥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时间,实际在打电话报警。

猪龙女士浑然不觉,继续埋头苦吃。

等她吃完面前最后一份早餐,站起身,掂了掂背上的小暑,准备走人时,发现走不了了。

几个穿制服的家伙站在她面前,表情严肃。

人,她不认得,但衣服不陌生,早些时候,小强电器家属楼下,也曾有过两位穿类似制服的人间执法者,对她的到来表示过崇高敬意。

“跟我们走一趟吧。”对方说。

“去往何处?”猪龙女士问。

“你说呢?”对方反问。

“请吃饭。”另一人笑着说。

那敢情好。猪龙女士笑嘻嘻跟上。

……

小暑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

她睁开双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窗外阳光照射在脸庞,眼皮微微发烫。

这是哪儿?

她动了动,微抬起上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长椅,旁边有人在说话,乱糟糟的,听不太清。

她偏过头。

陌生的房间,冰冷的布局,一名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椅子上,猪龙女士则在她对面,两人正说话。

女警:“姓名。”

“猪龙。”她答。‘辰’这个名字已经是过去了。

“猪龙?”女警抬头看她,“姓猪?叫龙?”

猪龙女士点头。

好吧,女警提笔写下,随即问:“年龄。”

猪龙女士想了想,“记不清了。”

女警抬头,“怎么会记不清。”

“确实记不清。”猪龙女士目光诚恳。

“带身份证没有。”女警又问。

那没有,她一直没有那玩意。“本人黑户。”猪龙女士如实交待。

“嗯?”女警疑惑皱眉。

小暑绝望地闭上眼睛。

“先说你背上那姑娘怎么回事。”一旁有前辈指点。

“对,你先交待这个。”年轻女警轻咳一声,板起脸来。

“奴隶。”猪龙女士只好再重复一遍。

她倒是不觉得厌烦,此番得胜归来,她当然要好好炫耀!

“她家大人答应把她卖给本人的。为了她,本人可受了不少苦……”

小暑把脸转向椅背。

反正她只是个奴隶,奴隶主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哦不对,奴隶主死了才好呢,奴隶主死了,奴隶才能得到解放呀!

“咦?你醒啦。”女警端来温水,“你知道你在哪里吗?你被人贩子打晕了,差点被拐卖!”

小暑:“……”

“多亏群众举报,我们在人贩子吃早餐的时候将其抓获。”女警扶她坐起,“来喝水。”

“人贩子呢?”小暑没看见人了。

“暂时关起来了。”女警说。

“那家伙不老实,答非所问的。”

小暑想说,其实她是在好好答的,只是说的话没人信。

事已至此,也不能放任不管,她找来手机,拨通阿鼓电话,简单讲述了前因后果。

阿鼓负伤,路边随便找了个社区医院,刚处理好伤口。

“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啊。”她真的很累了。

“你主人的嘛,自己选的。”小暑无力道。

“那还是你老婆呢。”阿鼓说。

“不……”小暑摇头,“我只是个奴隶。”

电话挂断,小暑躺回椅子,闭着眼睛,休养生息。

可眼睛虽然闭上了,耳朵却不能。她听见猪龙女士在隔壁嚷嚷,要警察给她搞一份盒饭吃吃……

二十分钟后,阿鼓到。

她左手提一个大塑料袋,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咯咯”鸡叫声。

右手也是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则是只灰扑扑的大海螺,尖尖的螺壳,把袋子戳了好几个洞。

她走进派出所,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里面探出个好奇的光脑袋。

张青龙失了修为,现在的智力没比鸡多多少,脖子一耸一耸,小眼滴溜溜,瞧见地上不知道谁掉的饼干碎,啄起来吃。

“还留着干嘛?”小暑说:“卖去禽肉店啊。”

阿鼓倒是想,“毛都没有,人家以为瘟鸡,谁要?再说回头中心问起怎么办,我回去不知道多少报告要写。”

张青龙的归宿,大概是市动物园百鸟苑。

大海螺呢,倒是安安静静的。有过上次的经验,阿鼓猜想,她应该是消化不良,得些日子才能恢复。

“还以为你们到家了。”阿鼓说。

小暑苦脸,“老天啊,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隔壁猪龙女士的声音适时响起,“盒饭呢,本人的盒饭呢?你们这些该死的凡人……”

阿鼓大笑,“你犯鸟大罪,非法饲养野猪罪!”

