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早上九点半。
小暑和阿鼓出门上班, 小海螺收拾罢碗筷和餐桌,把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给绿植浇水施肥, 地板扫拖干净, 又煮了壶苹果茶, 才洗澡躺回萝卜窝休息。
家里一下变得好安静,只剩下老式电冰箱持续不绝的轻微嗡鸣,以及纪录片频道里语速平缓的旁白女声。
猪龙女士懒洋洋窝在沙发, 电视还在向她认真科普关于“爱”的种种。
可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徒托空言, 她耐着性子看了几分钟, 实在难以忍受枯燥,抬手按下遥控器。
屏幕漆黑, 屋子里更静了。
她起身,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瞬间, 冷霜混杂各类食物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昨晚的剩菜、小海螺囤积的调味料、阿鼓买的酸奶和蛋糕, 还有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六瓶1L装冰红茶。
喝来喝去, 还是“老情人”最得欢喜, 小暑也够宠她的,每次都是一箱箱买。
她拿出一瓶冰红茶, 拧开瓶盖,塑料瓶身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冰凉水珠润湿皮肤。
仰头灌下一口, 熟悉的酸甜味滑下喉咙,暂抚平焦躁。
随后, 她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
那里靠边放了张藤编的秋千椅, 是上周小暑发工资专门给她买的。
——“换个地方躺。”
——“不是不让你躺的意思。”
——“你老躺沙发,都没办法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我给你买把秋千椅,你可以去阳台上躺。”
——“晒晒太阳,吹吹风,也挺不错的,对吧。”
藤条被阳光烘晒得微暖,扶着两边钢架坐进去,脚尖点地轻轻一动,藤椅便开始前后摇晃起来。
猪龙女士屈腿窝进椅子,长而柔顺的红发自肩头自在垂落,膝头盘个圈,贴着小腿一路往下,挂落在藤椅边缘,也轻轻晃动着。
小区里种了许多树,树龄大概在三十年左右,密密匝匝,一冠连着一冠,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绿色湖泊,鸟儿啾啾穿梭其中。
抬头望向远方,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幕墙金光刺眼。
更远的地方,天空则是浑浊的灰蓝色,像一块洗晾过无数遍的旧棉布。
有风来,玻璃风铃“叮叮咚咚”,她视线随之移动,心头莫名空了一块。于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轻轻一划。
空气泛起涟漪,犹如石落静水,涟漪扩散后,半空浮现一面透明水镜,镜面起初模糊,片刻后清晰,映出昨晚。
水镜中是小暑的卧室,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那张不大的床,小暑跪坐在床中央,棉质小熊睡衣领口微敞,露出小段纤细锁骨,四周皮肤雪白细嫩,灯下呈现出上好的白玉质地。
她果然很馋人家身子,回忆里,还是有强烈想解开纽扣的冲动……
停。
猪龙女士对自己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望向水镜中的小暑,她将全部注意力汇集在小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却不是平日她常见到的灵动狡黠的亮,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悲戚的亮。似燃尽的烛火在最后一刻迸溅的光。
镜中的小暑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她问:“你喜欢我吗?”
猪龙女士没办法看到镜中的自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当时大概在思考。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个卑贱的凡人。”小暑声音闷闷的,低头,手指揪住睡衣边缘,搅啊搅,搅出两个大圆疙瘩。
“而你是神女,尊贵的女王陛下,钟山之主,你本领高强,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我们两个天差地别。”
是的,我们天差地别。猪龙女士心中默默补充。
“可是你今天亲我了。”小暑又说。
其实早就亲过了。当时和现在再次补充。
“你愿意亲我,应该是喜欢我的吧。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依赖,暂时停留,等恢复好身体就会离开,寻找更大的庇护所……”
小暑越说,声音越是艰难,眼底有湿润的泪光闪动,“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加班赚钱,也没办法留住你,因为你其实并不需要钱,你也一定不会缺钱。”
小暑看起来快要哭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可仍然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
“除了工作,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想赚多多的钱,让你吃多多的好吃的。”
告白真挚,猪龙女士当时却并未有所回应。
她的思绪仍停留在小暑口中的“庇护所”,她深感到冒犯。
自天地初开,混沌中醒来,她就是给予庇护的那个人,钟山万里水域,凡受她荫庇的生灵,皆奉她为主,敬她为神。
她睁开双眼,便是白昼,万物抽枝生长,闭上双眼,便是黑夜,众生皆眠、高枕无虞。
她即是规则,即是秩序,即是庇护本身。
她何须庇护?
所以她那样回答了,一贯的理所当然,甚至是狂傲。
她满心满肚子都是自己,都是当年钟山脚下跪服的万万生灵,自然看不到棉质睡裙上溅落的小片湿润。
此时回想,这间小房子,如何不能称之为她的庇护之所?
——“华强电器厂家属楼7栋2单元301户,坐北朝南的边户,两室两厅一厨一卫,还有一个可以看风景吹风种花的小阳台。”
——“我家户型很好的,位置也好,出门两百米就是地铁站,别看旧了点,比现在那些动不动三四十层的鸽子笼住起来舒服不知道几百倍。”
——“小区里还都是热心的老年人,坏人根本没有可乘之机,她们逮住生面孔是要好好盘问一番的,问你谁家的,来我们小区干什么,不会是偷东西吧,喂喂快走开。”
好话一箩筐,是为哄她留下来。
……
与当时置之不理的自己不同,此刻,猪龙女士伸手,试图捧起镜中人因泪泛红的小脸。
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
“好吧,你说得对。”小暑笑容淡而虚浮。
她心脏也跟着紧缩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不甘心,小暑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那上一个问题呢?”
