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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女王陛下 何仙咕 22777 字 1个月前

“凡人,何事忧愁?”

小暑叹了口气,翻身面对她,手指勾住她身前一缕滑落的长发,指尖绕啊绕,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啊?”

猪龙女士意外挑眉,“何出此言?”

小暑却只是摇头不说话。

强烈的自我否定和挫败感太过沉重,她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表达,只觉胸口发闷。

猪龙轻笑,很好玩的样子,尾尖一下下点在小暑的鼻梁,“凡人一生,不过昙华一瞬,无需顾虑。”

什么意思,说我命短?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小暑撩起眼皮,“我谢谢啊。”

猪龙尾尖又去戳小暑的嘴唇,心理和物理意义上地撬开。

小暑鼓鼓腮帮,“有时候就是这样,感觉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本来人就一般,各方面都挺一般的基础上,还不努力,可是该怎么努力呢,又没什么方向。”

“大概是上班上的吧。”小暑揉揉眼睛,“自从开始上班,我整个人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严重的时候干脆想死了算,上班上得想死,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人越说越蔫,脑袋耷拉下来,“好像啥都没意义。”

情绪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很多时候,明明知道该怎么做,事情也根本没想象的那么糟糕,但就是容易陷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自己跟自己较劲,否定甚至讨厌自己。

尽管牵动情绪的事件其实很小很小,可能只有芝麻粒那么小。

情绪却有将事件膨胀到无限大的本事,然后砰一声爆炸,把人炸个稀巴烂。

“别想啦,看开点啦,有什么大不了的。其实道理我都知道,不是小孩子了,也会安抚自己啦,可能激素作祟,月经要来了吧,但……”

小暑有点说不下去了。

猪龙女士安静聆听着,见她小小一只,乖乖卧在一旁,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把自己说得满眼泪花花闪,心中竟难得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尾巴轻轻环住小暑的腰,猪龙女士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

“这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并非每一样存在都必须背负所谓意义。譬如山间的草木,溪畔的顽石,你说它们,有何用处?”

“不是啊。”小暑抻了抻后背,“大树可以遮荫乘凉,花儿开得漂亮,让人心情好,至于石头嘛……”

她想了想,咧嘴笑嘻嘻,“可以打人,捡来偷偷打人,看人‘哎呦’一声捂着后脑袋,左顾右盼,哈哈……即便没有我说的那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真是孩子气,猪龙女士被逗笑。

“那你呢?”她问,眸色在灯下是一种醇厚的酒红,“你看见了草木顽石存在的意义,偏偏看不见自己的,所谓意义,并非只有名标青史的丰功伟绩。归全返真,不过是一份牵连,一个念想,情感所在之处,便是意义生根发芽之地。”

……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小暑额心,将一缕清逸的仙灵之气,打入小暑灵台。

她并非只会口头安慰,也做出实事,以神明的身份,降下福泽。

小暑怔怔看着她。

心脏噗通噗通。

她眼中光芒温柔而笃定。

她说,意义不过是一份牵连,一个念想。

小暑抿抿嘴唇,终是鼓起勇气,“那,我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吗?”

更深夜阑,窈窈冥冥。

猪龙女士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一轮古老的月亮,从很远的地方来,降落在这片于她而言陌生而新奇的土地,却也只是如从前那样,沉默着,柔柔散发着辉光。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小暑低头,那条本是软绵绵搭在腰窝的长尾巴滑至身后,缓缓朝前用力,将她轻推进了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

没有言语。

只是张开手臂,虚虚将她揽在怀里,心脏沉稳搏动的节奏,代替了回答。

发烫的脸颊埋进那片温软,小暑终于如愿以偿深深嗅到她的气息。

小暑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形容出她身上的味道,也许她们早就缠绕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

夜色温柔,古老月辉独照。

*

待次日晨起,小暑睁开眼睛,果然感觉自己恢复了许多。

瞧见外头天上挂着的那轮金灿灿的太阳,那些曾困扰她的,都随着夜的落幕,像草叶上的露珠朝阳下蒸发殆尽,俱都了无痕迹了。

小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

“上班!狠狠上班!”

“嗷嗷嗷——”

床里侧,凉被底下伸出一条长尾巴,卷起被角盖住脑袋。

近来,小暑和猪龙女士的联合抗议起效,小海螺研发出了更为适口绵软的奶香小馒头,搭配豆浆和煎鸡蛋,不说丰盛,至少营养是够了。

小暑坐在餐桌边,边吃边给阿鼓发消息。

[我跟家里人都商量好了,这周六上午你就过来吧。中午在家吃饭,下午可以一起去看电影或者附近逛逛,晚上继续家里吃。]

[你觉得怎么样?]

消息几乎是秒回。

AAA第八外勤组——GU:

[好!!!!]

小暑想象出屏幕那端阿鼓用力点头的样子。

她笑笑,正想再回个表情包,对方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我太开心了!我现在要去做五百个俯卧撑调理一下自己!]

……多少?

五百个?

小暑上一次做俯卧撑,好像还是高中上体育课,五百个是什么概念?她完全没有具体的强度认知。

[不愧是你,阿鼓女士。]

[加油!]

小暑丢下一串“大拇指”,仰头喝干杯里的甜豆浆,拿上包出门。

“饭!”小海螺拎着馒头追过来。

小暑“哐”一声砸上大门,“噔噔噔”飞快往楼下跑。

“你的饭啊!”小海螺追去阳台,大声喊。

小暑只当没听见,攥紧包带,好像身后有丧尸在追。

同一时间。

临河城市花园17栋1单元1303号。

阿鼓说要做五百个俯卧撑调理心情,绝对不是开玩笑。

她将手机放在一旁,横趴在靠窗的瑜伽垫,深吸一口气,开始履行承诺。

一、二、三、四、五……

一百零四、一百零五……

二百三十四、二百三十五……

三百七十四、三百七十五……

五百个俯卧撑,不过寻常,阿鼓呼吸始终保持着有序的节奏,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愈来愈亮、愈来愈亮,燃烧起炽热的期待。

觐见陛下,与陛下同桌用餐。

而且是两顿!

