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升起罗马帘,透过落地玻璃,看到外面天色暗下来,行道树桠挂满流星灯,满街红红绿绿店家招牌。
城市灯火温暖,她迫切想和她牵手慢慢走回家。
小暑开心笑起来,“那回去了?”
猪龙女士也温柔看着她笑,“好。”
两个人手拉着手离开座位,走出餐厅,彼此对视一眼,再次笑开。
“我呢?不要我啦?”小海螺站在座位,眼睁睁看着她们走远。
猪龙女士的意思是不要了,再去海鲜市场偷只聪明的回来,小暑知道她只是置气,走的时候特意把帆布包留下。
“你煮饭可能也一般。”阿鼓把小海螺拎起来晃晃,“否则陛下怎么会丢掉你?”
“丢掉我?”小海螺快快爬进包里,“陛下怎么可能会丢下我,即便陛下真的丢下我,主人也不会丢下我的。”
她小手抓着包带,“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可以日夜陪伴在陛下左右。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老话,叫‘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什么三?”阿鼓高声。
小海螺掩唇“嚯嚯”笑开,“这句话有好几层含义,好几层暗示,你回去慢慢想吧,算是我这个后辈给您这位前辈免费上的一课。如果你要问,为什么是后辈给前辈上课,那么还有句老话,你竖起耳朵听好了,叫‘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哈哈哈……”
小暑和猪龙女士手挽着手渐渐走远,阿鼓也不装了,右手高高举起帆布包,“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拍死!”
小海螺“啊”一声大叫,变作原型,缩回壳里。
阿鼓将她们一行送到小区门口,小暑接过帆布包,摸到里面拳头大硬邦邦的海螺壳,稍安下心,“哈哈,还以为被做成海螺沙拉了。”
拳头大硬邦邦海螺壳抖了一下。
阿鼓也“哈哈”笑了两声,“怎么会呢,同僚之间,禁止对食,这还是陛下当年说的,阿鼓怎敢忘却。”
“对食?”小暑挠头,疑惑看向身边的猪龙女士,“为什么要禁止对食,有什么忌讳吗?”
“啊?”阿鼓也纳闷,“难道还要赞成对食吗?那也太野蛮了吧。”
“有什么野蛮的?”小暑费解。
阿鼓更是丈二尼姑摸不着头发,“难道不野蛮吗?”
小暑“哈”一声,有点冒火了,“哪里野蛮,你难道歧视我们。”
“我歧视谁了,我很尊重你!”阿鼓道。
好吧,她是下属,无条件服从领导安排,没问题。
小暑将矛头对准猪龙女士,“你为什么禁止对食?你不愿意接受我,那为什么……”
她低头看向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气鼓鼓用力甩开,“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同类!”
“陛下本来就不是你的同类,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凡人。”阿鼓道。
小暑顿时火冒三丈,“你吃屎!”
阿鼓大惊,“难道不是事实?”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小暑撸起袖子就要干架,“她可以说我是贱婢,是凡人,但你没资格,知道吗?你没资格!”
阿鼓深吸气,“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还是孤儿呢!”小暑头发丝根根竖起来。
小海螺听见外面热闹,悄悄化作人形,帆布包里露出小半个脑袋,眼睛比灯泡还亮。
“我是孤儿。”阿鼓并没有感觉被侮辱。
“你,你你你……”小暑又生气又委屈,连连跺脚,扯着猪龙女士衣袖子晃来晃去,“你说话呀,你倒是说句话呀!为什么要禁止对食。”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猪龙女士深而长一声叹息,纠正道:“非是对食,而是进食。”
拜托,进食和对食区别很大好吗?
我求求了,我真求求了。
小暑愣住。
半晌反应过来,“哦哦是进食,禁止进食同僚。”
她一拍巴掌,“就说嘛!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对不对食。但禁食同僚确实很有必要。”否则很快就没有同僚了。
阿鼓仍一头雾水,“有什么分别?”
小暑掏出手机,浏览器搜索,并大声朗读结果。
“对食首先是搭伙吃饭的意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的发展,延伸出两种意思。第一种是指女人之间的情感,同性恋,古代宫内女子之间的同性恋,也叫磨镜。第二种是指太监和宫女组成挂名夫妻,互慰孤寂……”
念完叉腰往人面前一站,“听懂没有。”
阿鼓脸蛋红红,“啊这样,原来是我记错。”
“你害羞个屁啊!”小暑大叫。
小海螺眼珠一转,又学习到了新知识。
好吧,一场乌龙。
那么问题来了。
“你觉得女生和女生谈恋爱怎么样?”小暑面对阿鼓,如此问询道。
“女生……”阿鼓脸更红了,“女生,我觉得很好啊。”
“哦是吗?那你认为具体好在哪里。”小暑继续问。
具体好在哪里……
阿鼓认真想了下,“如果一定要说,女生都很漂亮,很干净,很温柔,很体贴。但女生和女生在一起,我认为并不是因为以上种种,人与人各不相同,并不是必须漂亮、干净、温柔,以及体贴才值得被爱。如果我要和女生在一起,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喜欢,是爱。嗯,我喜欢她,我爱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好,说得真好。”小暑竖起大拇指,“我非常赞同。”
那么问题又来了。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小暑问道。
啊 ,话题跳转这么快吗?阿鼓却是毫不犹豫用力点头回答道:“你很好。”
“你很漂亮,你真的很漂亮,也很干净,走在你身边,常闻到身上一股淡淡的香,你同样是温柔的人,总让我感觉如沐春风,更体贴,会照顾我的情绪……”
不错。
小暑正式递出自己的右手,“那做我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阿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激动脸)
猪龙女士: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拔刀ing)
小海螺:我听清了,所以我说,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噜噜脸)
准时咕&猛猛咕×15
第39章
“啊?你说什么?”阿鼓傻傻挠头, 不像老虎,倒像是一头憨憨的老牛。
“我说,做我女朋友。”小暑把手往前递了递, “可以吗?”