怕她装傻不理,重复道:“你喜欢我吗?”
水镜外的猪龙女士仍不知该如何回答。
喜欢?
她喜欢的东西很多,如冰红茶、雪碧、可乐、酸奶、蛋糕、奶茶等。
哦,最近还多了咖啡,冷热各有风味。当然前提是加奶加糖。
可那些终究是外物,即便没有,也无关痛痒。
喜欢小暑吗?答案是肯定的,像喜欢吃那些好吃的一样喜欢。
她当然可以回答说“是”,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小暑跟那些好吃的不一样。
虽然小暑同样很好吃,甚至更好吃。
好吃得要命了。
不懂就问,于是她问,“何谓‘喜欢’”?
小暑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半晌抬起手臂抓抓后脑勺,“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喜欢?”
百灵抓来眼药水瓶,仰头撑开眼皮,左右两只眼睛快速滴过,扣好盖子扭头望向身边人,“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
小暑坐在工位,扭扭捏捏,“不算吧。”
“那就是暗恋。”百灵判断。
“也不算……”小暑想了想,“对方大概能明白我的心意。”
“你表白了?”尾音骤然拔高,百灵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先表白,是不是那个女警察,叫什么锅还是什么锣。”
“哎呀你小声点!”小暑使劲儿拽了她一把,连人带椅拉到身边,“首先,不是那个女警察,我跟女警察只是朋友,其次,人家叫鼓,不是锅,更不是锣。”
而且阿鼓也不是女警察,可不是女警察她是什么呢?好吧她就是女警察。
“到底是谁。”百灵威胁说快快交待,“否则掐死你!”
小暑忍不住笑了,且笑容十分诡异复杂,“能不能先不说,只分析。”
百灵撸起袖子,“这玩意儿画了一上午的图,怨气大得很,未必听我使唤。”
“其实说来话长。”小暑叹息道。
“那就长话短说。”百灵回。
“是神经大表姐。”小暑豁出去了。
百灵却笑了,她毫不意外,“我果然没有小瞧你,你真给我整上骨科了。”
“你也果然不出我所料。”小暑跟着笑,“我很久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该怎样说服你。”
“不用说服我。”百灵接受良好,“不过还是很好奇你打算怎么说服我。”
小暑随即附耳,“都搞同性恋了还在乎这个,女朋友是表姐只会更刺激。”
百灵哈哈大笑,二人你推我搡,打作一团。
少顷,笑够,小暑揉揉酸痛的腮帮,“但她不是我表姐。”
“那是什么。”百灵抓来水杯。
小暑体贴等百灵嘴里的水咽下去了才开口。
“其实她是神仙,几千岁的老神仙,她是《山海经》里的烛龙,大名叫‘辰’,日月星辰那个辰,不过她更喜欢别人叫她‘女王陛下’,但我私底下偷偷叫她猪龙,嘿嘿。她有开眼为昼,闭眼为夜的本领,甚至还可以操控时间,本领十分高强,所以喜欢上这样一个人,让我感到非常苦恼,毕竟她是神仙,我是凡人,我们两个天差地别……”
小暑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得不开心,趴到办公桌上,嘴巴嘟起来。
百灵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
“我没发烧。”小暑说。
“那你就是糊涂了。”百灵满脸心疼,“肯定是加班加多,产生幻觉了,哎呀我就说这个神经病肯定是家族遗传,现在你们两个人都出现症状,情况很严重啊……”
就知道百灵不会相信,这种事情,换谁都很难接受的。除非把百灵带回家,请求猪龙女士亲自上演一出大变活蛇。
可万一把百灵吓死……
小暑郁闷,脸埋进臂弯。
百灵怜爱摸摸她头,“那什么老神仙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你跟大表姐现在到底啥情况?”
小暑侧了侧脑袋,“我昨晚有问她,问她喜不喜欢我,她说不知道。”
“那你呢?”百灵道。
小暑不说话。
百灵也趴到办公桌上,“你很喜欢她哦?”
小暑点头,又摇头,“可她是神仙欸,她活了那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凭什么呢,我那么普通。”
百灵本是个想好好交流的意思,一听这话,顿觉头大,不趴了,直起背来,双手环胸开始思考对策。
“我们住在一起,只是暂时的,我心里有种感觉,她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小暑脸埋进臂弯,左右摇头,蹭了蹭有点酸酸的眼睛。
“我就是那种很容易想很多,想很远的人,我甚至在想,即便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谈恋爱了,随着时间推移,我慢慢变老变丑,她嫌弃我,讨厌我呢?她是神仙的嘛,又不会老,万一有一天我死了,留她自己一个人在世界上,她好可怜。百灵你说,她会思念我吗?还是去找下一个。还是她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凡人生老病死,蜉蝣一生,我们根本没可能。”
百灵看到电脑屏幕上画了一半的图,心说她们不愧是干创意行业的,想象力这个丰富啊——
小暑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肯定是上班上的,身为她的好朋友,百灵不能坐视不管。
百灵决定,还是先不要打破妄想,说点轻松的缓和下气氛。
她四处看看,贴到小暑耳边,“先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谈,我就问你,你想不想跟神经大表姐睡觉。”
“睡觉……”
小暑慢慢直起身子,抓抓脸蛋,“我觉得她更想跟我睡觉欸——”
随即把昨晚情况详细描述一通。
“啊?这么厉害,不愧是大表姐!”百灵猛一巴掌抽打在小暑后背,“那你还犹豫什么,先爽了再说呗。”
小暑痛得龇牙咧嘴,“什么呀。”
“她既然是女神仙,你跟她那啥,岂不是可以吸她仙气,滋补自己。”百灵对症下药,甚至开始自己补充设定。
她捧起小暑脸蛋,“你看你,双眼无神,印堂发黑,还有两个比熊猫大的黑眼圈,你太需要滋补了!你不想死,又不想她跟别人在一起,那你就去跟她睡觉啊,吸她仙气,这样你就可以长命百岁啦!”