最后一个俯卧撑完成,阿鼓翻身站起,气息依旧平稳,心却在跃动,那股难以言喻,无处安放的激动之情沿四肢百骸疯狂流窜。

她在空旷的客厅来回踱步。

告诉自己,冷静。

冷静!

光是激动没用,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觐见陛下,绝非儿戏。

尊卑之序,礼不可废,依照旧例,需备拜帖,呈献贡物,另行三叩九拜大礼……

三叩九拜此时暂且不论,礼物是绝对不能少的!

对,礼物,必须慎重挑选。

除去陛下,还有小暑。小暑一片厚谊,更不能辜负。

看来,今天必须得出门一趟。

阿鼓迅速冲了个澡,又对着镜子仔细梳理头发。镜中女子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如鹰,不像出门购物,更像是执行一项最高级别的机密任务。

周内工作日的上午,还不到十点,即便是市中心的购物广场,气氛也略显冷清,只有零星几位步履匆忙的上班族低头快速走过。

阿鼓站在广场入口处,遥望鳞次栉比的精美店招,从奢侈品店到高端家居馆,从珠宝钟表到科技数码……

种类繁多,却让她第一次感到选择困难。

神女的收藏品,要么就是那些稀世罕见的天材地宝,要么就是刀下妖兽的内丹骸骨,闲来也漫山遍野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养在后花园。

如今时代不同,凡人的珍宝陛下她不一定看得上,妖兽的内丹骸骨?现在不兴乱杀了,知法犯法要不得。

至于奇珍异兽,没经过人家同意,那就是非法囚禁。

阿鼓正犯难,隔着条人行道,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阿阿干员!好巧啊!”

阿鼓闻声扭头,越过绿化带,看见路边停了辆黑车,半降的后车窗内是马达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他摘下墨镜,探出身子,朝阿鼓热情招手。

“马先生。”阿鼓神色未变,微微颔首,同时第N次纠正,“我叫阿鼓。”

“哦哦!对对,阿鼓女士,阿鼓女士。”马达强这次总算说对了。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小跑穿过人行道,来到阿鼓面前,脸上是不变的,生意人那种惯有的过分热络的佞笑。

“真是巧!阿鼓女士也来买东西?”

阿鼓点头,简短应了一声,并不想多谈。

她与马达强之间的关系,仅止于那桩未完全结案的“冰箱失窃案”,其余并无私下交情。

马达强却像是完全没看出她的冷淡,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搓搓手,“上次我拜托您调查的那位空间大师,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啊?”

“案件仍在调查,目前尚无明确结论。”阿鼓公事公办的口气。

顿了顿,还是决定告诉他,需保持合适边界,“即便有了进展,也需按规程处理,未必能向您即时通报。”

马达强脸上笑容僵了那么一瞬,显然对她的疏离不满。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抓抓脑袋,似乎极为苦恼的样子,“其实不瞒您说,我家里最近又出点新状况,感觉还是不太对劲。这不恰好碰见,能不能再劳驾您亲自过去给看看?费用什么的,都好说……”

“抱歉。”阿鼓更是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没有接到上级命令,不能擅自行动。如果您有新的情况需要处理,请通过正规渠道联系中心,或直接与局长沟通,中心自有安排。”

阿鼓油盐不进,马达强面子也挂不住,黑着张脸看她。

“还有事吗?”阿鼓好像没看见。

马达强深吸气,调整呼吸,转脸又堆出个笑模样,“阿鼓女士,别这么严肃,咱们也算打过交道,以朋友的名义,邀请您去家里坐坐,喝杯茶,总可以吧?”

“我今天确实有事在身。”

阿鼓耐心耗尽,言毕朝马达强略一点头,干脆转身,大步朝商场入口走去。

她身后,马达强脸上所有热情也好,苦恼也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达强重新戴上墨镜,嘴角向下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商场玻璃门后,阿鼓没有放松警惕,马达强所有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藏身阴影处,暗中窥察,确保马达强重新返回车内,驶离商场,才挑选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店铺,抬腿迈入。

*

时间来到周六上午。

十点整,小暑在小区门口的大榕树下接到阿鼓。

阿鼓还是那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小暑严重怀疑她起码买了七件一模一样的衬衫,连续一周可以做到每天一换。

阿鼓两手空空站立树下,身姿依旧笔挺,目光柔和静候。

小暑按着被风吹乱的刘海小跑过去,脸上笑意明朗,“久等啦!”

与面对马达强时的疏离冷硬截然不同,此刻的阿鼓,周身气息柔软,像炉子上烤出鼓泡的糯糍粑,温温热热。

“小暑。”她嘴角绽开笑容,“我也刚到。”

“走吧,家里都准备好了!”小暑招呼她进小区。

“好。”阿鼓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

她转身,朝着不远处停着的两辆人力三轮车抬了抬手。

车上满满当当垒着纸箱,堆得老高,还另用麻绳捆扎固定。

“这是……”小暑愕然。

“初次登门,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阿鼓微笑。

这些,两车?小暑张大嘴巴,傻掉。

半晌回过神,干笑着,“也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过来住。”

“不多。”阿鼓诚实回。

本想问,真的可以搬过来住吗?和你们一起住吗?再仔细一想那应该是句玩笑。哈哈。

凡人都很喜欢开玩笑。

进小区,来到楼栋底下,阿鼓撸起袖子,跟两位蹬车的师傅一起卸货,小暑不好干站着,也赶忙上前搭手。

小海螺在屋里听见外头动静,赶紧跑过去开门,她在门前探头探脑,门外走廊已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堵得严严实实。

“好多东西!”小海螺跑回客厅,指着门口,“外面好多东西。”

“嘘——”猪龙女士竖指唇上,示意别吵。

剧情正到关键处,旁的她一概不关心。

待所有纸箱全部搬进屋,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被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从门口到沙发一条狭窄的通道。

而客厅的主人之一,猪龙女士,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对这番惊天动地的搬运工程毫无所觉,连尾巴尖都没动一下。

终于搬完了,小暑累得半死,站门口招呼阿鼓,“喝口水,歇歇。”随即侧身让道,示意她先进。

“好。”阿鼓此时看起来还一切正常。

就在下一秒。

突然“噗通”一声,阿鼓双膝跪地。

身边人突如其来的动静,小暑吓一跳,受不住这份大礼,赶忙闪一边。

“你干嘛……”