可以吗, 阿鼓也想问。
可以吗?
可以吗?
可以吗?
猪龙女士低下头, 看到自己和小暑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视线缓慢上移,又看到小暑等待在半空的另一只手。
这么快, 又要去牵别人。
面上笑容不知何时淡去, 她像一盏路灯无悲无喜静立在旁, 静静地照亮她们。
“可以吗?还是要考虑一下。”小暑手举得有点酸了。
“我,你……我这, 我真……我……”阿鼓手忙脚乱, 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不愿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心头却一阵隐隐锐痛, 担心错过就没下次。
说愿意, 胸中却升起巨大恐惧感, 脑袋里出现一幅画面,似乎回答说“愿意”的下一秒, 头颅就会飞出去滚到斑马线,身体被剁成碎块, 磨成肉糜……
“那算了。”小暑也觉得有些操之过急, 目的性太明确。
才打听到人家年薪七十万,出门右转还没到半小时就急吼吼表白求爱,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
小暑正要缩回手,下一秒, 却被用力握住。
“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阿鼓想为自己争取多一点时间。
“好,那你考虑。”小暑站到路边,表示我就在这里等,你赶快考虑。
猪龙女士被小暑牵着拽着,也跟着挪过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像是表情太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摆,面如死灰,灰飞烟灭,灭了你全家……
她的右手和小暑的左手紧紧牵在一起,小暑的右手则和阿鼓的左手紧紧牵在一起。
她们三个紧紧地牵在一起。
这叫什么,姐们情深?
大概是昏头了,被气昏头,她甚至在想,如果她的左手和那只孽畜的右手也牵到一起,她们三个就可以组成一个圆了。
混账!
放肆!
谁要跟她们组成一个圆!
真是岂有此理!
“哇偶——”小海螺也惊呆了。
这比她目前看过的所有电视剧和电影情节都要精彩。
精彩十倍,不!百倍,千倍,万倍!
万万倍!
夏夜微风,暖而不燥,掀动人们的发丝和衣摆,树叶沙沙,虫鸣悠远。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静谧而温柔的夜晚,华强电器厂家属楼东大门门卫处,路边矮墙下,三位女士之间却是暗流汹涌。
“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给出答复吗?”阿鼓心跳“咚咚”,完全乱了节奏。
她活了几千年,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
她想起早些时候,她还是只懵懵懂懂的小老虎,每天只知道吃饭睡觉,山林中闲逛,溪流中打滚,自由自在追逐蝴蝶和蜜蜂。
后来开了智,启了蒙,便是极为漫长的一段修炼时光。
那时,她每天待在洞府,不见日月轮替,不闻四季更叠,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时光,只是安静打坐。
再后来,她有了主君大人,她跟随主君四处征战,从无名小卒到誉满天下,十死一生,更经历无数诱劝恐吓……
但她内心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世人对她的赞誉之词,也多为“正直”、“勇敢”和“忠诚”。
那场大战后,她沉睡了一段时间,醒来,已是时过境迁,物非人非。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生活的目标,活着的意义,重新建立起内心的安全感和秩序感,后又经过多年的等待和访查,搜寻到旧主下落,并了解到对方现在生活得还算滋润……
是了,那是尊贵的女王陛下、烛龙大人,天生的富贵命,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缺人伺候,即便是最最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至于像她当时那样沦落到沿街乞讨,从垃圾桶里翻别人剩饭吃。
欸——
阿鼓很不服气,内心常感慨命运的不公,但命这个东西,天授也,有些人生来就是命好,没办法。
她比上不足,只能比下找找存在感了。比如那只小海螺,哈哈。
欸——
阿鼓觉得这个社会真是太复杂了,她自从来到这里,参加中心培训,开始学着做人后,心里多出好多弯弯绕。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但有句老话怎么说,论迹不论心。
她这个旧部,至少形式方面,对曾经那位旧主,还算恭敬吧?
请客送礼就不提了,将来烛龙大人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别的什么方面,只要遇到困难,只要她帮得上忙,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差不多,圆满。
在阿鼓以为这就是圆满了的时候。
是小暑提醒她,活了这么久,原来还没谈过恋爱。
阿鼓的信仰和欲望在打架。
欲望,当然是谈恋爱的欲望,好想谈恋爱啊突然好想谈恋爱是怎么回事。
至于信仰,她的信仰是什么来着?
中心并没有规定说不许谈恋爱啊,也没说不允许办公室恋情。
相反,中心非常鼓励办公室恋情,认为可以稳定员工,不限性别甚至结婚还给分房子。
至于旧主……
都说是旧主了。
小暑虽然是烛龙大人的宠物人,但在宠物人身份之前,最大是自然人身份。
自然人拥有人权,人权指人依法享有的基本权利,包含多方面,固有不可剥夺,且受到法律保护。
其中就包括谈恋爱。
所谓依时定势,自然人阿鼓和闵小暑享有自由恋爱权利,且固有不可剥夺。
好,道理捋顺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心理层面了。
烛龙大人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还是错觉?
是错觉吧。
——“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异界相逢已是有缘,不必再拘泥那些陈年旧礼了。”
没记错的话,这话是她说的,没错吧?
那我、那我……
“要不上楼去我家坐坐。”小暑提议。
“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上我家坐坐喝口水吧,慢慢考虑。”
阿鼓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她不得不再确定一遍,“还可以去你家吗?”
“当然。”小暑牵着猪龙女士,作了个请。
“那太好了。”阿鼓欢欣道。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回家,就像你说的那样,家里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我一个好孤单好寂寞好冷。”
“那你干脆搬过来一起住吧,我家还有一个空房间。”小暑趁机道。
“啊?”