顿了顿,纠正,“不对,是千岁!万岁!”
“我有黑眼圈,是因为我昨晚没跟她一起睡,睡哒不太好……”小暑口齿不清。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之前都是一起睡?”百灵正色。
小暑点头。
百灵更是恨铁不成钢,“那干嘛不搞,白白浪费大好光阴,青春年华!你糊涂啊!”
她命令小暑,“今晚你们就给我大干一场。”
小暑犹豫,“可是我们天差地别……”
“那你更得大干一场啦,你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死累活,鞠躬尽瘁,她白吃白喝白住,你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百灵打开小风扇,快速掀动衣领,“天呐,天天跟那么一个大美女躺在一起,你真憋得住……欸都把我说热了。”
“真的假的哦——”小暑对手指。
另一边。
华强电器厂家属楼7栋2单元301,小海螺面临同样的问题。
“什么是喜欢?”
小海螺的判断同样简单直接,“你发春了。”
猪龙女士难得虚心求教,闻言脸色一变,就要发怒,小海螺瞧见茶几上空掉的冰红茶罐子,比她先一步发怒。
“说想喝苹果茶,人家辛辛苦苦给你煮,煮好你又不喝,去喝冰红茶!你要气死我!”
小海螺急跺脚,满屋跳,又爬去茶几,撅着屁股查看养生壶水位刻度,“你真一口没喝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要气死我啦!”
啊,好吵——
猪龙女士疲惫捏捏眉心。
罢了。她靠回沙发,一只海螺精懂什么,她不懂冰红茶对她的意义,也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小海螺满屋“叽哇”蹦跶一阵,见那只猪龙今天不但没朝她发火,竟然连电视也不看了,歪在沙发,闷闷不乐,十分罕见。
她爬过去,挪到猪龙跟前,“喂猪猪你怎么啦——”
她有心试探,学小暑那样叫她,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小手搁在她膝头,故作老成叹气,“其实我昨晚听到你们吵架了。”
她当时在窝里睡觉,听的也不是特别清楚,大概就是小暑说自己需要安静,今晚想一个人睡,猪龙女士不同意,小暑态度坚持,猪龙女士依旧是那套“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的架势,惹小暑大怒,连打带骂,将女王姐赶出房间。
“你喜欢主人,你发春了。”小海螺捂嘴发出一串“嘁嘁”笑音。
几千岁的老家伙哦,第一次发春。
“其实你早就发春了哦。”小海螺没完没了,“你每晚都缠着主人这样那样,我都知道哦,嘁嘁嘁——”
“只是我可怜的主人啊,早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懵懂索爱,还惨遭拒绝,好可怜好可怜。”
小海螺虽然人不大点,可她新长的脑子,学什么都快,对新事物接受程度也快,再一个,旁观者清,这只猪龙和小暑之间的关系,没螺比她更清楚。
“你喜欢人家啊!你还馋人家身子,你这个大色龙!”
“那本座该如何是好?”猪龙女士满心茫然。
小海螺躺倒沙发,两条胳膊往脑袋后面一枕,左脚搭右脚,翘起二郎腿,脚尖得意晃晃,“你叫我一声‘乖乖螺’,我就告诉你。”
乖螺螺?这倒是不难,虽然这家伙跟“乖”半点也沾不上边。
猪龙女士清清嗓子,便要开口,小海螺一个海螺翻身,倒先怂了,“没有,我胡说的,你千万别叫我乖乖螺,不然我会恶心死的!”
“是吗?”猪龙女士一记眼刀飞去,“是爽死还差不多吧。”
她微微一笑,“那你没机会了。”
“啊?”小海螺不料被看穿,挠头,“你还真打算叫啊!”她顿时懊悔,沙发上滚来滚去,“那你叫一声嘛,叫一声嘛——”
猪龙女士才不会让她如愿,“什么乖乖螺,坏坏螺,简直下流。”
“啊?我下流。”小海螺指着自己鼻尖,“我下流?”
“罢了。”猪龙女士起身,“你一只海螺精,见过什么世面,本座去问问那只九尾虎吧。”
“好吧好吧,去吧……”小海螺计划,等人一走马上从冰箱里偷冰淇淋出来吃。
“她来了那么久,这种事情肯定比我们熟,去找她吧,我昨天跟她谈过了,感觉还不错,挺舍得花钱的。”
自动忽略后面那句“舍得花钱”,身无分文的猪龙女士连手机都没拿,直接出了门。
抵达异管中心大门口,正晌午,嘴里叼根狗尾巴草,人字拖大裤衩,猪龙女士一路步行而来,脚底板硌得有点痛。
行路的法子其实有许多,对她来说,时间和空间从来不会成为阻碍,但在家躺久,难得出门,趁此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方便清空脑袋,想想事情。
来到异管中心大门前,她虽是蓬头粗服,不修边幅一副散漫样子,好在进别人家洞府前还知道跟看门的小妖打声招呼,双手插兜,斜斜站着,下巴尖往前一送,“找人。”
今天值班的仍然是那只小犬妖,她老远就看到猪龙女士,正闲得无聊,立即凑她跟前,“是找鼓大人吗?”
