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场风暴终于结束。
以阿鼓的武力镇压(大嗓门), 以及小海螺从萝卜窝里飘出来,持续不绝的“嘿嘿”傻笑声作为收尾。
“好了好了。”小暑起身抚掌,拔高声调试图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礼物收到了, 衣服也换好了, 相信大家早就饥渴难耐了。那就让我们开动吧!”
小海螺换好新裙子,从萝卜窝里钻出来,立即跑去厨房, 拿杯子帮忙倒饮料。
“喏——”她双手捧杯送至阿鼓面前, 是个和解的意思。
以示尊重, 阿鼓同样双手接过。
小暑一脸慈母笑,“对嘛, 大家都是好朋友嘛。”
说到好朋友……
瞄到阿鼓, 还是没忍住瞪她一眼。
小暑不希望小海螺跟阿鼓发生矛盾,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在为咱们猪龙女士争风吃醋, 她俩再怎么扑腾都没关系, 可千万别误伤咱家猪龙女士。
“吃饭, 都给我爬过来吃饭!”小暑从阿鼓身边走过, 径直落座于猪龙女士身侧。
“小暑……”阿鼓低唤,小暑却全当作没听见, 她不由胸中一痛。
完了,小暑真的误会她了。可小暑误会她什么了呢?
小暑没有误会。
啊, 心更痛了。
像中枪一样!
猪龙女士不动声色, 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淡淡地扫。
火锅重新沸腾起来,热辣香气弥漫。
小暑热情给大家布菜, 阿鼓礼貌道谢,小海螺埋头苦吃, 只是偶尔偷偷抬眼,飞快瞄一下阿鼓,又赶紧低下头。
唯有猪龙女士,一反常态,面对满桌美味佳肴,却兴致缺缺。
她吃得多的时候,遭小暑嫌弃,什么猪妞猪宝猪罐罐,说话一点不客气。
她吃得少了,小暑又紧张,不住捞菜送进她面前的小碗。
“虾滑呀,还没吃过吧,虾肉做的。”
“蛋饺,也没吃过吧,外皮是鸡蛋液哦。”
“牛肉,你最喜欢的,多吃呀。”
“要不青菜?水果?喝不喝饮料……”
小暑忙得热火朝天,猪龙女士乖乖把碗里的菜都吃掉,筷子却坚决不往锅里伸。
“是不是不舒服呀。”小暑不由分说,手掌覆在她额头,又摸摸自己,“也没发烧呀。”
她目光充满了担忧,“还是太辣了,不符合你的口味?”
想来也不应该呀,这家伙什么麻辣烧烤小龙虾,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不会是真的要走了吧?才不好意思多吃。
小暑突然意识到。
啊所以是为了给她省钱吗?反正以后跟着阿鼓不会再有苦日子过,这顿少吃点,给她多留点剩菜周一带去上班……
破案了,小暑的天也塌了。
“无碍。”猪龙女士按下忙碌的小暑,将她拉到身边坐。
小暑又怎么坐得踏实呢。
午餐接近尾声,先前被打断的思绪,被强压在心底的担忧,像火锅底沉淀的花椒粒,随滚沸的汤汁涌动着,裹进菜叶,不留神,麻人一头。
午饭吃完,还有晚饭。晚饭之后呢?
夜色降临,阿鼓离去之时,会不会就是提出邀约之刻。
她为尊贵的女王陛下准备了更好的居所,更符合身份的生活,她也许会带走她。
看吧,孤儿阿鼓如此大手笔,装礼物的纸箱摞起来都能点一份超级豪华蛋炒饭了,目的非常明确了呀。
而猪龙女士呢?她会怎么选?
小暑碗里,早就冷掉的土豆片被筷子戳成土豆泥。
理智上,小暑告诉自己,应该尊重猪龙女士的选择。
阿鼓那边,条件肯定要好得多,她们又是同乡,知根知底。阿鼓本领大,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工作稳定体面还高薪,猪龙初来乍到,真出了什么事情,阿鼓都能帮忙照料着。
不止是衣食住行,还有安全方面。
她呢?房子小小的,旧旧的,除了每天三顿饭,一张睡觉的床,几件并夕夕买的烂衣服,再没什么像样的了。
送个手机,还是自己淘汰不用的。
毫无竞争力。
可情感上……
小暑突然想起来了。
她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嘛,她只是容她暂住,她找到下家自会离开。
是哦,差点忘了。
最近日子过得太好,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每天回家都有丰盛的饭菜,晚上睡觉还有人贴着搂着。差点忘了。
啊呸呸呸,什么玩意儿!小暑疯狂甩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
总之,按照开始的约定,猪龙女士最终是要跟随下家离开的。
只是没想到,这个下家来得这么快。
可她一开始不是天天盼着她走吗?甚至把她带去郊外丢掉。
她说过,“我只是容你暂住”,这个暂住究竟是多久呢。
一辈子吗?
她这个卑贱的、痴愚的凡人,短暂的一生。
那,猪龙走了,小海螺也会跟着走吧。
哦,对哦,阿鼓也在讨好小海螺,不然怎么给小海螺买那么多礼物。之前没准备,应该确实是没想到。
小海螺跟阿鼓好像也更亲的样子,可以大大方方向她索要礼物,甚至无所顾忌朝她大声哭喊叫骂。
明明才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好像还闹得挺不愉快……
而小海螺对她呢?小暑记忆里,只有白花花的大馒头,圆滚滚的小馒头,早上是馒头,中午是馒头,晚上终于不是馒头了,是泡面。
哈哈哈哈——
好好笑哦。
所以啊,所以,她们肯定早就不想跟她生活在一起了吧!跟阿鼓更亲近也合理,毕竟她们才是同类。
可是……
小暑绝望发现,她好像已经习惯她们了。
脾气古怪、好吃懒做,却会在关键时刻挺身帮助,维护她的猪龙女士。
多少次,她感到忧愁苦闷时,那条大尾巴轻轻缠上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柔声哄。
还有咋咋呼呼、爱哭爱闹,却默默承包所有家务的小海螺。
主人长主人短,总是黏着她赖着她,给她准备早餐,送她出门,挥手叮嘱说“要想我”,还有“早点回来哦”……
不止是习惯,是需要,甚至是爱。
因为有了她们,这个家才不再是冰冷的水泥盒子,才让她有了每天出门打工的动力。
她们走了,她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小暑想干脆点直接问:阿鼓,你晚上吃完饭是不是就要带她走了?
