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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又在含沙射影,又在阴阳怪气。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耐心,“类似的招数,您从前便用过的。臣记得,那还是在回上京的路上,您因为一些……误会,便让臣连夜画北境边防图。”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进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您明知那些公事皆非一日之功,明知那样做除了让彼此更疲惫之外,并无他用。如今,何必又重蹈覆辙?”

“你——!”谢见微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被骤然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不仅仅是此刻的意图被戳穿,更是连带着从前那些因为吃醋,因为不安而做出的幼稚举动,都被陆青如此平静地点破。

难堪,羞恼,瞬间淹没了她。

“陆青!你大胆!”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尖利,“你敢如此揣测本宫?敢如此……如此置喙本宫行事!”

陆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本是想顺着她,让她出气。可看她这般不依不饶的模样,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这一夜真要无尽地耗下去,于两人都无益。

于是,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迎视着太后眼中翻腾的怒火,语气是罕见的直接:“太后心中有怨,有气,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后,您总该学着接受现实。而非像现在这般,用这些……孩子气的方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也为难旁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敬地将那句更直白的话说了出来:“这般姿态,实在有失太后风范,近乎……泼妇之态了。”

“泼妇之态?!”

谢见微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扇了一耳光,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陆青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贵为太后,执掌天下权柄,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难堪地形容过?

陆青却像是没看到她眼中骇人的风暴,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不像恐惧,倒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怎么也哄不好的恋人,最终化作了全然的不耐。

“太后娘娘,”陆青的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研究一道难题,“您今夜将臣带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总不是真的只想让臣批一夜文书,或者……就这样与臣大眼瞪小眼,僵持到天亮吧?”

她向前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让人气恼的坦诚:“您到底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直说?她想怎么样?

她想让时光倒流,想让那颗该死的断情丹从未存在过,想让陆青用从前那种含着情意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带着恨意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这些念头每一样都让她显得可笑,可怜,可悲!

在陆青已然忘情,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些深藏的渴望都成了扎向她自己的刀。

“好……好!”谢见微连连点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容,“你想让本宫直说是吗?你想知道本宫意欲何为是吗?”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疾步走向内殿的方向,只丢下一句僵硬的话:

“本宫累了。就寝——你,伺候本宫就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内殿,只留给陆青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青怔在了原地。

伺候……就寝?

她看着内殿门口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太后的身影隐没其后,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为了让她不好过,太后来真的?

正犹疑间,内殿已传来太后压抑着怒意、却莫名带着一丝颤音的命令:“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吗?”

陆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步,掀开珠帘,走进了内殿。

谢见微已然站在了那张宽大华丽的凤榻前,背对着她,双臂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服侍的姿势。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这份强撑的从容姿态。

陆青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太后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淡淡弥散开来,陆青顿了片刻,才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太后外袍第一根系带。

她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谨的任务。系带解开,厚重的外袍缓缓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精美的中衣。一件,又一件,层层繁复的宫装逐渐剥离,被仔细地搭在一旁的檀木衣架上。

随着衣物减少,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

当陆青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丝滑的里衣系带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太后那始终绷紧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丝质里衣,陆青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瞬间升高的温度,以及那骤然变得急促,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压下去的呼吸。

陆青抬起眼。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太后一小片白皙的后颈。此刻,那原本如玉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可太后依然倔强地挺直背脊,维持着张臂的姿势,微微起伏的肩线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在紧张。

不,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抗拒、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陆青靠近而引动的生理反应的煎熬。

陆青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沉。

真的要……继续吗?

这算什么?

陆青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一个词——‘做恨’,她们此刻的行为,倒真有几分可悲的吻合。

想到这个诡异的字,再联想到眼下这荒诞的局面,陆青不由发出了一声苦笑。可这笑声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一记最尖锐的嘲讽!

她在笑!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明明身体已经可耻地起了反应,却还要强撑着太后的威严让她宽衣?笑自己到了这一步,还在做着无谓的纠缠?笑自己……如此不知廉耻,在对方已然无情的情况下,还像个渴求慰藉的怨妇一般,不肯放手?

