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5(1 / 2)

第101章

春去夏至,初夏的风悄然拂过上京城的小院。

陆青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依旧清瘦,但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正一点点地恢复。

苏挽月的伤势,在药王精心调理下,也有了起色。

这日午后,药王为苏挽月诊完脉,沉吟良久,将林素衣唤至廊下。

“素衣,苏姑娘的伤势,若要彻底恢复人身,非换皮不可。”药王的声音压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为师调制的伤药,虽能促进愈合,但若论及换皮后皮肉相融的效用,恐怕……还是不及幽泉手中秘药。”

林素衣心头一紧:“师傅,您的意思是?”

“幽泉那秘药,应是长生教多年钻研所得,对这类强行接合的皮肉有奇效。”药王眉头微蹙,“为师所配之药,稳妥有余,但愈合过程漫长,且强行换皮风险极大——新皮与旧肉若不能完美相融,恐会再度溃烂,甚至危及性命。”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安静躺着的苏挽月:“为师与苏姑娘谈过,她愿冒险一试。但作为医者,我们需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林素衣明白了:“师傅是想……先找到幽泉,取得秘药?”

药王点头:“若有那秘药为辅,换皮成功的把握能增至八成以上。如今陆阁主身子渐好,苏姑娘伤势也稳定,不妨暂缓换皮之事。当务之急,是设法寻到幽泉下落,拿到那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见师傅这般说,林素衣也不忍看苏挽月刚刚好转,便要再忍受如此痛苦。

于是师徒商议了一番,决定去告知苏挽月。

林素衣去找苏挽月,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苏挽月正趴在床边,单手托腮,眉眼直直地看向院外石桌前看书的陆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情意。

痴情种,遇不到对的人,当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挽月赶紧收回了视线,见是林素衣,柔声喊道:“林姐姐。”

林素衣应了一声,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将她与师傅的谈话娓娓道来,随即柔声劝道:“挽月,我知道你急着想恢复正常,可如此实在冒险你如今刚刚恢复了一些,我实在不忍,再眼睁睁看着你如此痛苦。”

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林姐姐,挽月明白。只要能恢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只是那幽泉狡猾如狐,要寻他……”

“此事需从长计议。”药王温声道,“你先好生养着,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我听你和药王前辈的。”苏挽月点了点头,神色不由望向窗外,小声道:“林姐姐,你说陆青会嫌弃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看出她眸中自卑,林素衣这才豁然惊醒,为何苏挽月在陆青重病时日日前去查看,可等陆青一日日好起来,她反而越发躲得远了,原来是怕被嫌弃。

林素衣顿时又心疼又无奈,柔声劝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如今你伤势渐好,陆青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挽月咬了咬唇,“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过去跟她说说话就知道了。”

然后林素衣直接拉着苏挽月走向院中,笑着直接问陆青,可会嫌弃挽月这般模样,苏挽月没想到一向温婉的林素衣会直接问,不由垂下头,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没说完,陆青接口道:“这有什么,很可爱。我原本还想说,若是换皮实在危险,只要没有后遗症,这般也无妨,何必再受一遍剜肉之痛。”

两人都惊了,显然没想到陆青竟会如此说话。

可苏挽月怔了一会,还是坚定道:“你莫要诓骗我,我是一定要恢复原本模样的,绝不可能这般模样过一辈子。”

见她如此坚决,陆青自然也理解,只得与林素衣又劝了她一番,且等等,待找到幽泉,拿到秘药,也可少受些罪,成功几率更大些。

如此一番,苏挽月倒是想开了许多,不再故意避人,也愿意到院中走走。

日子就这样悄然过去了半月,院中那株桃树已绿成荫,雀鸣初起。

陆青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天色未明,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青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镜中之人,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沉静从容,已与从前无二。

“真的要去吗?”林素衣站在门边,眼中仍有担忧。

陆青转过身,微微一笑:“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况且,”她理了理衣袖,“总待在院里,也不是办法。”

苏挽月也走来,轻声道:“陆青,万事小心。”

“放心。”陆青点头,“我自有分寸。”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陆青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了院中诸人关切的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陆青闭目养神,心中无波无澜。

重回大理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差事,一个去处。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纠葛,似乎都已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心底。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

陆青下车时,早有吏员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引路:“陆大人,寺卿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踏入正堂,大理寺卿沈巍果然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陆少卿,可算把你盼来了!”

