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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女王陛下 何仙咕 22841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你不是睡着了。”王小明站在小暑家客厅正中央, 手里捏一把体温枪一样的法力信号探测仪。

猪龙女士才将阿鼓一顿拳打脚踢赶出门去,气头正盛,扭头瞧见个长相窝囊的陌生男人突然跟自己搭话, 更为恼火, 问道:“你是何人?”

“王小明。”他自报家门。

“不认得。”猪龙女士毫无印象。

“上次你还摸我脸来着, 你不记得了?”王小明却道。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戳向左边脸蛋, 提醒道:“这里。”

才目睹过上司惨状, 他当然知晓这位红发女士的雷霆手段, 可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嘴!

“欸?”小海螺双手抱胸,“你干嘛学我说话。”

“本座何时摸过你的脸?”猪龙女士满目狐疑。

“摸了不认账呗。”王小明紧接道, 同时绝望地闭上双眼。

他的嘴常不受意识控制, 不像他的嘴,更像他的仇人。

阿鼓等在楼梯间, 抬腕掐着表, 不到两分钟, 王小明果然扔垃圾一样被人从门里扔出来。

王小明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组长,招安好像不太顺利。”

“我看出来了。”阿鼓招手, 示意下楼,“先回去写报告。”

二人一前一后, 刚要走, 身后门再次打开,小海螺探出脑袋, “陛下说,今天的事情谁敢说出去, 谁就死定了。尤其不可以让主人知道。”

阿鼓很好奇,“你方才进房间,同陛下说了什么?”

小海螺“嘿嘿”一笑,“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就说的什么。”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阿鼓问道。

“当然。”小海螺点头。

“好。”阿鼓来了兴致,“那你且说,我看你说得准不准。”

小海螺“噗呲”乐了,这人当她傻呢!

“还想套我话,你再修炼个几百年吧,缺心眼的玩意儿。”说完砰地把门关了。

阿鼓黑脸,王小明在旁边揉着屁股,“组长,你不会是喜欢那只还没板凳高的小海鲜吧?”

“是海螺。”阿鼓回头纠正,“而且她不是只有板凳高,“一些特定时刻,她的身高可以达到155-165公分。”

“你喜欢萝莉。”王小明总结。

话音刚落,阿鼓一拳击出。然而王小明早有所料,迅速偏头躲过。

阿鼓不慎被下属看破心事,担心多说多错,调转脚步迅速转身下楼。

车旁,她双手叉腰站了一会儿,一脸的故作高深,“报告怎么写,不用我教你吧?”

王小明“嗯嗯”点头,“组长窝藏影蠕案凶犯的事情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放你的屁!”阿鼓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王小明这次没能躲过,捂着后脑勺,思索片刻,“组长勾结编外人员霸凌张青龙组长的事情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哈?我霸凌他!”阿鼓指着自己的鼻尖。

“是他讨打!他活该,谁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张青龙,一只卑贱的孔雀精,也配跟老娘共事?换作当年的异界,这扁毛畜牲给老娘提鞋都不配。什么玩意儿?活该报应,早死早超生吧!”

王小明摔胳膊打腿,一顿嚷嚷。

阿鼓面沉如水。

倒不是王小明突然脑子开窍,学会拍领导马屁,这句是阿鼓说的,在办公室里说的,原原本本,一字不错。

“我迟早把你嘴缝上。”阿鼓戴上头盔,启动机车,绝尘而去。

“自己打车回吧,王八蛋……”

另外一边,影蠕案主犯猪龙女士,房间里颓废了不到两个小时,中午吃完一大碗鸡丝豆花面外加炸香蕉四个雪碧两听后,又神采奕奕斗志昂扬,决定下午再次出门找工作。

这猪龙不敢一个人出门,照例挎着帆布包,带着小海螺。

隔着包,小海螺声音闷闷的,“年轻人网速快,鬼畜视频一传十、十传百,必然是人尽皆知了。要不我们去个年轻人没有那么多的地方,或者干脆去惠民超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被人认出来,也可以借口说是超市的营销手段……”

“何谓营销手段?”猪龙女士不懂。

“被认出来,就说视频是超市老板让我们拍的,是剧本,是假的,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你是神经病了。”小海螺互联网那一套了如指掌。

可惜,猪龙女士如听天书,半个字不懂,也不想懂。

当真是年纪大了,一点进取心没有。

惠民超市,于她而言是一切罪恶的生发之地,从前她没有座骑,那是实在没得选,如今宝驹在手,她发誓此生都不会再踏足。

此生!不会!永远!

帆布包放置在前车篮,猪龙女士决定先骑车出去溜达两圈。

一来,她格外钟爱骑行时那种风驰电掣的畅快感觉,让她时常回想起身处异界时,真身自由穿梭云雾间,那份久违的潇洒快意。

二来,兴许路上能看到什么新鲜好玩的,得到灵感启发。

“九尾虎以下犯上,罪该万死,但念及往日主仆情谊,又思及她近来为本座,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贡献,功过相抵,本座便不予追究了。”

猪龙女士长腿一横,油门一拧,骑车车喽。

行至小区门口,牛大爷端着保温杯笑呵呵跟她打招呼,“又出去啊。”

猪龙女士端坐车上,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她穿过闸门继续前行,车子滑出五六米远,却猛地停住,单脚支地,回头。

牛大爷跟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热情打着招呼。

——“今天下班倒是早。”

——“孩子感冒发烧了?这两天降温了是得注意!”

——“这排骨新鲜,骨头不大,应该是头小猪。大猪骨头大,还没啥脆骨,不适合红烧。”

——“刚搬来的?买什么?铁钉,前面两百米右拐,就是五金店。你钉什么,买多长的,什么用在卫生间,那你用粘钩呀!把房东墙打坏了,饶不了你!”

这老头,知道不少,还挺热心。

猪龙女士路边停好车,来到牛大爷面前,毕恭毕敬,“牛老先生,敢问本小区,可还招收保安?”

她看上牛大爷这个岗位了——每天啥也不用干,就搁小区门口坐着,坐累了起来,背着手溜达,闲时看看报纸,喝喝茶,跟进出的邻居打打招呼,说说话,一天就这么过去。

美差,还担个“保安”的名头。

保安保安,保一方平安,某种程度上来说,跟女神没差,对吧。

那些可恶的凡人不是剪视频笑话她吗?笑话她连个保安都打不过,好,打不过那就加入。

牛大爷一愣,旋紧保温杯杯盖,“招保安?还是咱们小区,谁要找工作?”