作者有话说:

你饭鸟大罪!非法饲养野猪罪!十二星座决定你的专属欲望牢笼……

友友们,感觉接近尾声了捏。

第97章

第97

阿鼓肩膀上还缠着纱布呢, 就跑到派出所来捞人。副局那边电话运作了十来分钟,猪龙女士被释放。

“行了,走吧。”她冲小暑扬扬下巴, 语气疲惫。

小暑如释重负, 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两天经历的事, 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猪龙受伤变成小蛇,众人外出寻找解法,家人帮忙出谋划策, 与黄三婆周旋, 与张青龙大战。

封印、疼痛、流血、昏迷、醒来发现自己被当成被拐卖人口, 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听隔壁猪龙女士嚷嚷着要盒饭吃……

小暑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 然后舒舒服服躺到床上, 睡个天昏地暗。

猪龙女士从隔壁房间出来。

她倒是精神得很,火红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周身衣饰整齐, 面色红润, 跟憔悴的小暑和阿鼓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瞧着不太高兴。

“没吃到盒饭。”猪龙女士走到小暑面前, 微微嘟起嘴,埋怨道:“他们说人贩子没有盒饭吃。”

小暑嘴角抽了抽, “我记得你吃过早餐,而且很多。”

很多很多, 很多!

她打开手机都惊呆了, 支付记录里面三十多条信息。

平均一次消费二十元,三十次, 拢共六百!

当然重点不是钱。好吧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家伙也太能吃了!

这是把做小蛇时候没吃的饭一顿全补上了。

“那是盒饭。”猪龙女士纠正道:“盒饭是盒饭, 不一样。”

“早上没吃大米饭?”小暑不由回想先前她都吃了什么。

粉、面、油条、包子,还有煎饼。好像确实没有米饭。

不对,等等,小暑再次打开支付记录,“明明有吃糯米饭。”

“糯米饭是糯米粉,大米饭是大米饭。”猪龙女士表情认真。

果然。

“所以区别是什么?”小暑被她带偏。

“糯米饭更难消化。”猪龙女士回。

“哈!”这是小暑完全没想到的。

她不由顺着她说下去,“既然更难消化,那你还嚷嚷着要吃盒饭。”

“盒饭是盒饭。”她说。

好了,打住,就到这里。小暑决定暂时先不跟她讨论这个问题,转身往外走,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阿鼓跟在后面,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螺。

快晌午,日头大起来,淋着太阳,感觉很舒服。

天一阵阵开始凉,现在气温倒正合适,短袖外面加一件薄外套,冷了就拉上拉链,热了就敞开,正常走路不怎么出汗,手还可以揣进兜里,踏实的。

这是小暑最喜欢的季节,夏季的丰盛余韵尚在,暖而不燥,凉而不寒。

风裹着街边银杏树的气息,几片金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阿鼓的肩膀,落在猪龙女士飞扬的发丝间。

将腮边一缕碎发勾去耳后,小暑仰头看向天空,忽生出几分恍如隔世感。

最近几个月经历了好多事情。在事里的时候不觉得,事情做完回头看,自己都吓一跳。

猪龙女士、小海螺、阿鼓、宋回,还有素未谋面的雅静。她认识了好多人啊。

甚至还有张青龙。

她低头看向蛇皮袋里只露出个脑袋的没毛鸡。

“罪魁祸首,害人精!”小暑上去就是两巴掌,直把没毛鸡扇得晕头转向。

大肉鸡惨叫着缩回蛇皮袋。

猪龙女士反应还好。这人毕竟神女来的,格局高,惩治过便不再把过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也是,一只肉鸡而已,跟盒饭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不多时,车到,阿鼓把没毛鸡搁后备箱,大海螺搂怀里。

没毛鸡在袋子里“咯咯”叫了两声,探出光秃秃的脑袋,还很不满呢。

“老实待着。”阿鼓一把将它按回去。

“这鸡能吃吗?”小暑问。

“这是孔雀。”阿鼓纠正。

“瞧着颇肥。”猪龙女士终于投来视线。

大肉鸡乖乖缩回去了。

阿鼓摇头,猪龙女士意图上手,“本人来掂量掂量几斤重,需得买多少大料卤制……”

“哎呦你行啦!”阿鼓以手隔开她,咚一声砸上后备箱门。

九尾虎以下犯上,猪龙女士怒目。

要换作从前,阿鼓就随她了,现在不行。

“法治社会,中心有规定的。”阿鼓得带它回去交差。

“先上车,路上碰见盒饭给你买。”小暑只得哄。

“行叭。”她揽了小暑,一脸傲娇,“一只肉鸡而已,不稀罕。”

阿鼓拉开副驾门,抱着大海螺坐进去,大海螺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又从包里摸出瓶水,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螺丝刀,启开螺壳往里面倒水。

小暑看在眼里,“你倒是蛮贴心,担心她渴着。”