“见过沈大人。”

沈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陆青,语气夸张:“哎呀,瞧这清减的,定是在北境查案吃了不少苦头。勇闯虎xue,擒拿妖道,陆少卿此番功绩,可是传遍朝野了!”

陆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大人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诶,不必过谦。”沈巍热情地拉着她入座,让人斟了茶,“你不在这些时日,咱们大理寺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那些积压的案子,旁人处理起来总不如你利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维:“陆少卿此番回来,办公处本官早就命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一应用具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陆青道谢:“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沈巍连连摆手,又感慨道,“说来也是,自陆少卿之前严查了几桩纨绔子弟的案子后,上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可是安分了不少。如今街市上,百姓都说咱们大理寺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陆青放下茶盏,淡淡道:“法之所在,理应如此。”

“是,是!”沈巍见她反应平淡,忙转了话题,“那……陆少卿今日可是要开始理事了?”

“嗯。”陆青起身,“下官先去办公处看看。”

“好,好!孙主事他们都在呢,陆少卿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她们!”

中院东侧的小院,依旧干净整洁。

陆青走进厢房时,孙茗、赵诚并四名书吏、八名差役已候在屋内。

见她进来,齐齐躬身:“参见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孙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大人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惦记着您呢。”

赵诚也接口道:“是啊,大人不在,咱们处理起那些陈年旧案,总觉得不得劲。”

陆青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她顿了顿,“这些时日,可有新积压的案子?”

孙茗忙道:“有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纠纷。倒是大人之前让整理的那些旧案卷宗,属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几桩似乎有些新线索。”

“哦?”陆青抬眼,“拿来我看看。”

“是!”孙茗应声,转身去取卷宗。

赵诚在一旁笑道:“大人您不知道,自您查了那几桩纨绔案后,咱们大理寺的威望可是水涨船高。如今百姓有冤屈,都敢往咱们这儿递状子。”

陆青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接过孙茗递来的卷宗,翻开,“这些卷宗我先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是。”众人应声,悄步退下。

厢房里安静下来,陆青垂眸,专注地看着卷宗上的内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截然不同——

长乐殿。

谢见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头的躁动。

“太后娘娘。”苏嬷嬷轻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歇会儿吧。”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殿外,许久,才低声问:“陆青……今日去大理寺了?”

苏嬷嬷应道:“是,一早便去了。听萧统领说,陆大人气色尚可,行动也无碍。”

谢见微指尖微微收紧,陆青肯去大理寺,至少说明……她愿意留在朝堂,愿意接受这份官职。这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她不敢召见她。

怕再见时,陆青眼中仍是那日的冰冷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再次溃不成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尚未痊愈的心疾。

那日陆青呕血昏迷的模样,像梦魇般烙印在她心底,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痛。

她只能通过萧惊澜,通过苏嬷嬷,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知道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知道她何时就寝,知道她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

像个怯懦的窥视者,躲在权力的高墙之后,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人的日常。

“太后娘娘。”苏嬷嬷见她神色恍惚,轻声劝道,“陆大人既已无恙,又肯回大理寺任职,便是好事。您……也别太过忧心了。”

谢见微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苦涩至极:“嬷嬷,你说……她心里,可还有半分在意?”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这话,她答不上来。

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垂下眼帘,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终究还是没敢召见陆青——

三日后。

萧惊澜匆匆踏入长乐殿,单膝跪地:“太后娘娘,暗牢来报,苏挽星醒了。”

谢见微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她缓缓放下笔,抬眼:“醒了?”

“是。太医说,命是保住了,但武功尽废,身子也亏空得厉害。”萧惊澜禀道,“她醒来后,一直闭口不言,问什么也不答。”

谢见微沉默片刻,站起身:“待本宫去看看。”

暗牢深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

苏挽星被锁在特制的铁椅上,手脚皆套着精钢镣铐。她长发散乱,面色灰败,那双曾经燃烧着恨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到谢见微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死寂。

谢见微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苏挽星,你可有话要说?”