“本……”猪龙女士“座”字临到嘴边,紧急拐了个弯,硬生生拐出个“人”。

“本人。”她重复道。

“这么年轻,你当保安?”牛大爷将猪龙女士上下打量。

这人他有印象,染红头发,喜欢玩SM的非主流,白长那么大个子不去打篮球,刚搬进小区那阵,不知犯了什么事儿,还被警察带出去教育过。

哎呦喂,搬来几个月了成天就搁家蹲着,靠女朋友养,也是好命。

“怎么,你终于想通,要出去找班上了?”牛大爷还挺欣慰。

“然也。”猪龙女士点头。

“对嘛,年轻人就应该去奋斗,去拼搏……”牛大爷一番鼓舞。

猪龙女士安静等他讲完,宣布:“我要当保安。”

牛大爷“啊”一声,忙摇头摆手,“当保安有什么意思,没前途,每天就是混日子。”

“本人喜欢混日子。”猪龙女士一本正经。

人活着不就是个混?钟山是混,华强电器厂家属楼也是混,混哪儿不是混。

牛大爷“啧啧”摇头,“我说你这孩子,没有理想,这可要不得。”

他苦口婆心,说她年轻,不管遭遇了什么都不应该放弃自己的理想,应该去战斗!

猪龙女士一听,战斗好啊,她最喜欢战斗了,当保安每天都可以跟外卖员和快递员猛猛战斗。

牛大爷见她油盐不进,开始放大招,伸手虚指她发顶,“我告诉你,当保安可不兴染头发,你看你,一头红毛,不像个正经人,门前站岗,别人还以为咱小区是什么犯罪传销窝点。”

他竖起大拇指往里一戳,“咱小区里都是电器厂的退休工人,辛勤耕耘了一辈子,哼你来当保安,咱们这些正派的老家伙,可看不上你这样的……”

话里话外,满是鄙夷。

猪龙女士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这小东西担心她抢了自己的饭碗。

“那依您老之见,我这样的人,适合从事什么行业。”她便问。

这人说话还挺客气,一口一个老先生的,牛大爷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有句老话怎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天底下的工种嘛是很多的,你想找工作,不难,问题是你这个人擅长什么,或者喜欢什么。这个工作啊,就像人的婚姻,没有爱情啊是不能持久的,你得喜欢,你才能干得长久你知道吧……”

老头话是真多,叽里呱啦一大通,最后才问:“那你有什么特长,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特长?

猪龙女士闻言昂首,微微一笑,这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兵农钱谷、水利工程……皆有涉猎。可谓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

牛大爷目瞪口呆,“好家伙,你成语词典成精呐!”

他自然是不信的,撇撇嘴,“那你这么高的水平,当保安太屈才。过两条街,区老年大学,正缺人,你会这么多东西,干脆应聘当老师去吧。”

猪龙女士两眼一眯,“老年大学?授课之所?甚好。”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不记得多少天了傻乎乎挠头版)

第52章

打听到区老年大学大概方位, 猪龙女士拱手辞别牛老先生,跨上心爱的小车车,驶离小区。

两分钟后, 抵达目的地。

原来区老年大学就在她跟小暑常遛弯的公园附近。

穿过古色古香的门前牌坊, 见里头几栋白色小楼簇拥一方广场, 场中一座喷泉,洒珠溅玉,四周大树亭亭如盖, 投下满地荫凉, 东侧另建有花坛、凉亭, 亭下闲坐几人,低声交谈, 倒是个难得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猪龙女士夹着小海螺一路走一路看, 对自己将来的办公地点还算满意。

小海螺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小手紧揪住包带, 四处张望, “这里进出来往的, 真的都是些老人家欸——”

虽然这些老东西的岁数全部加起来也不及一个猪龙女士。

“不错。”猪龙女士抬步走进教学大楼。

一路行来, 见老者们步履缓慢,对生活尽在掌握一派安详之色, 小海螺不由紧张起来——猪龙女士真能应聘成功,成为老师吗?

这次可别出什么洋相了。

实在要出, 也行, 小海螺只希望猪龙女士别再气着自己,

实在要气, 也行,别连累她, 回家又把房子点了。

猪龙女士来到第一间教室门前。这是个老年合唱团,台上歌者教学,台下学员跟唱,歌声虽嘹亮,并非专业,难免参差。

歌曲,猪龙女士不算精通,也并无兴趣。

“呕哑嘲哳,折寿。”她摇头走开。这地方多待几天,怕是耳朵都聋掉。

来到第二间,舞蹈室。室内乐曲轻松欢快,男男女女,勾肩搭背,场中空地旋转跳跃,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啧——”年岁既长,举止当持重,勾勾搭搭,成何体统。猪龙女士一脸没眼看。

第三间教室,里间摆放了许多造型奇特的西洋乐器,猪龙女士看了那么多电视剧,自然认得。

架肩膀上拉的是小提琴,搂怀里拉的是大提琴,还有小号、长号、单簧、双簧……

很好,她一样也不会。

猪龙女士一言不发,默默走开。

她背着手,一间间教室看过去,脚步却始终不曾停留。

包里的小海螺纳了闷,这里头是不是就没她会的?

话刚要出口,自顾摇头。

可不能打消她积极性。

“是不是你会的,都没有人要学?”小海螺十分高情商了。

猪龙女士并不答话,径自拐弯上楼。

行至楼梯口,大敞的教室门内隐有墨香飘来,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正是一间书画教室。

教室宽敞明亮,室内书案整齐,空气中浮动着纸墨独有的清雅香气,几名老者案前正凝神运笔,满室只闻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蚕响。

猪龙女士双眼不由一亮,抬步入内。

她来到一名气质雍容的年迈老太身后,老太笔下一丛牡丹将成未成,正凝神勾勒一片花瓣,手腕却有些滞涩,眉头微蹙。

猪龙女士悄然踱至近前,俯身端详片刻,随即伸手指点道:“此处,瓣缘稍钝,欠一分舒展风流。”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众人纷纷侧首望来。

老太闻声,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视线在她发顶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哦?你懂画?”

猪龙女士并不多言,接过老太手中画笔,就着余墨,悬腕落笔。

不过寥寥数下,那画上原本板滞的牡丹犹如被注入灵魂,花瓣层层叠叠,舒展有致,迎风摇曳,灼灼欲放。

“如何?”猪龙女士微微一笑。

老太面目惊艳,俯身欣赏许久,随后兴奋招手,“淑芬,秀兰,老王,还有欧阳,你们快来看呐!”