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猪龙女士也跟着坐进来,两人肩挨着肩,手臂自然交叠,掌心相扣。

阿鼓旋紧瓶盖,“那不然,你们都不管。”

“没不管啊。”小暑说。

阿鼓忍不住回头,“你们哪儿管了,我受那么重的伤,你们拍拍屁股就走了。”

“我昏迷了。”小暑解释。

“那另外一个呢?”阿鼓问。

小暑侧首望向身边的猪龙女士,这家伙手牵着她,身子离老远,正扒窗户,瞅外面有没有盒饭。

“所以你又是擦壳又是喂水,仅仅是因为喜欢管吗?”小暑直接忽略她的问题,创造新的问题抛回去。

阿鼓再次惊讶回眸。

小暑挑眉。

“你要是端上铁饭碗,不出一年,就能混成组长。”阿鼓也精,绕开陷阱。

二人暂停交锋。阿鼓闭着眼睛靠在位置,呼吸均匀,像是睡着。

她确实太累了,好几宿没睡过囫囵觉,先前打斗受伤,又跑到派出所来捞人,下午得回中心,现在争分夺秒休息。

那只大海螺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壳里偶尔传出轻微的呼噜声,还挺可爱。

猪龙女士终于不再念叨盒饭,她转头看向小暑。

小暑闭目,偏向窗外。日光稀薄,落在她苍白的脸颊,睫毛长影微微颤动,她的头发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比早上好多了。

银杏树的叶子从车窗外掠过,半黄不绿,风中摇摇晃晃。

猪龙女士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小暑没反应。

猪龙女士又按了一下。

小暑终于睁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长发色泽通透,像流淌的岩浆,像燃烧的云霞。

很漂亮,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

然后小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坐直身体,“你不是早就改名字了吗?”

猪龙女士微微瞠目,不解。

“你改名字跟我姓了,叫闵小龙。”

小暑说:“刚才警察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叫猪龙?”

猪龙女士早知道她会问,也不卖关子,倾身附耳道:“会留下档案!”

小暑愣了一下,“什么?”

“档案!”猪龙女士重复。

“派出所里会留下档案,有损本人威名。”

小暑张了张嘴。哦原来她知道进派出所丢脸啊!所以用个浑名。

“那你,你知道进派出所是怎么回事?”小暑又问。

猪龙女士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小暑倒是低估她了。

说到姓名,猪龙女士伸手朝前,轻拍阿鼓肩膀,“去异管中心。”

何意?阿鼓不解。

“身份证。”猪龙女士只道。

阿鼓震惊,“难道陛下……”终于想通,决定归顺。

“你要跟我一起去异管中心上班吗?”小暑惊奇。

“那地方盒饭应该不错。”猪龙女士美滋滋道。

果然。

小暑绝倒。

作者有话说:

春天很美,花粉过敏和荨麻疹也让咕痛不欲生,这两天忙忙乱乱的,忘记挂假条了,抱歉抱歉,这章咕给大家发小红包(鞠躬)

第98章

小暑第一次来异管中心。

外头大楼瞧着挺气派, 门前还有穿制服的警卫,尤其是左右那两尊石狮子,十分逼真威武。

“玉做的吗?”小暑忍不住上手摸, 石狮子叫太阳晒得暖烘烘, 触感极其光滑舒适。

说来也怪, 这石狮子摸起来明明就硬邦邦,她心里却好像有个毛乎乎的大家伙,正一下下往手心里拱, 正撒娇。

狮子本是一对, 她摸了这个, 旁边那个不高兴了,哼哼唧唧表达不满, 也要她摸。

“哦哦, 还有你还有你……”小暑赶忙跑过去摸另一只。

阿鼓仍是左手螺右手鸡的站在异管中心大门口。

她“哈”一声,“真是稀个怪奇。”

猪龙女士双手叉腰站在一边, 抿着小嘴, 不高兴。

“好, 也摸你也摸你……”小暑在两只石狮子中间来回跑, 没多会儿就累出汗。

阿鼓往前走两步,寻个阴凉地待着, “这两只石狮子,平日里神气得很, 是谁都摸不得碰不得的……”

话没讲完, 又摇头,改口说:“也有人能碰, 我们中心的大领导,麒麟瑞女士。”

不过, 石狮子在大领导乖顺,或许更多是因着领导的官威。

“什么意思?”小暑不明白,“石狮子还能不许人摸吗?会怎样,咬人呐。”

“不咬人。”阿鼓道。

小暑更迷糊了,那石狮子如何表达自己不愿被人摸呢?它们又不会动。

二人正说着话,旁边有个穿制服的男青年走过来。

他本是站在不远的地方讲电话,瞧见小暑摸得带劲儿,也想来试试,笑嘻嘻伸出手,嘴里还嘀咕说“这两只今天倒是老实”……

话音还没落地,众人耳边忽一声狮吼,那石狮中一道金影猛地跃起,朝前一扑,穿制服的男青年“哎呦”一声惨叫,摔出三米多。

他揉着屁股爬起来,很不服气,“凭什么她摸得我摸不得!凭什么!”

