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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已候在阶前。

陆青转身,向齐云徽拱手一礼:“左相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齐云徽含笑点头:“陆大人慢走。改日得闲,再来府上喝茶。”

陆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辚辚的轮声渐渐远去。

齐云徽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良久,她转身走回府中——

就在陆青的马车驶离左相府的同时,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

右相府。

书房内,陈世安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愈发觉得不安。

太后免朝三日,这太反常了。以她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罢朝。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出去盯着左相府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陆青去了左相府,齐云徽亲自送出府门,两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极为融洽。

陆青,齐云徽。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不会是好事。

陈世安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幽泉,你确定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些书信?”陈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被称为幽泉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陈相,你怕是不知,陆青当初被太后罢官便是一场戏,为的便是私下追查长生教,如今你与戎狄来往的那些书信,陆青已经交给太后。”

陈世安的脸色铁青。

他与戎狄左贤王往来多年,那些书信里,有他故意拖延北伐的密谋,有他养寇自重的证据,甚至有他承诺日后割地求和的条款。

任何一封落到太后手里,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挽云那个老东西,再有十日就要抵达上京。”幽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等她到了,你便是瓮中之鳖,回天乏术。”

陈世安猛地转身,狠狠瞪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本相?”

幽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

“陈相误会了。”他道,“在下只是替左贤王传话。左贤王说了,只要陈相愿意归降戎狄,联合麾下人马逼宫,攻入皇城杀了太后,到时只留下幼帝,这大雍的江山,还不是陈相说了算?”

陈世安沉默了。

逼宫太后。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是两朝老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太后临朝之初鼎力支持的右相。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做到致仕,死后配享太庙,名垂青史。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太后要动他。

那些书信在太后手里,就是他的催命符。

“陈相还在犹豫什么?”幽泉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催促,“谢挽云十日后就到,届时她兵权在握,太后一声令下,陈相便是阶下囚。陈相想清楚,是要做阶下囚,还是要做人上人?”

陈世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剩下决绝的狠厉。

“好。”他一字一顿,“本相答应了。”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陈世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起来。

“上京城外三十里,驻扎着一支三千人的兵马,正是拱卫京师的‘虎贲营’。”他一边写一边说,“虎贲营统领名唤赵雄,此人明面上是谢挽云的嫡系,太后对他十分信任。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

“实际上,赵雄早已为本相所用。他手下的三千人,随时可以为本相调遣。”

幽泉眼中光芒更盛。

陈世安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递给幽泉。

“你告诉左贤王,本相会以护驾为名,调赵雄率虎贲营入城。届时里应外合,逼宫太后,必能成功。”

幽泉接过信纸,收入怀中。

“陈相放心,在下这就去信左贤王,让他相机行事。待陈相起事之日,戎狄大军必会在北境袭扰,牵制谢挽云的兵力,趁机南下。”

陈世安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他看着幽泉转身欲走,忽然开口:“等等。”

幽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个陆青……此人留不得。”

幽泉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陈相放心,此人我自会料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房的暗处。

陈世安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的马车在自家小院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正要推门而入,余光却瞥见巷口处立着一道黑影。

那身影瘦削,裹在一身深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陆青的脚步顿住。

下一瞬,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清冷的脸。

苏挽星。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前。

“苏挽星?”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苏挽星看着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竟带着几分少有的急切。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借一步说话。”

陆青点了点头,推开门,引她进了小院。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落座。陆青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挽星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我那日离开上京后,便一路向北,在天机阁的配合下寻找幽泉的下落。”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追踪了他整整十多天,才发现,这个人,竟然一直盘桓在上京城周围,根本没有走远。”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挽星继续道:“昨日,我本想趁机将他活捉。可他太过狡猾,发现有人追踪后,立刻遁入了右相府。”

她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没敢继续追,便过来给你报信。”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对。若贸然闯入右相府,只会打草惊蛇。”

苏挽星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挽月很好。她已经随药王前辈回了药王谷治疗,你不必担心。”