难堪如同冰水混合着烈焰,瞬间席卷了谢见微的四肢百骸!那被她强行压制的身体热意,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陆青的指尖即将解开那最后一根系带的刹那——

“……够了。”

谢见微怒声道,猛地向旁边撤开一步,猝然转身,拉开了与陆青的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了陆青额前的碎发。

陆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丝绸柔滑微凉的触感,以及……方才那瞬间,对方肌肤滚烫的战栗。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

太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里衣的系带因为她突兀的动作而松散了些,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可那眸光却冰冷如刃,混杂着剧烈的羞愤、怒意,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

她紧紧盯着陆青,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像是在积蓄着力量,又像是在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刻意压得平稳,带着属于太后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和讥诮。

“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非你不可?是不是以为,本宫带你来此,真是为了那等……不知所谓之事?”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衣衫不整,尽管眼角泛红,但那通身的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试图用威压掩盖所有狼狈:“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嗯?”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断情丹剥离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让她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竭力掩饰的痛苦,能听到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哽咽,更能感受到她这番疾言厉色之下的狼狈。

她在试图找回场子。

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果然,谢见微见她不语,话语愈发尖锐起来:“本宫告诉你,本宫气恼,不过是因为本宫养了这么久的……‘宠物’,脱离了掌控,甚至还敢反过来,对本宫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宠物’二字,她咬得极重,像是要将陆青彻底物化,贬低到尘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你以为你算什么?”太后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陆青全身,“你陆青,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一个还算趁手、有些才干的臣子罢了。本宫今夜让你来,让你批阅文书,让你伺候宽衣,都只是提醒你,记住你的本分!不要以为,服了颗断情丹,你就能真的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地盯着陆青,像是要将这些字句狠狠钉入对方心里,撕开陆青平静的伪装。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

她只是等太后说完,气息稍平,然后,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开口问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谨记。那么……”她抬起眼,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羞辱从未入耳,“请问太后娘娘,此刻还需臣‘伺候’吗?若无需,今夜臣在何处歇息?明日卯时,臣还需前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具体事务的务实。言外之意清晰无比:您的火发完了吗?训斥完了吗?如果结束了,能不能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我明天还要上班,很忙。

谢见微所有的激烈言辞,所有强撑的气势,所有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在陆青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务实询问的反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一记蓄满了全身力气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一团厚重无比、无处着力的棉花上。反馈回来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她怔怔地看着陆青,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徒劳地燃烧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焚烧的东西。最终,那火焰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片无力的狼狈。

太后娘娘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她径自走向凤榻,动作有些僵硬地上了榻,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背对着陆青的方向侧身躺下。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直到躺定,她才从锦被里,闷闷地、带着残余的冷硬,丢出一句:

“今晚,你睡地上。”

睡地上?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惩罚……未免也太孩子气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幅久远却清晰的画面——

那还是在南州的竹苑,那时她刚开始跟着当初的娘子学写字,因为总是写不好,耐心耗尽,烦躁之下顶撞了几句,被她用戒尺打了手心。晚上她气不过,趁着人信期身体乏力,好一番折腾。

事后,被犹在气头上的娘,一脚从榻上踹了下去……此刻的话,竟与当年那一脚,有着异曲同工般的相似和可笑。

可一切又早已物是人非。

陆青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叮咚一声,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陆青怔怔地站在榻边,望着锦被下那蜷缩的、显得有几分孤单的背影,心中某一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寂下去,再无痕迹。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睡地上……也好。

总比真的发生什么,让这混乱的一夜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好。

于是,她不再多言,很干脆地走到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踏板扶手处,和衣趴着准备对付一夜。

内殿的烛火没有被吹熄,柔和的光芒照亮一隅。

陆青闭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明早还有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

一直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锦被,却忽然动了一下。

谢见微极轻、极缓地坐起身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和衣而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人身上。烛光勾勒出陆青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似乎很沉。

谢见微看了很久,很久。

眸中的冰冷、愤怒、讥诮,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尽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陆青身边,蹲下身来。

夜凉如水,大理石地面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蹲着,静静地凝视着陆青的睡颜,许久,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又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陆青,陆青……”

谢见微的指尖微微颤动,想要去触碰陆青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猛地蜷缩回来。

她死死的盯着陆青,又默然了许久。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陆青身上单薄的官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榻边,将自己榻上的另一床备用锦被抱起,重新走回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陆青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才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

内殿重归寂静。

可是,没过多久。

刚刚躺下,闭上眼的谢见微,却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辗转难眠,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而陆青却可以盖着她给的被子,睡得这般安稳平静?