或者直接去问那只猪龙:你会跟她走吗?
话到嘴边,暗暗摇头,又咽回去。
万一阿鼓根本没打算今天提呢?
万一猪龙女士也根本没打算今天走呢?
问出来,岂不提醒了她们,经她一提,倒显得她小气,还多疑,催着撵着要人家走。
患得患失,想问又不敢问。
小暑坐立难安,这顿饭吃得一点也不香。
猪龙女士呢?
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暂时也顾不上小暑。
阿鼓更别提,她耳朵现在还“嗡嗡”的,好像有一万只海螺躺在面前,疯狂扭动着身体,嗷嗷地哭。
至于那只看似没心没肺,其实满螺壳都是心眼子的小海螺,脑袋里也在想事情呢!
主人和陛下要是分开了,她跟谁呢?
坦白讲,主人对她很好,很疼她,可主人真的好穷哦!跟着主人过日子,每天精打细算,好玩是好玩,却没前途。
陛下对她不好,常常压榨她,却对她有着再造之恩,而且跟着陛下,修炼方面不愁的,说不定还能过好日子。
一屋四口,整个用餐过程,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咕噜咕噜”,锅底冒泡。
终于捱到午饭结束,小暑得救,搁下碗长出一口气,随后立即收拾起碗筷,扎进厨房猛猛一顿擦洗。
饭后,按照先前的计划,是一家人出去看电影。
时间不等人,该来的总会来。
小海螺一听要出门,急了,“等等!我再去修炼一下!”
她盘腿坐在沙发,双手松松握拳搭膝,脸蛋憋得通红,嘴里叽里咕噜念咒……
可惜,无论她如何鼓腮攥拳,体型仍毫无变化。化形术一小时的法力时限,加上方才情绪大起大落,显然灵力耗尽。
“肾透支了。”小海螺沮丧垂下脑袋。
“不是你哪儿学的这些破玩意……”小暑无力扶额。
“看不了电影了。”小海螺又要开始哭。
“欸等等!”小暑抬手制止,取来自己上班常背的那个大帆布包,拍拍,“来——”
她拉开大口袋,示意小海螺爬进去。
小海螺眼睛一亮,小暑招呼,“走,带你逃票。”这活儿她熟。
小海螺顿时喜笑颜开。
她正要猫腰往里钻,想起什么,回头去果盘里给自己拿了包瓜子。
“你还挺会照顾自己。”小暑好笑。
小海螺在帆布包里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钻出来,两眼亮晶晶望着一众人,“好啦我们出发吧。”
三大一小,前后下楼,走出小区。
夏日午后灼热的阳光被树荫筛滤了大半,微风吹拂过路边的香樟树,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
来到户外,小暑感觉心情松快了不少。
猪龙女士还是那身布满毛球的廉价套装,但她并没有什么所谓,双手插兜,趿拉着人字拖不疾不徐跟随在小暑身畔。
阿鼓在小暑的另一边,沉默走出一段路,清清嗓子,试图缓和关系,“小暑,上次多谢你。”
“嗯?”小暑转头看她。
“就是上次,我们一起看电影,你还记得吗?”阿鼓笑笑,“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我发在朋友圈,好多人都给我点赞,留言说‘鼓姐威武’。”
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挠头,“我以前从来没发过发朋友圈。”
小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果然,身旁猪龙女士脚步一顿。
“看电影?”她微微偏过头,眉头攒起困惑,“何时?”
小暑额角冒汗,“啊,这个……”她干笑两声,“就是,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嘛,就路上不小心撞见了,然后顺道一起吃了个饭。”
她转过脑袋,朝着阿鼓不断挤眼睛,示意别再说啦!
“主人,你眼睛干吗?”小海螺从小暑胳肢窝底下冒头,“是不是画图画多啦,晚上回家我给你热敷一下。”
阿鼓一点没接收到信号,还乐呵呵补充说对呀对呀,“就是那次!我们还一起去吃西餐,逛公园。”
“吃西餐?逛公园?”猪龙女士声音不高,周围空气温度却似乎下降了几度。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小暑和阿鼓之间来回扫视。
小暑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也不晓得在心虚个什么。
“原来如此。”猪龙女士明了。
这个旧部。千方百计探寻到她的蜗居地,表面恭敬,实则暗暗炫富,展露财力,言语间还对她颇多打探。
这些她都可以不计较,世殊时异,主仆缘分淡了,也是情理之中。
但……
这只九尾虎,怎么有胆子把主意打到她的人身上?
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旧部,心中对她这个旧主,看来是早就毫无敬畏之心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得瞻日月之辉”,装模作样,跪拜叩首,不过是另有所图。
至于礼物,凡人的破烂玩意,也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不过是假恭敬,最后尽都转赠给小暑。
转赠给小暑当然没问题。
但,此人其心可诛。
猪龙女士改换单手插兜,暗暗磨着后槽牙望天思索。
小暑也跟着停下,心脏怦怦直跳。
帆布袋里的小海螺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缩回脑袋,只留一双眼睛紧张观望。
阿鼓自顾走出几步,回头,“怎么了?”
她一脸茫然,怎么大家都停下了。
猪龙女士没理,只盯着小暑,一字一句问道:“私下相处,还算愉快?”
小暑头皮发麻,努力挤出笑容,“就是普通朋友吃饭,哈哈,阿鼓她人挺好的,主要是为了赔我手机……”越说声音越小。
怎么有种被正官大婆捉奸在床的既视感。
不对,小暑疯狂摇头。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说法。
“普通朋友?”好的,最好是。
猪龙女士轻哼一声,迈步朝前,不再多言。
三大一小各怀心思,终于抵达街口商区。
影院大厅灯火通明,爆米花的甜香气扑面而来,阿鼓主动走向奶茶店,不多时,端着三杯奶茶回来。
她喜滋滋的,“小暑,还记得吗?这是上次你给我买的那款,我加了好多小料。”
小暑尬笑,“哈哈,你还记得。”
“当然,我最近常点来喝。”阿鼓将奶茶递给小暑,另一杯递给猪龙女士。
小暑插上吸管,刚吸了一口,还没尝出味道呢,手里的杯子就被一只手熟练抢过去。
猪龙女士面不改色,就着小暑的吸管一口气吸掉大半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重复过千万遍。
小暑没什么反应。
这家伙连她牙刷都抢,她喷过口水的盒饭都抢,别说奶茶。
她的口水对于这位尊贵的女王陛下来说,大概等同于什么琼浆玉液吧?
