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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

第117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萧惊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躬身道:“臣领旨!”

她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一道明亮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

皇城之外,战况正酣。

虎贲卫的三千兵马,在赵雄的率领下,正在猛攻皇城南门。他们身穿禁军铠甲,手持制式兵器,若非提前知情,任谁都会以为这真的是入宫护驾的勤王之师。

南门守军苦苦支撑,城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一道烟火。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龙骧卫从东面杀来,神机卫从西面杀来,白羽卫从北面杀来,三路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虎贲卫团团围住。

赵雄脸色大变。

“中计了!”他嘶声喊道,“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三路大军已将虎贲卫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扬声喊道:“太后有旨:尔等被奸人蒙骗,罪不在己。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虎贲卫军心大乱。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赵雄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一场激战正酣。

璇玑四姝追踪那四队黑衣人,一直追到城外三十里处,才终于截住了他们。一番激战后,四队人马尽数被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调兵的密信。

璇光当机立断,让璇玑四姝分头行事,三人押送俘虏回城,一人回右相府报信。

可当她们赶回右相府时,陈世安早已畏罪潜逃,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府中。

幽泉。

———

右相府的后院,月光惨淡。

幽泉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一袭黑衣,面容阴鸷。他看着面前四个年轻女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久仰大名。”

璇光没有废话,沉声道:“拿下!”

四道身影同时动身,从四个方向朝幽泉攻去。

幽泉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璇音身后,一掌拍下。

璇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剑光如雪,直取幽泉咽喉。

幽泉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那剑光中穿了过去,五指成爪,朝璇音面门抓去。

璇音急退,幽泉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璇光、璇影、璇律同时杀到,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幽泉困在中央。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张开,任由那三道剑光刺入身体。

璇光一愣。

下一瞬,幽泉猛地发力,竟将那三柄剑生生从她们手中震脱。他身形旋转,双手连拍,三道凌厉的掌风同时击向三人!

“小心!”

璇光大喝一声,璇影和璇律连忙后退,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踉跄数步,口角溢血。

幽泉站在场中,浑身浴血,却笑得越发阴鸷。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也不过如此。”

璇光咬着牙,沉声道:“布阵!”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变换方位,四道身影仿佛融入了月光之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幽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机阁的“四象阵”,他曾听说过,却从未亲身领教过。

下一瞬,四道剑光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刺来!

幽泉挥掌迎击,却发现那剑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分辨。

他击退一道,另一道便从背后刺来。

他转身格挡,又一道已至眼前。

不过数息之间,他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幽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掌震退璇光,便要突围而出。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挽星。

她站在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已久的恨意。

“幽泉。”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还记得我吗?”

幽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

“苏挽星?”他嗤笑一声,“你居然还没死?”

苏挽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抽出腰间的软剑,一步步朝他走去。

幽泉的脸色微微一变。

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会把苏挽星放在眼里。可此刻他身负重伤,又被璇玑四姝的阵法消耗了大量内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后退一步,目光闪烁。

苏挽星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剑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幽泉拼尽全力侧身避开,那一剑刺入他肩头,鲜血喷溅。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苏挽星心口。

苏挽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闷哼一声,口角溢血。可她手中的剑,却同时刺入了他的小腹。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苏挽星眼中满是恨意,一字一顿:“老贼,受死吧!”

幽泉左右难支,吐出一口血。

苏挽星抽出剑,又刺一剑,幽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苏挽星举起剑,对准他的后颈。

剑光落下——

“住手!”

璇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抓住了苏挽星的手腕。

苏挽星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放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

璇光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情。”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不能死。阁主吩咐过,要活口。”

苏挽星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幽泉,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阴鸷的眼睛。

良久,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剑。

“带走。”璇光吩咐道。

璇音和璇影上前,将幽泉从地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苏挽星站在原地,望着被拖走的幽泉,眼中恨意未消,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

长乐殿外,一夜的激战终于平息。

谢见微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色平静如水。小女帝站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陆青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对母女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知出于本能还是什么,她上前一步,正身挡在两人面前。

等谢见微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揶揄:“陆卿你挡在前面,是保护本宫,还是要本宫保护你。”

陆青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但身影并没有动,她本能的觉得,保护女儿,是她的责任。

谢见微不由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萧惊澜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娘娘,叛军已全部平定。虎贲卫统领赵雄被生擒,右相陈世安……畏罪潜逃。”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继续搜。”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萧惊澜领命而去。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璇光快步而来,在陆青面前停下,躬身道:“阁主,幽泉已擒获。”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谢见微的背影。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璇光身上。

“带上来。”

谢见微身后站着萧惊澜和数名禁军,陆青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身上。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如故,死死盯着端坐的太后。

谢见微看着他,幽泉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谢皇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谢皇后。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谢见微盯着幽泉,缓缓开口:“你倒是好记性。”

幽泉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怎敢忘记?”他道,“当年在宫中,谢皇后可是亲自下旨,诛我长生教满门。那一夜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谢见微冷笑一声。

“你长生教蛊惑人心,残害百姓,死有余辜。”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倒想看看,若让你尝尝那些被你残害的女子所受的苦,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幽泉听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不,太后娘娘。”他一字一顿,“你不会杀我的。不但不会杀我,还会将我奉为上宾。”

话音落下,牢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大的口气。”

幽泉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神色得知道:“难道太后,就不想知道你小妹的下落吗?”

谢见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双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幽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失去了方才所有的冷静与从容,幽泉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

“太后娘娘没听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小妹谢若瑜,她当年落到了我手里。这些年,她一直活着。”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盯着幽泉,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敢骗本宫。”

幽泉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杀了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你小妹了。”

谢见微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幽泉,那双凤眸中,杀意与犹豫交织,挣扎与痛苦翻涌。

陆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幽泉,一字一顿:“说,我妹妹在哪里?”