心有不甘的太后,忽然再次坐起,掀被下榻,几步走到陆青身边,带着一股狠劲,一把将刚刚盖在陆青身上的锦被拽了回来。

丝绸锦被摩擦过地面的声音,陆青似乎被惊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谢见微抱着被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陆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怨念的话:

“……陆青,你活该。”

不知是在说陆青此刻受冻活该,还是在说她服药忘情活该,亦或是……这一切,都是她陆青活该承受的。

说完,她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回到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猛地翻身朝里,再也不动了。

只留下地上,微微蹙了下眉,却终究没有醒来的陆青,也不知是真的困极,还是不愿睁眼。

长夜漫漫,烛泪悄凝。

第107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小女帝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陆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见微状似随意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开口道:“帝师之职关系陛下学业,至关重要,往后还需陆卿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陆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见微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小女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后,又看看陆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多时,苏嬷嬷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宫人挥退。

中书房顿时只剩下三人,小女帝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陆青不愿在女儿面前与太后起争执,于是主动道:“若无事,臣告退了。”

见她急不可待的要走,太后神色一暗,叫住她:“等等,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陆青顿住,抬眼看她的,等着下面的话。

谢见微看向陆青,神色中竟带着些扭捏,语气有些生硬,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陆青,前些时日……本宫将你留在清梧殿,是本宫……欠考虑了。”

她说完,甚为心虚,没有再继续看陆青。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承认欠妥,却绝口不提囚禁,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含糊其辞的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却也仅此而已。

陆青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很想看看,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太后,究竟能认错到何种程度。

于是,陆青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娘娘此言,是在向臣认错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女帝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陆青,又偷偷瞄向母后。

谢见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一时没有接话。

陆青微微偏头,目光直直望进谢见微眼底,语气平静:“难道太后娘娘,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认错,都不敢说吗?”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了几分讥诮,“也是,毕竟臣当初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而太后娘娘您,可是被伤了骄傲与自尊啊。”

“你——”太后被她这番挖苦之言气的面红而赤。

陆青却没有理会太后的震怒,目光依旧认真地凝视着谢见微,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太后娘娘,你欠臣一个道歉。”

谢见微的怒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些骄傲,那些身为太后的威仪,那些不甘和别扭,在陆青这句平静的‘你欠我一个道歉’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她曾差点失去她。

比起失去,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谢见微攥紧了袖中的手,不再避开陆青的目光,极其别扭地挤出一句话:

“……本宫……错了。以后……不会再那般了。”

“太后这话。”陆青缓缓开口,“已经对臣说过不止一次了。”

谢见微身体一僵。

是,她之前承诺过不再逼陆青,可清梧殿的事就在眼前。

她的承诺,在陆青那里,早已没了信誉。

一股无力感颓丧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解释。

就在谢见微心灰意冷时,却听到陆青下一句说道:“不过,臣愿意再信一次。”

谢见微蓦然抬眸,震惊地望向陆青:“你……”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请太后,莫要再让臣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呆呆听着的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时辰不早,您该用晚膳歇息了。臣改日再入宫为您授课。”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陆卿你也要好好吃饭。”

陆青笑了笑,再次向太后行礼:“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等等。”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青停下脚步,回首。

谢见微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时辰已晚,不如……留在宫中用晚膳?”

这个邀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想要弥补什么的意味。

陆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明日,药王前辈与苏姑娘便要离京,臣需回府中,一同用一顿践行饭。”

谢见微眼中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听到苏挽月要走,心情又微妙地好转了一些。

“既如此,本宫便不强留了。”谢见微顿了顿,对门外吩咐道,“苏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御膳房备一桌菜,稍后送到陆大人府上。就当是……本宫给药王前辈和苏姑娘践行了。”

陆青有些意外,抬眼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却已移开目光,摆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语气平淡:“药王救治你有功,苏姑娘……也曾助你良多。一顿践行饭,皇家还供得起。”

“臣,代药王前辈与苏姑娘,谢太后娘娘恩典。”陆青没有推辞,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母后?”小女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见微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陆青说,愿意再相信她一次。

这就够了。

——

城西小院,今夜灯火格外明亮。

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其中大半是御膳房精心烹制后快马送来的,食盒打开时还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佳,将小院平日里简单的饭菜衬得如同盛宴。