“嗯?”这只小黄狗还算聪明,猪龙女士冲她欣赏一点头,“嗯。”
“好的请稍等。”都是熟人了,大黄转身进岗亭,通讯设备呼叫。
等待期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猪龙女士干脆跟这只小犬妖闲聊起来,“你认得本座?”
“认得认得。”大黄连连点头,“鼓大人的大夫人嘛。”上次二夫人过来,跟她说过的。
猪龙女士:“……”不晓得那只小海螺在外面都造的什么谣。
懒得解释,她胡乱一点头,“生活所迫。”
生活所迫?
大黄将她上下一瞧,见她周身气度不凡,可衣着打扮却十分朴素,甚至寒酸,猜想,“您应该是刚到这边吧。”
咦?这只小犬妖,有些眼力见。
猪龙女士轻哼一声,“本座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否则岂会屈居人下。”
以“本座”自称,大黄想,在那边大小是个王。“那鼓大人给您的待遇,肯定特别好。”
“待遇?”猪龙女士不解。
大黄搓搓手指,“就是薪水。”三个老婆要想不打架,必须得钱到位。
哦,薪水啊,猪龙女士记得小暑说过,“勉勉强强,千把块。”
“一千!”阿鼓震惊,“日薪?”
“一个月。”猪龙女士纠正。
“一个月!!”大黄再次震惊,险些急出狗叫,“这么少,一个月,好抠。”
她心中有不妙的猜测,“不会是你们三个平分吧。”
猪龙女士给她一个“这你都知道”的眼神。
大黄简直痛不欲生,“你被骗了啊!”她挥爪连连捶胸,“我!一只狗!只是看大门的狗!”
说着抖抖脑袋,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跳出来,“我一个月都四千八,五险二金,包吃包住,逢年过节还有补贴!”
“你?”猪龙女士将她上下打量,确实只是一只资质极为平庸的普通黄狗。
大黄万万没想到,那只九尾虎,在外面找三个老婆不算,每月三万块工资,一个月却只给三个老婆平分一千块。
老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可大黄实在不忍见妙龄女郎遭人蒙骗,“你这样不如出去打工!扫大街一个月还三千块呢!”
“打工?”猪龙女士细细咀嚼着这个词。
“对啊!”大黄用力一点头,“做人小老婆,不如去打工!”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23
好冷啊,码字手手好冰啊,给咕暖暖,呼呼~
第47章
每周三下午, 外勤组要开组员会。
阿鼓很不喜欢开会,可中心有规定,没有外勤任务都得来参加。
这种会还不少, 周三外勤组会议, 周五大部门会议, 每月1号和15号,还有中心会议。一年到头开不完的会。
阿鼓以前跟在女王陛下手底下混的时候,也常常开会, 但会议内容大多比较简单, 因为女王陛下的脑回路相对也简单。
底下人不听话?梆梆两拳;海族要造反?梆梆两拳;不知道哪个山头的哪个洞府, 有妖怪说她的坏话造她的谣,梆梆梆梆, 四拳。
那时候, 大家的生活都很简单,不管有什么恩怨情仇, 撸起袖子, 就是梆梆!
哪像现在, 要考虑群众, 要考虑影响,还要考虑同事之间的关系和各部门之间的配合……
有时候, 阿鼓真挺怀念跟着女王陛下叱咤风云的那些潇洒日子。
……
下午两点,外勤组各个组长和组员陆续到位, 会议开始。
内容跟往常差不多, 听组长汇报上周工作,听领导布置下周任务, 最后是总组和副局发言,车轱辘话来来回回。
阿鼓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百无聊赖,看天上的云,游神。
直到有人点到她的名字。
“鼓组长。”
阿鼓条件反射起身,“到!”
“今天有你的发言。”总组霞提醒。
霞是一只雌性九尾红狐,黑发红眸,戴细框金丝眼镜,喜穿旗袍,十二厘米高跟鞋如履平地,外表沉静,内心火热且十分暴力,异管中心每年举办的比武大会,她年年都是散打冠军,其中腿法最为出众,能一脚把一只1.5吨重的河马精踢飞二十多米远。
没错,被踢飞的河马精就是档案室那位,原本也在外勤组,那次比武以后,他突然顿悟,自己申调去档案馆了。
大概因为都长有九条尾巴,又或是英雌之间的惺惺相惜,霞对鼓颇为欣赏。
鼓与霞虽然私交不多,对她同样十分钦佩。
“阿鼓,根据报告内容,你最近跟七组的张青龙组长之间发生了一些小摩擦,经协商,你同意向张青龙组长在外勤组组员会议上亲自向他赔礼道歉,是吗?”霞向阿鼓确认。
阿鼓身姿笔挺,目光坦荡,“是。”
台下张青龙也在,仍是一身劫匪打扮,看不清头脸,但手背露出的小块皮肤,已经重新覆盖了浅浅一层淡绿绒毛。恢复速度倒是挺快的。
“张青龙干事,你呢?”霞又道。
张青龙掩唇轻咳,“嗯啊”含糊应了两声。
其实,他提出道歉要求后没多久就后悔了,他起初以为,可以让阿鼓在全组人面前颜面扫地,后来仔细一想,被拔毛的又不是阿鼓,她有什么可丢脸。
丢脸的是自己!