苏挽星闭上眼,不予理会。

“关于长生教余孽,右相通敌的证据——”谢见微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你若肯说,本宫或可酌情处置。”

苏挽星依旧沉默,仿佛聋了一般。

谢见微并不着急,她踱了两步,状似随意地提起:“你妹妹苏挽月,如今正在上京城中,陆青的宅院里养伤。”

苏挽星猛地睁开眼。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惊怒与恐慌:“你……你们把她怎么了?”

“放心,陆青请了药王为她诊治,伤势已稳定。”谢见微淡淡一笑,俯身,凑近苏挽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挽星,你恨本宫,恨楚氏皇族,这都不要紧。但你妹妹的性命,如今全系在你一念之间。”

苏挽星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镣铐哗啦作响,死死瞪着谢见微。

良久,她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我……要见陆青。”

谢见微直起身,凤眸微眯:“为何?”

“有些话……我只对她说。”苏挽星别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见了她,我自会说出你们想要的。”

谢见微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好,本宫允你。”

她转身,对萧惊澜道:“去大理寺传旨,召陆青入宫。”——

大理寺厢房内,陆青正对着一卷宗凝神思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书吏恭敬禀报:“陆大人,宫中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陆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恢复平静。

她合上卷宗,起身理了理官袍:“知道了。”

走出厢房时,孙茗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陆青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随传旨内侍出了大理寺。

马车驶向皇城,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太后召她入宫为了何事?她一时还真猜不出,只是本能地认为,应当是为了公事。不然两人闹到这般地步,太后还决定用她为官,若是再继续纠结儿女私情,未免也太不理智了些,实在不是坐在太后之位上的人该有的作为。

至于再见太后……陆青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倒是一片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公事约见。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车,随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座巍峨的长乐殿。

殿门开启,她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明亮,凤座之上,谢见微一袭朝服,正襟危坐。见到陆青进来,她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指尖微微收紧。

陆青走到殿中,依礼躬身:“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声音平稳,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见微望着下方那人垂首行礼的模样,心头蓦地一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起来吧。”

“谢太后。”陆青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三尺之地,并不直视凤座。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见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公事公办:“陆青,召你入宫,是为苏挽星之事。她已苏醒,特意提出要见你,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之证。”

陆青颔首:“臣明白,此案关乎国本,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尽力。”陆青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是臣有一议。”

“说。”

“苏挽星乃重要人犯,长期关押宫中暗牢,于审讯、看守皆不便。”陆青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臣请旨,将苏挽星移交大理寺狱,由臣亲自审讯。”

谢见微一怔,她本以为陆青会抵触,至少……会有情绪波动。可眼前之人,思路清晰,提议合理,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这认知让太后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抿了抿唇,道:“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其人狡猾,移交大理寺,恐生变故。”

“太后放心。”陆青语气依旧平稳,“大理寺狱有专门关押重犯的牢房,看守严密。且臣会加派人手,日夜轮值,绝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脱或自戕。”

谢见微沉默地看着她。

陆青也安静地等待,神色从容,不急不躁。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准奏,稍后便让萧惊澜将人犯移交大理寺。”

“谢太后。”陆青躬身,“若无事,臣先行告退,去准备接收人犯事宜。”

“等等。”谢见微脱口而出。

陆青顿住脚步,抬眸看她,眼神中带着询问。

谢见微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你……身子可好了?”

“劳太后挂心,已无碍。”陆青回答得客气。

“那便好。”谢见微勉强扯了扯嘴角,“北境之事,你处理得不错。右相那边……本宫已有安排,你不必过于忧心,先养好身子要紧。”

“臣遵旨。”陆青再次躬身,“太后若无事吩咐,臣告退。”

谢见微望着她恭敬却疏远的姿态,胸口那股烦闷愈发强烈。

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去吧。”

“臣告退。”

陆青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殿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谢见微僵坐在凤座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许久没有动弹。

“娘娘?”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急促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嬷嬷,你看到了吗?她怎会……怎会如此平静?”