书画教室,猪龙女士被团团围住,这个问师承,那个问院校,听说她是自学成才,更是赞声不绝,直夸天才。

“快问呐!你快问那个问题呀!”帆布包里,小海螺催促。

“本……”猪龙女士面色不由一红,掩唇轻咳,“以本人这般浅薄技艺,有资格做诸位的老师吗?

——“有啊!”

——“太有了!”

——“这是大师水平。”

——“敢问老师尊姓大名?”

……

凡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在外行走确实得有个正儿八经的人名,方便称呼。

“嗯——”猪龙女士陷入沉思。

老人家们耐性倒是很好,也不催。

片刻后,猪龙女士微笑道:“鄙姓闵,名为小龙。”

“闵小龙?好名字。”先前受其指点的老太拉着猪龙女士的手,“龙飞凤舞、龙腾虎跃、龙马精神、龙翔万里,小龙老师,真是好名字哇!”

——“对啊对啊。”

——“这世间唯有‘龙’字,才配得上小龙老师的英姿。”

——“小龙老师这头绚丽的红发,更如朝霞般灿烂。”

……

众人七嘴八舌,嘴里尽是好话漂亮话,猪龙女士被夸得气球一样双脚离地要飘起来了。

什么奶茶店,什么惠民超市,跟老年大学比起来,都是厕所!

那些可恶的,曾欺辱她的凡人,都是厕所里该死的蛆虫!

自称雅静的七旬老太将猪龙女士带到老年大学校长办公室,得知猪龙女士每天都有时间并且自愿来学校传道授业,校长举双手双脚欢迎。

随后,猪龙女士教务处入职,有了自己的工牌。

雅静拉着猪龙女士的手,“以后书画教室就是小龙老师的办公室,书画班全体学员每天都期待着小龙老师的大驾!”

猪龙女士当场任命为雅静为班长。

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小海螺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具体却想不起,暂时作罢。

当日,猪龙女士在书画教室授课至下午四点,淑芬和秀兰要去接孩子放学,老王和欧阳要回家给老伴做饭,雅静亲热挽着猪龙女士的胳膊,“小龙老师,今天去我家吃饭吧?我家离得不远,就在前面华强电器厂家属楼。”

猪龙女士一听,这敢情好,“本人也住在华强电器厂家属楼。”

雅静高兴得像个孩子,“那真是太好了!我以后可以经常跟小龙老师一起画画,一起玩!”

就这样,猪龙女士交到她人生中第一位朋友。

二人并肩走出老年大学,猪龙女士骑车载雅静回家,得知雅静老伴故去多年,子女又远在国外,小海螺竟主动邀约,“孤寡老人呀,那让她去我们家吃饭吧。”

“咦?谁在说话。”雅静虽年迈,耳力和眼力却极佳,“小龙老师,你的包包里好像有东西。”说着还伸手捏了捏。

小海螺被捏得“叽”一声。

“欸?”雅静立即伸手去扒。

猪龙女士双手握在车把,根本来不及阻止。

小海螺抬起头,跟包外的雅静来了个脸对脸。

“哇!好可爱!”雅静惊呼,隔着包把小海螺抱在怀里,“小龙老师,这是你的孩子吗?”

雅静伸手捏了捏小海螺的脸蛋,小海螺一脸痴呆。

雅静跟她们见过的所有平庸而愚蠢的凡人不同,她坐在客厅沙发,捧着茶杯,微笑着,对猪龙女士口中的一切都接受良好。

“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样,有神仙,有妖怪,有烛龙,有海螺……百花齐放,多姿多彩。”

“雅静,你真是不同。”猪龙女士目中满是赞悦。果然还是老年人跟她更有话题。

“小龙老师也很特别。”雅静低头腼腆一笑。

小海螺端来切好的水果,雅静招手,“宝贝,来。”

“啊?我?”小海螺鬼使神差朝着雅静走过去。

雅静弯腰,将小海螺抱在怀里晃,“我抽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好不好?”

“新衣裳,啊哈哈——”小海螺当然好。

“给小龙老师也做一身。”雅静道。

当晚,小暑下班回到家,得知自己下个星期二将会有一套新衣服,而且还是旗袍。

“去老年大学当老师?”小暑站在客厅正中央,包都来不及放,一连串消息,轰得她脑瓜嗡嗡。

出去上班这件事情,猪龙女士原本是不打算告诉小暑的,但当老师不同,老师多体面,还是大学老师。虽然是老年大学,但那也是老师!

于是迫不及待把消息分享。

“挺胸,抬头……”雅静手攥一卷量衣尺,将小暑三围记录在册,随后轻拍她肩膀,“好了,宝贝。”

“嗷——”小暑乖乖回房间放包。

她洗完手坐到茶几旁,等开饭,半天脑子还是转不过弯,“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是闵小龙,区老年大学书画班新任的书画教师,曾经的钟山之主,烛龙大人。这位是雅静,书画班学员,兼班长,老伴走了十来年,孩子移民国外,独居多年。两位大相赏识,因结忘年之交,现在坐在你家客厅沙发上喝茶,互相向对方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现在懂了没?”小海螺问道。

小暑懵懂点头。半晌,反应过来,“叫个什么名?什么什么龙?”

“闵、小、龙。”猪龙女士字正腔圆,同时将工作证展示在小暑面前。

黑体字方方正正,果然是闵小龙。

小暑乐了,“还真是随我姓。”

什么区老年大学,什么雅静淑芬,她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你随我姓啊?你真随我姓。”

“两位这是……”雅静好奇左右观瞧。

外间人多眼杂,不便说话,猪龙女士拉着小暑的手进房间,将她按坐在书桌前,深情道:“小暑,你往后不必再那么辛苦。”

小暑一颗心都化成水了,“你真要出去上班啊?干嘛想不开,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啊,实在不行,我们还有阿鼓,她肯定有很多存款,我们可以从她那里骗钱。”

话音刚落,阿鼓推门而入,“外面有个老太太说要给我量三围,做旗袍,这是怎么回事……”

小暑手指点按在嘴唇,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等会儿……”阿鼓闭目,竖指,“骗谁钱花?”

