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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小女帝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陆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见微状似随意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开口道:“帝师之职关系陛下学业,至关重要,往后还需陆卿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陆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见微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小女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后,又看看陆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多时,苏嬷嬷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宫人挥退。

中书房顿时只剩下三人,小女帝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陆青不愿在女儿面前与太后起争执,于是主动道:“若无事,臣告退了。”

见她急不可待的要走,太后神色一暗,叫住她:“等等,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陆青顿住,抬眼看她的,等着下面的话。

谢见微看向陆青,神色中竟带着些扭捏,语气有些生硬,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陆青,前些时日……本宫将你留在清梧殿,是本宫……欠考虑了。”

她说完,甚为心虚,没有再继续看陆青。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承认欠妥,却绝口不提囚禁,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含糊其辞的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却也仅此而已。

陆青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很想看看,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太后,究竟能认错到何种程度。

于是,陆青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娘娘此言,是在向臣认错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女帝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陆青,又偷偷瞄向母后。

谢见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一时没有接话。

陆青微微偏头,目光直直望进谢见微眼底,语气平静:“难道太后娘娘,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认错,都不敢说吗?”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了几分讥诮,“也是,毕竟臣当初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而太后娘娘您,可是被伤了骄傲与自尊啊。”

“你——”太后被她这番挖苦之言气的面红而赤。

陆青却没有理会太后的震怒,目光依旧认真地凝视着谢见微,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太后娘娘,你欠臣一个道歉。”

谢见微的怒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些骄傲,那些身为太后的威仪,那些不甘和别扭,在陆青这句平静的‘你欠我一个道歉’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她曾差点失去她。

比起失去,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谢见微攥紧了袖中的手,不再避开陆青的目光,极其别扭地挤出一句话:

“……本宫……错了。以后……不会再那般了。”

“太后这话。”陆青缓缓开口,“已经对臣说过不止一次了。”

谢见微身体一僵。

是,她之前承诺过不再逼陆青,可清梧殿的事就在眼前。

她的承诺,在陆青那里,早已没了信誉。

一股无力感颓丧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解释。

就在谢见微心灰意冷时,却听到陆青下一句说道:“不过,臣愿意再信一次。”

谢见微蓦然抬眸,震惊地望向陆青:“你……”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请太后,莫要再让臣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呆呆听着的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时辰不早,您该用晚膳歇息了。臣改日再入宫为您授课。”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陆卿你也要好好吃饭。”

陆青笑了笑,再次向太后行礼:“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等等。”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青停下脚步,回首。

谢见微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时辰已晚,不如……留在宫中用晚膳?”

这个邀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想要弥补什么的意味。

陆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明日,药王前辈与苏姑娘便要离京,臣需回府中,一同用一顿践行饭。”

谢见微眼中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听到苏挽月要走,心情又微妙地好转了一些。

“既如此,本宫便不强留了。”谢见微顿了顿,对门外吩咐道,“苏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御膳房备一桌菜,稍后送到陆大人府上。就当是……本宫给药王前辈和苏姑娘践行了。”

陆青有些意外,抬眼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却已移开目光,摆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语气平淡:“药王救治你有功,苏姑娘……也曾助你良多。一顿践行饭,皇家还供得起。”

“臣,代药王前辈与苏姑娘,谢太后娘娘恩典。”陆青没有推辞,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母后?”小女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见微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陆青说,愿意再相信她一次。

这就够了。

——

城西小院,今夜灯火格外明亮。

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其中大半是御膳房精心烹制后快马送来的,食盒打开时还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佳,将小院平日里简单的饭菜衬得如同盛宴。

药王看着满桌佳肴,笑道:“太后娘娘倒是客气。老夫离京,还能得此殊荣。”

林素衣在一旁夸道:“师父救人无数,吃顿御膳应当的。”

苏挽月也坐在桌旁,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新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离愁。

她频频望向门口,直到青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三人的目光才同时亮起。

“陆青!”苏挽月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林素衣也迎上前。

陆青走进院子,道:“久等了。宫里有些事,耽搁了。”

“无妨,菜还热着。”林素衣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头,看向众人道:“好热,菜快凉了,大家快吃吧。”