药王看着满桌佳肴,笑道:“太后娘娘倒是客气。老夫离京,还能得此殊荣。”

林素衣在一旁夸道:“师父救人无数,吃顿御膳应当的。”

苏挽月也坐在桌旁,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新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离愁。

她频频望向门口,直到青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三人的目光才同时亮起。

“陆青!”苏挽月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林素衣也迎上前。

陆青走进院子,道:“久等了。宫里有些事,耽搁了。”

“无妨,菜还热着。”林素衣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头,看向众人道:“好热,菜快凉了,大家快吃吧。”

几人便吃便聊,言语间满是不舍之意。

吃到兴时,陆青起身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药王前辈,明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晚辈敬你一杯。愿前辈一路顺风,挽月拜托您多照顾了。”

药王哈哈一笑:“陆阁主,你也多保重。朝堂风波恶,凡事多思量。”

苏挽月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青,眼中水光潋滟,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陆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好好的,你……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她的脸或许能治好,但有些东西,治好了脸,也未必能找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各自回房前,苏挽月在廊下叫住了陆青。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银纱,多了些朦胧之感。

“陆青。”苏挽月轻声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陆青温声道:“挽月,药王谷清静安然,适合休养,也适合……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挽月喃喃重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我明白的,陆青,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回房。

——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城门口,药王和苏挽月站在马车旁,林素衣和陆青一同相送。

“师傅,路上小心。到了谷中,记得给我来信。”林素衣拉着药王的手,眼圈微红。

“丫头,放心吧,照顾好自己。”药王拍了拍林素衣的手。

苏挽月走近一步,看向陆青,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青,林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陆青点头:“一路保重。”

苏挽月看着陆青,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沉静。她忽然轻声问:“陆青,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青微微一怔。

林素衣也看向她。

片刻的沉默后,陆青笑了笑,笑容温和坦然:“好。”

她上前一步。

苏挽月从马车上下来,站到陆青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陆青沉静清隽的眉眼,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陆青的腰身,将脸颊虚虚地贴在她的肩头。

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苏挽月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迅速红了。

她退开一步,强忍着泪水,声音轻颤:“陆青,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陆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苏挽月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但她很快抬手擦去,绽开一个含泪却释然的笑容:“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学着放下你的。”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陆青与那位太后之间,纠缠太深,恩怨情仇早已盘根错节,不是外人能轻易介入的。而陆青对她,自始至终,只有朋友之谊,相助之义。

她不愿再让自己成为陆青的负担,也不愿再沉溺于一段无望的痴恋。

陆青眼中闪过片刻的意外,随即,是欣慰和释然。

她看着苏挽月,笑了笑:“好。”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种种情愫,仿佛都随风淡去。

苏挽月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青和林素衣,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林素衣轻轻叹了口气,挽住陆青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陆青嗯了一声,刚要转身,却瞥见不远处城墙拐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黑衣,帷帽,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是苏挽星。

她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才现身走来,停在陆青面前几步远。

“我妹妹走了。”苏挽星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沙哑。

“走了。”陆青点头,“药王谷很安全,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和照顾,你可安心行事。幽泉狡诈,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可用密文联系天机阁。”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幽泉那个老贼的。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阴影之中。

陆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

“我们也回去吧。”林素衣轻声道。

两人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

陆青与苏挽月在城门口拥抱告别的画面,很快便被隐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一字不差地回禀到了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用午膳,闻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抱了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见微夹起一片清蒸鲈鱼,放入口中,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陆青与苏挽月之间并无私情。苏挽月此去药王谷,归期未定,这于她而言,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可是……那股酸涩的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谢见微猛地放下玉箸,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钻牛角尖,又在为这些无谓的细节醋意翻腾。

这很可笑,也很失态。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苏挽月已走,陆青也答应再信她一次,她不该再被这种情绪左右。

然而,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也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到了傍晚时分,谢见微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的酸涨感。

她愣了愣,算算日子,才恍然发觉——信期将至。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她便觉得疲惫不堪,早早吩咐宫人备水沐浴,随后歇下。

浴池中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见微靠在池边,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但不知怎的,一些缠绵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她猛地睁开眼,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腾,还是被脑中画面所染。

太后匆匆起身,披上寝衣,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寝殿凤榻上。

躺下,拉紧锦被,命令自己入睡。

可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躁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梦境便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雾气更浓,烛光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而暧昧。

她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和命令,穿透水汽:

“宣陆青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逆光走入。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梦里陆青的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池边,停下。

“下来。”谢见微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水珠沿着手指滑落,没入荡漾的水面。

陆青站在池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这目光让梦里的谢见微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兴奋。她不喜欢陆青这副平静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陆青,”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也带着挑衅,“你不是说,愿为本宫解忧吗?”