小暑无所谓耸耸肩,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阿鼓小心翼翼,“是不是买少了。”
担心自己招待不周,她迟疑着,“要不我再去买两杯?”
猪龙女士置若罔闻,将喝剩的小半杯奶茶塞给小暑,脚步一转,径直朝检票口走去。
阿鼓看向小暑,面露不解。
小暑冲阿鼓无奈笑笑,“她这人就这样。”
说来也真是怪,明明她俩才是旧相识、老相好,怎么还得她这个临时赡养人从中调和。
检票队伍不长,猪龙女自觉排在后头,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试图直接穿过检票口。
“您好女士,请出示一下电影票。”检票员小姐姐却微笑拦住她。
这熟悉的台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猪龙女士不由浑身一僵,脑海中某段可怕的记忆复苏。
有了先前的许多次教训,她再不敢狂傲自称“本座”,下意识回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锁定小暑。
她神色慌张,双眼写满无措,像只迷路的小狗。
小暑正要上前解围,阿鼓先一步走过去。
“陛下。”这事儿阿鼓早些年也经历过,自觉有科普义务,“看电影需要先购票,再凭票入场。这和在家看电视不同,虽然看电视有时候也要开会员。”
猪龙女士转身望向阿鼓。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汪漆黑的潭水,潭底沉淀无数腐木落叶,似乎千万年来不曾有过变化。
阿鼓却在其中看到了掀天的巨浪。
——哦就你知道的多!你什么都知道!你好了不起哦!
——要你提醒!
——要你说!
——要你管!
——滚开!!!
——啊啊啊啊啊!
——滚啊!
猪龙女士一肚子炮仗噼里啪啦,脸上装得还挺像样,微微颔首,侧身腾出空间,让后面的人先进。
小暑快步上前,包里掏出电影票,“在我这里在我这里,不好意思。”
她朝检票员抱歉笑笑,牵起猪龙女士,带她顺利通过。
陛下刚才骂我了吗?
阿鼓挠头,好像骂了又好像没骂。
进入影厅,屏幕正在播放广告,阿鼓率先走向位置,坐到里侧。
小暑原本计划是自己坐在阿鼓和猪龙女士中间,用身体阻挡她们,物理层面隔绝可能会发生的,如“追忆往昔”或“旧情复燃”等一系列剧情。
可她刚要走过去,猪龙女士脚步一错,竟是抢先一步,直接坐在阿鼓旁边座位。
“啊——”小暑不由低呼,心尖猝不及防泛起一片酸。
猪龙女士落座,望向还愣在过道的小暑,拍拍自己另一侧的空位,示意明确。
影片快开始了,小暑不好干站着,夹紧小海螺走过去。
大概真的夹得有点紧了,小海螺在她咯吱窝底下“叽”一声。
电影开始,片头音乐响起。
小暑将帆布包放在大腿,小海螺立即从包里探出脑袋,好奇东张西望。
小暑捧着那杯冰奶茶,心不在焉,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一边飘。
小海螺轻轻拽了拽小暑的袖子,噘起小嘴示意,小暑将奶茶杯凑到她嘴边,小海螺叼住吸管开始“嘬嘬嘬”。
小暑侧过脸,望向身边人。
猪龙女士微仰头看向屏幕,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的沉静而肃穆。
她不笑的时候,总让人感觉疏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她,怎么跑怎么跑,都跑不到她面前,跑进她的眼睛里。
擅长想象的小暑,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
她是高高在上,凛然不可直视的尊贵的神女大人,而她,闵小暑,只是匍匐在神女座下万千庸碌的其中之一。
——[区区凡心,也配萦绕本座?]
——[尔这痴念,不过蜉蝣慕月罢了。]
是了,人家一早就告诉她了。
小暑心里有点难过,小海螺剥好送到她手心里的瓜子仁也没吃。
“你嫌我口水啊?”小海螺细细声,两瓣门牙还在忙个不停。
小暑叹气,瓜子仁一口闷倒进嘴里。
隔着一个座位,阿鼓双手置于膝头,也坐得笔直。
她几次偏过脑袋,试图越过中间的猪龙女士看向小暑,但每一次,这位尊贵的女王陛下,都能准确无误通过调整坐姿、喝奶茶,挺身舒展脊背等等,把她挡得那叫一个严实。
“鼓。”猪龙女士低声警告。
阿鼓一愣,顿时欢喜不已,陛下终于肯跟她搭话了!
“陛下有何吩咐。”阿鼓身体微倾,附耳低声。
“老娘警告你,离我的东西远一点,别以为你现在有钱了,攀上高枝儿了,就可以骑在老娘脖子上拉屎为所欲为了。老娘告诉你,老娘现在虽然没有钱但满身都是力气,你再看你再看,小心老娘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老娘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神,你若犯我一寸我便屠你一族,如果你要说你这一族如今只剩下你一个,那很好,那你就独自承受老娘屠灭你全族的滔天怒火吧。”
“老娘本来也不想多跟你计较,毕竟咱们身份有别,我是神而你只是一头牲口,大吵大闹什么的太跌份儿,但你可千万不要把我的菩萨心肠错当成软弱无能,否则,我会立即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忍……”
(以上俱为脑补)
“陛下?陛下?”阿鼓半天没等到下一句吩咐,忍不住轻轻拽了下猪龙女士的袖子。
“无事。”猪龙女士平静回道。
“陛下……”阿鼓还没有放弃。
猪龙女士竖指唇上,示意噤声。
罢了。
陛下面前,不可造次,阿鼓终是放弃。
三人之间磁场微妙复杂,又是当局者迷,头脑混乱,心里都乱麻一团理也理不清。
只有小暑膝头的小海螺脑袋清醒无比。三角恋哦?精彩,这可比电影好看多了。
大屏幕上,故事正进行到紧要关头。
屏幕之下,每个人也都生活在自己的设定和剧本里,小心翼翼,揣摩着别人的台词。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3
第37章
小暑以前从没觉得看电影是这么煎熬的一件事。
她有一次趁着午休出来, 独自在公司楼下影院包场看了部好烂好烂、烂到发臭的超级无敌烂电影,都没觉得无聊!