话音未落。

阿鼓抬起双臂,朝前俯身一个大拜。

然后。

“哐——”

“哐——”

“哐——”

三声叩响。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0

第34章

阿鼓进门前一小时。

扫地、拖地、擦桌子, 散落的零食归位,给绿植浇水……

连续一周,小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 清早起床才发现家里脏乱得不像话, 忙拉着小海螺前前后后一顿收拾, 还专门跑了趟楼下超市,买菜买肉,补充水果和饮料。

按理说, 家中日常清洁维护, 全由小海螺负责。小暑要上班, 猪龙女士不制造混乱已经是谢天谢地。

本来不该出现这种紧急状况,依着小海螺的性子, 也绝不能容忍家中一丝一毫的脏乱。

“蠢螺, 真是毫无资质,当初怎么会找着你这只蠢螺……”

小暑换了干净的沙发巾, 猪龙女士一手搂着布娃娃, 一手捏着遥控器, 踢掉拖鞋重新躺上去。不帮着干活就算了, 还要冷嘲热讽。

是了,家里要来客人, 小海螺担心自己过于另类的存在形式惊吓到对方,给主人添麻烦, 也知道, 向沙发上常年瘫着的那位求助完全是自取其辱(事实是不向她求助也会被侮辱)。

总之,小海螺最近每天都在刻苦修炼。

煮完饭, 盘腿往沙发上一坐,鼓着小脸就开始修炼。

几天过去, 颇有成效,从原来的五十公分拔高至一百二十公分。

但那终究是障眼法,不是她原本体型,毕竟她并非独自吐纳修炼成形,资质确实也一般,只是运气好遇到了猪龙女士,受其点拨。

猪龙女士私下跟小暑坦白过,初入惠民超市遇见的那只海螺,资质比小海螺要好得多,还很有灵性,人说话,晓得应,会把软软的斧足伸出来,往人手心里贴。

——“可惜,有缘无分。”

这世间事,大多如此。

事有机缘,不前不后,刚刚凑巧。

有的螺,成天围着灶台转,翻锅、颠锅、洗锅,一锅舞出十八般花样。有的螺却在锅里。

小暑听罢,不由唏嘘。

当然,这件事绝不能让小海螺知道,否则她又要哭着喊着闹罢工了。

起初,小海螺的“大海螺”形象,只能维持三到五分钟,经过最近一周日夜不懈地苦练,终于提升至一个钟头。

小暑奖励了她一块小蛋糕,她抻着两条小短腿坐在沙发上吃,又来气,“哼”一鼻子,“要不是有些人老打断,不是命我泡茶,就是唤我过去捏腿,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提点,担心我捋岔气走火入魔……我会更加厉害!”

“也许她真是担心你修炼出现差错。”小暑在两位之间,主要起到一个润滑油的作用。

说着小心翼翼瞄了眼猪龙女士,担心她气极说出什么“我一开始就没看上你”之类,对于小孩来说跟从“你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伤人心的话。

好在猪龙女士并未多计较,只是嘴角一抹讥笑,表达她内心之怜悯和不屑。

舔去嘴角的白色奶油,小海螺望天思索。

好像是哦,每次感觉体内气息流转不太顺畅的时候,那只猪龙都会出声打断,让她去做些别的事情冷静一下。

虽然她老是骂她,骂得还特别难听,却并非毫无可取,常是话中有话,点拨迷津助她脱困。

吃完小蛋糕,小海螺跳下沙发,站在镜子面前拎起裙摆美美转了个圈,“那我小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

小暑最近良心发现,给家里一老一小添置了不少行头,小海螺为迎接客人,特意换了身鹅黄的连衣裙,还认真给自己编了两条麻花辫,系上同色系发绳,乖巧又新鲜。

只有沙发上的猪龙女士,依旧雷打不动穿着那身洗得起球的便宜货,舒服瘫在那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不换衣服吗?”小暑试探着问。

猪龙女士捂住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伸直手臂绷紧脚背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既是对方前来觐见,岂有反劳本座降阶迎候的道理。”

小暑本来也没指望这位祖宗能配合,这时听她这么一说……

“言之有理。”小暑点头,煞有介事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女王陛下,心态就是稳,主体性超强,我要向你学习。”

然而,即便是主体性超强的女王陛下,得到认同和夸奖,也会得意翘起尾巴尖一晃一晃。

小暑此番恭维,她极为受用,下巴微扬,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痴愚的凡人,你要学的还很多。”

“切——”

给点阳光就灿烂,小暑送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客厅时钟稳稳走向十点。

“哒——”

其后,便是阿鼓三声沉稳有力的叩响。

“哐——”

“哐——”

“哐——”

小暑惊讶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小海螺抱住门框,忘了反应。

阿鼓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三声叩罢,起身朝前迈步。

“你……”

小暑同时上前,本是个安抚解劝的意思。猪龙女士曾道,觐见需得行三叩九拜大礼,她有怀疑自己说漏嘴,阿鼓也真听进去了,所以才会出现眼前这幅荒诞场景。

不料,却在距离阿鼓半米远的地方,被她抬手轻轻隔去一边。

“这……”小暑退后,不解。

阿鼓面容,是小暑从未见过的凛然肃穆。

她上前一步,再次“噗通”跪地,俯身展臂大拜,“哐、哐、哐”,又是三个响头。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说法。

小暑贴着门框暗暗攥拳。

门框后面的小海螺倒是想起来了,扯了下小暑的衣角,“上次,就是这个人把我抓走的!”

她不会忘记,那人是如何像拔萝卜一样扯着她手腕,将她从冰箱里狠狠地拔出来!拎到眼前用刀子一样的眼睛,几乎将她全身刮遍,最后又重重往茶几一搁,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什么时候被人抓走的?”小暑一脸茫然,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就是上次呀,我们偷别人冰箱里的菜,结果被抓住,最后还是……”小海螺说着,手指头往屋里戳戳,“还是陛下把我救回来的。”

“我说哪里来的海鲜大餐,合着都是从别人家冰箱里偷的!”小暑压低嗓,收着力戳一下她脑门,“那你活该被抓!”