几人便吃便聊,言语间满是不舍之意。

吃到兴时,陆青起身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药王前辈,明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晚辈敬你一杯。愿前辈一路顺风,挽月拜托您多照顾了。”

药王哈哈一笑:“陆阁主,你也多保重。朝堂风波恶,凡事多思量。”

苏挽月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青,眼中水光潋滟,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陆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好好的,你……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她的脸或许能治好,但有些东西,治好了脸,也未必能找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各自回房前,苏挽月在廊下叫住了陆青。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银纱,多了些朦胧之感。

“陆青。”苏挽月轻声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陆青温声道:“挽月,药王谷清静安然,适合休养,也适合……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挽月喃喃重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我明白的,陆青,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回房。

——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城门口,药王和苏挽月站在马车旁,林素衣和陆青一同相送。

“师傅,路上小心。到了谷中,记得给我来信。”林素衣拉着药王的手,眼圈微红。

“丫头,放心吧,照顾好自己。”药王拍了拍林素衣的手。

苏挽月走近一步,看向陆青,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青,林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陆青点头:“一路保重。”

苏挽月看着陆青,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沉静。她忽然轻声问:“陆青,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青微微一怔。

林素衣也看向她。

片刻的沉默后,陆青笑了笑,笑容温和坦然:“好。”

她上前一步。

苏挽月从马车上下来,站到陆青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陆青沉静清隽的眉眼,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陆青的腰身,将脸颊虚虚地贴在她的肩头。

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苏挽月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迅速红了。

她退开一步,强忍着泪水,声音轻颤:“陆青,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陆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苏挽月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但她很快抬手擦去,绽开一个含泪却释然的笑容:“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学着放下你的。”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陆青与那位太后之间,纠缠太深,恩怨情仇早已盘根错节,不是外人能轻易介入的。而陆青对她,自始至终,只有朋友之谊,相助之义。

她不愿再让自己成为陆青的负担,也不愿再沉溺于一段无望的痴恋。

陆青眼中闪过片刻的意外,随即,是欣慰和释然。

她看着苏挽月,笑了笑:“好。”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种种情愫,仿佛都随风淡去。

苏挽月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青和林素衣,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林素衣轻轻叹了口气,挽住陆青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陆青嗯了一声,刚要转身,却瞥见不远处城墙拐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黑衣,帷帽,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是苏挽星。

她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才现身走来,停在陆青面前几步远。

“我妹妹走了。”苏挽星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沙哑。

“走了。”陆青点头,“药王谷很安全,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和照顾,你可安心行事。幽泉狡诈,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可用密文联系天机阁。”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幽泉那个老贼的。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阴影之中。

陆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

“我们也回去吧。”林素衣轻声道。

两人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

陆青与苏挽月在城门口拥抱告别的画面,很快便被隐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一字不差地回禀到了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用午膳,闻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抱了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见微夹起一片清蒸鲈鱼,放入口中,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陆青与苏挽月之间并无私情。苏挽月此去药王谷,归期未定,这于她而言,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可是……那股酸涩的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谢见微猛地放下玉箸,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钻牛角尖,又在为这些无谓的细节醋意翻腾。

这很可笑,也很失态。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苏挽月已走,陆青也答应再信她一次,她不该再被这种情绪左右。

然而,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也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到了傍晚时分,谢见微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的酸涨感。

她愣了愣,算算日子,才恍然发觉——信期将至。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她便觉得疲惫不堪,早早吩咐宫人备水沐浴,随后歇下。

浴池中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见微靠在池边,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但不知怎的,一些缠绵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她猛地睁开眼,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腾,还是被脑中画面所染。

太后匆匆起身,披上寝衣,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寝殿凤榻上。

躺下,拉紧锦被,命令自己入睡。

可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躁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梦境便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雾气更浓,烛光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而暧昧。

她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和命令,穿透水汽:

“宣陆青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逆光走入。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梦里陆青的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池边,停下。

“下来。”谢见微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水珠沿着手指滑落,没入荡漾的水面。

陆青站在池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这目光让梦里的谢见微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兴奋。她不喜欢陆青这副平静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陆青,”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也带着挑衅,“你不是说,愿为本宫解忧吗?”