苏嬷嬷也是眉头紧锁:“是啊,老奴也觉着奇怪。陆大人方才确实……太过从容了些,仿佛真的只是来禀报公事,未曾与娘娘有过任何嫌隙。”

“不对……”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她的性子,即便肯为公事入宫,也不该是这般……这般毫无波澜。她看本宫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寻常的上官,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她越说越觉得心慌:“嬷嬷,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真的不在意了?真的心如死灰了?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苏嬷嬷低声安慰:“娘娘,许是陆大人经历此番大病,心境有所改变。又或者……她只是不愿在宫中表露情绪。”

谢见微怔怔地站着,脑中反复回放着陆青方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那样平静,那样从容,那样……陌生。

一股寒意,从心口而起,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对……”她喃喃自语,眼神时而锐利时而困惑,“一定有哪里不对。”

苏嬷嬷看着她这般失神的模样,心中不免担忧,这事怕是还没完。

这对冤家,往后这路,可该怎么走?

第102章

大理寺狱,陆青走进最里间的牢房。

铁栅栏后,苏挽星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她面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活人气,显然是听到妹妹尚存人世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生机。

“我妹妹……真的安好?”苏挽星的声音嘶哑干涩。

陆青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道铁栏与她平视:“素衣与药王前辈倾力救治,挽月伤势已稳,如今在我院中将养,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

苏挽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多谢。”

“不必谢我。”陆青语气平静,“挽月于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当的,我也不忍见她无辜受难。”

苏挽星苦笑:“阿月……没有看错人。”她顿了顿,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太后肯让你来见我,想必是有条件。说吧?”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命人隔着铁栏推了过去:“这是碎玉谷一役的详细记录,你且看看。”

苏挽星迟疑地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翻阅。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静,可看到某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我亲手杀的……我亲眼看着他断气……”

“你杀的只是替身。”陆青看着她,平静道,“柳将军率人仔细搜查碎玉谷,在幽泉真正的藏身密室里发现了易容用具,以及与你所杀之人身形相仿的三具尸体。”

苏挽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幽泉老贼,当真……没死?”

“幽泉生性多疑,狡兔三窟。”陆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继续道,“据擒获的长生教余孽供述,幽泉早在你们接头前便已撤离碎玉谷,留下的不过是诱饵。你复仇心切,正中他下怀。”

“哐当!”

苏挽星一拳砸在铁栏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我忍辱负重五年,到头来连仇人的面都没见到,杀了个替身还沾沾自喜……”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牢狱中回荡:“哈哈哈……苏挽星啊苏挽星,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货!被那老贼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大仇得报……”

陆青静静等她发泄完,才开口:“你现在是求死,还是想真正杀了幽泉?”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陆青,眼中恨火熊熊燃烧:“你什么意思?”

“你若求死,我不会拦你。”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大理寺狱的判决很快会下来,刺杀陛下未遂,通敌叛国,数罪并罚:凌迟,或腰斩。”

苏挽星脸色白了白,却咬紧牙关不语。

“但你若想报仇。”陆青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挽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神色不解:“此话怎讲?”

“幽泉未死,必然还会有所动作。长生教根基未除,右相通敌的证据虽已掌握,但幽泉作为关键人证若能生擒,对彻底扳倒右相一党至关重要。”陆青缓缓道,“你对长生教内部运作,幽泉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是追捕他的最佳人选。”

苏挽星怔住了,半晌才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要放我出去抓幽泉?陆青,你莫不是疯了?我是刺杀皇帝的钦犯,太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怎会同意?”

“我会说服太后。”陆青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戴罪立功,生擒幽泉,便是将功折罪。届时陛下遇刺一案可酌情轻判,你妹妹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提到苏挽月,苏挽星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警惕:“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右相祸国,自当铲除,而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陆青直视她的眼睛,坦然道:“而且挽月至今不知你被擒,你希望她亲眼看着姐姐被押赴刑场,再受一次打击吗?”

苏挽星浑身一震,别过脸去,许久才哑声道:“我……我对不起她。若不是我,她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既知对不起,便该弥补。”陆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戴罪立功,找到幽泉,帮你妹妹拿到换皮所需秘药,这才是真诚的弥补。”

苏挽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答应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陆青,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妹妹,求你好好待她。她性子单纯,如今又……又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在我院中将养,自会得到妥善照料。”陆青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答应此事,便需暂时瞒着她。她伤势未愈,不宜再受刺激。”

苏挽星用力点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我明白……多谢。”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挽星压抑的声音:

“陆青,你变了。”

陆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苏挽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前的你,有一腔热忱,可现在的你……冷静得让人害怕。”她顿了顿,“是因为太后吗?”