意识到说漏嘴,小海螺赶紧捂住嘴巴,可她该说的已经一字不落。

至于究竟是怎么偷的,小暑不难想象,原理应该跟办公桌抽屉传信差不多,她有时从同事那得了什么好吃的,都会通过抽屉先送回家,给她们尝个鲜。

“最近没偷了吧?”小暑问。

想来应当是没偷了,否则也不至于顿顿早餐吃馒头。

“没。”小海螺想了想,又满脸不服气,“你这个人真是装模作样,也是我没手机,不然肯定把你当时那馋样儿给录下来,哼!”

“那倒是。”小暑不否认。

也庆幸,她们只是偷菜,没把手伸进银行金库。

“这个家伙出现在这里……”小海螺摸着下巴,“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嘘——”

小暑竖指唇上,“别吵到人家磕头。”

此时,阿鼓刚磕完第二轮,抬腿迈过门槛。

“吱扭”一声。

对门刘爷爷带着小孙子走出来。

阿鼓“噗通”,第三次跪倒。

“哐——”

“哐——”

“哐——”

“你看,你看!”小胖墩横臂指向阿鼓,跳脚兴奋大叫,“又SM了不是!”

怎么哪哪都有你!没完了。

有了先前的经验,小暑此番不多解释,立即探身抓住门把,哐地合拢,将目瞪口呆的爷孙俩隔绝在外。

从始至终,阿鼓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只顾磕自己的头,“哐哐哐”从楼梯间一路磕进客厅,直到茶几边猪龙女士座下。

阿鼓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满溢着激动与虔诚,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末将阿鼓,觐见陛下,幸承陛下洪恩,得瞻日月之辉……”

后面是一连串小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晦涩的敬语颂词。

沙发上,猪龙女士终于动了。

她缓慢扇动两下睫毛,朝下转动眼珠,淡淡将视角倾斜。

阿鼓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猪龙女士面上却并无太大讶异。

“哦——”她拉长了调子,“原来是你啊。”

阿鼓依旧老老实实跪着,仰头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太阳。

小暑拉着小海螺跟过来,站在餐桌旁,小海螺紧紧抱住小暑的腰,大半个身子躲藏在小暑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完成确认程序,猪龙女士把脑袋转过去继续看电视,好像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小暑看得着急,双手攥拳,轻跺脚,“喂人家在跟你说话呢,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猪龙女士经提醒,本能抬眼望向小暑,受其指引,慢半拍“哦”一声,这才快速扫了眼跪在脚边的人,小幅度抬手,“请起吧。”

“谢陛下。”阿鼓依言起身。

猪龙女士专心致志看电视。

“陛下……”阿鼓几乎要落泪,小心翼翼,语含期盼,“您还记得我吗?”

猪龙女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也顺势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滩烂泥。

她点头,“自然记得。本座麾下曾有过许多部将。”

这只九尾虎,算是命最硬的一个,跟她的时间也最久。只是没想到,命硬到这种程度,异界仍有缘相见。

“陛下没有忘记阿鼓……”阿鼓真哭了,眼角泪花花闪。

“呃——”

原来也有这只猪龙应付不了的事情,她求救望向小暑。

可惜小暑完全没有注意到,正拧着眉毛想事情。

“陛下,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阿鼓微欠身,满目关怀。

“尚可。”猪龙女士求助无门,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

与阿鼓的殷勤热络相比,猪龙女士的态度可谓平淡至极。

但也能说得通。她是尊贵的女王陛下,是守护苍生的钟山神女,接受信徒与部下的敬仰和追随,如同日月接受星辰环绕,是理所当然,她早该习以为常。

巨大的位格差距,自然难有寻常故人重逢的浓烈情绪。

阿鼓又追问了许多,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边习不习惯,吃得怎么样,睡眠好不好,甚至还问她需不需要钱……

好大一只杵在客厅,小暑几乎有种错觉,快傍晚了?家里黑黑的。

猪龙女士也不大喜欢这么被人一错不错地盯着看,太过炽热的眼神,会让她不自觉回想起上次惠民超市的遭遇。

“坐罢。”她发话,撑起身子,腾出半截沙发,语气比先前客气了些,“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异界相逢已是有缘,不必再拘泥那些陈年旧礼了。”

自“超市大战保安”事件后,猪龙女士于言行上确有收敛。

买菜扔垃圾也好,由小暑牵着出门吃饭也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力求降低存在感。

她是正儿八经丢过神脸,现过大眼,也是在那之后,自己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

那场大战,几乎将整个天地都倒转,钟山沉没,海族覆灭,她流落此界,失去了需要守护的族人,自然不敢再自称什么“神女”了。

没有了香火供奉,一只同样流落异界的九尾虎对她再是恭敬跪拜,又能改变什么呢?

左一口“陛下”,右一口“陛下”,就能将她带回钟山,恢复往日的煊赫?

自然是不能。

那又何必在昔日旧部面前,摆出一副不合时宜的神女架子。

不过徒惹唏嘘。

甚至是自取其辱。

作为曾掌管空间与时序的神,彼一时此一时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再者,她方才神识微动间,察觉到了这只九尾虎身上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规则印记。

显然,九尾虎早已易主。

思及此,猪龙女士不由将面前人暗暗打量。

若真论起远近亲疏,这只九尾虎,恐怕还不如家里那只成天叽哇乱叫,拿她小腿肚子当沙袋练习的小海螺。

至于“三叩九拜大礼”,那是她情愿。

受了便受了。

小暑站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把逻辑盘顺了,“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

对阿鼓,她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所以你接近我,其实只是想通过我……”说着一指猪龙女士,“接近她。”

撞到她,请她吃饭,赔她手机,还说什么没朋友,没去过朋友家……

说得可怜巴巴,都是骗人。人家根本不是为跟她闵小暑交朋友,搁这儿寻亲来了!

小暑心中始终萦绕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此刻终于得到解答。

“就说嘛。”凭什么。

人家凭什么跟你交朋友。

但小暑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实在可笑。

不然嘞?