“啊?”
阿鼓和帆布包里的小海螺齐声道。
“啊?”连猪龙女士也不淡定了。
小暑脸一僵,忙摇头,“没有没有,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哈哈——”
“哈哈。”好遗憾,阿鼓心想。
“哈哈。”好恐怖,小海螺心想。
猪龙女士:“……”好笑吗?
三人前后上楼,小暑朝前,摸出钥匙打开家门,猪龙女士随后。
阿鼓正要抬腿迈过门槛,前面猪龙女士突然止步,回头,“慢着。”
阿鼓顿时心脏一缩。
却见猪龙女士只是接过小暑手中帆布包,然后从里面把那只小海螺掏出来,提着后脖颈拎到家门外,“啪”一声甩到地上,再“砰”一声合拢家门。
“好了。”猪龙女士拍拍手,转身入内,瘫进沙发。
“这……”还好不是冲我,阿鼓心有余悸。
“不要啦?”小暑追去猪龙女士面前。
小海螺在外头用力拍门,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对您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呐,陛下——”
“真不要她了?”小暑再次向猪龙女士确认。
“不忠不义不肖之徒,要来何用?”猪龙女士厉声道。
指桑骂槐,这句不知究竟是对谁说的。
“那以后谁煮饭,谁洗衣,谁来扫地拖地。”小暑只问。
猪龙女士沉默片刻,狠狠抓来遥控器,按开电视,“给她个教训。”
“教训多久?”小暑担心小海螺的哭闹惹来邻居,倒添麻烦。
猪龙女士只是恶狠狠看着电视。
“已经过去半分钟了。”小暑道。
猪龙女士仍是不语。
“好,我明白了。”
小暑走到大门口,把门打开,小海螺提进来搁到门垫上。
“我好说歹说,她才同意把你放进来,以后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真犟起来,我也拿她没办法。”
小海螺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我明天就开始学做蛋糕,做雪媚娘,做千层,还有提拉米苏和吐司面包……”
猪龙女士面沉如水,冷若冰霜。
小海螺挨去她腿边,“陛下……”
你这条没用的母大蛇,臭泥鳅,你就会欺负我,你有事情去跟那只死老虎打一架啊,你去跟她打啊!欺负螺算什么本事,你这个窝囊废!超级无敌大窝囊废!你活该没老婆,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整天好吃懒做,人家一年挣七十万,你再看看你,徒有虚名空有其表,你就是头猪一头猪啊,咳咳咳……yue,呕呕呕,咳咳……
阿鼓适时来到小海螺和猪龙女士身边,笑着打圆场。
“陛下又何必跟她置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小海螺只是想进步,又有什么错呢。”
“对啊对啊!”小海螺猛吸口大鼻涕,“我就是太想进步了。”
“呵呵呵呵——”阿鼓再次发出一串爽朗的有钱人的笑声,毫不客气在猪龙女士身边的单人沙发落座,俨然是要跟旁边这位旧主平起平坐的架势了。
小暑走向餐边柜,“喝茶,还是饮料?晚上喝茶会不会睡不着。”
“茶吧,我不爱喝甜的。”阿鼓道。
你还挑上了?猪龙女士暗暗咬牙,却仍要保持女王的矜持。
并没有人问询,她咳嗽一声,挺挺背,“本座不喜甜饮。”
饮料拧开瓶盖就能直接倒杯里,茶水则需要冲泡。喝什么不重要,多出的步骤才最重要!越是麻烦说明越是受到重视!
小暑诧异回眸,“你也要喝?”
她抬头看了眼钟表,“晚上少喝水,不然容易水肿。”
得到暑宝的关心,冲泡步骤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但只是关心还不够。
刻意压低了嗓,猪龙女士调子柔柔拐出十八道弯:“本座就要——”
小暑浑身一抖,开水险些烫到手。
她转身,“你干啥?被小海螺夺舍了?”
“我平时才不这样讲话!”小海螺大声为自己辩解。
“她以前这样过吗?”小暑又问阿鼓。
“陛下她……”阿鼓垂眸思索片刻,“我与陛下平日并无太多私交。”
“没有私交?”小暑将泡好的茶水端到阿鼓面前,“那你费那么大功夫找她。”
又叮嘱,“小心烫。”
“多谢。”阿鼓颔首。
“只是职责所在,也是中心派发的任务。”
小暑挨去猪龙女士身边,小海螺顺手提起来抱在大腿,“你们单位在找她?”
“影蠕案,以及……”阿鼓笑着摇摇头,挺替她们难为情的样子,“以及冰箱失窃案。”
“哦哦——”小暑点头,“这样。”
那什么影蠕案她大概晓得,猪龙女士有一天晚上带着小海螺出去过。至于冰箱失窃案,她不单晓得,还算是半个犯案人。
“那你现在调查清楚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会把猪龙女士抓进监狱吗?