还挺乐呵,就着毫无逻辑的剧情和拉稀般的特效吃完一整桶爆米花, 完事拍拍屁股, 上楼回公司继续干活。
电影确实是烂到无可救药, 回工位,百灵问她干啥去了,她都不好意思说。
丢人!
但那天的心情格外放松, 心里有只小鹿踢踏踏轻快跳来跳去, 像小时候从大人那里讨到零用钱, 欢天喜地奔往街口小卖铺的路上。
那是小暑第一次尝试一个人看电影,起因是在网上看到篇帖子, 贴主给“孤独”分出了十五个等级, 具体内容有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演出、一个人看病等等。
看完帖子,小暑内心十分不屑一顾。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可以有这么多事情做, 那说明她很有空, 根本不用加班!
还很有钱!
不然哪有时间逛超市看电影。
还吃火锅, 吃锤子锅。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孤独, 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情,享受生活, 享受平静,小暑下班后专门去了趟超市。
然后就发现, 晚上逛超市, 好多打折菜!
天堂!天堂!
人多倒还麻烦,十分麻烦。
比如今天。
距离上次跟阿鼓一起看电影过去不到两周时间, 最近又没什么好的新片上映,小海螺要跟着去, 影片内容就不能太复杂……
虽然,小海螺看起来比她们所有人都要复杂多变,心眼密如繁星。
总之,影片类型很重要,选定后还得在网上搜下评分和评价,骂和夸的比例悬殊大不大,骂的内容有没有真正踩中自己的雷点。
千挑万选,终于来到电影院,大银幕上光影流转,剧情跌宕,小暑却丝毫不能投入,所有感官和视线都集中在左手边那个人身上。
小暑看到猪龙女士跟阿鼓的互动了。她们之间,存在着她无法介入的过去和联系。
电影时长一小时四十八分钟,终于捱到片尾曲响起,影院灯亮,小暑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才三点多。
如果阿鼓一定要带走猪龙女士,她希望时间可以一下跳到周一早上。
闹钟响起,她睁开眼睛,手摸到身畔床铺冰冷空荡。
撑身坐起,也是前所未有的自然顺畅,没有红色大尾巴缠着卷着,耍赖不让她走。
来到客厅,厨房清锅冷灶,餐桌上也是空空荡荡,别说煎蛋、豆浆、培根火腿,连个热馒头也没有。
甚至都没有时间难过,便要匆匆洗漱、换衣,像从前的无数个平常日子,抓起包冲出家门,冲出小区,奔向人潮汹涌的地铁站。
忙碌会冲淡一切。忙碌起来,就没时间细细品味心口被掏空一块的钝痛。
她会过回从前的日子,每晚加班到十点,到家十二点倒头就睡,周末也不闲着,疯狂接稿画图,直到周一再次降临。一周七天重复着过,没有新意,也没有意外。
如此,过上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也就渐渐习惯了。
甚至会恍惚觉得,那场奇妙的相遇,那个热闹又麻烦的“家”,或许只是她加班太多产生的幻觉。
她会当她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小暑心脏一阵锐痛,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
不行。
不能这么想。
她下意识想要寻找一点支撑,一点温度,手指急切抓住身边人的手臂。
猪龙女士立即察觉到了,投来担忧视线,并迅速反握住小暑的手,把她从冰冷残酷的臆想的漩涡边猛地拽了回来。
电影散场,观众陆续起身离开。
时间并未跳跃,依旧一分一秒沉重而缓慢向前爬行。
小暑低头,看到那人骨节细长白皙的手。
她的手真漂亮,皮肤细嫩,手心柔软像质感上乘的捏捏玩具,光滑没有一丝粗茧。一摸就知道她从来不干活。
灯光太亮,小海螺担心暴露,脑袋缩回包里,小手却伸出来,紧紧握住她的大拇指。
她们都在无声给予关爱。
连阿鼓也站起身,“小暑,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
小暑忽然松了一口气。
至少此刻,她们还在。以后也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电影看完了。”小暑努力绽放出笑容,使大家放心,“距离晚饭还有不少时间,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玩呢。”
“玩耍!玩耍!”小海螺在包里开心扭屁股。
猪龙女士回以小暑一个宽厚仁慈的笑容,提议道:“自然是逛公园。”
不单是逛公园,晚上还要吃西餐。
小暑面上笑容片片碎裂。
怎么又来!
可她还能怎么办。小暑硬着头皮,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啊,逛公园,影院里闷了那么久,正好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接受大自然的洗涤。”
阿鼓倒没想那么多,听说有了新的安排,立刻响应。
“公园好啊!我知道附近有个公园,周末很热闹的!小暑你还记得吗?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去的那个。”
“呵呵……”小暑怎么会不记得,“谁的记性能好过你啊。”
“呵呵——”猪龙女士点头微笑,随即侧身展臂,“那便带路吧。”
于是,一行三人,外加包里的海螺精,转战公园。
周末午后的公园热闹至极。广场上是震耳欲聋的高嗨DJ舞曲,凉亭里是“咿咿呀呀”甩袖投袂的戏曲票友,回廊乐团扎堆,萨克斯手风琴甚至架子鼓,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
树底下还有抽陀螺的,下象棋的,开直播把着麦克风唱歌的……
盛大的中老年才艺大荟萃。
猪龙女士自踏入公园大门,脚步便不由自主放慢。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困倦的眼睛,布满了奇异的辉光,这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充满了活力和生命力的盛平景象。
“出来逛逛也好。”小暑偏过脸偷看,通过她脸色判断出心情还不错,“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常来玩,反正离家不远。”
猪龙女士寻到一处视野绝佳的长椅,施施然坐下。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下颌微抬,俨然一派女王陛下莅临民间,体察民情的架势。
小暑和阿鼓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两位随从。
“此间,甚是有趣。”猪龙女士目光掠过左手边玩丢球的杂耍老头,又飘向另一边引吭高歌的花裙子胖姨姨,视线最终降落在不远处一位白发老者身上。
“与上古时代的蛮荒,霄壤之别。”
“是啊,这个世界的普通人,都生活得很好,很幸福。”阿鼓忍不住接了句嘴。
老者手持一柄银色长剑,身着纯白宽松太极服,一招一式,分外舒缓圆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猪龙女士看得入神,指尖在膝上轻敲,片刻后忽然转过脸,目光降落身侧恭敬侍立的阿鼓。
还没说话,阿鼓弯腰凑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这觉悟,平时没少被调教吧。
把小暑看得一愣一愣的。
猪龙女士抬了抬下巴,指向舞剑的老头。
“凡人舞弄,力道绵软,形似神散,却也颇有番趣味。汝久浸战阵,何不趁此良机,下场演练,吾等一观,昔日风采犹存否?”