石狮当然不会回答。

金影归寂,银杏叶飘飘洒洒,落在石狮头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活、活的?”

她使劲揉揉眼睛,“我刚才没看错吧,石狮子里面有东西跳起来,把那人撞倒在地。”

不,准确来讲,应该是石狮的灵体,还是魂魄?

阿鼓点头,“嗯呐——”

小暑再次试探着伸出手。

但这次她没能如愿,猪龙女士一脸阴沉挡在她面前。

“怎么了?”小暑懵懂。

“还能怎么,她不让你摸别的女人。”阿鼓好笑,“这两只都是母狮子。”

小暑恍然,也不由失笑,亲密挽起猪龙女士的胳膊,“好了好了,我不摸了。”

猪龙女士“哼”一声,这才作罢。

三人并肩往里走,小暑一步三回头,两只母石狮子很舍不得她呢,她看到它们躺在地上嘤嘤打滚。

“竟是活的!”小暑又惊又奇,“而且看起来挺喜欢我的。”

阿鼓想起小海螺奋不顾身挡在她面前,想起宋回坐在沙发上哭着说“只有小暑真正把她当家人”……

还有傲娇怪猪龙女士。

甚至包括她自己,初见时对小暑莫名的亲近感。

闵家虽一直自称御兽世家,但阿鼓没见过闵阿婆她们正儿八经御过什么兽。

大蟑螂不算。

再说,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御兽能力用来操控蟑螂呢?

也就闵阿公那个老奇葩了。

封印解除后的小暑,也许是缺乏训练,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她身上那种天然的亲和力仍得以保留。

比如现在,接待处那只羊驼精,竟然没往她脸上吐口水!

来访者需登记,小暑认认真真填表,不时抬头跟对面搭话。

——“你的毛看起来好干净蓬松哦。”

——“可以摸一摸吗?”

——“哇你保养得好好。”

——“你很英俊哦!”

羊驼君半人半兽形态,毛乎乎的长脖子上面支个人脑袋,长脸长眼长鼻,相貌寡淡又略显奇特。

他生得满头白发,长发脑后扎成马尾,戴一顶黑色小礼帽,系围巾。因着是只公羊驼,猪龙女士没有阻拦小暑伸手摸向他的背毛。

“如何?”羊驼君问。

“极品!”小暑称赞。

羊驼君歪头将额前长长的刘海甩去一边,“有眼光。好了你可以进去了,下次再来,不用填表。”

小暑致谢,阿鼓领她到电梯边,“哇真是不知者无畏,你跟他聊那么半天。平时没人敢去触他霉头,他很没礼貌,喜欢朝人吐口水。”

“他看起来明明很友好。”小暑话音刚落,身后“he——tui”一声,她回头望去,果然有人被吐了口水!

来访者慌忙抬袖揩脸,并质问:“你干嘛!”

羊驼君刘海半遮脸,“你老盯着我看什么看,没见过羊驼啊。”

“对啊!”对方答。羊驼身子人脑袋,还戴帽子,系围巾,他确实第一次见嘛!

一人一人驼,争执不休。

小暑大为震撼:“竟是真的!他真的会吐口水。”

阿鼓探头看了眼,对面不知道哪个单位的,也是个人才,竟然跟羊驼君开启了口水大战!

“幸好咱们溜得快,不然肯定中招。”

猪龙女士四处一看,可不是,大厅人全跑光了。

“有趣。”她嘴角弯弯。

这里同事之间的关系虽然称不上多友爱,但氛围轻松,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阿鼓知道她的顾虑。做神太久,她确实很累了,现在就想当个废柴,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无聊就四处溜达溜达。因此并不劝说什么,一切全凭她心意。

三人进电梯,猪龙女士指向左侧的电子广告屏,那上面是异管中心今天中午的菜谱。

她嘴唇翕动,“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阿鼓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带她们去食堂。

路上闲聊,小暑不解道:“你们领导为什么把羊驼君安排到接待岗位,很容易出事啊。”

“说到这个……”阿鼓哈哈笑起来。

“异管中心是特殊部门,异人异兽难管控,在外面总少不了惹乱子,给别的部门增加工作量,因此常常有人上门来投诉。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无法反驳,可也不能老被人指着鼻子骂呀!所以,你懂了吧。”

“那有效果吗?”小暑问。

“效果非常好。”阿鼓回忆,“起先还三天两头有人来闹,后来就改写投诉信了,清静不少。”

小暑笑出声。

阿鼓跟着笑。笑罢,猪龙女士危险靠近,一旁阴恻恻,“那你居心何在?”