阿鼓慢悠悠端起茶杯,呷一口,姿态一下就起来了。
“我也是刚刚得到结论,还没来得及跟中心汇报。”
所以,阿鼓今天来,不单是为拜访,还是为调查她口中所说的两起案件。小暑了然。
这家伙果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七十万不是白拿的。
“那等到周一上班,是不是就要……”小暑探她口风。
“这个嘛……”阿鼓低头吹茶,不知哪里学的一副官架子。
“先不说工作的事。”小暑及时打断,“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见你饭桌上没吃几口。”
阿鼓抬头瞧了眼钟表,时针指向八点,她超过六点就不吃东西了。
但机会难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吃到的第一份食物是泡面,装在那种花花绿绿的圆纸碗里面,我那时已经饿了很久,我第一次尝到那种味道……”
阿鼓脸上露出怀念又伤感的复杂神情。她当然不会告诉小暑,那碗泡面是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青龙街,二十五中。
十四五岁大,梳单马尾的女孩站在校门口小卖铺前,手里捧的泡面碗刚揭开盖子,还没来得及嗦,突然旁边有人喊,大概是问她功课的事,她生气跺脚,终究还是以学业为重,丢下面碗,火速冲进大门。
泡面浓烈的香精味勾起阿鼓胃里馋虫,也让阿鼓尊严尽失。
汤洒了一些,面还没有,她连汤带面全部吃尽,肚子填饱之后,坐在马路边哭了。
那不是她第一次哭,却最让她刻骨铭心。
现在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
今天这碗泡面,至关重要,它不单可以满足口腹之欲,还能喂饱她心中那个名为“虚荣”的无底深渊。
“泡面?好说。”小暑立即起身,“我来给你煮,煮一碗家庭版豪华泡面,我上学时候经常煮的。”
“那便多谢了。”阿鼓微笑点头。
小暑将小海螺搁去猪龙女士怀里,拍拍大的又拍拍小的,是个让她们好好相处,重新培养感情的意思。
小海螺抓着小暑的袖子不松,本能想跑,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头顶,顿时不敢再动。
“你们慢聊,我先煮面。”小暑进厨房前叮嘱。
小海螺身体紧绷。
好在,头顶那股威压并未持续太久,无形中转换了目标,如一柄利剑,对准了靠阳台门的那张单人小沙发。
单人沙发上坐的,自然是阿鼓。
阿鼓当然也察觉到了。
但她并没有什么在乎,小暑离去后也没什么讲话的兴致,喝了两口茶,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猪龙女士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何谓时移势易、人事无常、变化无方。
见面才多久,这位曾经的旧部,对她竟是丝毫敬畏也无了。
“呵——”猪龙女士不由得冷笑。
小海螺瑟瑟发抖。
阿鼓抬头,“陛下,有何吩咐?”
“呵。”猪龙女士再次。
她倒宁愿这贱人当作没听见,而不是装模作样摆出一副细致入微又百依百顺的样子。
真是龙落平阳被虎欺。
偏偏,还不能表现出在乎。开玩笑,一只卑贱的九尾虎,也值得她大动肝火?
只是……
“你,去房间将本座手机拿来。”
小海螺两只大眼睛正转来转去,分析两个人心理活动呢,忽然听到脑袋里有个声音对她说。
熟悉的音色,是女王陛下,但跟平时在耳朵边说话不一样,闷闷的,有回音。
“此术名曰‘传音’,你去替本座将手机取来,本座明日便传授于你。”那个声音又说。
小海螺倏地扭头,望向身后的猪龙女士。
猪龙女士轻轻闭眼。
小海螺立即领会,跳下沙发,“嗒嗒”跑去房间,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双手捧至猪龙女士面前。
“陛下,请——”她捏着嗓,那股谄媚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猪龙女士淡淡“嗯”一声,接过。
阿鼓果然被吸引视线。
手机虽然是几年前的旧款了,但那是小暑用过的,又是小暑亲手赠予,自然意义非凡。
“她现在是什么模样?”猪龙女士传音问小海螺,并传授简易传音口诀。
小海螺抬头,阿鼓低头继续玩手机,好像没什么反应。
小海螺默默重复了一遍口诀,果然立即感觉到一股奇妙的心流链接。
“她因为自卑而垂下头颅。”小海螺在心中说道。
“甚好。”猪龙女士满意翘起嘴角,点开她最爱的俄罗斯方块,开始“砰砰”消除。
阿鼓再次被吸引视线。
“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她问。她跟这位尊贵的烛龙大人,虽然早就不是主仆关系了,但朋友总做得,以后说不定还可以成为同事。
基本社交礼仪是一方面,她们之间确实曾有些旧谊。
另外,她要是真跟小暑真在一起了,依着小暑的辈分,说不定还要改口叫“姐”呢。
阿鼓盘算了很多,猪龙女士心思却还停留在阿鼓刚刚提出的那个问题——加联系方式。
加,当然要加,只为看一眼小暑上次在电影院门口给那贱人拍的照片,也值得加。
猪龙女士却一动不动。
“她让你加联系方式,加吗?”小海螺传音提醒。
“本座晓得。”猪龙女士传音回,沙发上僵坐着。
“那加啊。”小海螺催促。
默了片刻,猪龙女士坦言道:“手机卡死了。”
小海螺:“……”
“我来!”她经常趁着猪龙女士不注意偷玩手机,这方面是行家,迅速接来重启,随后点开APP,调出二维码,递到阿鼓面前,“喏,你扫吧。”
“滴——”
好友添加成功。
“这个……”阿鼓点开头像,却是小暑的大头照。
“这是主人的另外一个号,手机也是,主人疼陛下,把这些都拿给陛下用了。”小海螺骄傲昂首。
“哦——”阿鼓果然受挫。
扳回一局,猪龙女士眼底笑意愈发浓烈。
“不能输。”小海螺一面传音,一面指挥猪龙在朋友圈发了张跟小暑的合照。
照片里,两人穿着居家服,刚洗完澡湿漉漉软绵绵,靠得还非常近,看起来十分亲密无间。
阿鼓很快刷到了,脸色冷下去。
猪龙女士却是嘴角越翘越高,眼睛都快笑眯缝。
她点开阿鼓朋友圈,看那家伙一个人孤零零傻乎乎站在电影海报前,笑得像头傻驴,顿时心情大好。
怎么着?高下立判了。
呵——
然而胜局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小暑端着面碗出来。
阿鼓起身相迎,展露笑容,“小暑你来了。”
“坐坐。”小暑把面碗搁在茶几,“我切了些火腿肠,还煎了鸡蛋,你尝尝,看跟你第一次吃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阿鼓将面碗端来脸边,夸张深嗅,左右摇头并发出持续不断的喟叹声。
“香啊,实在是香……”
小暑笑笑,招呼她吃,“之前咱们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鼓挑起一箸面条,“何事?”她装傻。
小暑一愣,“就是你做我女朋友那件事。”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哦——”阿鼓恍然,“那件事啊。”
“对啊。”小暑陪着笑,“你说考虑一下的嘛,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个事情嘛……”阿鼓攒眉,一改当时殷切,好像很难办的样子。
“事情说来简单,其实也不复杂,情况嘛就是这么个情况,但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当时情况,听了你的话,我决定再听一听你的话。”
讲完开始嗦面条。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小暑困惑挠头,“那具体是什么情况,不是说上楼就给答复吗?”