陆青沉默片刻,只道:“三日之内,会有消息。”

说罢,她迈步离开,脚步声在幽深的牢狱长廊中渐行渐远——

傍晚时分,陆青回到小院。

夕阳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桃树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廊下,见陆青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快步上前扶住她:“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林素衣闻声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捧着捣了一半的药草:“今日大理寺公务可还顺利?宫里召见没为难你吧?”

“一切顺利。”陆青扶着苏挽月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太后只是询问了幽泉一案,并未刻意为难。

闻言,苏挽月不由想到了姐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却强忍着没有多问。

陆青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她看向林素衣,使了个眼色:“素衣,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会意,对苏挽月柔声道:“挽月,你先回房歇息,晚膳时我来唤你。”

苏挽月乖巧点头,转身回了房。

待她离开,陆青才压低声音道:“苏挽星醒了。”

林素衣一惊:“太后肯让你见她?”

“她提出要见我,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的证据。”陆青顿了顿,“我已与她谈妥,让她戴罪立功,协助追捕幽泉。”

林素衣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后能同意?”

“我会尽力说服,但我担心的是挽月。”陆青眉头微蹙,“她姐姐涉案太深,若继续留在上京,难免会牵扯到她。况且……”她看向苏挽月房间的方向,声音更轻,“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静养。若知道她姐姐还活着,且牵扯进这般复杂的朝堂争斗,定会日夜悬心,不利于伤势恢复。”

林素衣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她随我师傅去药王谷?”

“正是。”陆青神色凝重,“药王谷远离尘嚣,环境清幽,最适合养伤。且药王前辈医术通神,有她亲自调理,挽月恢复的希望更大。”

林素衣也认同,于是点头:“我明白。晚膳时,我会与师傅配合,好好劝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为了苏挽月着想,一致认为这般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分,院中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小菜。

药王、林素衣、陆青、苏挽月围坐一桌,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轻松。药王说起药王谷的景致,谷中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还有一汪温泉,对疗伤有奇效。

苏挽月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世上竟有这般仙境?”

“自然。”药王慈爱地看着她,“你若愿去,也能陪陪我。每日泡温泉,敷老身特制的药膏,配合调理,养好身体。只待寻到秘药,便可进行换皮之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定能恢复如初。”

苏挽月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上京离药王谷千里之遥,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林素衣趁机接口:“挽月,正因为路途遥远,才更该早日启程。你伤势虽稳,但若想彻底恢复,需长期系统调理。上京城喧嚣繁杂,不利于静养。”

苏挽月咬着嘴唇,下意识看向陆青。

陆青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挽月,素衣和药王前辈说得对。你的伤拖不得,越早治疗,恢复的希望越大。”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上京这边,你无需挂心,有你姐姐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待你伤愈归来,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苏挽月的担忧,又未透露苏挽星已被擒的实情。

苏挽月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我好。”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露出笑容:“药王前辈,林姐姐,陆青……谢谢你们。我愿意去药王谷。”

林素衣和陆青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好孩子。”药王欣慰地颔首:“谷中清静,正适合你养伤。”

苏挽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我只是……舍不得大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药王谷又不是与世隔绝,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可以去看你。待你完全康复,随时可以回来。”

陆青也温声道:“你安心治伤,我们都在上京等你回来。”

这话给了苏挽月莫大的安慰。

她抹去眼泪,破涕为笑:“嗯!那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回来见你们。”

一顿饭在温馨又略带感伤的氛围中结束。

药王定下三日后启程,林素衣开始着手准备行装。

夜深人静时,陆青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疏星,心中思绪翻涌。

苏挽月离开上京,至少能暂时避开朝堂风波。

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以及如何让太后同意她的提议。

翌日一早,陆青去了大理寺,开始起草奏折。

她写得极认真,先是将幽泉在逃的危害列出,然后分析他的诡诈,追捕他耗费人力物力却极难有成效,又将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的利弊得失,详尽陈述。