水中的她,寝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热气蒸腾下,肌肤泛着诱人的粉红。

陆青的眸光似乎暗了暗。

终于,她动了。

没有脱去外袍,就那么直接跨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发梢。

她一步步走近,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撞击在谢见微身上。

然后,陆青伸出手,没有如往常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近,抵在了光滑微凉的池壁上。

“太、后、娘、娘。”陆青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一字一顿,“臣定会让你满意的。”

“你……”太后张口欲言,却发现声音干涩。

陆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锢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同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唇舌交缠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唔……嗯……”谢见微被迫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氧气被掠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陆青的脖颈。

水中,衣衫早已成为累赘。

不知是谁的手扯开了湿透的布料,肌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

“陆……陆青……慢、慢点……”

谢见微猛地扬起脖子,无意识地祈求,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可陆青置若罔闻,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不断晃动,哗哗作响,灵魂仿佛都在颤抖。

“嗬——!”

谢见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内一片昏暗寂静,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怔怔地坐在凤榻之上,锦被滑落至腰际,身上丝质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方才梦中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带来一阵阵空虚。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竟然……又做了这样的梦。

谢见微抬手捂住脸,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太后,执掌江山,怎可……怎可屡屡做如此荒唐失态,淫~靡不堪的梦境?

这成何体统!

她试图用理智和骄傲来压制身体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信期将至,气血紊乱导致的绮念。

可是……身体深处,那阵空虚的悸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难耐。

谢见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微凉的锦缎。

凭什么她要如此煎熬?

是陆青自己说的,她是君,陆青是臣。君要臣侍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既然陆青当初能提为她解忧,如今她为何不能要?

反正……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连孩子都有了。再发生什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

何必如此扭捏,如此自己折磨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瞬间缠绕了她的全部心神,将那些所谓的庄重、体统、规矩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终,本能的渴望,彻底占据了上风。

谢见微缓缓松开紧攥的锦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想要,那便要。

她倒要看看,到了榻上,陆青是否还能保持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平静模样!

明日……便召陆青侍寝。

第108章

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窗纱,在内殿的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灰。

陆青醒了。

她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沉沉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温热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身上,带着微微的痒。她睡得极沉,乌发散了满枕,有几缕黏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睡颜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所有凌厉锋芒。

陆青没有动。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将手臂从谢见微身下慢慢抽出来。

睡梦中,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但并未醒来。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将手臂抽出。

她掀开锦被,捡起散落的外袍,无声地披上,系好衣带。又将凌乱的中衣整理妥帖,长发随手束起,一切都做得静而快。

做完这些,她侧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仍在沉睡的人。

谢见微蜷在被中,仿佛睡得很沉,浑然不觉枕边人已起身。

陆青收回目光,转身,无声地向殿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前一刻——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初醒的鼻音,却依然凌厉。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

谢见微不知何时已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寝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

她正盯着陆青,凤眸中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燃起了薄薄的怒意。

“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

陆青站在原地,沉默了瞬息,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停下,垂手而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恭敬。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

又是这副样子。

恭敬、疏离、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方才睡梦中那片刻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谢见微气结,恨不能撕破她脸上那层冷静的面具,让她眼里只装得下自己,再也摆不出这副令人恼火的平静。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陆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青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跌入了柔软的锦被中,而谢见微已翻身跨坐在她腰腹之上。

乌发如瀑垂落,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冷香。

陆青僵住了。

她看着身上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俯视着她,凤眸中跳动着幽暗的火焰,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不似凡人。

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后,你这是……”

“不准动。”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宫让你动,你才能动。”

陆青抿紧了唇,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显出明显的困惑与无奈。

而谢见微,显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开始动作。

纤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陆青的衣带,没有解开,只是若有若无地撚弄着,指腹偶尔擦过衣料下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她俯下身。