不然你凭什么。

“小暑——”阿鼓立即紧张起来,顾不得身旁的女王陛下,侧身快速朝前几步,拉住小暑的手,“你听我解释……”

沙发上,那只猪龙立即坐起来了。

“哎呦?”小海螺突然出声。

算了,懒得计较这些。

小暑甩开阿鼓,连同那点微妙的不快一同甩走,扬起脸蛋换上主人家应有的亲切热络,“坐吧坐吧,你们先聊着,我去洗点水果。”

说罢,转身钻进厨房。

“小暑!”阿鼓抬臂挽留。

沙发上,猪龙女士不仅坐起来了,还坐得那叫一个端正。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分辨。

小海螺没有跟去厨房。

她双手抱胸,绷着小脸,在茶几和阿鼓之间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虽然身高只到对方大腿,但气势很足。

她猛地把头转向沙发上的猪龙女士,横臂指向阿鼓,“就是她!就是她上次把我从冰箱里抓走!还凶我!”

关于马达强家的“冰箱失窃案”,阿鼓早有推测,此时见到小海螺,更印证了心中猜想。

说到正事,她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面对小海螺,语气平和道:“上次是公务在身,例行调查,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猪龙女士不愿多生事端,尤其是在这位旧部面前。偷菜吃,传出去实在有损格调(虽然她的故事已经顺着网线传得很远很远了)。

她转向小海螺,眼神示意安静。

小海螺虽还是有些不服气,却不敢忤逆,悻悻“哼”一声,跺了跺脚,转身掀开桌布,欲像往常受了委屈那样,要钻进自己的萝卜窝里面躲起来生闷气。

可她完全忽略了自己目前的体型,扭着屁股扎过去,咚地趴在地板,只有个脑袋塞进窝里。

“扑哧——”猪龙女士笑出声。

好丢脸!小海螺拔出脑袋,拳头捶地,“不许笑!”

猪龙女士笑容更大。

“你坏!”小海螺谴责。

面上笑意持续扩散,直达眼底,猪龙女士冲阿鼓柔声,“让你见笑了。”

客气疏离,谁是外人,谁是自家人,一目了然。

这显然不是阿鼓想要的。

妒忌是藏不住的。她转过头,再看向抱膝坐在餐桌下,用桌布裹着脸蛋的小海螺,神色变得冰冷。

小海螺对阿鼓本就没什么好印象,此时敏锐感觉到对方对她的厌恶,背一下就挺起来了。

“来来,先吃水果。”幸而小暑及时出现。

阿鼓更快地起身,双手欲接过果盘。

小暑侧身灵活避开,“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快赶紧坐下。”

“小暑。”阿鼓内疚,想解释,心里好多的话想跟她说,碍于场合,只能讪讪闭上嘴巴。

小暑搁下果盘,坐到猪龙女士身边的单人小沙发,拿起个苹果,朝身边人微微倾身,“要我给你削皮吗?”

很满意小暑的选择,或者说是偏爱,不晓得从哪里来的攀比心,猪龙女士竟是破天荒接过小暑手里的水果刀。

“我来。”

小暑一愣,满眼看稀奇,“你会吗?”她把苹果递过去。

哼,陨灭于她刀下的那些个魑魅魍魉,数千年积攒,可以堆出另外一座钟山了,一把水果刀而已。猪龙女士神色傲然。

只见她双手上下翩飞如蝶,快到几乎只剩残影,不过片刻,刚才还圆滚滚的一颗苹果,就变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

“赠予小暑。”

“我去——”小暑双手接过,“你还有这本事呢,不找个饭店做墩子可惜了。”

“喜欢吗?”猪龙女士嘴角含笑。

“喜欢!”小暑用力点头,“都舍不得吃。”

“无妨。”猪龙女士将小暑轻轻拉到身边来坐,“吃罢,我再给你削。”

小暑满脸见鬼。

好家伙嘛好家伙,连“本座”都不说了,一口一个“我”,亲热得很。

“你是不是担心我把你扫地出门啊?”

小暑“哈哈”两声,“不会的,你想去就去,想留就留,一切随你心意。”

说罢望向阿鼓。

阿鼓既然不是来跟她交朋友的,现在终于达成目的跟猪龙女士相认,那下一步大概就是劝服猪龙女士离开吧?

阿鼓,可恶的阿鼓,不是来加入这个家,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我去做饭,你们聊吧。”人家真要走,她也留不住,小暑“咔嚓”一口咬碎花瓣,起身离开,留出空间给她们叙旧。

“小海螺。”路过餐桌,她招呼一声。

“做饭?不会是做给那个曾经抓走我的坏人吃吧?”小海螺跳起来,跟在后头阴阳怪气。

一屋四口,各怀心思。

被留在客厅的,曾经的一对主仆,彼此对坐却半句话没有。

猪龙女士用小暑的水杯抿了口水,由于小海螺压根没有给阿鼓倒水,阿鼓只好干笑一下。

怎么会这样子。

阿鼓努力回忆。

说起来,君臣有别,她虽然对陛下怀揣着至深的敬畏和忠诚,但与陛下之间好像确实没什么私人交情。

平日汇报军务、接受调遣,跟现在没什么差别,公事公办,说完就走,并无多余的寒暄。

陛下似乎也并不格外青睐她,反而更偏爱身边某只擅长拍马奉承的黄鼠狼精。虽然后来那家伙好像因为贪污军饷被陛下亲手给剁了。

至于记忆中那些对月高歌、饮马天河的畅快时光,也不是只同她一人,而是呼啦啦一大群兵啊将啊的,跟着陛下出去搞团建。

怎么会这样子……

阿鼓心里开始咚咚打鼓,这跟她一开始预想的好像完全不一样。

难道,真是时代变了?

小暑啃完苹果,半天没听见客厅动静,厨房里歪头一看,两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呢。

“你去……”她吩咐小海螺,“倒杯水。”

小海螺“切”一声。

“哎呦去。”小暑轻轻踢了脚她的屁股。

小海螺这才不情不愿扭身,打开橱柜,拿个玻璃杯出来,扳开水龙头,直接开始接。

“外面!饮水机!”小暑服了她。

小海螺鼓着腮帮子出去,接了半杯温水,突然坏心起,飞快扭头看一眼,刚择了小葱脏兮兮的爪子伸杯里,搅啊搅……

她端着水杯过去,阿鼓面前“哐”一声。

“请喝吧!”