“欸?”阿鼓竖指,“这饭可以乱说,话不能乱说呀。”
“好吧。”她当时确实没说上楼就给答复。
“那什么时候给答复?”小暑便问。
阿鼓举碗,“不急,先吃饭,吃饭。”
“行,您先用饭。”小暑靠回沙发,表情复杂。
真没想到,这家伙还有两幅面孔。
小暑也是煮泡面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阿鼓千方百计制造偶遇接近她,觐见主君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甚至都不是主要目的。
看这人样子就知道,对她家猪龙女士并没有表现出多尊敬,厚礼卑辞,不过是表面功夫,现在发现猪龙家里蹲一个,混得远不如自己好,立即就暴露无疑了。
难怪猪龙始终对她爱搭不理,瞧着关系远不如跟小海螺来得亲近。
阿鼓此行,主要还是为了单位派发给她的任务。
事情嘛,说来简单,确实也不复杂,复杂之处在于人,人复杂了,事情就变得不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6
友友们,这是咕的新预收:《冬藏秋栗》,点击下方封图,都来收藏,好吗?好的。
文案:祖父病逝,十五岁的叶轻白随双亲回老家祭奠。
跟老人家拢共没见过几次,感情谈不上多深,仪式冗长枯燥,她趁机溜走。
谁料人生地不熟,误入隔壁婚礼现场,几个八九岁大的女孩在玩过家家。
其中一个自称板栗子的,对她格外热情,踮脚为她戴上头纱,紧紧牵住她,还脸蛋红红问:“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叶轻白:“……”
板栗子当她默认,又勾着她手指晃,“那我可以亲吻你吗?”
用你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吗?叶轻白心想。却还是不说话。
板栗子大着胆子,噘起嘴巴,在叶轻白左边脸蛋“啵”一下。
*
此后板栗子常赖在叶轻白身边,“老婆老婆”,没羞没臊。
葬礼结束,叶轻白即将返程,板栗子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老婆,你不要我啦?”
叶轻白当时依旧没说话。
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
之后的每一天,叶轻白几乎每天都在后悔,当时没给板栗子留下地址。
*
再见突然,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女生笑颜明媚,气质甜香如栗,“你好请问喝点什么。”
叶轻白盯着她看了很久,确定十年后的板栗子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
很好。
所以第三次见面,叶轻白准备了很多。
板栗子小时候爱吃的薯片和酸奶,喜欢摆弄的布娃娃和魔方。
还有她写给她的,攒了满满一抽屉,无人查收被退回的信。
可当板栗子如期赴约,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姐姐,那只是过家家。”
叶轻白不能接受。
为什么记得要装作不认识,为什么认出了又说是过家家。
“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抱我。”
“你轻飘飘一句过家家,就结束了?”
“不然呢?”板栗子无所谓耸肩。
叶轻白神色逐渐阴郁。
她自有办法。这次,她不会再错过——她要把板栗子捆起来,哪里都不许去。
青梅系/时光大法/故人重逢/甜文
天真单纯板栗子×表面看起来超正经人模狗样其实私底下玩狠花心理有病城里大小姐叶某人
第40章
战况扭转, 目前的形势对她们很不利。
这个阿鼓,竟然开始跟她拿官架子。
小暑摸着下巴,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半晌却无果。
有权有势当真厉害, 小姿态一掐, 管你是开天辟地的盘古,还是捏土造人的女娲,都得老老实实等领导把面吃完喽。
好在吃一碗面终究花不了太多功夫, 名为鼓的女子拿乔摆谱、装模作样, 吃面的样子还是不慎暴露了自己数千年积攒, 来自骨子里的兽性。
不到半分钟,连汤带面冒尖尖一碗, 只剩挂在碗壁几片红红的辣椒皮。
猪龙女士吃饭也快, 但她的快是开了二倍速三倍速那种快,纯粹物理意义上的快, 为了抢菜吃, 常在暗中动用术法, 创造出一个封闭的时光间隙, 别人筷子还没伸出去呢,她两碗饭已经下肚, 准备添第三碗了。
阿鼓的快,则是饿虎扑食, 粗鲁野蛮。
……
小暑最后得出结论, 这两位人中龙虎,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许是她们老家那旮沓粮食紧张, 不抢就没得吃,多年来养成习惯了。
阿鼓吃完抹嘴, 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小海螺。”小暑一声吩咐。
小海螺立即跳下沙发,将空碗撤走。
小暑喝了口水润嗓子。这毕竟是在她家,她的主场,“吃完了,可以说正事了吧?”
阿鼓不言,端起茶杯,喝茶漱口。
小暑只得起身为她续水。
至于沙发上的猪龙女士,仍是被人抽了骨头似,四仰八叉瘫着,冷冷瞅着这幕。
说她没用,她满身从容,以不变应万变一切运掉自如的样子,还颇有几分帝王家绸缪帷幄的镇定傲然。
说她有用,目前为止,没看到具体操作。
眼下,是小暑是和阿鼓的拉扯环节。
阿鼓饮罢茶水,清清嗓子,咳嗽一声,端正坐姿,也不跟小暑卖关子了。
“关于我要不要做你女朋友这件事,我个人无权决定。”
“啊?”小暑原以为是阿鼓是有意刁难。
“你无权决定,那谁能决定?”她扭头望向猪龙女士,眼神问询阿鼓——是因为她吗?