“你进屋怎么不敲门?”小暑跳起来,先发制人,“真没礼貌,进人家房间,不敲门。”

“你先等会儿……”阿鼓不单不敲门,她直接走进房间里来,“先说清楚。”

猪龙女士深情告白被打断,九尾虎再次以下犯上,闯入寝殿,她大为恼火,周身轰一下就燃起来了!

“你这孽畜!本座今日便要将你千刀万剐!”

“哎呀别打别打!窗帘烧起来了!快灭火!”小暑急吼吼去拿浇花壶。

“……若有不忠,我出门立马被车撞死。”阿鼓三指并拢,指天发誓。

她身后,雅静还在比比划划,要给她量尺寸做衣裳。

小海螺听见房间里打起来了,第一件事不是去劝架,而是偷溜进厨房,拿冰淇淋吃。

“这个家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嘿嘿,嘿嘿——”她美美按开电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

第53章

辛勤而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

暖绒绒床头灯点亮房间, 米白色小熊印花凉被盖着肚子,新买的香薰蜡烛味道是温和醇厚的檀木,融蜡灯柔柔烘烤, 香气淡雅。

这是小暑和猪龙女士一天中最宝贵最珍视, 只属于彼此的温情时刻。

有了工作的猪龙女士, 横扫颓废,整个人都被注入了一股崭新的精气神。

她侧躺在床,一只手撑着头,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小暑的手, 红发在枕上铺散开, 像一团慵懒的火焰,眼底映着光, 亮晶晶的。

“小暑。”她的声音较白日也放缓许多, 语气郑重而温柔。

“你且看,待本座站稳脚跟, 薪资丰厚起来, 便立即给你换一处带花园的大房子。”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凡人求爱, 物质都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闵小龙, 普天之下绝无仅有倾国倾城撼天震地拔山超海之炎月天女、炽日佛母、焰心仙子、燃煌圣姑……

她闵小龙的女人,闵小暑, 必须要有一套带花园的大房子住!

“届时, 咱们再四处抓些灵兽回来,养在院子里, 祸斗看家,夔牛耕地, 金乌打鸣……”

“稍等一下。”小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她知道这家伙一向是言出必行,说吃五碗绝不吃四碗的,“我先来看看,你说的这些都是啥玩意。”

小暑不搜不得了,好家伙,能吃火喷火甚至拉火的祸斗,无角单足、一个喷嚏就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夔牛。

剩下那个金乌,“西王母座下,掌握日升日落的太阳神鸟?”

“不要不要不要……”小暑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咱家庙小,容你这一尊大佛,已经是够够的了,再容不下那许多。”

猪龙女士低嗤一声,“几头牲口而已,有什么容不下的。”

合着你不是牲口?

当然,小暑没胆子问出口。她想了想,“传说中西王母十分了得,还是个帝胄出身雍容美丽的多情贵妇,你认识吗?”

“多情贵妇?”猪龙女士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西王母,住在昆仑山,人身兽面,长牛角、豹纹、红羽,声如犬吠,出了名的凶悍丑陋,美丽也就罢了,多情?哈,凡人愚夫的可笑意淫。”

看起来不单认识,还很熟,只是关系一般。

小暑蛮好奇,“那在你看来,什么模样才最好看。”

果然,猪龙女士大尾巴“啪”一声甩出来,砸在床下地板,“自然是本座这般。”

好嘛,小暑明白了。

这些神兽的审美都是非常自私的,都只觉得自己才是长得最好看的,别人都是牲口。

猪龙女士说回前话,“你不喜欢,不养便是,就咱们两个。”

小暑“嗯”一声,挪挪身子,窝在她怀里。

她脸颊感受着她薄衫下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古老令人安心的气息,深吸一口气,“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哦?”猪龙女士五指挤进小暑指缝,与她掌心相贴,“好在何处?”

一缕调皮的发尾搔在脸颊,小暑伸手抓了抓,半眯起眼睛,“如果你觉得无聊,去老年大学上课也不错,有事可做,能多出门走走,交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新朋友。但其实我是很佛系的人啦,我对什么房啊车啊,名牌包包啦,没什么执念。”

因为上班真的太累啦,住带花园的大房子需要很努力工作才能实现的话,她可以不住。

不过天上掉钱另算。

总之,主打一个不劳而获。她同样不希望猪龙女士太过辛苦。

也许,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只希望她健康快乐,生活得安逸舒服。

“嗯——”猪龙女士沉思片刻,好奇小暑理想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

小暑脸颊贴住她,甜蜜蹭蹭,“小时候我跟阿婆阿公住在镇子上,那应该是我目前人生中,最快乐最怀念的一段日子……”

她说起自己的童年,有溪流、草地、树林,没完没了的蝉叫。

有桃子、西瓜、葡萄,还有晾在屋檐下裹满白霜的柿饼。

“阿婆养了鸡鸭,我每天都帮着喂,用个漏斗罩住鸡的脑袋,去鸡窝里摸蛋,就不会被叨。阿公喜欢斗蟋蟀,我们半夜打着手电去抓,夏天的稻田里还有许多青蛙,灯照上去,就不动,怎么戳都不动,灯一移,再照,就不见了……”

小暑“哼哼”笑起来,口中是一幅归园田居的静谧美好画面,猪龙女士也不由心生向往。

“那本座随你归乡,咱们也去镇上,盖一栋自己的房子。”

猪龙女士继续畅想,“亭台楼阁,水榭花都,推开窗便能看见。再为你开辟一片菜畦,我们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小菜。你不必再起早贪黑,晨炊星饭,咱们做一对隐士归园的神仙眷侣。”

小暑抬头,在昏黄的光线里看她。

想象很美好,可要攒够回家养老的钱,还需要很久很久呢。

老年大学工资应该没有很高吧?