作者有话说:

准时咕&猛猛咕×11

第35章

“多谢。”阿鼓道, 端起水杯,便要送到唇边。

小海螺到底年纪小,“嘁嘁”两声, 手掌捂住嘴巴, 讨嫌样儿没藏住。

阿鼓何其敏锐, 当即察觉有异,凭借多年办案经验,稍一联想就知道问题出在水杯, 忙举高迎光查验。

果然, 她看到漂浮在水中的细小灰褐泥渍。

糟糕!被发现了!

小海螺迅速扭头跑开。

阿鼓轻笑一声, 并不揭穿,水杯搁回桌面。

随即, 她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猪龙女士, 好奇反应。

然而,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猪龙女士, 却只是低头研究甲床。

她全当没看见, 自然也不会责备小海螺的有意冒犯。

阿鼓脸色变得很差。

一主一仆, 分别多年, 关系本就生疏,此时心生隔阂, 更是没话讲。

小暑在厨房忙活一阵,终究是放心不下。

老话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 阿鼓一番精心筹谋,今日前来, 目的定然不止是与猪龙女士单纯的相认或探望。

看她带的那些礼物就知道,大包小包, 炫富呢。

为什么炫富呢?

其一,是展示财力,劝服猪龙女士跟随她离开,过好日子去。

其二,就是给她闵小暑一个下马威,试图让她知难而退。

至于阿鼓为什么要带走猪龙女士……

小暑继续发散。

第一个原因,很简单,她们是旧识,是忠诚亲密的主仆关系,看阿鼓今天的反应就知道,她很尊敬猪龙女士。

第二个原因,阿鼓或许担心猪龙女士被她利用?干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小海螺先前跟她说过,她们有阵子确实是依靠偷盗为生。

那么,阿鼓身份一定不简单,或者说职业更为准确。

一,在她猜测“警察”身份时,阿鼓沉默不作解释;

二,阿鼓曾无意中提到自己经常在外面出任务。

小暑由此推断,阿鼓是一名“特殊警察”。

该推断的基本逻辑,建立在猪龙女士的特殊身份和特殊能力上。

阿鼓又一口一个陛下……

结论是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样具备超越正常人理解范畴的特殊能力。

假设,具备这种特殊能力的“人”,不止她们两个,还有很多很多,只是大家都隐藏得比较好,或者被当成了神经病……

再由此建立一个猜想,阿鼓“特殊警察”身份所依附的“特殊机构”,许是给她派发了什么“特殊任务”,终极目的就是将猪龙女士吸纳成为她们其中的一员。

能从别人家冰箱偷菜,就能从别人家保险柜偷钱,从银行金库一捆一捆往外拿钞票。

猪龙女士控制时间和挖掘空间的能力,十分强大且罕见,可以应用在很多场景。

以上,就是阿鼓可能带走猪龙女士的第三个原因。

小暑会尊重猪龙女士的选择,当然不尊重也没有用,她没那么大权力,也没那么大本事,说句“我不想你走”,人家就真不走了。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努力争取挽留。

“小海螺,你进来。”小暑解下围裙,朝外面招呼。

小海螺不情不愿扭着屁股进厨房,贴着小暑活蛆似扭,“我不想煮饭给她吃嘛,你看不出来她很讨厌我啊。”

“啊?有吗?”小暑真没注意到,她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可不单是她一个人吃,我们大家都要吃。”

小暑温声哄了几句,劝服小海螺乖乖爬上灶台,步出厨房。

“哈啰,我来啦,聊得怎么样啦——”小暑合掌轻抚,语调故作轻快,“要不我们来拆拆礼物吧,看看都有些什么。”

这个提议好!阿鼓率先起身,响应号召。

“我来。”她起身挑选了一个纸箱,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蝴蝶刀,指尖灵活翻转几下,握住刀柄,利索划开塑封。

“嚯——”又在秀。

小暑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威胁若敢忤逆,就像蝴蝶刀划开纸箱那样,划开她的肚皮吗?

阿鼓选择拆开的第一件礼物是手机。

小暑看到包装盒的时候就知道了。

最新款,跟她那个一模一样。意思就是你自己倒是占得便宜,给自己换了新手机,却给我家女王陛下用自己用过的旧手机……

“这是送给陛下的礼物。”阿鼓把手机盒捧到猪龙女士面前。

猪龙女士却并不伸手去接,只略略点头示意她放在一旁。

手机?她已经有了,小暑送给她的。且不单是个空空的躯壳,里面还有钱可以花呢。

因此并不十分稀罕。

阿鼓买手机的时候就想好了,通过教学环节来拉近距离,可达到主仆关系快速升温效果……

但她现在似乎更在意小暑的心情。于是顺势将手机放在茶几,转身去拆下一个礼物。

“小暑,这是给你的。听说你的工作离不开电脑,且对电脑配置要求很高,我给你买了一台新电脑……”

小暑歪头看了眼主机,是网上很火的“海景房”配置,机箱、风扇、显卡等统一白色,外形华丽,科技感十足。

更重要,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价格定然不菲。

好,你打压我,暗示我穷,配不起白色“海景房”,也养不起金贵的猪龙大人。

“哇谢谢,好漂亮啊,我好喜欢,阿鼓你真厉害,真会送!”小暑疯狂鼓掌。

情绪价值这方面还得是小暑,阿鼓受到了鼓舞。

下一份礼物是相机,原计划是送给猪龙女士让她瞧个新鲜,拆箱环节,阿鼓临时改变主意。

“小暑,你是设计师,也是画家,想来审美构图能力也是一流,这台相机是送给你的,闲来无事,拍拍人物拍拍风景,我想你应该用得上。”