新仇宿怨,叫鼓的岂会轻易放过?倘若会议上趁机添油加醋挖苦一番,那整个异管中心的人都会知道他没毛了。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张青龙缩在椅子里,又往下挪了挪,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当察觉阿鼓目光扫过,他还是抬起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阿鼓回以一个平静礼貌的微笑。
张青龙心觉不妙,攥紧座椅扶手,手背绒毛炸起。
总组霞朗声播报:“根据当事人陈述,周一下午五点三十分许,在三号门外,第八外勤组组长鼓,与第七外勤组组长张青龙,口角冲突引发肢体碰撞,鼓干事恼怒之下,冲动行为,导致张青龙组长……”
话至此,霞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斟酌用词,保守道:“导致张青龙组长当场显露原形,并遭受轻微损伤。”
会议室里,有知道内情的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青龙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经中心调解,双方达成和解。现由鼓干事向张青龙干事,会议上公开道歉。”总组霞发言完毕,退至一旁。
阿鼓起身,低头略略整理过袖口,随后上台。
会议室内窃笑不断,大家都等着看热闹,看阿鼓如何拔光了张青龙组长全身的毛,又把他的脸皮按在会议室上方的红木桌案上狠狠摩擦。
张青龙坐立难安,恨不得钻到桌下。
阿鼓抬起头,目光平静扫过会议室众人,最后落在张青龙身上。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关于周一下午与张青龙组长在三号门外发生的不愉快事件,我在此向张青龙组长,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阿鼓弯腰,九十度鞠躬。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作为中心的一员,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异管中心员工行为规范手册》第三章第七条:员工之间应和睦相处,禁止任何形式的暴力冲突。”
“以及第四章第十二条:非紧急情况,禁止在任何公共场合使用术法,尤其禁止对同事使用攻击性术法。”
“还有,第六章第二十一条:应尊重同事的种族特征及生理特性,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侮辱或伤害。”
阿鼓的道歉非常规范,挑不出一点错。
可听在耳朵里,怎么有点怪怪的。
都是异管中心的外勤组组长,虽然绿毛孔雀在血脉和天赋上确实略逊,但阿鼓也还没强到把张青龙按在地上拔光毛的地步吧。
张青龙又不是傻的,他不知道反抗?
还是阿鼓偷偷报班了。
不过张青龙似乎也没聪明到哪里去,不然干嘛要求阿鼓公开道歉,不是自己把脸送到别人鞋底子下面求着踩吗?
什么癖好,简直神经病。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目前为止,张青龙面色还算平和,虽然大家都看不见他的脸。
可阿鼓还没有结束。
阿鼓语气依旧平稳,“在此次事件中,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没有采取合理合法的有效方式解决与张青龙组长之间的分歧,反而……”
她看向张青龙,眼神真挚,真挚得令人发毛。
“反而将张青龙组长提在手里,一根根拔光了他的尾羽,背羽和翼羽,几乎所有体表覆盖羽毛。”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大家都听说了,但亲耳听到当事人如此详细描述当时场景,还是感到非常震撼。
当然,更为震撼是阿鼓的发言,她这是打定主意跟张青龙一杠到底了。
“这种行为……”阿鼓面上闪过一丝心痛。
“不仅对张青龙组长的身体造成了伤害,更对他的心理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创伤。我无法想象,当张青龙组长回到家,面对镜子,看到自己光秃秃的身体,内心是多么绝望,多么……”
“够了!”张青龙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怒喝。
他浑身都在抖,面罩歪斜,露出眼眶和嘴角附近小片长有绒毛的粉红皮肤。
羽毛也是修为的一部分,失去羽毛,失去的不单是自尊,他向中心申请领取丹药和补剂,羽毛是长出来了,可他至今没办法完全化形,只能用面罩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起来。
“叫鼓的!你这是羞辱!”他横臂指着阿鼓,声音都在发颤,“你就是成心的,你报复。”
阿鼓嘴角微微一动,扬眉。
对啊,就是羞辱,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
其实,按照阿鼓的行事风格,道歉内容到前半段就结束了。
那日,从副局办公室出来,张青龙的威胁确实让她有所顾虑。她担心张青龙狗急跳墙,会对猪龙女士不利。
可转念想到那日张青龙诸多冒犯,又一肚子火蹭蹭往上冒。
怕什么!要打便打。她要是真缩了,猪龙女士恐怕还不高兴。
阿鼓心一横,于是有了眼下这出。
“张青龙组长。”阿鼓笑眯眯的,承认自己上班这几年,习得许多恶劣的官僚主义形式,推诿扯皮、作秀造势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
“我明明在跟你道歉。”她满脸无辜说。
“少放屁!”张青龙咆哮,“你这是公报私仇!”
“张组长——”总组霞慢悠悠开口,“请注意会场纪律。”
张青龙双手攥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瞪着阿鼓,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阿鼓回看,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还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下。
“我接受张组长的批评。”阿鼓诚恳点头,“确实我的歉意太过表面,我不该只停留在口头道歉,我应该用实际行动弥补我的过错。”
张青龙一愣,“你还想干什么?”