苏挽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陆青站起身,道:“幽泉去见右相,必有图谋。我得立刻进宫见太后。”她说完看向苏挽星,“你先在这里歇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挽星点了点头。

陆青不再耽搁,快步走出小院,立刻入宫——

长乐殿外,苏嬷嬷看着匆匆赶来的陆青,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陆大人。”她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又来了?”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苏嬷嬷,我有急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这两天被两人折腾的心力交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陆大人稍候,老奴去通传。”

她转身走进殿内。

不多时,苏嬷嬷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复杂。

“陆大人,”她的声音有些艰难,“太后娘娘说……让您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迈步走入长乐殿。

内殿里,谢见微正端坐在书案后。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高绾,妆容浅淡,那双凤眸,在陆青踏入内殿的一瞬间,便狠狠瞪了过来。

里面的恼怒不言自明。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陆青垂着眼,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陆青,你还敢来?”

陆青直起身,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臣有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认真,想必真有什么大事,才恢复了平静,“说吧。什么要事?”

陆青便将她方才得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苏挽星追踪幽泉,到幽泉遁入右相府,再到她猜测幽泉此去必有图谋。

谢见微听着,面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幽泉去见陈世安那个老狐狸……”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想干什么?”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上京城周围可有右相派系能调动的兵马?”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轻呵一声:“难道他还敢造反不成?”

陆青继续道:“若幽泉此去告知右相,他私通戎狄的书信已经被查到,怕是会铤而走险。”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右相这些年暗中经营,应当也养了一些私兵。不过,他没有直接掌握兵权,京畿几处驻军的统领,也都是谢元帅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翻不出什么大浪。”

陆青听着,心中稍定。

谢见微继续道:“谢元帅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抵达上京。待她一到,便是收网之时。”

她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已没了方才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这几日,你让天机阁的人盯着右相府。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陆青躬身:“臣遵旨。”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陆青知道,正事已经说完,她该告退了。

可太后没有发话,她也不能擅自离开。

她抬眸看向谢见微,谢见微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陆青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看着她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此刻大概正在天人交战,既想骂她几句出气,又知道此刻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见微看见了,脸色顿时一变。

“陆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敢笑?”

陆青敛了笑意,垂眸道:“臣不敢。”

谢见微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不滚。”

陆青躬身行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用余光瞥了一眼谢见微,轻声笑道:“太后娘娘,还请保重凤体,不然臣会担心的。”

说完,她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坐在书案后,望着那道摇曳的珠帘,气恼不已,“……混蛋,如今也学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了。”

声音似嗔似怒。

可那唇边,却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第119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萧惊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躬身道:“臣领旨!”

她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一道明亮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

皇城之外,战况正酣。

虎贲卫的三千兵马,在赵雄的率领下,正在猛攻皇城南门。他们身穿禁军铠甲,手持制式兵器,若非提前知情,任谁都会以为这真的是入宫护驾的勤王之师。

南门守军苦苦支撑,城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一道烟火。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龙骧卫从东面杀来,神机卫从西面杀来,白羽卫从北面杀来,三路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虎贲卫团团围住。

赵雄脸色大变。

“中计了!”他嘶声喊道,“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三路大军已将虎贲卫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扬声喊道:“太后有旨:尔等被奸人蒙骗,罪不在己。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虎贲卫军心大乱。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赵雄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一场激战正酣。

璇玑四姝追踪那四队黑衣人,一直追到城外三十里处,才终于截住了他们。一番激战后,四队人马尽数被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调兵的密信。

璇光当机立断,让璇玑四姝分头行事,三人押送俘虏回城,一人回右相府报信。

可当她们赶回右相府时,陈世安早已畏罪潜逃,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府中。

幽泉。

———

右相府的后院,月光惨淡。

幽泉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一袭黑衣,面容阴鸷。他看着面前四个年轻女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久仰大名。”

璇光没有废话,沉声道:“拿下!”