好,你嘲讽我是臭美工,给我扣文艺女青年帽子却买不起相机。

“哇,阿鼓你也太周到了!这份礼物我真的好需要啊!”小暑边拍巴掌边蹦跶。

拆啊拆,拆啊拆,全部纸箱拆完。

小海螺趴在厨房门后面,伸长脖子看了又看啊看了又看,直到最后一个纸箱开封。

她的小脸从最初的兴奋、期待,逐渐转变成疑惑、不解,最后凝实为失落和委屈。

堆积如山的纸箱,没有一个是属于她的。

到底是个孩子,小海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客厅里一堆空纸箱绕啊绕,绕了十来圈,终于仰起脸蛋,“真的没有我的吗?一个都没有。”

阿鼓拆解纸箱的动作一顿。

小暑也跟着僵住。

连沙发上从始至终绷着脸,一言不发跟自己的贫穷生闷气的猪龙女士也忍不住起身,投来复杂视线。

“真的没有我的。”小海螺蹲在地上,手指把纸箱抠出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

阿鼓沉默。

没有,当然没有,她怎么可能会给这只海螺精准备礼物。

可见这小东西一脸苦闷,她不忍心,说不出口。

她讨厌她,实在是没道理。

“是我的问题!”小暑赶紧弯腰去哄,“是我忘了告诉阿鼓姐姐,她不知道你,所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其实有说过,但并非索要礼物,只是简单介绍了下家庭成员。

猪龙大表姐和海螺小表妹。

“没有人在乎我……”小海螺一屁股坐在地板,泪珠一颗一颗,打在纸箱。

“这个,这个给你!”小暑赶紧跑过去,把茶几上的手机盒抱过来往她怀里塞,“你不是老跟我说想玩手机,现在你有手机了!这个手机就是送给你的礼物。”

“我不要。”小海螺屁股贴着地板转圈,手机盒拨去一边,“这个不是给我买的,我不要。”

哦豁,完蛋喽——

小暑急得抓耳挠腮,也是病急乱投医,胡乱摆臂,“那屋子里这些纸箱总可以,这些纸箱都是你的,你不是一直说要攒纸箱去卖钱。”

“是,是哦。”小海螺泪眼朦胧抬起头,跌跌撞撞朝着纸箱奔去,“我可以拆纸箱,别人装礼物剩下的纸箱……”

阿鼓叹气。

小暑扶额。

猪龙女士缓慢靠回沙发。

“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买菜做菜、收碗擦桌、扫地拖地、洗衣晾衣,我就是这个家里最下等的存在啊,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喜欢我,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做的。因为陛下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否则我现在早就变成粑粑,拉进马桶冲进下水道,渣渣都没了,我应该感到满足,我不应该有奢望,别人会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

小海螺一边拆纸箱,跳到纸箱上踩踩踩,踩瘪压实,一边碎碎念,叽叽咕咕没完没了。

阿鼓找了张板凳坐下,两肘撑在膝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小暑沉了口气,坐到沙发边去。

猪龙女士跟她对视一眼,也是摇头叹息。

及至晌午。

小海螺把所有纸箱拆完捆完,堆在门口,又进厨房备菜煮菜。

午饭是火锅,锅底在厨房炒好,茶几上架个电磁炉便能热闹开吃。

小暑把锅端出来,小海螺抱着碗筷跟着她后头,“吃吧,我们一起吃吧,吃这个由一个没有收到礼物的海螺辛苦一上午做的火锅,里面可能有我不小心洒落的辛勤的汗水,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红油锅底咕嘟开始冒泡,麻辣辛香气四处弥漫开来,小暑干笑着招呼:“来来,汤滚了,可以下肉了,我们海螺宝宝辛苦啦,快坐过来。”

小海螺抱着自己的儿童碗筷,慢吞吞挪到小凳坐下,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红的。

她看着沸腾的红油,幽幽叹了口气,“我长得小小的,肚子也小小的,这么一大桌上又能吃多少呢?也不知道谁这么好福气,可以免费吃到这么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

小暑夹肉的手僵在半空,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谁这么好福气,当然是阿鼓,全屋就她个头最大,所以按理说胃口应该也是最大。

小海螺还没有结束。

她接过小暑手中公筷,将切好的肥牛卷沉入油锅,“但陛下常教导我,君子以德报怨,君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菌子不烫熟要着闹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猪龙女士掏掏耳朵,“没教过。”

小暑和猪龙女士并排坐在沙发,小海螺和阿鼓分别坐在两端,一抬头就是对方那张写满哀怨的脸。

阿鼓背脊挺得笔直,眉头却紧锁。

她没辙了,她真没辙了。这只小小的海螺精,怎么比上古时期那些兴风作浪的妖魔鬼魅还难对付。

小暑开解了半天,没有效果,也累了,落座等锅开。

猪龙女士靠倒沙发,干脆利落封闭五感,直接来个眼不见耳不闻。入定了。

“外面的肥牛卷,都是合成的假牛肉,这个卷卷是我自己买牛肉回来冻的,可难切了,人家都是用机器切啦,我们家没有机器,我只能用手切,但没关系,有手就行啦……”

小海螺仍在继续。

“确实,哈哈,这牛肉确实新鲜……”小暑再次试图打破僵局,跟着往锅里下肉。

恰在此时,一条长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按住小暑手腕。

是阿鼓。

似有所感,猪龙女士睁开双眼,视线准确无误降落在二人交叠的手掌。

好在阿鼓很快就松开了。

“请稍等。”她站起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了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她没看小海螺,也没看猪龙女士,只向小暑快速点了下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到门口。

“阿鼓,你去哪里?”小暑唤道。

门扇撞击在墙壁,回答她的是“哐”一声巨响,阿鼓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客厅里,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小海螺抽泣声停止,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茫然望向空空的楼梯间。

“她,她是被我气跑了吗?”

小暑放下筷子,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疲惫感涌上来,“这下好了……”

话音未落,小海螺“哇”一声,比刚才更凶猛哭出来,这次是真崩溃了。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就是讨厌我!她连我准备的火锅都不肯吃!呜呜呜……她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她抓过我,她瞪我,她还不给我带礼物……我努力修炼,我努力维持形象,我努力做饭有什么用!没有人喜欢我!我就是个多余的海螺!”