幽泉笑了,笑容阴冷而得意,仿佛一头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

“太后想知道?”他慢悠悠地说,“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自然知道幽泉的意思,可她决不能让人拿住她的任何把柄和软肋,不然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椅背,坐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押下去。”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严加看管。”

萧惊澜躬身道:“是。”

幽泉连上闪过一抹惊慌:“谢见微!你当真就这么狠,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就这般无动于衷。”

谢见微仿若未闻,强压颤抖,厉声道:“压下去。”

幽泉骂着她无情无义,不甘心的被押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她死死攥紧扶手的手,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那些偏执、那些强势、那些不顾一切,或许都源于同一个理由。

她失去的太多,所以才害怕再失去。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没有看她,可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心疼谢见微的痛,却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更不知道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谢见微喃喃道:“陆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本宫不能接收任何人的威胁?”

仿佛在问陆青,又仿佛在问自己。

第118章

那一夜过后,太后着实老实了好几日。

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就连早朝,太后也免了三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凤体欠安的,有说朝中恐有大事将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不过是被收拾得狠了,正躲在宫里养伤罢了。

想起那夜最后的情形,陆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太后趴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任她怎么说都不肯抬头。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着实让陆青心情愉悦了好几日。

不过愉悦归愉悦,正事还是要办的。

这几日,陆青一直待在大理寺,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卷。明面上是寻常的公务,实则每一桩都与右相一派脱不了干系。

周蕙交出的那份账目,陆青已誊抄了一份留在手中,原件则密封妥当,等着太后随时调用。那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盐铁茶三项的私放,江南官员的孝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右相一党伤筋动骨。

陆青每日翻阅这些案卷,心中暗暗盘算着,待谢元帅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刻。

这一日,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大人。”一名衙役在门外禀报,“左相府来人,说左相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左相齐云徽?

她与这位左相大人素无往来,了解并不多,想起太后曾叮嘱过她,要多与左相走近些。如今左相主动相邀,倒是个好机会。

陆青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备车。”——

左相府坐落在城东,与右相府的朱门高墙不同,门前只立着两座寻常的石鼓,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无异。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门房候着,见陆青下车,连忙迎上前来。

“陆大人,左相已在书房恭候多时了。”

陆青微微颔首,随那门房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内走去。

左相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间有细流潺潺而下,汇入一汪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书房。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陆大人,请。”

陆青推门而入。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香,临窗的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女乾元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雅端方的脸。

正是左相齐云徽。

“陆大人。”齐云徽含笑迎上前,“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好生说说话。”

陆青拱手还礼:“左相大人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劳大人亲自相邀。”

齐云徽笑着摆摆手,引陆青在书房一角的客座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齐云徽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却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陆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她开口,语气随意,“大理寺那几桩案子,办得漂亮。”

陆青不动声色:“左相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尽本分而已。”

齐云徽笑了笑,放下茶盏。

“陆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与陆大人说。”

陆青看着她,静待下文。

齐云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本相为何不得太后依仗?”

这话问得直接,陆青微微一怔。

齐云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本相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本相便是中书舍人。太后临朝之初,本相也是鼎力支持的。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太后要迁都洛京,本相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朝中一片反对之声,都说上京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弃。本相却力排众议,力主还于故都。”

她看向陆青,目光坦荡。

“太后那时对本相还是十分信赖的,可后来,本相又反对她北伐,就此便有些君臣离心了。”

陆青心中微微一动。

齐云徽继续道:“不是本相不支持北伐,而是时机未到。那时国库空虚,兵力疲惫,贸然北伐,只会重蹈覆辙。可太后听不进去,她一心想要收复失地,本相劝了几次,她不听,本相便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对本相便不似从前了。这些年,太后面上虽然对我还算倚仗,可内心深处怕是对我极其失望了。”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齐云徽说完这些,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陆大人不同。”她道,“陆大人年轻,有闯劲,一入朝,便得了太后青睐。那几桩案子办下来,太后对陆大人更是信赖有加。本相冷眼旁观,也觉得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左相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心办事,不敢当此谬赞。”

齐云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她道,“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拉拢。本相只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陆大人想做的事,本相也想做。还于故都,整顿吏治,这都是本相多年来的心愿。只是本相一个人,做不成。如今有了陆大人,或许便能做成了。”

陆青抬眸看向她,心底已然明白,这个老狐狸就是来向她变态示好的。言外之意,便是此次对付右相她必定鼎力相助,绝不会如同陆青上次被罢官那次,冷眼旁观。

她心思电转,果然齐云徽下一句便是:“陆大人,本相愿与你携手共进,为太后分忧。日后朝堂之上,但凡陆大人有所需,本相定当鼎力支撑。”

这话说得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给陆青看。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左相大人如此坦诚,下官也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确已命下官整理案卷,都与右相一派有关。”

言外之意,不日便会有动作。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陆青继续道:“下官人微言轻,日后还望左相大人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徽看着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陆大人过谦了。”她笑道,“以陆大人的才干,何须本相指点?不过既然陆大人愿意与本相携手,本相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交谈便顺畅多了。齐云徽问起那些案卷的进展,陆青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齐云徽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青暗暗佩服,这位左相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入得多。

上次她为了离开上京,故意搅乱朝堂,这位左相应该就是看出了太后当时并不是想真的动手,这才一度没有动作。如今看清局势,便立刻前来表忠心,行拉拢之事。

她于这朝堂之事,果然还是太嫩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青起身告辞,齐云徽亲自送出门外。

两人并肩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送到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