“是哦!”小暑才反应过来,“你想整我?”

“只是想测试……”阿鼓弱弱解释。

猪龙女士横眉竖眼,便要一掌劈来!

小暑忙拦下,“别别别,她还有伤在身。”

“我想,你或许可以做驭兽师?就像我操控缚灵器里的那只小黑猫,但不需要创造特殊的传送通道……”阿鼓瞄向一旁高高举起巴掌的猪龙女士。

小暑明白了,“就像警员和警犬。你知道招安神女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所以决定给我开个后门,入职异管中心,安排个岗位,想通过我来控制她。”

聪明。

阿鼓也不藏着掖着了,“但并非控制,只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好吧,这也无可厚非。小暑默然。

“要不你问问?”阿鼓撺掇。

小暑眼珠一转,伸手将猪龙女士紧紧扯了,“阿鼓拿警员和警犬来打比方,她说你是狗,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狗。”

阿鼓登时就脸色大变,“我可没这么说!”

猪龙女士岂能容人如此编排?二话不说,搓个火球扔出去。

阿鼓吓得原地一蹦,尾巴掉出来,什么螺啊鸡啊的,她全不要了,捂着屁股跑飞快!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阿鼓一路小跑冲进楼梯间, 拐角处抵墙,低头检查自己的尾巴。

尾巴尖上那撮毛被火球燎了一下,焦了一小截, 散发出淡淡焦糊味。

她心疼摸摸, 又呼呼吹气, 抖落烧黑的灰毛絮。

伤势并不严重,陛下还是有分寸的。而且她有九条尾巴呢,平日也不轻易示人, 只有下班回到家, 洗完澡躺在床上, 才放出来逗逗自己。

好在不是饭点,食堂这条路没什么人, 不然就要给人看笑话了。

“咦?”阿鼓攥着尾巴尖, 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猪龙女士还是不要入职异管中心了!

共患难,也同富贵, 阿鼓与猪龙女士历经无数, 当然并非普通的君臣关系。

可为臣时的日日瞻仰、叩拜, 敬畏早就刻进骨子里, 阿鼓对猪龙女士,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小暑那般轻松随意的。

她好不容易在异管中心混出点名堂, 除了上面几位大领导,下面那些小鱼小虾, 谁见了她不喊声“鼓姐”?

猪龙女士要是来了, 天天逮着她尾巴烧,还了得啊?!那家伙没定性的, 才不管你什么面子不面子。

这样一想,也不错。小暑有了新饭碗, 猪龙女士有了管束,她也能顺利向领导交差。

完美。

阿鼓把尾巴塞回去,整理了一下衣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出楼梯间。

员工卡给小暑和猪龙女士去食堂吃饭,大海螺也暂时交给她们保管,阿鼓提起装没毛鸡的蛇皮袋,路上差不多整理好措辞,敲响副局办公室大门。

“你受伤了?”单弘毅注意到阿鼓肩上渗血的白纱,赶紧起身招呼她坐。

阿鼓装作伤势极为严重的样子,挪去办公桌对面的皮沙发,蛇皮袋搁在脚边,“没事皮外伤。”

单弘毅低头看了一眼。

没毛鸡从袋里探出脑袋,脖子一耸一耸,小眼睛滴溜溜转,跟单弘毅对视一秒,又缩回去。

“这……”单弘毅认出来了,但不太确定。

“张青龙。”阿鼓说。

单弘毅嘴角抽搐,片刻后,俯身通过蛇皮袋上那个给没毛鸡透气的圆洞往里看。

没毛鸡窝在里头,正啄菜叶,啄一下,“咯咯”叫两声。

“你给的?”单弘毅指菜叶。

阿鼓点头,“路边买的。”黄三婆家楼下早上还挺多卖菜的小贩。

“你还怪体贴的。”单弘毅评价,随后给阿鼓泡了杯茶,“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阿鼓开始汇报。从猪龙女士受伤开始,自然牵扯出小暑解封之事,然后是黄三婆的背叛以及张青龙的伏击……

她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该详的详,该略的略,中间还穿插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证据线索。

单弘毅安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阿鼓讲完,如释重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黄三婆跑了?”单弘毅问。