她越说越伤心,从小凳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板,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小暑一看,完蛋,真完蛋。

她手忙脚乱去哄,“不是的,阿鼓没有讨厌你,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小暑自己也编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小海螺眼泪汪汪等着。

手心胡乱抹去她脸颊湿漉,小暑又抓来纸巾捏住她鼻子,带小孩一样,吩咐:“擤,用力往外擤。”

小海螺依言抽气,用力擤,小暑不慎沾得满手,也不敢表现出嫌弃,赶紧拉她去卫生间。

“只是什么。”小海螺追问不休。

“你看,陛下都……”小暑试图搬救兵,看向沙发。

猪龙女士不知何时已转身背对餐桌,用靠枕盖住脑袋,开启装死模式。

小暑:“……”

得,这位祖宗是指望不上了。

“那怎么办呢,她以后不会来了吧。”小海螺又挂上鼻涕,猛吸一口。

小暑叹了口气,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坐在阿鼓坐过的小板凳上,颓然对着咕嘟冒泡却无人问津的火锅发愁。

“她不会回来了。”小海螺渐渐停止了抽噎。

“再等等吧。”小暑先去把火关了,免得锅底烧干。

话音刚落。

“哐——”门被猛地推开。

阿鼓回来了。

她左臂挎着、右手提着,甚至脖子上还套了几个,浑身满满当当,全是购物袋。

她额角沁出汗珠,呼吸急促,室内快速扫视一圈,精准定位到坐在地板,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小海螺。

“你……”

阿鼓大步走过去,小海螺面前站定,购物袋哗啦啦往她面前一扔。

“给你。”阿鼓微微气喘着,“这些都给你。”

小海螺抽泣停止,呆呆看着眼前小山一样的礼物袋,又抬头看看阿鼓因剧烈运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她到底还是个孩子,赌气只有一小会儿,有糖果喂来,即使脸蛋还挂着泪珠,也会本能张开嘴巴。

她伸手抓来其中一个口袋,从里头取出一件连衣裙。

红白格,温暖的颜色,很衬她。

“嗯。”阿鼓点头。她掏空了附近几个童装店,“合适的款式,差不多的都买了。哦对,还有这个——”

她弯腰从一堆口袋里刨出个精美的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个儿童电话手表!

“也给你。”

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小海螺。她看看裙子,看看手表,又看看面前一堆鼓鼓囊囊的纸袋。

纸袋嘿嘿,好多纸袋。

啊不对,重点不是袋子,是袋子里的漂亮衣服、鞋子,还有发夹什么的。

她吸吸鼻子,破涕为笑,从地上爬起来伸直胳膊想够一够阿鼓的手。

“砰。”

一声轻响。

伴随法术失效的白色微光。

“大海螺”变成小海螺,五十公分不到的迷你形态。

小海螺愣住,低头看看自己小小的手掌和细细短短的腿。

“呜——”

“哇——”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崩溃的哭喊爆发。

“没有了,我穿不了,我的法力,我的法力只能支撑一个钟头!时间到了!哇啊啊啊!!”

连衣裙像一床空空的大被子,罩住她,她小小的身体缩在里面,不住挪转着屁股疯狂蹬腿。

“我每天辛辛苦苦修炼,好不容易变大,就为了今天。现在礼物来了,我却穿不了了!我怎么这么惨啊!呜呜呜我不活啦……”

阿鼓嘴角开始抽搐,随即是眼尾、眉梢和太阳xue,她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一根根崩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深吸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那你好好修炼,长大就能穿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又戳中了小海螺的痛处。

“修炼,我哪里有时间修炼啊!”小海螺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委屈。

“我每天要买菜!做饭!洗碗!擦地!晾衣服!伺候陛下!还要被你们嫌弃!我就是这个家里最卑微的打工螺!你们都了不起,一个是天生地养的大神,一个是威风凛凛的九尾虎!只有我!我是一只连完整人形都维持不了多久的可怜的没用的海螺!我连礼物都接不住!哇——你们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天赋!是笨蛋!”

她把自己的伤心、委屈、长久以来积压的不安和自卑,借着这个机会全都吼了出来。

……

阿鼓太阳xue狂跳不止。

她活了几千年,什么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角色没见过?

眼下这种情况却真是第一次。

道理完全讲不通,只知道哭,一点点不顺意就开始哭。阿鼓满心绝望,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歹念——她好想把她掐死啊。

阿鼓反复吸气,试图找回冷静,“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你就是嫉妒我,你心里冒酸水,一看见我就冒酸水,我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小海螺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那是……”阿鼓当然不会承认,她确实嫉妒她。

“你就是讨厌我!”小海螺断定。

“上次抓你,只是依法办事。”阿鼓试图打断她思路。

“你今天来不是办案,你就是针对我,礼物都没有我的份!”小海螺死死盯着她。

“可我不是已经给你买了礼物?”阿鼓摊手。

“那是因为我哭了。”小海螺道。

“你原来知道啊!你也知道自己哭起来有多烦人啊!”阿鼓几乎是咆哮了。

“够了,我说真的够了,礼物我现在已经补给你了,一大堆,你还要怎么样?变小穿不上那就赶紧修炼长大啊,哭和抱怨有用吗?谁天生就什么都会吗?”

小海螺瞪大眼睛,噎住。

半晌,她打了个哭嗝,闭紧嘴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吸气。

吐气。

“过来。”阿鼓招手。

小海螺双手撑在地板,屁股往后挪,摇头。

阿鼓抬腿朝前迈出半步,抓来那件新买的红格子连衣裙,指尖并不见如何动作,裙子竟是几下就变小了。

“拿去穿。”她扬手一丢,裙布罩住小海螺的脑袋。

小海螺鼓着脸盯了她一会儿,终是乖乖抱起连衣裙,钻进萝卜窝。

趁着小海螺换衣裳,阿鼓顺势盘膝坐在地板,把口袋里的小裙子呀小衣服呀,都掏出来,施法再变小。

小暑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完了这场虎螺大战。

她侧过脸,身旁的猪龙女士,不知何时也悄悄把盖在头上的靠枕挪开了一条缝。

二人对视一眼,俱都心情复杂。

小暑暗暗摇头。小海螺也被她俘虏了,果然有钱能使螺推磨。

猪龙女士危险眯起眼睛。此人城府深不可测。

作者有话说:

阿鼓:so(摊手)

准时咕&猛猛咕×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