猪龙女士满目向往,表情极其认真,小暑不忍心泼冷水。

“那小海螺呢?”她问。

“小海螺?”猪龙女士似乎才想起这号家庭成员,略一思忖,豪气道:“自然不能亏待了她,本座给她再寻只小海螺,专门伺候她,给她端冰淇淋,陪她看电视,让她也当一回‘主人’。”

小暑想象着一只趾高气扬的小海螺差使着另一只苦哈哈的小海螺扫地洗衣做饭,那场景荒谬又可爱。她忍不住笑出声。

猪龙女士收紧手臂,将小暑更紧圈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

两人挤在小床,脑袋凑得很近,叽叽咕咕说话。

猪龙女士细细讲述起白日小暑不曾参与的许多详细经过,小暑安静听着,不时搭上两句,或偶尔溢出低笑。

甜蜜空气将白日所有疲惫烦扰全部隔绝在外。

直到睡意渐渐袭来,话语变得含糊,最终化作平静缓慢的呼吸。

翌日。

今天,是猪龙女士正式入职老年大学授课的第一天。

恰好是个周六,午饭后,小暑和阿鼓以及小海螺亲自陪同前往。

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猪龙女士穿上小暑妈五十大寿那年买的真丝豆绿色绸缎提花新中式套装,小海螺“哇偶”一声,“我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夸。”

阿鼓摸着下巴,蹙眉沉思片刻,“按照年纪说,确实很显年轻,可外形上,又略显老气……”

气质方面,确实挺搭,毕竟猪龙女士几千岁高龄了。

可她的脸还是很嫩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丝岁月痕迹。

“你们懂个屁。”小暑踮起脚尖,为猪龙女士抻平衣领,“去老年大学上课,衣着风格当然要端庄持重,否则如何服众。”

“当然是打到他们服气。”阿鼓双手抱胸,冷酷道。

“哈?”小海螺跳起来,“打坏了不用赔钱哦,一个老头一套房!你以为,亏你来了那么久,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打死就不用赔了。”阿鼓当然知道打坏了要赔,可她偏要同她杠。

“那你就吃花生米呗。”小海螺道。

“花生米打不死我。”阿鼓骄傲。

“牛什么?有病吧。”小海螺跳下沙发,去拿外出的小包,“整天装模作样的。”

小暑根本懒得搭理,一个侏儒,一个傻大个儿,脑子都不正常。

她转头去鞋柜,找了双她妈的缎面绣花鞋,给猪龙女士套上。

“嘿!真不错,大小正合适。”

猪龙女士拎起裙摆,镜子面前转了个圈,“如何?”

小暑愣愣盯了半晌,“有点想家了。”想妈妈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海螺笑得满地打滚。

猪龙女士倒是丝毫不恼,展开双臂,柔声道:“过来。”

小暑顺从贴过去,双手紧紧圈住她腰肢。

小丑竟是我自己。小海螺闭上嘴,笑不出来了。

作为小暑签署了正式合同的正牌女友阿鼓,倒是一脸姨母笑。

“你不酸?”小海螺凑上前去。

“有什么好酸?”阿鼓反问。

小海螺扭头,望向身后若无旁人卿卿我我的一人一猪,好吧,两位都是她的直系领导,挑拨离间也分对象。

“那你知道就好喽,我家陛下和主人可是非常亲密有爱的,谁也不能横插到她们中间去。”

阿鼓“呵呵”两声,“用你说?”

她倒是很好奇,“怎么你对我看起来意见很大的样子。”

明明上次,她变作二八少女模样,接她下班,她们吃喝玩乐,也很亲密有爱嘛。

还是大海螺和小海螺的记忆并不互通?曾经的那些甜蜜,她全都忘了。

小暑看出阿鼓的疑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反向形成’。”

“反向形成?愿闻其详。”阿鼓道。

小海螺也凑到跟前,好奇昂个脑袋。

“就是说,一个人不敢直面自己内心的情感,心里明明喜欢得要死,爱得要死,偏偏嘴上要装作毫不在意,还故意冷淡找茬。一个原因,可能是因羞怯而不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小暑科普完毕,牵起猪龙女士,走出家门。

小海螺和阿鼓被留在客厅,一高一矮,大眼瞪小眼,彼此呆呆瞪了那么一阵,小海螺眼珠一转,摸着下巴煞有其事点头, “哦,原来你暗恋我呀。”

说完赶紧拿上帆布包,追出门去。

“原来如此……”阿鼓抻了抻衣领,走到穿衣镜前。

临风玉树,夭矫不群,松形鹤骨,神采英拔,云容月貌,美哉美哉。

难怪那只海螺精暗恋她。

作者有话说:

小海螺:一家都是,成语词典

第54章

老年大学书画班的教室窗明几净, 午后阳光斜斜铺洒在长桌,时光恬静澹然。

猪龙女士,哦不, 现在应该称呼她为闵小龙闵老师了。

小龙老师手持狼毫笔, 正在给围站成一圈的老年书画班学员示范画法。

“运笔畅如行云流水, 不可迟疑。”她笔尖轻盈转折,宣纸上,几片兰叶便栩栩如生舒展开。

雅静双手合十, 面露向往, “小龙老师画得真好, 比我们上一个老师强多了。”

淑芬连连点头,“关键小龙老师还很有耐心, 我上次问那个老师怎么调墨, 他说什么来着,哦, 他说, ‘你这都不懂还学个屁的画’, 气得我差点中风!”

秀兰附和, “就是就是,咱就是不会才来学的嘛, 咱要啥都知道,咱不就去当老师了, 小龙老师你说是吧!”

欧阳把自己做的鸡蛋糕分给大家吃, “少油少糖版,比外面卖的健康一百遍, 大家快吃,来小龙老师也吃……”

猪龙女士一手负在身后, 一手握笔,正画到关键,欧阳老头热情相邀,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几个家伙,年纪最小六十,最大不过八十,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走路慢吞吞,吃饭手发抖,围站桌边,没一会儿就吃得满纸糕饼渣。

猪龙女士额角青筋开始跳,偏偏发作不得——小海螺说了,这里随便一个绊地上都是一套房。

小暑见状,赶忙上前为她更换了干净的宣纸,同时低声安抚:“混工资,混工资,不必太较真。”

也是。凡夫俗子,自难解笔墨玄妙。

猪龙女士强压下心头火气,反正她每天只上两个小时班,下午两点到岗,四点就锁门骑车回家了。

只是这帮老家伙,实在没什么进取心,才画了一半,就聚在一起吃零食唠家常,什么东家媳妇,西家女婿,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就是打发时间,退休了没事干,找个去处,增加户外活动,毕竟年纪一大把,难不成还指望学成去参加高考?”