“虾米意思啊?”太长了,小暑没听懂。
“就是让她献舞一曲。”包里的小海螺其实也没听太懂,但她对猪龙是很了解的。
毕竟“亲生”的。
“此时此地?”阿鼓有些犹豫。
“跳舞!好啊好啊!”小暑乐得直拍巴掌。
你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孤儿鼓,这次也该轮到你了!
阿鼓面露尴尬,看看舞太极剑的老头,又看看陛下那双似温和,实则写满“你敢不听我的话试试呢”的眼睛,最后求助望向小暑。
小暑立刻把头扭向一边,伸手指天,“看有灰机。”
“陛下……”阿鼓垂死挣扎,“此处人多眼杂,恐有不妥。”
“嗯?”猪龙女士周遭温度骤降,“有何不妥?”
阿鼓顿时一个激灵。到底是在她手底下讨过几千年生活的,虽然有句老话叫“掉毛的凤凰不如鸡”,啊呸呸呸……
总而言之,女王陛下积威犹在,为臣者怀德畏威,阿鼓不敢再多言。
罢了,丢脸就丢脸吧。
阿鼓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点头。
她四下张望,寻找趁手的兵器,最后选中绿化带里一截还算笔直的树枝,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掂了掂,还算凑合。
来到女王陛下身前空地,阿鼓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霎时变得锐利无比。
她手腕一抖,那根平平无奇的树枝立即破空发出“咻”一声轻响。
起手式。
她身形动了,没有音乐伴奏,只有手中树枝划破空气的凌厉风声,腾挪闪转间衣袂翻飞,动作跟公园里的大妈大爷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迅捷刚劲,大开大阖,一看便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周身满是肃杀之气。
“好!”路过背功夫扇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奶喝了声彩。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成半圆,举起手机。
猪龙女士我自岿然不动。
阿鼓倏地扭头。
“尚可。”猪龙女士抚掌。
得到夸奖,阿鼓精神为之一振,哪还管什么害羞不害羞的,越舞越起劲。
一根树枝在她手中仿佛化作游龙,舞出十八般花样,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兴起还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
周围喝彩声不绝:
——“哦哟,这姑娘厉害!”
——“从小学武术的?”
——“网红吧,又没看到直播设备。”
——“拍下来拍下来,发抖音。”
小暑同样默默举起手机。
这么精彩的场面,她必须分享给百灵,并详述经过。
“我带大表姐和阿鼓逛公园大表姐看到舞太极剑的老头说还行然后问阿鼓你要不要来一段阿鼓起初不太愿意后来还是同意然后捡了一根树枝开始舞舞舞舞舞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表姐说尚可阿鼓一听不得了舞得更起劲好神经啊她们两个真的好神经啊我都看傻了……”
发了条二十多秒的语音。
[大表姐和阿鼓?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大表姐让她去舞,她就去了?]
[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
[大表姐终于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病友。]
[这么精彩,我竟然不在现场!]
[错亿!错亿!]
……
百灵疯狂刷屏。
小暑捧着手机正乐滋滋,突然感觉旁边有人扯了下她的袖子,低头一看,是猪龙女士。
“怎么啦?”小暑弯腰,耳朵凑过去。
“那些个凡人……”猪龙手指虚虚点向围观群众,“手机拍下来,是不是也要发个那什么音的。”
她跟小暑说话就比较正常,不装。
小暑一下就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你是故意让阿鼓去显眼的,想看看有没有人拍下来,回头发抖音是吗?”
猪龙女士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刚也拍了一段,你要是担心没人发,我来发怎么样?”小暑还是向着她,变着法哄她开心。
“甚好!”猪龙女士赞赏道。
小暑顿时笑得不行,紧挨她坐下,“原来你这个人这么小气哦,自己丢了脸不算,还要拉着别人陪你一起丢脸。”
感觉阿鼓不像她的下属,更像是死敌。
可阿鼓确实是猪龙女士曾经的下属。
那为什么……
哦!小暑没费多大力气,就捋顺了这里面的因果逻辑。
看到自己曾经的下属混得这么好,铁饭碗包吃包住,穿金戴银还吃香喝辣,而自己呢,去别人家冰箱偷菜不说,还被比自己混得好的下属亲手逮住……
天呐,小暑脚趾深深抠地,替猪龙女士感到尴尬。
然而只是开始。
这个混得比自己好的下属千方百计打探到自己的下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真的是因着当年那份旧情以及对旧主的敬畏之心,准备了两辆三轮车的礼物亲自上门拜访不算,甚至把自己现在的亲信(小海螺)也收买了。
猪龙女士这么骄傲的人,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换我,我也忍不了。”
“我肯定忍不了。”
“这人根本没安好心嘛。”
“我怀疑啊,她是故意的,你等着,晚上吃饭的时候就要给你介绍工作了。”
“工作,那是什么好东西,是好东西她会介绍给你?你看,我也工作,结果呢,我每天活得像狗一样,我开心吗?”