四道身影同时动身,从四个方向朝幽泉攻去。

幽泉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璇音身后,一掌拍下。

璇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剑光如雪,直取幽泉咽喉。

幽泉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那剑光中穿了过去,五指成爪,朝璇音面门抓去。

璇音急退,幽泉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璇光、璇影、璇律同时杀到,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幽泉困在中央。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张开,任由那三道剑光刺入身体。

璇光一愣。

下一瞬,幽泉猛地发力,竟将那三柄剑生生从她们手中震脱。他身形旋转,双手连拍,三道凌厉的掌风同时击向三人!

“小心!”

璇光大喝一声,璇影和璇律连忙后退,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踉跄数步,口角溢血。

幽泉站在场中,浑身浴血,却笑得越发阴鸷。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也不过如此。”

璇光咬着牙,沉声道:“布阵!”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变换方位,四道身影仿佛融入了月光之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幽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机阁的“四象阵”,他曾听说过,却从未亲身领教过。

下一瞬,四道剑光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刺来!

幽泉挥掌迎击,却发现那剑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分辨。

他击退一道,另一道便从背后刺来。

他转身格挡,又一道已至眼前。

不过数息之间,他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幽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掌震退璇光,便要突围而出。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挽星。

她站在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已久的恨意。

“幽泉。”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还记得我吗?”

幽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

“苏挽星?”他嗤笑一声,“你居然还没死?”

苏挽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抽出腰间的软剑,一步步朝他走去。

幽泉的脸色微微一变。

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会把苏挽星放在眼里。可此刻他身负重伤,又被璇玑四姝的阵法消耗了大量内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后退一步,目光闪烁。

苏挽星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剑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幽泉拼尽全力侧身避开,那一剑刺入他肩头,鲜血喷溅。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苏挽星心口。

苏挽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闷哼一声,口角溢血。可她手中的剑,却同时刺入了他的小腹。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苏挽星眼中满是恨意,一字一顿:“老贼,受死吧!”

幽泉左右难支,吐出一口血。

苏挽星抽出剑,又刺一剑,幽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苏挽星举起剑,对准他的后颈。

剑光落下——

“住手!”

璇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抓住了苏挽星的手腕。

苏挽星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放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

璇光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情。”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不能死。阁主吩咐过,要活口。”

苏挽星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幽泉,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阴鸷的眼睛。

良久,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剑。

“带走。”璇光吩咐道。

璇音和璇影上前,将幽泉从地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苏挽星站在原地,望着被拖走的幽泉,眼中恨意未消,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

长乐殿外,一夜的激战终于平息。

谢见微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色平静如水。小女帝站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陆青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对母女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知出于本能还是什么,她上前一步,正身挡在两人面前。

等谢见微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揶揄:“陆卿你挡在前面,是保护本宫,还是要本宫保护你。”

陆青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但身影并没有动,她本能的觉得,保护女儿,是她的责任。

谢见微不由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萧惊澜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娘娘,叛军已全部平定。虎贲卫统领赵雄被生擒,右相陈世安……畏罪潜逃。”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继续搜。”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萧惊澜领命而去。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璇光快步而来,在陆青面前停下,躬身道:“阁主,幽泉已擒获。”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谢见微的背影。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璇光身上。

“带上来。”

谢见微身后站着萧惊澜和数名禁军,陆青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身上。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如故,死死盯着端坐的太后。

谢见微看着他,幽泉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谢皇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谢皇后。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谢见微盯着幽泉,缓缓开口:“你倒是好记性。”

幽泉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怎敢忘记?”他道,“当年在宫中,谢皇后可是亲自下旨,诛我长生教满门。那一夜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谢见微冷笑一声。

“你长生教蛊惑人心,残害百姓,死有余辜。”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倒想看看,若让你尝尝那些被你残害的女子所受的苦,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幽泉听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不,太后娘娘。”他一字一顿,“你不会杀我的。不但不会杀我,还会将我奉为上宾。”

话音落下,牢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大的口气。”

幽泉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神色得知道:“难道太后,就不想知道你小妹的下落吗?”