“但她留下了账本和单据。”阿鼓答。

单弘毅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阿鼓脚边那个蛇皮袋。

当初选亲信的时候,他还把张青龙纳入过培养名单,但很快就放弃了。现在看,此人果然难堪大用。

他识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今,这家伙修为尽失,智力也……”单弘毅一脸没眼看。

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不能丢弃不管,至少报告上得体面漂亮。

“回头送市动物园,颐养天年。”单弘毅说。

果然不出所料。

阿鼓离开副局办公室,返回食堂,猪龙女士和小暑正在吃火锅。

红汤锅麻辣,菌菇锅鲜美,肥牛卷七八秒就熟,裹着汤汁,鲜嫩弹牙,小青菜入口清甜爽脆,十分解腻。

猪龙女士吃得很快,但不算难看,她吃饭时候基本不讲话的,眼里只有锅里的菜。

小暑看着猪龙女士,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既不反思过去也不焦虑未来,每分每秒,只专注当下。生活简单又富足。

猪龙女士应该也是花费了很多很多时间,才想通一切的吧。

做神一定非常辛苦,所以她现在选择做一名简单的吃货。

“可以煮虾滑了。”小暑说。

猪龙女士“嗯嗯”点头,早该煮了!

小暑笑着,“你是真能吃。”

阿鼓返回,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站在锅边,不住下菜、捞菜,一个埋头狂吃猛吃。

雾气升腾,模糊了她们的脸,这场景温馨又美好。

“回来了?”小暑抬头招呼,“来坐。”说着帮忙拆封餐具。

猪龙女士没说话,但碗筷往旁边挪了挪,给阿鼓让出一小块桌面。

阿鼓落座,递过去一份入职声明,“来吧。”

小暑放下筷子,拿起来看。前面几项是基本信息栏,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都很常规,填起来不难。

她从阿鼓手中接过笔,认认真真开始写。

那架势,像小学生写作业,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完了还要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猪龙女士停下筷子,歪过脑袋凑过来看。

小暑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跳跃在眨动的睫毛。

猪龙女士伸出手,将她腮边一缕碎发勾去耳后,她微微偏过脸,唇瓣勾起弧度,算是回应,视线仍专注纸张。

猪龙女士一旁撑腮看她,并不出声打扰,只是微笑。

那笑很轻,很淡,学人家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两眼亮晶晶。

阿鼓筷子还没伸出去,已经觉得有点饱了。

小暑翻到第二页,“种族?我是人族吧。”

阿鼓笑,“不然嘞。”

“哦。”小暑低头写上去。

然后是异能。小暑笔尖悬停纸上,“我的异能是什么?”

猪龙女士凑过来,下巴搁在小暑肩膀,长发扫过小暑的手背,小暑顺手抓了攥在手心。

“人族。”猪龙女士道。

“我知道是人族。”小暑没好气,“那项已经填完了,现在问的是特异功能。”

“哦——”猪龙女士抓抓脑袋。

“御兽呗。”阿鼓说。

“御什么嘛。”小暑苦恼。封印虽已解除,可她感觉跟以前根本没什么两样!

“本人。”不是早就说好了?猪龙女士蹙眉不满。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惹人脸红,小暑不由轻推她一把,“你干嘛!大白天的。”

那一下没用多大力气,猪龙女士晃荡两下又靠回来,她双眼写满无辜——人家不懂!

阿鼓坐在对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翻得很标准,从左到右,一道完美的弧线。翻得她眼珠子疼。

从不内耗的猪龙女士想了一会儿,就决定不想了,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肥牛,放进嘴里嚼嚼嚼,歪头看小暑填表。

“异能到底填什么?”小暑挠头。

“御兽。”阿鼓说:“就填御兽。闵家是御兽世家,你继承了血脉,底子应该是有的,后面我给你安排培训。”

好吧,小暑顺从提笔。

那只猪龙呢,闲得没事干,端来一份炸得焦焦脆脆的红糖糍粑,裹了许多的豆粉和糖浆喂到小暑嘴边。

小暑偏过脑袋张嘴咬了,含糊点头称赞,继续填表。

猪龙女士得到鼓舞,将小暑咬过那半块塞进嘴里,夹了新的蘸糖。

“好甜。”小暑有点腻了。

猪龙女士误以为这是喜欢,又死命去蘸。

小暑再张嘴,一下就皱了眉头,“太甜了!”