“我看这个叫鼓的女人,就是看陛下您生活得太好了,有人养,有人伺候,结果自己每天苦哈哈上班,到处抓坏人,她不服,要拖你下水。”
……
小暑咬牙切齿。
猪龙女士嘴角挂着轻轻柔柔一抹笑,静静看着她。
“不信走着瞧。”小暑信誓旦旦道。
“好,我们走着瞧。”猪龙女士再次握住小暑的手。
嘿嘿,有效,猪龙女士开始讨厌阿鼓了!小暑心中不由为自己喝彩。
她立刻打开软件找到下方红色加号,选中视频发送,许愿视频大爆。
猪龙女士甚是满意。
另一边,阿鼓舞罢,树枝随手丢弃草丛,来到猪龙女士面前。
她微微喘息着,“陛下——”
“赏。”猪龙女士吩咐小暑。
“赏?”小暑挠头。
“就是礼物,赏赐。”小海螺在小暑咯吱窝底下提醒说。
小暑“哦哦”点头,包里掏啊掏。
家门钥匙?不行。
剩的半包纸巾,也不行。
常备以防万一的卫生巾,更不行!
然后是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电玩城玩剩的几枚游戏币……
“嘶——”小暑犯难,给个什么赏赐好呢。
亲吻她的右脚?
或者女王陛下的右脚?
倒是很好的视频素材,可阿鼓是那么老实让她亲就亲的吗?
孤儿鼓虽蠢,应该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小暑正着急,小海螺捅了捅她的咯吱窝,递过来半包瓜子。
欸,这个好。
价值几乎没有,侮辱性却极强!
“来了,赏赐来了。”小暑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多谢陛下赏赐。”阿鼓倒不介意,乐呵呵接了,揣进包里。
小暑趁机附耳猪龙女士,谗言佞语、唆摆诬害,“我看她就是装的,面上装得乖顺,心里其实可不服气啦!”
“嗯——”猪龙女士煞有其事点头。
公园两小时效应,小暑心情大有好转,步行前往西餐厅,一路蹦蹦跳跳。
一面靠墙一面临窗的四人大桌,放下帘子形成一个小小的包间,小海螺终于可以从帆布包里爬出来,坐在猪龙女士和小暑中间位置。
阿鼓则独自坐在对桌。
摒离服务生,小暑手机扫码,来到菜单页面,并将手机转交给猪龙女士。
“你看看想吃些什么。”
小海螺伸长脖子,“我也要看。”
小暑忽而福至心灵,将小海螺抱到阿鼓那面,“你跟鼓姐姐一起坐,让她教你。”
“好呀——”小海螺被礼物收买,早就不讨厌阿鼓了。
阿鼓也乐意照顾,给她喂了点柠檬水,举着手机让她选。
“她不是有钱吗?我们点最贵的。”小暑贴着猪龙女士的耳朵根。
猪龙女士掀起眼帘,轻轻看过来。
“是不?”小暑一脸坏。
“好。”猪龙女士应下,满眼宠溺温柔。
二人很快选定套餐。
另外一边,小海螺还在犹豫不决。
她平时在家倒是蛮有规划,有菜可偷时,七天三顿,顿顿不一样。没菜偷呢,馒头泡面换着来,简单省事。
到外头吃饭却犯难,瞧着什么都想吃,半天拿不定主意。
小暑瞧见差不多了,双手撑在桌沿,身体朝前微倾,笑盈盈的,“让阿鼓姐姐给你点她最爱吃的那个海螺沙拉呀。”
“海螺沙拉。”小海螺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哪里有啊……”
阿鼓顿时脸色大变。
欸?不对,等等。“什么沙拉?”小海螺扬起脸蛋。
“海螺沙拉!”小暑大声重复,“就是用海螺肉做的沙拉,你阿鼓姐姐可爱吃了,一口一个小海螺,咯嘣脆。”
阿鼓两股战战。
“你吃海螺沙拉?!”小海螺音调骤然拔高。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阿鼓疯狂摆手。
“不是你?这家餐厅不是你带我来的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很少吃西餐的,欸就是你,你吃的海螺沙拉嘛!”
小暑拿起手机解锁,开始翻跟百灵的聊天记录,“我记得我当时拍了。”
她很快找到罪证,两指滑动放大图片,找到角落里的沙拉碗,先给身边的猪龙女士过目,随后是小海螺,“你看,是不是海螺肉。”
“你竟然吃海螺肉!”小海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是自己的头。
“你竟然吃海螺肉!!!”
“我……”阿鼓也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可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该死,是我该死。”救命啊救命啊!她当时为什么要点海螺沙拉。
“是我鬼迷了心窍,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变得不理智了,我不应该,我不应该恨你的。”
遭不住啦!
阿鼓彻底崩溃啦!
“你为什么要恨我?”小海螺费解。
“我们不是同类吗?如果我说,我喜欢吃老虎肉,你心里会怎么想呢?”
“老虎是一级保护动物。”小暑提醒。
“但吃老虎不单有老虎肉可以吃,说不定还有花生米,你看过那么多电视,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就是‘嘣’一声打进你脑袋里的那种花生米。”
小海螺“啊”一声大叫。
猪龙女士笑眯眯撑腮看戏。
“哦对了。”小暑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你今天上午来,确实没给小海螺带礼物吼,是后来见她实在哭得厉害,才补给她的,结合你之前吃海螺肉,看来你真的很讨厌小海螺啊。刚才我好像还听见你说什么‘嫉妒’,你为什么嫉妒啊……”
“对啊。”小海螺眼泪汪汪,看着阿鼓。
“你为什么讨厌我,我只是一只卑微的小海螺啊,没有螺权的小海螺啊,超市有卖,海鲜市场也有卖,可以被随意端上餐桌,吃一千只一万只也不会挨花生米的小海螺,你究竟嫉妒我什么呢?”
阿鼓脸色惨白靠坐在位置。
她唇微启着,一动不动,似乎早已死去多时。
“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小海螺扯着阿鼓袖子,疯狂摇晃。
“对啊,你说啊。”小暑也帮着施压。大的小的都是她的,谁都带不走!
阿鼓双手掩面,流下泪来,“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出现,不应该打扰你们的生活,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我终究只是一个外人……”
说罢,起身哭着跑走。
“欸等一下!”小暑伸直手臂。
阿鼓立即站定,回头,“你有话对我说,是吗?”