谢见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双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幽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失去了方才所有的冷静与从容,幽泉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

“太后娘娘没听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小妹谢若瑜,她当年落到了我手里。这些年,她一直活着。”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盯着幽泉,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敢骗本宫。”

幽泉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杀了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你小妹了。”

谢见微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幽泉,那双凤眸中,杀意与犹豫交织,挣扎与痛苦翻涌。

陆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幽泉,一字一顿:“说,我妹妹在哪里?”

幽泉笑了,笑容阴冷而得意,仿佛一头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

“太后想知道?”他慢悠悠地说,“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自然知道幽泉的意思,可她决不能让人拿住她的任何把柄和软肋,不然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椅背,坐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押下去。”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严加看管。”

萧惊澜躬身道:“是。”

幽泉连上闪过一抹惊慌:“谢见微!你当真就这么狠,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就这般无动于衷。”

谢见微仿若未闻,强压颤抖,厉声道:“压下去。”

幽泉骂着她无情无义,不甘心的被押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她死死攥紧扶手的手,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那些偏执、那些强势、那些不顾一切,或许都源于同一个理由。

她失去的太多,所以才害怕再失去。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没有看她,可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心疼谢见微的痛,却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更不知道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谢见微喃喃道:“陆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本宫不能接收任何人的威胁?”

仿佛在问陆青,又仿佛在问自己。

第120章

陆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后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那坐姿实在说不上端庄,身子微微侧着,半边重量压在右手手肘上,显然是不敢实打实地坐下。偏她还要强撑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凤眸圆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走回书案前,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被她这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陆青,你还敢笑本宫?”

陆青垂下眼睫,声音平静:“臣不敢。”

“不敢?”谢见微冷笑一声,“你方才分明笑了,本宫亲眼所见。”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臣只是想到一些事,一时走神,并非有意冒犯太后。”

谢见微被她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得牙痒。

她撑着书案想站起来,却忘了那尴尬地方还疼着,才起到一半便脸色一变,整个人又跌坐回去。那一下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眉心紧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她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太后的威仪,“你如此胆大妄为,真以为本宫拿你没办法吗?”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

这话若是从前说来,她或许还会忌惮几分。可眼前这位,昨夜刚被她按在榻上打了十下,此刻连坐都坐不直,却还要强撑着说这种话。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也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太后娘娘要如何?”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

谢见微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要如何?她还能如何?昨夜刚被那般对待,此刻身上还疼着。

她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偏偏拿这个人毫无办法。

谢见微越想越气,猛地一拍书案。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外候着的宫人齐齐一颤。

“嘶——”

谢见微脸色骤变,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唇瓣,早已将她的狼狈暴露无遗。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无奈又好笑。

谢见微缓过那阵疼,抬起头,正对上陆青那双沉静的眼。

她的火气蹭蹭直冒,撑着书案站起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陆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见微仰起脸,盯着陆青的眼睛。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跟本宫认错。”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等了三息,不见她开口,心里的火窜的更厉害了。

她提高了声音,“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不然……”她顿了顿,咬着牙放狠话:“不然本宫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

谢见微愣住了。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陆青,你……你还敢笑?”

陆青迎着她冒火的凤眸,从容开口:“臣已经说过了,昨夜的事,臣不觉得自己错了。若非太后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人,臣也不会这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气的胸口起起伏伏,一时竟说出话来。

她以为陆青至少会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哪怕只是敷衍,她也愿意顺着台阶下。可她没想到,陆青不但不服软,反而还……还这般挑衅。

“好,好,好。”谢见微咬着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发颤,“好得很,陆青,你好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宫还不信治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朝内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陆青。

“你,跟本宫进来。”

陆青微微一怔。

她看着太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内殿的方向,一时没有动作。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跟上,转过身,几步走回陆青面前,不等陆青反应,忽然伸出手,指尖在陆青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陆青只觉得身上几处xue位一麻,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她惊愕的模样,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怎么?”她微微扬起下巴,“你不会忘了,本宫也是会武功的吧?”