水中的她,寝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热气蒸腾下,肌肤泛着诱人的粉红。

陆青的眸光似乎暗了暗。

终于,她动了。

没有脱去外袍,就那么直接跨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发梢。

她一步步走近,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撞击在谢见微身上。

然后,陆青伸出手,没有如往常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近,抵在了光滑微凉的池壁上。

“太、后、娘、娘。”陆青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一字一顿,“臣定会让你满意的。”

“你……”太后张口欲言,却发现声音干涩。

陆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锢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同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唇舌交缠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唔……嗯……”谢见微被迫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氧气被掠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陆青的脖颈。

水中,衣衫早已成为累赘。

不知是谁的手扯开了湿透的布料,肌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

“陆……陆青……慢、慢点……”

谢见微猛地扬起脖子,无意识地祈求,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可陆青置若罔闻,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不断晃动,哗哗作响,灵魂仿佛都在颤抖。

“嗬——!”

谢见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内一片昏暗寂静,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怔怔地坐在凤榻之上,锦被滑落至腰际,身上丝质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方才梦中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带来一阵阵空虚。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竟然……又做了这样的梦。

谢见微抬手捂住脸,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太后,执掌江山,怎可……怎可屡屡做如此荒唐失态,淫~靡不堪的梦境?

这成何体统!

她试图用理智和骄傲来压制身体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信期将至,气血紊乱导致的绮念。

可是……身体深处,那阵空虚的悸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难耐。

谢见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微凉的锦缎。

凭什么她要如此煎熬?

是陆青自己说的,她是君,陆青是臣。君要臣侍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既然陆青当初能提为她解忧,如今她为何不能要?

反正……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连孩子都有了。再发生什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

何必如此扭捏,如此自己折磨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瞬间缠绕了她的全部心神,将那些所谓的庄重、体统、规矩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终,本能的渴望,彻底占据了上风。

谢见微缓缓松开紧攥的锦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想要,那便要。

她倒要看看,到了榻上,陆青是否还能保持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平静模样!

明日……便召陆青侍寝。

第112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

第113章

京兆府的殓房,阴冷昏暗,常年不见日光。

陆青带着随从步入,一股混杂着石灰、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掩了掩鼻,却见陆青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气味。

殓房内有兵士把守,一名中年仵作正俯身在木台边整理工具。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京兆府仵作刘厚,参见陆大人。”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显然已提前得了吩咐。

陆青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那两具尸身现在何在?”

“就在里面,大人请随我来。”刘厚侧身引路,来到殓房深处。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台上,被素白的布单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厚上前,恭敬道:“大人,这便是沈莹与白鹭的尸身。下官已验过,按例写了验尸格目,大人可要先看看?”

陆青点头。

刘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陆青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翻开。

沈莹的尸格上写着:体表伤痕二十余处,多为鞭笞所致,深浅不一,分布在后背、腰臀、四肢。内腑未见明显损伤,死因推断为失血过多及服用催情药物过量引发的惊悸。

白鹭的尸格则更为触目:体表伤痕三十七处,鞭笞痕迹更深更重,且有数处钝器击打伤,集中在头部、胸腹。死因推断为未名。

陆青合上尸格,抬眸看向刘厚。

“刘仵作,依你之见,此案是何情形?”

刘厚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两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伤痕,明显是遭受过鞭笞。而陈夫人身上却无半点伤痕,醒来时还压在死者身上,这……这很难解释成他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死者体内和案发地都查到了催情药物。此药性烈,服用后能令人情欲高涨,神智昏聩,甚至产生幻觉。若陈夫人事先给她们服下此药,再……再加以鞭打,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失血而不自知,确实可能致死。”

陆青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盖在沈莹身上的白布。

尸身已经完全僵硬,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那些鞭笞的痕迹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陆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从肩背到腰臀,再从四肢到颈项。

“可曾勘验过口鼻?”她问。

刘厚连忙道:“回大人,验过了,未见异常。”

陆青点点头,俯下身,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查看。只见两具尸身并排躺着,身上的伤痕却截然不同。

沈莹的伤虽多,却集中在背部、腰臀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深浅不一,看起来更像是……寻欢所为。而白鹭的伤则要严重得多,头部、胸腹处更是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取过一旁备用的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验。