发丝垂落,如流水般拂过陆青的颈侧,锁骨。

她吻得很轻,似有若无。

唇瓣贴着下颌线缓缓游移,在耳垂处流连,气息温热而湿润。

陆青的呼吸开始不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见微的身体,那柔软而滚烫的曲线隔着薄薄寝衣贴着她,腰肢在她腹上轻轻扭动,寻找着更亲密的贴合。

馥郁的信香悄然逸出,甜腻中带着致命的诱惑,缠绕、侵蚀着陆青的理智。

“太后……”陆青的声音已经哑了,“你……”

“本宫怎么了?”谢见微抬起脸,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凤眸中满是得逞的媚意,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故意放缓了动作,用指尖沿着陆青的眉骨描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慵懒而讽刺:“断情丹,看来只能断情,不能断欲啊。”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陆青胸口,“陆卿看上去,也不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陆青眸色暗了下来。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得意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因为陆青吃了断情丹,让她难受了,她就必须要还回来。用这种方式,让陆青也难堪,也失控。只要她心里不舒服,她就永远不会停止折腾人。

换句话说,她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别人好过。

这样的人,从来只会得寸进尺,不会适可而止。

陆青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忍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臣确实……断不了欲,更做不到坐怀不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信香骤然爆发。

那是乾元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压制。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方才还撑着的那点威仪、骄傲、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青身上,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你……”谢见微瞪着眼,声音发颤,“陆青,你大胆!”

陆青没有回答。

她抬手,动作利落地抓住谢见微的双腕,将它们并拢。

然后,另一只手捞起榻边散落的衣带,三两下打了个结。

“你——!”谢见微又惊又怒,“你敢绑本宫!”

陆青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撑着床榻,一个翻身,将人稳稳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瞬间颠倒。

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后,此刻只能仰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乌发散乱,衣襟大开,狼狈又艳靡。

陆青俯视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原始野性。

没有温柔,没有缱绻,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

只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

谢见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陆青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总是温和守礼的人,那个让她恨得牙痒却又放不下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看待捕的猎物。

“陆青……”她的声音终于带了颤,“你、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低下头。

吻落在谢见微的颈侧,不轻不重,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避。

但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回来,迫使她迎向自己。

然后,她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而是真正的掠夺般的深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她想挣扎,可双手被缚,身体在信香压制下连扭动都显得徒劳。

“唔……陆青……你、你慢……”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开口,可每一个字都被陆青吞入口中。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动作回应一切。

吻从唇角滑下,沿着下颌线,到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

指尖灵巧地挑开本就松散的衣襟,探入其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陆青……你、你不能这样对本宫……”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与谢见微对视。

陆青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谢见微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骂她放肆,想骂她大胆,想骂她怎敢如此不敬。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青没有等她回答。

她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更长,更深。

信香彻底交融,甜腻与清冽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在肌肤间流淌,在血脉里奔涌。

谢见微终于放弃了挣扎。

或者说,她早已无力挣扎。

双手被缚举过头顶的姿势让她完全敞开了自己,毫无防备。

陆青不再温柔。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惩罚的力道。

太后忍不住轻吟出声,又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可陆青不许。

“唔……不……”谢见微摇头,“陆青……不行了……”

陆青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冷酷继续着她的动作。

信香的压制愈发浓烈,谢见微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开始求饶。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后判若两人。

“慢一点……求你……”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困难。

她狼狈极了。

可陆青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继续了动作。

谢见微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陆青。

她不问,不停,不温柔。

只是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像要炸开,呼吸已经完全紊乱,每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它被陆青完全掌控,如同琴师拨弄琴弦,奏出她从未听过的、羞耻又欢愉的乐章。

“呜……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可那个人丝毫不为所动。

“陆青……你混蛋……”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骂了出来,“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杀了你……”

陆青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待有力气治臣的罪时,再说这话也不迟。”

谢见微气得想咬她。

可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某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被抛到了极高空。

四周的一切都在急速下坠,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不知要飞往何处。

脑中像有无数的烟花炸开,灿烂夺目,又转瞬即逝,然后——

太后娘娘,竟直接晕了过去。

陆青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撑在谢见微上方,急促地喘息着,神智在那瞬间猛然清醒。

谢见微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脸颊上泪痕交错,绯红尚未褪尽。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青的心跳停了一瞬。

“太后?”她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没有回应。

“太后娘娘?”她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谢见微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