“所以……”阿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巴掌大,包装精美,系有金色的丝带。
阿鼓捧着盒子,离开讲台,走到张青龙面前,双手递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对张组长身体恢复有所帮助。”
张青龙看看那个盒子,又看看阿鼓的脸,内心狐疑不定,这家伙真有那么好心?
“打开看看?”阿鼓微笑。
张青龙犹豫了一下,接过盒子,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
一根羽毛。
翠绿色,镶有金边,流光溢彩美丽不像凡物。
但只有一根,还是从小海螺那里用十六寸大的奶油蛋糕换来的。
小海螺将所有羽毛洗净晾干梳理,随时准备好拿出去卖钱。
会议室安静几秒,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
张青龙盯着那根羽毛,脸色由红转黑,又由黑转白(当然并没有人能看见)。
“叫鼓的……”张青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虽然只有一根,但,聊胜于无。”阿鼓嘴角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上次说你没有尾巴,回去之后,我反省过自己,这不……”
她点头示意,尾巴还回来了。
“噗哈哈哈哈哈——”
终于有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紧接着,整个会议室笑成一片。
总组霞推推眼镜,掩盖嘴角戏谑,副局连连摇头,发出牙疼的抽气声。
“叫鼓的……”张青龙简直要气疯,“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张青龙组长。”阿鼓收敛起笑容,面色变得严肃,“如果你觉得我的道歉还不够,我可以继续道歉。直到你满意为止。”
二人之间,正是气氛剑拔弩张时,敲门声响,随即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正是第八组的内勤组干事王强。她社恐,胆子又小,叫她当着外勤组这么多干事还有领导的面喊人,实在为难她了。
“组长,外面有人找你。”她明明是只鹦鹉,说话声音却比蚊子还细。
“好了。”歉道完了,之后都没什么要紧事,阿鼓正了正衬衫衣领,跟两位领导打过招呼,转身跟随王强离开。
一场闹剧终结。
“陛下?”阿鼓赶至大门前,来人却在她预料之外。
异管中心三号门门卫室,猪龙女士正坐在里面悠闲吹空调,喝凉茶,用监控电脑看肥皂剧。
异管中心待遇蛮好的,虽然是站岗,每隔半小时可以休息十分钟,门卫室有空调,还有解渴的茶水和补充能量的小零食等。
大黄跟猪龙女士在门口聊了几句,觉得两个人挺投缘的,便邀请她进来坐,边坐边等。
猪龙女士呢,却趁着大黄站岗,不动声色拿了好多巧克力和小饼干装进口袋。
“陛下……”阿鼓表情复杂。
“哦,你来了。”猪龙女士正偷得攒劲儿,叫这莽虎一吓,差点露馅。
她捂着口袋直起身,“出去说。”回头跟小犬妖抬了下手,再会的意思。
“下次来玩!”大黄用力挥手道别。
“多谢你。”阿鼓道。却只收获小犬妖狠狠一记白眼。
她满头问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吗?
先不管,阿鼓跟随猪龙女士来到树荫下,“陛下有何吩咐?”
“听小海螺说,你很会谈。”猪龙女士一改往常淡漠疏离,手臂亲热搭上了阿鼓的肩。
阿鼓刚才在会议室,还是暗箭伤人笑面虎,一到猪龙女士面前,就成了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奶虎。
“谈?谈什么……”她挠头。
“自然是谈恋爱。”猪龙女士笑着,抱住阿鼓肩膀用力地揽了一下。
猪龙女士自以为笑容十分亲切温暖,那笑在阿鼓眼里,却是越看越瘆人。
阿鼓浑身硬邦邦,“也没有吧。”
“走走?”猪龙女士提议。
“现在?”阿鼓惊奇,回头看了眼异管中心大楼。
“怎么?”猪龙女士蹙眉。
“陛下请——”阿鼓岂敢不从。
于是,二人开始沿街漫步。
猪龙女士说走走,就真的只是走走。
八九月,暑热正盛,下午两点的太阳像火球无情炙烤着大地,城市街道空寂,树木叶片静止如同死去,沥青路面蒸腾起阵阵扭曲热浪。
人字拖“吧嗒吧嗒”,黑皮鞋“咔嗒咔嗒”,阿鼓跟着猪龙女士走出一条街,心中第一百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二十分前拒绝这次约会邀请。
她们并肩而行,一路沉默着,空气闷热厚重犹如凝固,只有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滋儿哇——”
“滋儿哇——”
“滋儿哇——”
阿鼓也试图找过话题。
“今天真热啊。”
“嗯。”
“晚上应该会下雨吧?”
“嗯。”
“小海螺一个人在家?”
“嗯。”
“小暑在公司吧。”
“嗯”
……
女王陛下,话题终结者中的王者。
阿鼓无奈选择闭嘴。
终于,转过街角,枯燥的沥青路尽头,一片清新绿意蓦然撞进眼帘——森林公园。
二人对视一眼。
猪龙女士调转脚步,转向公园入口的盘山步道。
阿鼓愣了一秒,低头看看自己的黑皮鞋——今天开会,她穿的正装。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跟上。
沥青路坡度温和,两旁树木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体感相较之前舒适许多。
二人一路无言,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沥青路走到尽头,青石阶层层往上。
“还要继续走吗?”阿鼓问道。
猪龙女士已经背着手踩过七八层台阶。
阿鼓只能跟上。她倒是不觉得累,就是热,还有纳闷。
这是闹的哪一处?