阿鼓却低嗤一声,摇头。
这一声“嗤”,猪龙女士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到了。
鼓瞧不起她!
真是岂有此理。
可,纵然她心中有再大的不快,她也绝不会自取其辱,说什么“本座难道无权决定”这样的傻话。
万一人家“嗯嘛”点头,再反问一句“你有什么权利”,她该怎么接?
所以,猪龙女士只是“呵”一声冷笑表达内心的不屑。
小暑倒庆幸。
在提出与阿鼓交往这个请求之后,她最担心的是身边这只猪龙的态度。
毕竟她跟猪龙是有感情线的,结果两人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就跑去跟别人耍朋友,这像什么话!
照那猪龙的德行,不是暗暗把自己醋死,就是把她和阿鼓这对狗女女大卸八块抛尸荒野。
更别提,这个“别人”还不是一般人,是比现在的自己混得不知道好出多少倍的,当年跟着自己一起在老家打拼的下属。
啧啧,小暑换位思考了下:她周一上午去公司,老板突然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看她最近表现优秀,决定任命她为公司总经理,并将原总经理王志勇降级为普通职员……
志勇兄恐怕会当场气得脑溢血突发昏厥吧。
问题必然不会消失,只是暂时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猪龙女士对于小暑和阿鼓达成交往共识的态度问题,且先按下不表。
“是有什么顾虑吗?”小暑问道。
阿鼓点头笑笑,姿态柔和了些。
她稍往前坐坐,离小暑近一点,“你知道我身份特殊,中心对我很重视,我们两个谈恋爱交往的事情,我得向中心打一份报告,得到领导的批准,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啊——”小暑恍然,“我明白了。”
好装。
装货。
那什么中心,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谈不谈恋爱?
好吧就算真管,打报告是什么鬼,难道还要把她祖上三代全家三维数据写满并装订成册,领导签字盖章?
你瞧她那样儿!
小人得志。
“那程序还挺复杂。”小暑尽力维持着表面尊敬。
“三天之内,必给你答复。”阿鼓道。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谢谢了。”小暑也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她确实也没什么耐心继续给到,抬头望一眼钟表,“那……”
这套对阿鼓倒是很有用,平时应该没少看领导眼色。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即从沙发起身,“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门口。”小暑紧随其后。
“告辞。”阿鼓站在楼梯间。
“慢走。”小暑目送她下楼。
门“哐”一声合拢。
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小暑不由长舒一口气。
真是漫长的一天!
“瞧她那德行,什么玩意儿。”小暑一路骂回客厅,“说她胖她还喘上了,搁这儿跟我拿腔拿调的。”
失去共同敌人阿鼓,小海螺猜想,下一个恐怕就是自己了,忙爬上沙发,“主人辛苦了,我来给主人放松放松吧。”
小暑坐到茶几面前,拍拍肩膀,小海螺领会,爬到沙发背,跪坐在上头,开始给小暑按摩。
猪龙暂时没空去找小海螺的麻烦,她懒懒靠在那,不说话,一对薄薄的眼皮半撑着,把小暑瞅着。
小暑本欲装瞎,可有句老话怎么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晚上两人还得躺一个被窝呢。
总不能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一晚上吧。
“你听我狡辩。”小暑挪挪屁股,坐到猪龙身边去。
猪龙不语,仍瞅着。
小暑看她一眼,想起件事情来,“但在我狡辩之前,你先跟我说说那什么影蠕案。”
猪龙不瞅小暑了,改瞅电视。
小暑抓来遥控器,把音量开到最小,伸手朝她歪着的屁股推了一把。
“说话!”
“放肆——”那猪龙一声娇叱。
小暑一笑,忍不住朝她爬过去,半截身上压在她身上,“你别装傻。”
小海螺正没精打采攥着拳头给人捶肩,没留神手下一空,险些摔跟头,她睁开眼一瞧,那个闵小暑活泥鳅似正贴着猪龙蹭呢。
真是的。小海螺抬头望一眼外头天色,这次倒是够黑了,可也别太不知羞!把客厅当卧室!
还有,我说闵小暑啊闵小暑,你还不知道自己天天晚上浑身给人摸遍舔遍吧!
你还敢往她身上贴,你不要命啦!
“咳咳咳呃呃——”小海螺捂着嘴巴猛一阵咳。
小暑后知后觉,还有外螺在场,叫那猪龙软绵绵一推,顺势滑到空位上坐好,“行,她不说你说,那天晚上你们一起出去的。”
小海螺瞄了眼猪龙,等她吩咐。
“你别忘了,今天是谁把你从帆布包里拎起来丢出去,又是谁替你说好话把你放进来。”小暑提醒。
小海螺细一琢磨,心道也好。免得这个傻傻的凡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为了套话,又把自己往人嘴边送。
“也没什么……”小海螺简单描述了下当时经过。
小暑听罢,望天思索一阵,“真只是打架斗殴那么简单?后来呢,放出那什么蠕,来找事的那家伙呢?”
“死了呗。”小海螺道。
“死了!”小暑大叫,又赶紧捂住嘴巴,压低音量,“死了?”
“对啊。”小海螺点头。
“影蠕吸食了许多陛下的法力,像人吃多胀破肚皮一样,活活撑死了,那个豢养并释放影蠕的家伙也遭到反噬,当场就死掉了。”
当场就死掉了……
小暑掐人中,“你们惹出人命来了!”