陆青确实快忘了。

谢见微在她面前,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要么是被她按在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她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武功从来都不弱。

此刻被点了xue道,僵立原地,她竟难得地生出几分……慌乱。

谢见微要做什么?

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不成还要打回来?

陆青想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见微将她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来人。”她扬声吩咐。

两名宫人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谢见微指了指陆青,语气轻描淡写:“把她抬到榻上去。”

宫人们齐齐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青,向内殿走去。

陆青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们将自己抬到凤榻上,仰面放好。

宫人们退下后,内殿里只剩下她和太后两人。

陆青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谢见微从外殿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鎏金香炉,炉盖上镂刻着繁复的云纹,几缕白烟正从镂空处袅袅升起。

苏嬷嬷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压低声音劝道:

“太后娘娘,您与陆大人闹闹也就算了,这香真的用不得啊。万一失控……”

谢见微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苏嬷嬷,你不要说了。她敢这么对本宫,本宫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可是娘娘……”

“退下。”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只是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无奈和担忧。然后,她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内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捧着香炉,缓缓走近榻边。

陆青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炉上。

那袅袅白烟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她的心微微一沉。

谢见微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活像一只狐狸。

“陆卿。”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餍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香?”

陆青没有说话。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随着那甜腻的气息不断吸入,那燥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是催情香。

陆青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香。

可她更知道,太后此刻点这香,绝不是为了与她要亲近。

昨夜刚被打了十下,以谢见微的性子,这会儿正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怎么可能主动投怀送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看她笑话。

陆青睁开眼,对上谢见微那双盛满笑意的凤眸。

谢见微见她明白了,唇角笑意更深。

她将香炉放在榻边的几案上,然后从一旁取过一个软垫,在榻边坐下。那动作小心极了,每动一下便蹙一下眉,显然那处还在疼。

可她偏要强撑着坐得端正,一副居高临下观赏的架势。

坐定之后,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榻上的陆青。

那目光,像在看一场好戏。

陆青闭上眼,不再看她。

可身体的反应,并不因她闭上眼就停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信香不受控制地从体内逸出,与那甜腻的催情香纠缠在一起。

谢见微闻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陆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慵懒,“难受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紧抿着唇,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热潮。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顺了些。

她继续道:“你打本宫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在整个内殿里弥漫开来,与她自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谢见微的呼吸也微微乱了一瞬。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下。

那是压制信香感应的丹药。

服下之后,那股被陆青信香牵引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她重新坐直身子,看着榻上那个强忍的人,唇角笑意更深。

“陆卿。”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想解脱吗?”

陆青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谢见微不见她回应,也不恼。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挑起陆青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看自己。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谢见微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满足。

她终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澜。

“求本宫啊。”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骄矜,“就说你错了,说你以后再也不敢那样对本宫了。说了,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忽然闭上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青,你听到本宫说话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谢见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等了一息,两息,三息……陆青始终闭着眼,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只有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额上不断沁出的汗珠,泄露着她此刻的煎熬。

谢见微心里那股得意,渐渐变成了恼意。

“好,你不求是吧?”她咬着牙,“那你就受着吧。”

她重新坐回软垫上,双手抱臂,盯着榻上的人。

内殿里陷入一片沉默,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陆青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喉间偶尔溢出极轻的闷哼声,又被她死死咬住,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点恼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本以为看着陆青难受,自己会解气。

可此刻看着陆青这副模样,她竟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走到榻边。

见陆青依旧闭着眼,眉心紧蹙,额上汗珠密布。那素来清隽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薄红,唇瓣紧抿着,微微颤抖。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心软。

她在榻边坐下,俯身凑近了些。

“陆青。”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你……你求本宫一句,本宫就放过你,好不好?”