从沈莹开始。

她先验看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皮肉残留。这说明她死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青继续查验,从头部到颈项,从躯干到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沈莹的瞳孔放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这是药物过量导致血管破裂的迹象。她的口唇干燥,舌苔发白,这也是服用烈性药物后的典型反应。

可让陆青困惑的是另一点。

沈莹身上的鞭痕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最深的一道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远远达不到伤及内脏的程度,她应该是因为过量服用药物而死。

可白鹭的尸身明显却要僵硬得多,这是死后时间更长的缘故?不对,两人同时遇害,死时应该相差无几。那只能说明,白鹭死前经历了更激烈的挣扎,肌肉更紧张,死后僵直也更强。

她翻开白鹭的眼皮。

瞳孔同样涣散,却没有沈莹那样明显的放大,眼底也没有出血点。头部却有明显的击打伤,一处在额角,一处在后脑。这样的伤,足以让人当场昏迷甚至死亡。

陆青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两具尸身旁。

刘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有发现,沈莹和白鹭的死,看似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沈莹是被灌了过量的催情散,神志不清中被人鞭打,却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

而白鹭,才是真正被虐杀的。她应当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昏迷后再被鞭打,最后被折磨而死。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若陈阿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将一个慢慢地折磨致死,另一个却直接下狠手?

除非,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沉吟片刻,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道:“将两具尸身妥善保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本官过几日再来细验。”

刘厚连忙应下。

陆青走出殓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孙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

马车早已备好。

陆青上了车,对车夫道:“去城东陈府。”

陈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陆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得了消息,连忙迎上前来。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二门快步走出,在阶前站定。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深青色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茍。她的面容称不上美艳,却自有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眉眼间透着常年打理生意的精明干练。

她走到陆青面前,躬身行礼。

“草民周蕙,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青打量着她。

这便是那位入赘的赘妻,陈阿妹口中“性子淡、话少、不得喜欢”的周蕙。可此刻看来,她的言行举止却得体得很,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得体的地方。

“不必多礼。”陆青道,“本官前来,是为陈阿妹一案,有几处需当面查问。”

周蕙微微颔首:“大人请。”

她侧身引路,带着陆青穿过重重院落。一路行来,府中下人们见着周蕙,皆垂首行礼,恭敬非常,显然这位赘妻在府中威望不低。

穿过三进院落,周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便是正院。”她道,“出事那夜,夫人便宿在此处。”

陆青抬眼望去。

小楼雕梁画栋,很是精致,只是此刻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本官想进去看看。”陆青道。

周蕙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吩咐下人打开门锁。

“大人请。”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青进去。

寝房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蜀锦的帷幔,多宝阁上摆满了各色珍玩。只是此刻,榻上的被褥、床单都已换过,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那夜的惨烈。

陆青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事后换过的?”她问。

周蕙点头:“是。京兆府的人来勘验过后,说可以收拾,我便命人将那些染血的被褥、衣物都清理了。毕竟是夏天,放久了气味难闻,也容易招来病疫。”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陆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外是府中的后花园,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景致倒是不错。

她又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件瓷器端详,又放下。

周蕙始终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多话。

陆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临窗的紫檀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香炉的盖子半掩着,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显然已被倒过。

陆青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留了一瞬。

周蕙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陆青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香炉……”陆青开口,语气随意,“案发当夜,屋里可曾燃香?”

周蕙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回大人,夫人有焚香助眠的习惯,当夜应该也燃了。”

“这香灰可曾保留?”

“这……”周蕙顿了顿,“京兆府的人勘验过后,并未提起香炉之事。我以为无甚要紧,便命人倒掉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蕙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再看不出半分心虚。

片刻,陆青收回目光,伸手将那香炉拿起。

“这香炉,本官需带回大理寺细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蕙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大人请便。”她道。

陆青将香炉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蕙。

“还有一事,本官需见见府中那些……女君们。”

周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大人请随我来。”

陈府的花厅里,陆青端坐在主位上,面前依次走过十几位各色女子。

有弹琴的琴师,有唱曲的戏子,有教习的艺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只说是“夫人养着解闷”的年轻女君。