两人体力都还不错,爬梯途中,没休息过。终于台阶也消失,取而代之是前人踩出的土路,坡度也变得陡峭起来,嶙峋山脊匍匐。
阿鼓的皮鞋开始抗议,鞋底打滑好几次,她抬头看,前方女王陛下脚底人字拖如履平地,畅行无碍,不由佩服。
不愧是女王陛下,干什么都那么出众。
两人继续往上,一小时后,终于抵达山顶。
这是一片不大的平台,长满柔软的野草,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其间,一旁还竖有石碑,标注山名和海拔高度。
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太阳正在下沉,云影如焚如烧,万物镀金。
猪龙女士沉默眺望。近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绿意深浅不一,远处高楼林立,夕阳下一片灿金,自然与现代交融,景色震撼。
阿鼓无暇欣赏,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可算是到头了!
“如何?”猪龙女士转身,随后坐到她身边。
阿鼓抬头,看落日一点点沉入远山,思绪不由飘远,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们好像也曾并肩看过日落。
战场上?还是钟山之巅,海边……
记忆中的画面模糊不清,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阿鼓正沉浸回忆,一只手从旁边慢慢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嗯?”阿鼓浑身一僵,呆呆转过头。
那只手还在慢慢把她往怀里带,她看到女王陛下正深深凝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暑。”她开口,声音梦一般轻柔,“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日落。”
阿鼓脑子里“轰”一声。
小暑?
合着这一路她累死累活,给人当替身排练来了。
“陛下……”阿鼓真求她了,“您既然这么想跟小暑看日落,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叫过来。”
“小暑要上班。”猪龙女士道。
“她上班辛苦,爬山只会更辛苦。”
“我不用上班?”阿鼓指着自己鼻尖。
“我上班不辛苦,爬山不辛苦?”
“你这不是没在上班。”猪龙女士皱眉,嫌她打扰了自己的雅兴。
阿鼓扶额,“我本来是在上班的。”是谁把我喊出来的,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
爬山的时候她还在想呢,是不是山上有什么尚未登记收容的妖灵精怪,女王陛下路过看见,专门带她来看。
果然是想多了。
“为什么是我?”阿鼓不解。
“小海螺说,你很会谈。”猪龙女士耐着性子重复。
“还很舍得花钱。”
但她跟小暑不会花钱的,她们得省钱,她们赚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于是选择来爬山,爬山不花钱。
可小暑天天上班,哪有时间爬山,她周末要睡懒觉休息的嘛,只好找人代她来爬了。
这个倒霉蛋就是阿鼓。
“我现在好后悔……”阿鼓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明明前面已经融入得很好啦,成为温馨搞笑一家人只是时间问题嘛,搞什么《恋爱合约》,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是小暑先向我表白,邀请我成为她女朋友的吧?怎么后来正牌女友再也没有出现过,拿了工资天天找人代班……现在更离谱,我又成她的代班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想不通,想不通……”阿鼓自言自语。
欸,好烦,好吵。
猪龙女士竖指,示意安静,“别说话,一说话就不像了。”
“我不说话也不像啊!”阿鼓大叫。
不管,猪龙女士继续排练,把跟小暑体型差异巨大的巨大一只阿鼓搂在怀里,“小暑,你看,夕阳美吗?”
阿鼓:“……”
“昨晚,确实是本座的错。”猪龙女士继续。
“陛下何错有之?”阿鼓道(注意这里不是疑问句)。
你最大的错,就是今天把我喊出来!额不对,是我脑子缺根筋了才会问也不问就跟着你出来。
猪龙女士倒是很满意阿鼓的答复。
“本座当然没错,是你这个凡人,太不识抬举。”
阿鼓震惊,“你有本事当她面说!”
“问世间,情为何物?”猪龙女士兀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
阿鼓沉默看着远方降落未落的夕阳。
“说话!”猪龙女士用力推了她一把。
这一把要是推在小暑身上,可以直接把小暑推下山甚至直接推回家。
阿鼓捂着自己的右胳膊,龇牙咧嘴,想接“直教人生死相许”,又觉得不太吉利。
凡人本来就短命,什么生啊死啊的,莫要再提。
于是阿鼓便道:“不过是一物降一物。”
“一物降一物?”猪龙女士顿时大为不满,反手将阿鼓一把揪起,“这世间谁能降服本座?”
阿鼓上次围观王经理被举到天花板,还偷笑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她双脚离地半米多,侧过脑袋,对着夕阳长长叹气。
闵小暑啊闵小暑,你就偷着乐吧,这次幸亏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24
第48章
二人原路下山, 照猪龙女士的意思,是徒步走回去。
她大概真是土里躺久,平时也没啥正经的户外活动, 小暑不在身边没人叮嘱, 出门连手机都不知道拿, 上哪儿都是十一路,靠自己的两条腿。
说起来,她脚上那双人字拖挺耐穿。
她平时不出门, 一出门就是别人一个星期的运动量, 今天更是了不得, 阿鼓下山后打开地图大概估算了下路程——她今天走了将近二十公里。
水晶蓝人字拖陪她翻山越岭,劳苦功高。
不能适应现代社会交通工具?还是先前的“超市大战保安”事件, 在她心里留下阴影, 害怕独自面对陌生人?
为了证实猜想,阿鼓提议, “我打个车送陛下回去吧。”
“打车?”猪龙女士一时没反应过来, 右手攥起拳头。
车做错了什么, 要白白挨她一顿打?