“那又如何?”猪龙不以为意,“对方冒犯在先。”
“就是。”小海螺附和道:“而且他是被自己豢养的邪物反噬,吸乾灵气死掉的,我们根本没动手,甚至连他面都没见着。而且陛下说了,养那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对的,想走捷径,最终只有死路……”
说着声音渐渐弱下去,想起自己也是走捷径白得的四百年修为,还白嫖了许多灵珠来吃。
“欸反正他就是不行。”小海螺越想越烦干脆不想了,“我跟他不一样,我是命好。”
小暑这下什么都明白了,“难怪,难怪会被阿鼓找上门来。”
及至夜间,小暑洗漱完毕,跟那只猪龙一起躺在床上。
空气中有湿漉的橙子味沐浴露香气,小暑侧躺着,面对猪龙女士,后者则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但小暑知道她没睡,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们都要贴在一起黏糊一阵。
看剧,玩游戏,或是什么也不做,只是面朝天花板躺着,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陛下。”小暑轻声唤。
猪龙淡淡应了声,没有睁眼。
小暑叹了口气,往前蹭蹭,两只手掌捏住她细细凉凉的胳膊,“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好。”
猪龙睁开眼睛。
床头只开了一盏小灯,室内光线晦冥,她眸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充满莫名的危险意味。
“同那厮结契?”
“结契?结婚的意思吗?”小暑猜想那是她老家的方言,忙摆手,“不不,只是耍朋友,我保证手都不跟她牵。”
话音刚落,手腕被猪龙捏住,高高举起,表示已经牵过了。
小暑“嘿嘿”一笑,“今天不算,以后要是再牵,我提前戴上手套。”
下一秒,手被用力甩开。
小暑也不恼,再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个鼓啊,心里早就没你了。你看她对你,起初不知道你的情况,还装恭敬,后来知道你就是个没用的家里蹲,一下就暴露了本性。”
猪龙嘴角抽搐。
“用你说?”她没好气白了小暑一眼,“本座自己长了眼睛。”
“别动怒呀。”小暑摸上她心口,柔柔给她顺气,“但这个鼓啊,确实为人不怎么样,所以没朋友,生活和情感上特别缺乏关爱。”
猪龙不置可否。
“所以我想,不如我主动接近,打入敌人内部。”小暑大拇指和食指搓搓,“把她哄开心说不定还能弄点钱花。”
猪龙微微瞠目。
小暑早就想这么干了,“我去勾引她,骗她钱花,拿到钱,给你买衣服,买零食。另外,她有什么动向,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其实我主要还是担心你的安危,万一她真把你抓去,判个十年八年……”
“她敢!”猪龙厉声。
“她当然敢!”小暑苦口婆心,“虽然以你的寿命来说,十年八年不算什么,可自己选择宅家跟被人关起来,性质大不同。”
她缓了缓,捅她腰窝,“而且我们这里,蹲大牢也不闲着,要干活的。你什么都不会,又长得这么漂亮,到了里面,日子怕是不好过。”
“如何不好过?”猪龙便问。她身体不自觉往下滑了滑,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小暑趁机将她搂进怀里,动作温柔,“恐怕会有坏人觊觎你。”
“坏人?”猪龙大大一只窝在小小一只的小暑怀里,“本座也并非良善之辈。”
“可是你太单纯了。”小暑说。
那猪龙仔细一想,“也是。”
小暑低笑,摸摸她的头发,“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猪龙女士身体明显僵住。
“真的。”小暑承诺,“信我。”
猪龙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认真地看着小暑,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是说三天给我答复吗?”小暑指尖细细梳理着她柔顺的长发,“三天后,咱们且看。”
猪龙少见的乖觉,任小暑搂着,还把脸往小暑肩窝里埋了埋。
夜深了,窗外城市霓虹依旧,远方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还有不知谁家空调外机滴水在雨棚,“吧嗒”、“吧嗒”……
小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她想起阿鼓,想起她吃面时粗鲁的样子,想起她的得意洋洋,故作深沉,又想起她说“家里空空荡荡”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孤儿鼓其实蛮可怜的。可,如果猪龙女士和阿鼓之间,只能选择一个……
小暑转过脸。
怀里的猪龙女士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柔软绵长。
小暑无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怀着复杂的心情睡去。
却在她陷入梦乡没多久,她怀中,一对蛇的竖瞳猛然睁开,黑夜中大放光彩!!!
萝卜窝里的小海螺觉得有点热,小脚从被窝里伸出来,挂在窝门前。
“又开始了。”她翻个身,小声嘀咕了句。
*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异管中心,七楼副局长办公室。
阿鼓站在深胡桃木色的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两侧裤缝。她最近几周都没有外勤任务,但还是特意穿了作战服,出门前特意熨烫过,衣领袖口平整一丝褶皱也无。
副局长单弘毅深陷宽大的皮质转椅,慢条斯理打开保温杯,左右摇头,吹开浮在水面的枸杞,啜了一口。
“有事?”
阿鼓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文件袋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双手呈上。
“局长,我想向您汇报一件私事,并请求批准。”
“私事?”倒是难得。
单弘毅挑了挑眉,接过报告,“坐吧。”
阿鼓不坐,单弘毅也懒得管她,搁下保温杯,翻开报告。
首页标题黑体加粗:《关于与人类闵小暑建立恋爱关系的请示报告》
“这……”单弘毅抬头,决定先不作声,继续往下看。
报告写得很正式,主要内容为以下六点。
一、背景与缘起;
二、对方基本情况;
三、交往可行性分析;
四、可能存在的风险与应对措施;
五、结论与请求。
至于六嘛……
——“该同志性格温婉,待人真诚,其笑容如春日暖阳,驱散我心中阴霾。”
——“与她交谈时,常感觉时间流逝得特别快,仿佛进入了一种心流状态。”
——“她亲手为我烹煮的泡面中加入了火腿肠与煎蛋,这份细心与体贴令人难以忘怀。”
单弘毅抬头看了阿鼓一眼。
她正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的报告,表情严肃得像在等待什么重大任务审批。
“阿鼓啊——”单弘毅把报告放在桌上,疲惫捏了捏眉心,“你这么喜欢人家啊?”