陆青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眼。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心里那股恼意又窜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索性伸出手,探入陆青的衣襟。

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肌肤时,陆青整个人剧烈一颤。

谢见微的手没有停,她轻轻抚摸着那滚烫的肌肤,唇凑到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上,带着刻意的挑逗。

“求本宫啊。”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蛊惑的意味,“求本宫,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自制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谢见微也感觉到了。

她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手下的动作更加缠绵,唇瓣几乎贴着陆青的耳廓,一字一顿:“求本宫啊。只要你开口,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终于睁开眼。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已彻底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隐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盛满得逞笑意的凤眸。

然后,她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谢见微看着陆青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得意,在这一刻膨胀到极致。

可她没有立刻收手。

“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刁难,“声音太小,本宫听不见。”

陆青的眉心紧紧蹙起。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直直地看着谢见微。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求太后解开臣,臣知道错了。”

不知为何,被陆青这样看着,她竟有些心虚。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强硬了些,“你给本宫记住,若再敢对本宫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本宫绝不饶你。”

陆青压下喉间翻涌的喘息,艰难地出声:“臣……不敢。”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在陆青身上点了几下。

xue道解开的那一瞬间,陆青整个人如同脱力般瘫软在榻上。

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热潮,此刻没有了束缚,在体内疯狂冲撞,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几分骄矜的满足。

“没事了。”她微微扬起下巴,“你退下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回过头,对上陆青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谢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青,你——”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她被陆青一把拽回榻上,整个人仰面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下一瞬,陆青翻身压了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谢见微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反抗,可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颈侧轻轻一捏,那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谢见微浑身一软,挣扎的力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陆青!你放开本宫!”她怒道,声音却因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不容拒绝地,用一只手将谢见微的双腕并拢,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根衣带。

谢见微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陆青,你敢——!”

话音未落,她的双腕已被那衣带缠绕起来。陆青的动作熟练极了,三两下便打了个结,依然是那个奇怪的无解结。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陆青,你大胆!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伸出手,将她翻转过去。

谢见微整个人趴在榻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陆青——!”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你敢再打本宫试试!本宫一定——”

“啪。”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内殿里炸开。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进锦被里,浑身剧烈颤抖。

陆青没有停,她的手起落有致,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平稳而均匀。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谢见微起初还在骂,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骂陆青。骂她混蛋,骂她以下犯上,骂她大逆不道,喊着迟早要杀了她。

可骂着骂着,那声音渐渐变了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自己。

那个地方传来一阵阵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发烫,开始渴望更多。

她恨这种感觉。

可她控制不了。

陆青的手顿了顿,看着身下彻底软下来的人,看着她死死咬住被角的模样。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探入。

指尖触到,是一片濡湿。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瞬,陆青抽回手,将指尖伸到她眼前。

“原来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喜欢这样。”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再也无法抬头看陆青一眼。

什么太后的威仪,什么居高临下的姿态,什么骄矜的得意——

全没了。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羞耻到极点的女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青……”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哭腔,“你滚……”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狼狈不堪,羞耻欲死的模样。

然后,她忽然跪在她面前,俯下身,低下头。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放大,声音尖厉得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愤。

“陆青,不行——”

话没说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猛地仰起头,一声破碎的尖叫从喉间溢出,又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的声音又尖又媚,帐幔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终于平息。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唇瓣微微张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闭着眼,不敢看陆青。

陆青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还想看臣的笑话吗?”

谢见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让谢见微浑身一颤。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给我滚……”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直起身,将散落的衣袍整理妥当,然后站起身,垂眸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依旧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不肯抬头。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谢见微耳中,“下次若还想如此,臣奉陪到底。”

珠帘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许久没有动。

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了,她才猛地抬起头,狠狠瞪着那道珠帘。

“陆青,你个食言而肥的混蛋!”

谢见微咬牙切齿的骂完,再次将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耻的呜咽。

完了。

她真的拿陆青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