每天从早到晚, 那么多题材丰富的影视剧几乎是砍开脑壳往里倒的强度,猪龙女士当然知道什么是“打车”。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电视是电视,生活是生活, 她跟着小暑坐过地铁, 又在小暑悉心无比的教学指导下,顺利独自登上过公交。
打车却是头一回。
车, 路边停了许多,打哪辆呢?
猪龙女士正暗暗挑选, 见阿鼓掏出手机,一顿戳戳点点,才猛然意识到,此“打”非彼“打”。
猪龙女士悄悄松开拳头。
以阿鼓之狡狯敏锐,当然不会漏掉这种细节,她握拳抵唇,忍不住偷笑一下。
猪龙女士察觉自己可能闹了笑话,没应声,一旁老老实实站着。
不多时,车来,阿鼓上前一步拉开车门。
猪龙女士率先钻入车内,回头瞧一眼阿鼓,又瞧瞧身旁空位,挪屁股让她。
却不料下一秒,车门砰地关闭,阿鼓并未上车。
“尾号。”前面司机扭头说。
猪龙女士顿时慌乱,小脸满是惊恐,连连拍打车窗,向窗外的阿鼓求助。
阿鼓证实了猜想,迅速从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手机后四位。
猪龙女士一颗心这才安定下来。
她是有些轻微社恐,此类需要与人打交道的特殊场景,会勾起她心中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挤地铁、搭公交,手机“叮”一下就可以,到站自己下车,过程不需要与人产生交流,她虽略有些紧张,但也能依靠自己顺利完成。
至于买菜和扔垃圾,以及外出吃饭观影,都有小暑和小海螺陪着,她不用担心出错,惹人笑话甚至被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
先前,她吩咐小暑把阿鼓公园“舞剑”视频发到网上,是想看阿鼓跟她一样遭人耻笑,从而满足自己扭曲的胜负欲。
却不想评论区全是夸!还有人问视频里舞剑的帅姐姐是不是舞蹈学院毕业,建议她去拍戏,打戏太好了,简直就是侠女本侠,仙尊本尊……
猪龙女士从评论区出来,气得鼻孔直冒烟!
什么侠女仙尊,狗屎!哪有她女王陛下的身份来得威风霸道!
耍两下树枝就把她们迷得晕头转向嗷嗷叫,她满身英武骁悍王者气度她们视而不见也就罢了,竟敢取笑?
笑点在哪里。
请问。
猪龙女士深感不可理喻。
不过小暑私底下也劝过——你是女王啊,凡人怎么可能跟女王共情呢,凡人看到的只有眼前,女王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被误解是女王的宿命望你知。
娇滴滴的女王陛下,软绵绵往卑贱凡人怀里“哎呦”那么一躺,勉强算被哄好。
私底下,女王陛下偶尔也晓得自省。她年纪确实不小了,接受新事物速度较慢,每天窝在家里看电视,除去单纯觉得电视好看,也是在悄没声儿学东西——毕竟之前吃过大亏。
她有时候是呆了些,反应迟钝,除去蛇蛇本来就有点“木木懒懒”的生物属性,也确实是到了能不折腾就不折腾,看遍浮华、颐养天年的人生阶段。
但不代表她傻!
那孽畜方才是在试探她吧?
是吧?
还偷笑来着。
猪龙女士扭头望向车窗外,心中暗暗记下了。
半小时后,网约车停靠在小暑公司楼下,阿鼓率先下车,手搭车顶以防碰头。
猪龙女士起身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肘抵车门,用力一击。
阿鼓手被夹,顿时惨叫!
“哎呦!这么不小心,没事吧?”司机师傅扭身关切道。
“鼓将军金刚之躯,千斤重的巨石从天而降亦能毫发无损,莫说只是被车门轻轻碰一下,当然不会有事。”猪龙女士施施然离开。
“啊?”司机师傅满头雾水。啥子安?听不懂。
阿鼓被夹的那只手举起来,像煮软的年糕蔫哒哒挂在手腕。她龇牙咧嘴,没被夹的那只手左右摇摆,表示自己没事,并关闭车门。
“无碍……”她告诉自己,无碍。
可她觉得自己很冤,她必须要解释一下。
“陛下——”阿鼓捧着受伤的手,小跑几步追上猪龙女士。
“嗯?”猪龙女士微微侧目,仍是一脸不快,还没完全消气。
“陛下是否听说过电动自行车?”
阿鼓承认自己先前那番试探,确实不够温和体贴,可这种事情当面问,只会让对方感觉更加冒犯吧!
她跟着她混了那么久,难道不知道她这人最是好面子,小气,报复心还特别重。
夹手真算不上什么,欺君之罪,搁以前是要被灭全族的!
可这真是误会!阿鼓认为自己一片好心,“我是想给陛下买辆电动自行车来的!”
电动自行车不需要牌照,黑户也能用,其次操作简单,一拧油门就能走,没电也不担心,有脚踏可辅助,非常适合忘性大的猪龙女士。
“出门买菜,吃饭购物,聚会游玩,可以省去许多脚力。更重要的是,操作简单不需要牌照,今天买了明天就能用……”阿鼓宛如电动自行车推销员。
猪龙女士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她嗔怪,“那你直说便是。”
阿鼓简直要吐血三升,“我怎么说?陛下,心理阴影啦,见人就发怵,连车都不会打,瞧您刚才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人贩子……”
话没讲完,又是一声惨叫。
阿鼓低头一看,女王陛下美丽的脚后跟和蓝色水晶人字拖正摞在她的黑皮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