“嘿嘿——”她张嘴傻乐,觉得很好玩,还想喂,这下小暑说什么也不吃,“腻死个人。”

阿鼓彻底没心情吃饭了。她搁下筷子,撑腮看向一旁的大海螺。

大海螺安安静静躺着,小暑刚淋过水,壳面映着日光,湿漉漉亮晶晶。

阿鼓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小海螺在就好了,她一定会说点什么。

吐槽猪龙,嘲笑小暑,或者撸起袖子从锅里捞肉吃,然后被烫得嗷嗷叫。

念头刚起,“砰”一声闷响,桌上大海螺猛地弹起。

阿鼓大惊,身体后仰,只见大海螺半空几个翻转,然后壳口朝下,“噗通”一屁股坐进火锅。

猪龙女士反应极快,大海螺腾空时便布下屏障,飞溅的汤汁尽数被挡在结界外。

阿鼓预料到了前半部分,没有预料到后半部分,座椅后倾,她手臂疯狂划拉,想用脚勾住桌子,但终是迟了一步,连人带椅倒栽在地。

“啊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小海螺显出人形,从锅里爬出来。

如今她法力大增,轻易是烫不死,但被丢进锅里这件事,对于一只螺来说,太恐怖了!

她浑身裹满红油,头顶一把金针菇,左肩两根苕粉,右肩一串鸭肠,粗喘着,惊魂未定。

她这次又长大许多,已经快赶上小暑,瞧着是个十八九的大姑娘了。她茫然眨眨眼,低头看清自己的处境,又抬头看看目瞪口呆的小暑和面无表情的猪龙女士……

最后是阿鼓。

“呔——”小海螺纵身跳起,反手操了锅,跳下桌便要跟阿鼓决一死战。

阿鼓身上还带着伤呢,这一摔,肩上纱布又开始往外渗血。

她双手撑地,连连后退,“你干嘛!”

“你把我丢进锅里,还问我想干嘛?”小海螺右手高高举着锅,身上滴滴答答,直掉油腥。

路过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嚯,这谁,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不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小海螺“啊啊”举着锅冲过去,“叫鼓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明明是你自己……”阿鼓一百个冤枉。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作者有话说:

九十九章啦!

第100章

小暑靠在出租车后座, 掰着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

“天刚亮,从老家出发, 下午回市里找黄三婆, 半夜在黄三婆家跟张青龙打架, 天亮打完,被带到派出所……”

话至此,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猪龙女士。

猪龙女士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对窗外的店招和行道树总是好奇满满, 怎么也看不够, 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小暑继续,“后来又打车去异管中心入职, 填表, 吃饭。”

“还有等小海螺洗澡。”阿鼓坐在副驾,扭头补充。

“对, 等小海螺洗澡。”小暑有气无力重复。

说到这个, 阿鼓就一肚子委屈。

那家伙明明是自己跳到锅里去的, 非说是她使坏。解释了半天, 嘴皮子都磨破,若非小暑和陛下共同作证, 她还不信。

“冤枉了人家,居然还能理直气壮要求人家带她去洗澡。也就是我了, 心善, 真是虎善被人骑。”阿鼓忿忿。

结果这一洗就是四个小时,她好几次以为那家伙被淹死了。

真是熬夜熬多了, 脑子都熬坏了。那大海螺本就是水里的生物,怎么可能会被淹死嘛!

小海螺坐在小暑左手位置, 她低头闻闻自己的胳膊,“还一股牛油味儿!”

“那是你心里有牛油,不是身上有牛油。”阿鼓说:“就像你总觉得我会使坏,其实是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才有牛油!你全家都有牛油!”小海螺蹦起来嚷嚷。

两人又开始吵。

小暑沉默,等到她们中场休息时,才幽幽开口问道:“你想被谁骑。”

“啊?”

“嗯?”

阿鼓和小海螺俱是一愣。

“你说的嘛,虎善被人骑。”小暑道。

“没。”阿鼓低声。

小海螺反手捂嘴,扭脸看窗外。

呵呵,治不了你们了。车内恢复安静,小暑完全放松身体靠回座椅,“好累啊,终于可以回家了。”

车子拐个弯,汇入晚高峰归家的大军,远方城市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橘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梧桐树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低空飞舞。

小暑靠在椅背,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们要回去的那个地方,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顶奢别墅,云顶之境。

小暑不由牵起嘴角笑。

回家喽,回她市中心的大别墅喽,换谁能忍住不笑呢,半夜做梦都要笑醒好吧!

猪龙女士转过脸,目光询问。

“没什么。”小暑摇头,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就感觉挺不真实的。”

猪龙女士于是紧紧牵了她的手,歪头。那现在呢?感觉真实一些了吗?