小暑点头,“你还没有结账。”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4
第38章
晚霞温柔, 像仙女淡粉的披帛,早月自东方升起,莹白弯钩, 玉做的一样。
阿鼓最终没能顺利逃脱, 不单指结账。
小暑站在西餐厅门口, 勾着她肩膀说话。
“好歹吃了饭再走,你钱都付了,饭不能不吃, 否则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回到家, 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空空荡荡, 垂头丧气坐到沙发,茶几上抓起一包饼干生无可恋塞进嘴巴, 结果发现饼干早就回潮, 变得软趴趴……”
她脑补能力一流,描述更是绘声绘色, “啧啧”两声表示同情, “可怜, 真是太可怜了。”
“我可以在外面吃炒饭”阿鼓却说。
顿了半秒, 补充:“或者盖饭,炒牛河、炒方便面什么的。”
又顿了半秒, 继续补充:“而且,我不喜欢吃饼干。”
“你家楼下有卖?”小暑尾音拔高。
阿鼓点头, 说“有啊”, “而且很多,跟你家楼下差不多, 还有烧烤、烤鱼、小火锅什么的。”
“哦,那还挺丰富。”小暑撇撇嘴。
想想不甘心, 换个方向继续打击,“我还以为你住的地方很豪华呢,是什么高端小区,或者别墅群,外面街上都没东西吃,原来也是老城区啊。”
“我住的是员工宿舍,我们单位的房产。”
阿鼓倒是不装,有什么说什么,“你说的别墅也有,但我的级别不够,而且我更喜欢住在闹市区,一来离单位比较近,二来是人多热闹。”
她太高了。小暑垫着脚尖去够她肩膀,时间长了胳膊有点酸,也是餐厅玻璃窗里面,罗马帘后面,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充满警告意味正死死盯着她……
小暑收回手臂,退后半步稍拉开距离,“你们单位福利挺好。”
“确实不错。”阿鼓承认。
“我听说,现在外面有些单位五险一金都不交一金,但我的级别入职就是七险三金,一个月税后三万多,每个季度还有补贴……”
小暑脸色渐渐变得很难看。
阿鼓完全没注意,越说越起劲。
“你说吃,其实我们单位有食堂,住嘛也不要钱,我这个人又比较无聊,平时没什么兴趣爱好,工作几年下来,攒了一大堆钱都不知道怎么花,真是的……”
话至此,阿鼓忍不住叹了口气,看起来不像炫耀,是真的因为钱太多而感到苦恼。
小暑控制不住,嘴角抽搐。
“所以。”阿鼓伸出手,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搭了搭小暑的肩,“不用替我感到心疼,我有很多钱,一顿西餐而已,还是请得起的。”
小暑没接话。
阿鼓忽觉后背发凉,转过脑袋,那双红色的眼睛像两道激光束从玻璃窗后面射过来。
挠头,阿鼓有些不明所以,但对主君数千年积攒下来的本能敬畏使她松开手臂。
“你们慢用。”既然不被欢迎,那她走。
“你等一下!”小暑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但她脑袋里冒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轻易放走阿鼓!
“怎么了?”阿鼓也一下就抓住了机会。
其实不想走,其实很想留。
小暑不管了,连拉带扯但其实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阿鼓带回餐厅,按在餐桌旁。
“哼!”小海螺一下跳开三丈远,贴在玻璃窗和长椅之间的夹角。
猪龙女士如同给妖兽拆筋剥皮,动作十分熟练地运用刀叉,切割好的肉块送进嘴巴,默默咀嚼,姿态优雅。
待咽下口中食物,她搁下刀具,餐巾轻拭唇瓣,“回来了?”
“阿鼓这些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没亲人没朋友,其实蛮可怜的。”
小暑这句是对猪龙女士说的。
“我刚是跟你开玩笑呢,你看你,跟人打交道还是少了,白活那么多年,人家跟你逗闷子都听不出来。”
这句是对阿鼓说的。
“还有你,不就是吃了几坨海螺肉,一个人属猪,难道就一辈子不吃猪肉吗?这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嘛,干嘛给自己那么多死规定,你虽然是海螺,但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吃海螺肉啊,我觉得没啥。”
这句则是对小海螺说的。
猪龙女士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抓起刀叉继续进食。
倒要看看这家伙又耍什么新花样。
阿鼓端坐桌旁,双拳置于膝头,姿态略显拘谨。
小海螺气呼呼,“你向着她,不向着我,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你肯定没安好心。”
这孩子,咋啥都知道。知道就算了嘛,还说出来。
“什么一家人两家人,真见外。”小暑坐回位置,温声劝解道:“阿鼓姐姐给你买了那么多礼物,其实也算给你道歉了。吃螺肉和跟螺做朋友不冲突的,以前不认识你嘛就算了,以后不吃不就完了?”
她看看阿鼓,又看看小海螺,“对吧。”
“对对对。”阿鼓忙不叠点头,“以后再也不吃了。”
小海螺还欲再言,猪龙女士抬目警告,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服也没辙。谁让她只是一只没有螺权的卑微小海螺。
小暑开心合掌,“那我们继续吃饭吧。”
接下来的聊天内容,几乎全部围绕阿鼓,或者说阿鼓的薪资待遇更为准确。
小暑给阿鼓续柠檬水,“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吃饼干。”
阿鼓点头致谢,说是有一次执行任务,在目标人物家的地下室住了一个多星期,每天吃压缩饼干,实在把她吃伤了。
“那之后,我只要看到饼干,不管什么苏打饼干,还是牛奶饼干,都会生理性干呕。”
“哦,那你工作蛮辛苦的。”小暑把自己盘里切好的肉分几坨给她,“赚那么多钱也是应该的。”
“还好,习惯就好。”阿鼓谦逊道。
“工作有危险性吗?”小暑又问。
阿鼓思索两秒,“也还好,可能因为我比较厉害,到现在都没怎么受过伤,只是跟踪调查取证的时候辛苦一些,要隐藏踪迹,或潜伏,甚至是卧底在目标人物的族群。”
“哇真的?可以跟我说说吗?听起来好酷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小暑星星眼。
猪龙女士面前,不用再隐藏身份,小暑目光热情期待,阿鼓忍不住打开话匣子。
“有一窝百年的蟑螂精,下水道专门收集地沟油卖给火锅店,我为了获取到犯罪事实,连着两个星期,每天在下水管道里面钻来钻去,实在苦不堪言,回家洗了七八遍澡,躺床上隐隐约约还能闻到味道……”
“天呐——”小暑夸张掩唇,“那真的太辛苦了,难怪一个月税后三万。”
小海螺竖着耳朵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终于品出些味儿来,脑袋歪向阿鼓,大眼睛眨巴眨巴。
阿鼓冲小海螺歉意一笑,再看向小暑,实诚点头,“其实不止,我每个季度还有五万块的补贴,年终十五万的激励。”
阿鼓说自己一开始对钱没有概念,也是工作几年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薪水确实超过大多数打工人,甚至包括中心里的许多非人生物。
“比如我那个叫王小明的下属,在中心干了好几年,一个月才三千八;王强嘛,负责技术工作,工资相对高一点,她一个月有八千多。”
“啊?”小暑非常惊讶了。
“你们待遇差这么多啊,这个叫王小明的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工资为什么那么低。”
“很低吗?”阿鼓想了想,“我们单位包吃包住,三千八是净收入。修炼方面,丹药和技术指导是免费的,心理辅导也是免费的。至于生活方面,因为有些精怪的审美很奇怪,日常容易暴露,所以中心会给大家批量购置衣物,帮助大家融入社会。”
说着扯了下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这个就是中心发的,我有十五件一模一样的。”
“十五件?”小暑一开始以为就七件来着。
还是低估她了,或者说低估她们中心了。
“是什么中心呀。”小海螺屁股挪啊挪,悄没声儿就挪到了阿鼓大腿边。
这会儿她一点不生阿鼓的气,满脸堆笑,十足谄媚,“我可以加入你们单位吗?”