小暑在旁为其研墨,“她们摸鱼,咱也摸鱼,反正混一天算一天。”

猪龙女士略一思忖,十分有理,于是也学着摸鱼,暗暗在心里规划起每月一万块工资的具体用途。

首先,得买张好点的床垫,最近小暑老嚷嚷腰痛,怀疑是床垫太过老旧的缘故。

然后是冰箱,小海螺的窝离厨房近,她老嫌冰箱吵,还说冷冻层好像出问题了,没法结冰,总有水流出来。

最后,好久没吃海鲜了……

猪龙女士每天早上八点用过早饭,看两个小时电视,十点带小海螺出门买菜。

十二点,她用过中饭,午睡起来,两点整到区老年大学上课,四点离开教室,然后回家看电视,看到小暑下班,一家人桌边围坐,共进晚餐。

如此这般,一个月转瞬即逝。

猪龙女士生活规律,每日固定时间外出、起床、入睡,又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面色红润有光泽,气血很好的样子,单从脸貌看,至少年轻了五岁,比小暑还嫩。

至于教学成果嘛,勉勉强强。

第一周,淑芬说还是跳广场舞更有意思,突然宣布不来了。

第二周,老王下课回家的路上,不慎踩到香蕉皮滑倒,摔断腿,至今在家休养。

第三周,欧阳半夜脑溢血发作,现在瘫痪在床,别说画画,连话都说不利索。

第四周,坚持来书画班上课的,就只剩雅静一根独苗苗。

最近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今天了。

今天,是猪龙女士在区老年大学上课的第三十天整,也是她的发薪日。

下午四点,课程结束,猪龙女士洗净笔砚,出门右拐上楼,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前。

“笃笃笃——”

叩门三声,不轻不重,尽显礼仪。

“请进。”里面传来校长温和的声音。

猪龙女士推门而入,校长正在泡茶,见她进来,笑眯眯推过一杯,“原来是小龙老师,来得正好,尝尝我的铁观音。”

猪龙女士端正坐下,浅抿一口。什么铜观音铁观音,苦了吧唧,难喝死了,都不如她的冰红茶。

但她面上仍然装得有品,“绿叶红边,汤色金黄,极品。”

校长意外,“小龙老师不单画技出众,茶方面竟然也是位行家,真是人不可貌相。”

“呵呵,谬赞。”猪龙女士谦逊道。

“小龙老师来我们学校一个月了,我听说从来没有缺勤过,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我们学校的环境,也是非常热心耐心。”

校长看脸貌也就五十出头,头发应该染过,黑色短款拉美卷,戴玳瑁眼镜,身着黑白小香风套装,非常时髦。

“现在像小龙老师这样的年轻人实在是不多了,很多年轻人啊,是不愿意跟老年人相处的,都嫌老年人慢,说话慢,做事慢,反应也慢,可是这人啊,都是会老的嘛,时光匆匆,谁又能躲得过去呢……”

校长叽里呱啦一大堆,猪龙女士耐着性子等,半天才找到机会为她续杯,“校长,来喝水。”

“小龙老师真是体贴……”校长端起茶杯。

猪龙女士抓紧机会,切入正题,“校长大人,实不相瞒,本人今天是来领工资的,本人在老年大学的授课时间已满一月,按照人族的规矩,工资一月一结,校长该给本人发工资了。”

校长一愣,推了推眼镜,“工资?”

猪龙点头认真道:“本人每日下午授课两小时,一周七日,共三十日,合六十课时,按市面书画教师中位数课时费计算……”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本,上面是小海螺帮她算好的工资。

课时费300/2h,30×300,共9000;另绩效500,精神损失费500,共计10000整。

校长接过小本本,阅毕,本本递还给她。

“小龙老师,前面课时费和绩效工资,我勉强理解,最后这个‘精神损失费’是个什么由来啊。”

“学员老在课上吃东西,拉家常,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至少人到了。”

猪龙女士最恼火,是班级里的人越来越少!

“学员无故缺勤,非常影响本人教学体验。”

“可老人不是无故缺勤。”校长女士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一个骨折,一个中风,小龙老师理解一下吧。这种情况都还算好的,至少人还在,而且最近也没什么紧要的活动比赛,缺勤就缺勤吧。”

“可这不关我的事。”小暑教过她的,上班就是混日子,混一天得一天,别的没所谓。

猪龙女士其实并不在乎学员是否按时到课,精神损失费只是个由头,帮她凑足一万月薪。

“校长只需要把工资转账给本人。”

空气安静了足足十秒。

“这个小龙老师啊……”校长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

“你有所不知啊,咱们区老年大学,是社区公益组织,只象征性向学员们收取少量的学费,用以支持平日的这个这个,水电消耗,所以咱们这个学校啊,其实是没有工资的。”

猪龙女士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公益组织,没有工资?”

怎么没有人告诉她,上了一个月班,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其实是有的!”校长大概是个惯犯,常这样从外面骗老师回来,忙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咱们这儿的所有老师,都是意愿授课,虽然没有工资,但每个月有500块钱的交通伙食补助。”

“500?”猪龙女士尾音上扬,“只有500?”

“对,500,其实500不少了。小龙老师,你看是现金还是转账?我可以立马找财务结给你。”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挣钱不知钱难挣。

“唉,都怪我!”小海螺的声音从帆布包里闷闷传出来,“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哪里怪怪的,怎么面试那么顺利,跟电视剧里演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人刁难,反倒非常欢迎的样子,可我始终没想起来究竟哪里不对……”

现在终于知道了,她们忘了问工资!

“辛辛苦苦一个月,就挣了五百块……”小海螺叹气,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负能量了。

“其实也还好啦,毕竟你每天只上两小时的班,也没有很亏啦。再说,有总比没有强的嘛。”

猪龙女士离开老年大学,推着车,垂头丧气走在回家的路上,途径烤面筋小摊,没有停留。

往常她下班回家,都要给自己和小海螺买一根烤面筋的。

“那我们今天……”小海螺在帆布包里咽口水。

看来今天是吃不成了。

走出五十米,猪龙女士驻步,回头,最后还是回到烤面筋小摊前。

“十根。”她大手笔。

“十根好啊!上了那么久的班,好不容易领到工资,确实应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小海螺发现自己越来越会安慰人了,猪龙女士能保持情绪稳定,她功不可没。

却不想那只猪龙,烤面筋装袋后竟是拿了就跑!

她左胳膊紧紧夹着小海螺,右手死死攥住烤面筋口袋,风一般,转眼就跑出两百米!

“等一下!等一下!”小海螺隔着包死命掐她的胳肢窝,“我们车还在摊子那呢,车你不要啦?”