陆青一一询问,语气平和,态度沉稳。

从这些人的话中,她渐渐拼凑出另一番景象。

“沈莹和白鹭?”一个叫春莺的戏子撇了撇嘴,“大人您可别听夫人瞎说,她们俩好什么呀,背地里都快打起来了。”

“就是。”另一个叫小彩的戏子接口道,“为着小姐生母是谁这事,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回了。沈莹仗着夫人多宠她几分,总说小姐铁定是她的种。白鹭嘴上不说,可那眼神,啧……”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一个叫柳轻语的琴师说得更直白:“有一回我夜里起来走动,听到沈莹在后花园跟人说话。她说,总有一天要弄死白鹭,这样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亲,往后陈府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女君都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我当时听着就瘆得慌。”柳轻语道,“可转念一想,沈莹那人爱说大话,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也没当真。谁知道……谁知道她还真死了。”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青的目光扫过众人,将这些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有惶恐的,有唏嘘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这陈府里的人际关系,远比陈阿妹描述的复杂得多。

陆青问完了话,起身离开。

走出花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蕙还站在阶前,目送着她离开。那张沉稳端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陆青隐约觉得,那香炉有问题。

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陆青离开陈府后,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林素衣的住处。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进来,有些惊讶。

“陆青?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陆青从袖中取出那只铜香炉,放到石桌上。

“素衣,帮我看看这个。”

林素衣放下手中的药筛,拿起香炉端详片刻,又打开盖子,撚出一些残留的灰烬,凑到鼻端细细嗅闻。

起初,她的神色还算正常,可随着那灰烬的气味入鼻,她的脸色渐渐变了。先是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竟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青,眼中满是古怪。

“陆青,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太后娘娘她……又给你用这般虎狼之药?”

陆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什么,连忙摆手:“不是太后,是一桩案子里涉及的。”

林素衣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可那古怪的神色却没完全褪去。

“这药……”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香里的主料,是一种叫‘合欢散’的催情药。此药不算稀罕,可这里面还掺了另一种东西——”

她看向陆青,声音放得更低。

“是一种能致人幻觉的药,名唤‘迷心香’。此药极为稀有,能让人产生幻觉,神智昏聩,甚至陷入癫狂。若用量过大,可致人猝死。”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这‘迷心香’,很稀罕?”

“稀罕得很。”林素衣道,“便是我药王谷,也没有此药的配方。据说,这药出自万毒谷,只是万毒谷早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这药的配方,应该也已绝迹江湖。”

万毒谷。

陆青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当初谢见微对她用那药时的情形。那药也是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幻梦,在梦中与之缠绵。与这迷心香,何其相似。

这药既然出自万毒谷,早已绝迹江湖,那太后手中为何会有如此相似的幻情散?

她不由看向林素衣,又问了一句:“素衣,你可知,这世间可还有其他人会炼制迷心香?”

林素衣摇头:“万毒谷覆灭时,据说谷中典籍配方尽数被毁,便是侥幸留存下来的,也极少极少。至少我从未听闻过。”

陆青沉思片刻,对林素衣道:“素衣,多谢了。这药的事,暂时不要外传。”

林素衣点头,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陆青,这案子……很麻烦吗?”

陆青说了句无事,接着问道:“素衣,你方才说,那迷心香能让人产生幻觉,陷入癫狂。若是长期使用,会怎样?”

林素衣想了想,道:“轻则神智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重则……彻底疯癫,沉迷于幻象,甚至产生暴力行为。”

陆青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她与林素衣又说了几句,才道别,推门而出。

暮色已经降临,陆青站在巷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香炉里的迷心香,必然与案子有关。

而要找这迷心香的来源,她需要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太后手中的幻情散,究竟从何而来。

于是陆青只得再次入宫。

暮色四合,皇城的轮廓在天边余晖中显得愈发巍峨。陆青站在宫门外,等待宫人通报,心中却罕见地生出几分踌躇。

她要问的事,实在太过尴尬。

幻情散,那药是太后当初偷偷对她用过的,她若直接开口询问,无异于当面戳穿太后那些不甚磊落的手段。以谢见微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又要生出事端。

可陈阿妹一案中的迷心香,与太后的幻情散太过相似。若这两者同出一源,那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只是右相,还有更深的水。

她必须问清楚。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