说着小心翼翼偷瞄猪龙女士。
然,猪龙女士对小海螺的去留似乎并不在意,长长的睫毛低垂,虚掩着绯色的眸,只专注做自己的事情——吃饭。
“那你有什么特长?”阿鼓便问小海螺。
“我会烧饭,烧很多饭。”小海螺举手说。
阿鼓点头,“那你有厨师证吗?”
“啊?”小海螺挠头,“什么是厨师证?”
阿鼓轻笑,“那我建议你先去了解下,我们中心是正规单位,没有厨师证,不能上岗,而且等级要求很高。”
小海螺两只手撑在座位,挪啊挪,慢吞吞挪开了。
她抬眼望向对桌的猪龙女士,那张脸面上喜怒难辨,更让她心慌气短,连吃饭都悄悄咪咪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小暑粗略算了下,“那你一年下来,差不多七十万,是吧?”
阿鼓说是的。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能力越大诱惑就越大,中心也是担心我被不法分子收买利用。我们的薪水,跟能力强弱挂钩,比如我那个顶头上司,那个年过半百的人族老头,带着全家老小住在公司分配的三层小别墅,看起来挺威风的,每次找他汇报工作,都要爬巨长巨长的一个坡,其实月薪也就一万多。”
“呵呵——”阿鼓发出一串爽朗的有钱人的笑声,“还没我的一半多,真是可笑,不知道他整天在装个什么。”
“哈哈,真的?”小暑赔笑。
阿鼓越说越有兴致,四处看看,身体微倾压向桌面,嗓音也压得低低。
“私下我称呼他为局长,但你知道吧,其实他只是副的!”
“哦?”资深牛马人小暑立即领会,“那就是还有正的。”
阿鼓“嗯”了声,“我们中心真正的大领导其实是只母麒麟,她和老头虽然都是中心的主要创办人,但老头毕竟是人族,现在气候环境不好,不管他吃再多的丹药,再怎么努力修炼,寿命也不会超过两百岁,更别说他一点资质没有,呵呵。他当不了正局长,心里很不服气,却无力改变,人的命,天注定。如果一个普通人族来领导中心,下面那些家伙肯定不服气,开玩笑,满中心到处都是上古神兽,他什么身份,也配。”
阿鼓嘴角一抹轻蔑笑意,小暑斜过眼睛瞄向身边的猪龙女士,“老头是你的直系领导吗?”
有些得意忘形了,阿鼓“嗯哼”点头。
“这种人很好拿捏的,他很需要关注,你只要表现出对他很尊敬的样子,他就会偏爱你。”
阿鼓长相正直,老头真相信阿鼓信服他,凡有大案要案都交给她办。
一个满足了虚荣心,一个趁机从里面捞好处。双贱合璧,两全其美。
“但听你话里意思,其实内心很瞧不起人族老头,恭顺都是装出来的。”小暑挖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巴,单手撑腮,两眼笑眯缝。
“一半一半吧。”阿鼓耸肩。
“那你对我们陛下,也是装出来的吗?”小暑问道。
猪龙女士抬起头,平静望向阿鼓。
只是静静看着,却似有无数把利剑头顶虚悬,铮铮作响,随时可以把她剁成肉泥。
阿鼓后背顿时冷汗起。
她疯狂摆手,“我不是啊,我没有,我对陛下是认真的,我绝对没有说陛下穷的意思,我对天发誓,而且我知道陛下一向是很淡泊的,根本不在乎那些俗物,有钱没钱都……”
等等。
阿鼓十根手指插进自己的发缝,死死揪住发根,五官皱成了抹布。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原来如此。”小暑意味深长总结道。
阿鼓百口莫辩。
“来来吃饭。”小暑笑着打圆场。
低头一看,桌上已经没东西了,盘子里连点缀用的洋甘菊和薄荷叶都被扫荡一空。
猪龙女士优雅拭唇。
“在家的时候我都没见你吃几口,一出来就吃好多。”小暑谨慎起来,“我做的不好吃吗?”
午饭的火锅锅底是她炒的。
猪龙女士摇头。
“那就是不合胃口。”小暑猜想。
猪龙女士还是摇头。
小暑很在意她的感受,“那到底是什么?”
沉吟片刻,猪龙女士轻勾手指,示意小暑附耳。
小暑顺从贴过去。
“这顿不花钱。”猪龙女士悄声道。
小暑恍然大悟!
中午在家吃饭,花的自己家的钱,少吃点可以留着下顿。
晚上在外头吃饭,花的阿鼓的钱!可以敞开肚皮吃,狂吃。
天呐——
天呐!
不然怎么说她们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所以你不会跟她走,对吗?”小暑终于明白了。
“你嫌我吃得多吗?”猪龙女士在桌下轻轻握住小暑的手,“我可以少吃一些。”
小暑无语凝噎。
二人对望,再没有多余的话,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说完了,说得不能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