一根烤面筋三块,十根才三十,而她的电动小车车必然不止。

五分钟后,猪龙女士灰溜溜回到烤面筋小摊前,不情不愿付了钱。

“刚是有事吗?”摊主还一脸天真。

她是小摊常客,又自称大学老师,模样也生得俏,摊主一点没觉得她会是那种不要脸吃霸王餐的社会盲流。

“陛下……”小海螺真是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好。

猪龙女士一脸生无可恋,坐在路边台阶上吃烤面筋。

此时,她身后一棵大树后,有人走出。

“哈哈哈哈,昔日威风凛凛的钟山女王,竟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怜又可笑。”

猪龙女士闻声回头,来人大出她所料,竟是身穿墨绿色绒面旗袍、肩挎布袋的雅静老太。

雅静老太慢慢走到猪龙女士面前,毫不客气从纸袋里抽出一根烤面筋,随后坐在猪龙女士身边,开始优雅地啃。

“你是……”猪龙女士后知后觉,这个雅静老太,或许并非凡人。

小海螺也意识到了,“难道你……”

怪不得,她的表现那么不同寻常,对她的非常规体型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原来她们是同类!

“竟然是你。”猪龙女士通过雅静老太有意释放出的一丝微弱气息,认出她来。

“不错。”雅静老太吃罢面筋,掏出手帕优雅抹嘴,随后傲然昂首,自报家门道:“昆仑之母、瑶池金母、西池金母、龟山金母、金母元君,掌瘟疫刑杀之神,西王母也。”

作者有话说:

小海螺:又来一个(白眼)

第55章

第55

雅静并非西王母本名。

她真名唤作回, 在遥远的异界上古时期,与钟山那位烛龙大人一样,皆是凭依着磅礴山脉, 执掌一方的先天神祇。

那个时代的法则直接而蛮荒, 什么神仙大能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 简单来讲,就是一个山头一个洞府,一个大妖, 一股势力。

地位尊卑, 全凭拳头说话, 谁拳头硬谁就能当老大。

钟山有烛龙,昆仑有王母, 太华肥遗出, 则天下旱,丹xue山鸾凤和鸣, 遍地金玉……

起初, 众妖魔为争抢地盘, 征战不休, 天地间常是宝光与煞气齐飞。

打到后来,大家都累了, 也渐渐摸清彼此底线,便默契划分了山头, 开始经营道场, 种地、挖矿,圈养牲畜, 建立商贸往来。

然天下大势,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

不记得因的什么,又打起来,许是妖魔混战触动了根本法则,竟将天都捅破。

于是时空乱流中,她们身不由己,被抛离故土,流落到这片法则迥异、灵气稀薄的陌生世界。

回比猪龙女士早来几年,看起来,对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已经非常熟悉,伪装精妙,毫无破绽,若非主动现身,猪龙女士必难以察觉。

只是,这个地方的水土,这么不养人吗?

猪龙女士神色复杂,将这位同乡再次细细打量。

只见对方白发苍苍,面庞刻满岁月深痕,行动间带着凡人老者特有的迟缓,连眼珠也变得浑浊黯淡……

她不免担忧起自己的未来。

猪龙女士手掌覆盖在面颊,眉间攒起浓浓忧愁。

再过几年,她不会也变得这么老吧?

完逑啊——

那小暑还会喜欢她吗?

老成梅干菜一样的她。

“你在想什么!”

回一下就跳起来了,一改往日娴静端庄,横臂指向猪龙女士,尖声叫嚷着:“你是不是嫌我的样子老,你不许嫌弃我!”

猪龙女士长叹一声,轻轻摇头,“本人怎么会嫌你老呢。”

“是吗?”回狐疑眯眼。

“你老不老,同本人毫无干系。”猪龙女士只是担心自己。

“本人心有所属,却尚未婚配……”

“啊?什么呀。”回重新坐回猪龙女士身边空位,“你不会以为这就是我的本来样子吧。”

哦?事有转机?

顶着雅静形貌的回叉腰哈哈大笑,跟传说中的庄重大方、华贵从容毫不相干。

“非也,非也。”她本来的声音透过这副衰老的皮囊传来,“眼下这副模样,不过是我的伪装。”

初临此界,水土不服的缘故,回的力量衰微到极点。

她无法腾云,不能驭气,甚至连维持最基本的非凡形貌都做不到,完全就是一个蓬头垢面、精神恍惚的流浪老妪。

她徘徊在街头,公共卫生间里掬水喝,垃圾桶里翻食吃,每日寻找桥洞避风,四处遭人嫌弃白眼……

那真是她漫长神生中,最黯淡无力的一段时光。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

衣衫单薄的回蜷缩在公园长椅,萧索的寒风中,意识都有些模糊,这时,一位同样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年迈女性停留在她面前。

那人便是雅静。

雅静没有像多数路人那样匆匆走过,或投以怜悯又戒备的一瞥,她蹲下身,手掌覆盖在回霜草一般的枯发,“你要不跟我回家吧。”

抬起沉重而疲惫的头颅,回视线里,女人温和湿润的眼睛,此后常于午夜梦回中,牵动心神,洇湿枕巾。

雅静住在华强电器厂家属楼,是电器厂的一名退休工人,她性格腼腆内敛,不爱跳舞和交际,更钟爱独自在书案前安静作画。

她的退休生活也简单,菜市场,老年大学和家,三点一线,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每天从老年大学下课后,都会绕路去公园溜达一圈再回家。

回住在公园。

公园很大,许多拱桥可以遮风避雨,天气晴朗的日子,还可以躺在长椅或草地晒太阳。

周末有小孩拿着面包喂鸽子喂鱼,她眼疾手快,能赶在食物被小动物啄食前,飞快抢过来塞进嘴里。

公园林深草密,还有野果可以充饥,回在那里住了两个月,一次都没有被保安逮到过。

像投喂那些神出鬼没又机警的猫咪,雅静发现回的存在后,偷偷往她住的桥洞塞放过饼乾和面包。

雅静猜想,这个老太太,可能存在智力方面的问题。

起初,雅静以为她是个哑巴,后来有一次路过,见她跟路人起了争执,她原来会说话。

她自称昆仑山下的西王母,说自己长有牛的角,豹子的纹以及红色的翅膀一对,十分威风凛凛……

还有什么,我手底下有妖将三万多,我称霸昆仑数千年,你们这些可恶的、愚蠢的、卑鄙的凡人,哼,给我等着吧,待我恢复必将你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说得特别狠。

但没有一个人被吓到,大家只觉可笑,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疯西老太”。

“我一口咬死你!”疯西母见人便说。

雅静起初并不打算把疯西母带回家,她只是可怜她,脑海中想象了许多种她的悲惨遭遇。

被丈夫打?被孩子抛弃?