天色渐暗,街灯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目光专注,又充满一种饱经世故后的天真,小暑心软软,身体也软软,下巴垫在她肩膀,整个人窝过去。

她的体温和气味是真实的。

猪龙女士转过脑袋,继续看路边的广告牌。

“那行字怎么念?”她忽然指着窗外问。

“哪儿?”小暑凑过去看。

“那个。”猪龙女士手指虚空戳戳。

小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有两个心愿,你在身边,在你身边。”

“好。”猪龙女士点头。

哇!真是土到极致了,小暑满头黑线。她也真是的,竟然傻乎乎念出来了。

可经此一遭,那种没法落地的飘忽感霎时荡然无存。

土归土,挺可爱。

车进小区,沿主路往里开,两边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坪间的地灯像一个个发光的小蘑菇,远处人工湖灯下泛着银光,垂柳依依,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气。

小暑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她的房子。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每天早起挤地铁,画图吃饭摸鱼,日子寻常,一眼就望到头。

现在,她站在一栋三层大别墅前面,兜里揣着异管中心的入职声明,身边是一只起码有二十个封号自称“女王陛下”的上古神兽,烛龙。

身后,则是女王陛下曾经的下属,阿鼓,以及现在的下属,小海螺。

整日里猪飞螺叫虎跳,热闹得不得了。

哦对了,家里还有一只。自称西王母,长了翅膀和牛角的花豹。

小暑一直对宋回女士的原型感到非常好奇。但也许是自卑,宋回女士从未显露过真身,更多时候,还是用的雅静的模样。

这不,应该是刚吃完饭,院里打八段锦呢。

就我一个普通人啊,小暑忽然觉得很恐怖!

不对,等等,她好像也不是普通人。

好了没事了,哈哈。

小暑刚抬脚要进屋,远远有个声音喊,她扭头看,是百灵下班回来了。

“喂喂!小暑,你们回来啦!”百灵小跑过来。

真正的普通人在这里呢。

“回来了。你下班了,今天下班早啊。”小暑迎上去。

“猪龙女士恢复了!”百灵惊喜道。

“还有我还有我!”小海螺蹦蹦跶跶。

百灵一看,“天呐,孩子长这么大了!”

“走,进屋说。”小暑招呼。

“回来了。”宋回女士早看见她们了,“此行收获颇丰啊。”

猪龙女士从她面前走过,挑眉炫耀成果。

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几分深秋的寒凉,宋回女士收势,回了个白眼,表示不屑。

小海螺越过众人,宋回面前站定。

“看见了,又长大了。”宋回女士平淡道。她用着雅静的模样,说话调子也慢吞吞,跟自己本来那股咋呼劲儿完全不一样。

小海螺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五官长开,眉宇间多出几分凌厉,确实是女大十八变了。

但她一如既往爱犯贱,“倒是西王母您啊,越长越老了。”

就知道这家伙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宋回女士白眼,“我喜欢,我乐意,管得着吗?”

小海螺回以白眼,“切——”

也不知道从谁先开始的,大概是小暑?现在全家上下,常是话说不到三句就开始翻白眼。

宋回女士站定,双手缓缓抬起,预备势。

“你要给雅静守孝到什么时候?”小海螺忍不住又问。

宋回女士老花镜后面斜她一眼,“要你管。”

小海螺被怼,吐吐舌头,跑了。

阿鼓上前,继续劝说:“放下吧,雅静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你又不是雅静,你怎么知道。”宋回干脆不打了,气鼓鼓坐到庭院长椅。

阿鼓挨去她身边,“总要向前看。”

“我偏要向后看呢?”宋回道。

“看一次两千。”猪龙女士躺在沙发上说。

“两千就两千!”宋回大叫。

好吧,阿鼓说:“我看你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够看几次的。”

迟早收编过来!进异管中心打工!哼!

“你们一回来就对我挑三拣四。”宋回喊着喊着就要哭,“你们再说,再说我就搬回华强电器厂家属楼。”

阿鼓举手投降,“行,不说了。”

猪龙女士忽而挺身坐起,“原来是叫华强电器厂家属楼……”

怪不得上午问路,怎么都问不到。

小海螺冒出来,“不然你以为叫什么?”

“本人误记成小强了。”猪龙女士答。

“拜托别提小强……”阿鼓每每想起,就脸发青嘴发白。

“就提就提!”小海螺沙发上蹦蹦跳跳,“小强小强小强小强小强……”

她从沙发蹦到茶几,又从茶几蹦回沙发,挥舞着双手,一刻不停。

阿鼓追着她满客厅跑。

“你站住!”

“就不站!”

“我抓到你,要你好看!”

“你抓不到!”

猪龙女士从沙发缝摸出遥控器,按开电视,再添把火。

“救命啊——”小暑双手捂住耳朵。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