“喜欢?”阿鼓却愣住。
喜欢?
是喜欢的吧。
可是……
“我没有谈过恋爱。”阿鼓目露茫然。
“所以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是‘喜欢’。”
单弘毅看着她,兀自摇头叹气。
这个下属啊,能力是很强的,办案方面,人细心,也聪明,可一到人情世故上就犯蠢,很容易陷入死胡同,钻牛角尖。
想跟人家谈恋爱,却连喜不喜欢人家都搞不清楚。
算了算了。他拿起钢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审批意见栏签下大名,又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私章,蘸了印泥盖在签名旁。
“行了。”他把报告递还给阿鼓。
谈个恋爱还打报告,莫名其妙,嫌他一天事情不够多咋滴。
阿鼓双手接过,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和领导的亲笔批示,嘴角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多谢局长。”
单弘毅轻咳一声,“以后在局里,还是叫我副局长。”
“好的局长。”阿鼓立正。
这家伙,你说她蠢吧,拍领导马屁方面一套一套的。
“对了。”单弘毅突然想起什么,重新拿起保温杯,“上次让你调查的那个空间大师,调查得怎么样了。”
阿鼓手指微微收紧,报告纸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目前掌握的情况还比较有限。”她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只说上次逛街,商场外偶遇马达强,与对方发生的系列交谈。
单弘毅点点头,没有怀疑。阿鼓经手办理的案件,从来没出过纰漏。
“抓紧点。”他嘱咐。
“马达强那边,有空也稍留意着,别让他捷足先登。”
“明白。”阿鼓朗声。
“去吧。”单弘毅挥挥手,“好好谈恋爱,但也别耽误工作。”
“是。”走出副局长办公室,来到走廊中部的电梯厅,阿鼓长舒一口气。
晨光斜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中心大楼开始忙碌起来,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匆匆走过。
阿鼓搭乘电梯下楼,来到一楼大厅。她本来想给小暑打电话,考虑到周一上午对方可能在上班,还是决定简讯告知。
[恭喜你,闵小暑,已经顺利通过考核,成为我的女朋友。]
消息发送,阿鼓把手机收进口袋,拿着报告走向档案室。按照规定,这类涉及员工个人重大事项的文件,需要归档留存(当然并不包括谈恋爱)。
通往档案室的走廊墙壁,挂了一整排中心主要领导人的照片,阿鼓走过,在首张照片前站定。
照片上是中心的创始人,瑞,羊首鹿角的银发母麒麟,眼神威严而慈悲。
莫名,阿鼓心里有了底气,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河马精,修炼不到家,五百多岁还不能完全化形,身子胖乎乎,白衬衫鼓鼓囊囊像吹气球,上面顶一颗巨大的河马脑袋,边说话边往外喷唾沫。
“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你走路有种特别的节奏感,像打鼓一样,你知道吧,人如其名这词还是有些根据的……”
“辛苦。”阿鼓将报告递出。
河马精接过,“这次又是什么,申请把第七外勤组的张青龙暴打一顿吗?副局他不会真同意吧,我说别太宠。”
“这次不一样。”阿鼓认真说。
“哦?”河马精眯起眼睛看了眼标题,“恋爱报告?新鲜。”
但他没有翻看的兴趣,这也是阿鼓最喜欢他的一点。
“我给你放员工个人重大事项分类里了。”
阿鼓道谢。
临走,河马精冲阿鼓勾手指,“你想教训张青龙,等他下班,蹲家门口,找个麻袋套他脑袋揍一顿,保管出气。”
“张青龙?”阿鼓陷入沉思。
“你是说,上次蝙蝠精吸血案,我没白天没黑夜蹲了半个月,最后被抢了功劳,还被嘲讽说能力不行的那个张青龙?”
阿鼓笑着摆摆手,转手走出档案室,“其实我早就忘了。”
“可你分明记得很清楚!”河马精拢唇大声。
新华路,荣成大厦。
周一上午,工作总是格外冗长复杂,小暑快到中午才腾出时间处理私人消息。
AAA第八外勤组——GU:
……
[报告已存档。]
[编码:EDFT257879。]
小暑服了,这人上班上傻了吧!
她恶狠狠敲字回复:[那我要不要抽空去面试啊!]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五秒钟后:
[不用,你已经通过了我的面试。]
小暑“哈”一声,“那我还得感谢你喽!”
小海螺昨晚做了辣子鸡丁,小暑把饭盒拿到茶水间加热,等待期间,给阿鼓回消息:
[感谢感谢,感谢您的赏识。]
[我以后一定好好努力,争取做一名合格的女友工,不迟到不早退不旷工。]
[你很有觉悟。]
阿鼓赞赏道。
小暑“嘁”一声。
[那顺利通过组织考核的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中心对员工家属,并没有条例明确的赏罚机制。]
阿鼓回。
小暑按住语音条,“那你们中心也太抠了。”
机灵的脑瓜一转,又换了副甜嗓,“想让我好好工作,还是需要一点小奖励的哟——”
阿鼓靠在办公椅傻笑。
她声音好好听哦,又亮又柔,像百灵鸟。
[我给你发工资吧,我知道你穷。]
[你家里那个又没什么本事。]
阿鼓说。
小暑端着茶杯,一口水险些喷到电脑屏幕。
她赶紧把上条消息从聊天界面删除。
这阿鼓也真是,瞎说什么大实话,这要让家里那位看见,还不得气疯!
转念又替家里那位感到不平。
[那你先预支我两个月工资。]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