还是都没有,只是过去照料她的,年迈的双亲故去,这世间无人再疼她爱她,她迫不得已出来流浪。

看得久了,雅静心生恻隐,脑袋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要把这个流浪老太太带回家?

雅静独居多年,身边没有可以拿主意的人。

当然即便有,答案也必然是否。

一个来历不明的疯老太,带回家去?那太冒险了。

雅静内心挣扎许久。

想着想着,愁着愁着,天就变冷了,开始没完没了下毛毛雨,地面总是湿漉漉,树的叶子掉精光,渐渐也没什么人到公园里喂鸽子喂金鱼。

一个寻常的,深秋的,冷雨霏霏的夜,雅静站在自家阳台,夜色中遥望着漆黑模糊的远方,许久,终是情不自禁走出家门。

“家?”回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雅静见她神色懵懂,内心极度愧疚,懊悔自己没有早点下定决心接她回家,让她吃了那么多苦。

但回并未离家太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季度,只是她们那块,不管家叫“家”,而是称作“洞府”。

妖怪们不会盖房子,都是打洞住,或者抢别人打好的洞住。

那个时间,回其实已经差不多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开始尝试调节内息,准备明年开春彻底恢复,就去别人家里偷点钱出来花……

面前这个老东西,明明自身难保,看起来只有两三年的活头了,竟敢夸下海口,说要照顾她?

那好吧。回心想,待老妪故去,她便可以鸠占鹊巢了。

回跟随雅静回家,雅静烧了热水,耐心帮回洗净积垢,换上干净的旧衣,又熬了软糯的小米粥,一勺勺吹凉喂到回的嘴边。

雅静没有追问回的来历,只是像照顾一位失智失能的亲人,或是一个走失的孩子,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呵护。

“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吧,别担心,我的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赶你走。”

雅静老伴早已离世,子女又远在异乡,生活本就孤清,回的意外到来,反倒让这间小屋重新燃起热闹。

回明明白白告诉雅静自己的身份,并册封雅静为现世西王母座下第一女官,专门负责她的饮食起居,晚上还要陪她睡觉,给她按摩肩颈……

雅静心疼这个智力残缺的老姐姐,当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回就这样在雅静家住下来,在雅静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溃散的神魂重聚,滞涩的灵脉通畅,开始吐纳调动灵气。

回如霜雪覆盖的枯发随着春天的到来,雪化后重新开始焕发生机,不足半月,便褪去枯燥,变得黑亮柔顺。

她佝偻的脊背挺直,布满皱纹的脸颊恢复软弹光滑,身形动作也越来越灵活。

夏天开始的时候,她完全是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样子了。

雅静终于肯相信,回没有说疯话。

回的变化并非一日之功,雅静自然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她觉得又神奇又可爱。

雅静认为,“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样,有神仙,有妖怪,有各种奇怪而美丽的神秘生物,跟我们共同生活在一起……”

但在最初的惊喜过后,这位善良的老人不免陷入更加深切的忧虑。

她开始频繁往医院跑,她太过年迈,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某个寻常的午后,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房间,雅静躺在小床上,拉着回的手,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牵挂。

“回啊,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这个家伙,傻乎乎的,出去找工作谁肯要,除了吃饭什么也不会,难道又要去流浪……”

回当时不以为意,“我可以住在你的房子里。”

她一早就计划好的,“鸠占鹊巢。”

回的话,启发了雅静。她要求回,在她离去后,变化成她的模样。

——“回啊,你变成我的模样吧。这样,你就有房子可以住,有退休金可以领,你不用出去看人脸色,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

——“回啊,就当是替我,好好过完我没过完的安稳日子,看看这往后几十年的太阳。直到你站稳脚跟,直到你不需要我,不需要再扮演我。”

——“回啊,遇见你,真是我的运气,你为我带来好多好多的欢乐,你不仅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亲人。”

——“回啊,你说,我们还有来世吗?我们来世还能再见吗?”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56

雅静故去, 回依照她的吩咐,将她带回出生地,埋葬在老家村口那棵山桃树下。

雅静说她小时候常站在树下, 仰头痴望着满树盛开的桃花, 掰着手指头数, 夏天会结出多少果子。

回安葬了雅静,又去了雅静说的村东头的小河边。

那里还有一棵大柳树,她小时候常在树下乘凉。

快七十年, 村人或迁或亡, 这地方早就成了荒村, 残垣断壁,四处颓败不堪。

没有人的干预, 遍地蓬蒿, 草木疯长占领乡道,河水不再清澈, 河边那棵大柳树也被人砍了, 只剩下半截腐朽的木桩。

回在河边掬水洗了一把脸, 再抬头, 变作雅静模样。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头是雅静的身份证、社保卡和银行卡等, 还有一张照片,是雅静临走前一周去照相馆拍的一寸照。

——“万一你忘记了我的样子。”

——“回啊, 可千万不要忘记我的样子。”

——“不然就领不到退休金了哦!”

雅静说了很多遍, 很多很多遍。

——“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我”。

回搭车回城的路上, 还美滋滋呢,以后房子自己住, 钱自己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没人管她。

雅静老不许她吃外面的东西,说不卫生,辣条奶茶更是明令禁止。

回归家,故意穿着外衣外裤去床上打滚,滚够下床,给自己外卖了炸鸡和可乐,又成心糟蹋得满地碎渣。

她吃饱喝足,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见天色已晚,有些气恼,雅静怎么不叫她呢!

“雅静!”回大声喊。

房间空空,有细微回响,回竖耳,细听一阵动静,片刻后,才猛然意识到,雅静已经不在了。

悲伤后知后觉,潮水般漫上,阻塞口鼻,打湿脸庞。

回起身,默默拾了餐桌上的外卖盒,清洁地面,又更换了干净的床品。

她躺在房间的小床上,攥着被角,转身望向身侧空空的床铺,眼泪再次打湿枕巾。

回真是奇怪。她活了几千年,凡人生老病死,寿元短暂如蜉蝣草露,早就见惯,为何?

她摸到湿漉的脸,不懂。

但雅静的吩咐,回始终牢记于心。

此后,西王母回一直用神力维持着挚友的形貌,活在她的身份里。

她守着她留下的房子和回忆,每日风雨无阻,去老年大学书画班上课,下课照例绕路去公园溜达一圈再回家,做一人份的饭菜,电视前慢慢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