写罢,她仔细誊抄一遍,用火漆封好,命人急送入宫。

她自然明白,太后定然不会轻易同意的。

可她觉得还是应该争取一下——

长乐殿内,谢见微接到奏折时,正在批阅关于漕运改革的章程。

她展开奏本,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可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奏折写得极好,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提出的方案也切实可行。利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确是最有效率的选择,苏挽星对长生教了如指掌,又与幽泉有血海深仇,由她出手,事半功倍。

这些道理,谢见微都懂。

可是……苏挽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见微心里。

她放下奏折,靠在凤座中,闭上了眼,心中还是不由起了疑心。这些日子,陆青和那个女子朝夕相处,再加上同受痛苦煎熬,未尝不会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陆青提出这个方案,真的只是为了朝廷大局吗?

还是……为了那个苏挽月?

如今陆青回到朝堂,平静地处理公务,又提出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方案,可这一切实在太平静了,平静的让她难以置信。

太后强压心头猜疑,拿起奏折又仔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沉稳,行文冷静客观,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行文确实是陆青的风格,可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从前的陆青,即便是公务文书,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情绪,会生气,会愤怒,依会慷慨陈词。可这份奏折,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涟漪。

谢见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由再次想起那日陆青入宫时的模样——恭敬,疏离,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再无半分从前的复杂情愫。

甚至连恨意,怨怼,愤怒,一丝一毫都寻不到。

难道……她真的放下了?

这个念头本该让谢见微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若陆青真的心如死灰,那她提出这个方案,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

可若她还有半分在意,那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是否想借机救苏挽星的命,以安抚苏挽月?

谢见微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她既希望陆青已彻底放下,这样两人至少能以君臣身份平和相处,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害怕,陆青眼中再也没有她。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觉得……”谢见微斟酌着词句,“陆青此番提议,当真只为公事?”

苏嬷嬷迟疑片刻,小心道:“以陆大人的性子,既肯写此奏,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至于有无私心……”她顿了顿,“老奴不敢妄断。”

谢见微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奏折的边缘,终于下定决心。

“传旨。”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明日,召大理寺少卿陆青入宫议事。”

“是。”苏嬷嬷躬身应下,迟疑道,“娘娘……是否打算答应陆大人的提议?”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轻声道:“明日见了她,再做决断。”

她总隐隐觉得不对,需要亲眼确认,陆青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更需要知道,那份平静之下,是否真的已波澜不惊——

翌日巳时,陆青准时踏入长乐殿。

她依旧是一身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茍。

行礼,起身,垂手而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谢见微端坐凤座,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气色确实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只是那双眸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卿的奏本,本宫看过了。”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提议大胆,却也并非不可行。”

陆青躬身:“谢太后肯予考量。”

“但本宫有几个疑问。”谢见微微微前倾身体,凤眸紧盯着她,“苏挽星乃刺杀陛下的钦犯,武功虽废,其人心性狡诈。放她出狱追捕幽泉,若她趁机逃脱,或与幽泉勾结,该当如何?”

陆青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臣已在奏折中陈明,可派精锐暗中监视,设下多重制约。其一,可令其服下定期发作的毒药,需按时领取解药;其二,其妹苏挽月的去向,可暂不告知,作为牵制。其三,监视人手需每日传回密报,若有异动,立即收网。”

谢见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但苏挽星恨本宫入骨,即便为了妹妹性命暂时妥协,又岂会真心为朝廷效力?”

“她不需要真心,只需要恨幽泉。”陆青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五年的折磨,换皮的折磨,这些恨意足以驱动她竭尽全力找到幽泉。至于事后如何处置,待幽泉落网,主动权仍在朝廷手中。”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现实,谢见微不禁微微一怔。

从前的陆青,即便分析案情,也会留有三分温情。可如今……她压下心头异样,继续问道:“苏挽月如今在你宅中将养,你提出此议,可有私心是为她考虑?”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试探的尖锐。

陆青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臣确有此虑。苏挽月伤势未愈,若其姐被判极刑,她难免再受打击。但此非主要缘由。”她顿了顿,“臣之所以敢提此议,是因为苏挽星确为追捕幽泉的最佳人选。此为公事,私情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谢见微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陆卿如今,倒是坦诚。”

陆青垂眸:“在其位,谋其政。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以朝廷大局为重,但法外容情,两全其美未尝不好。”

好一个‘两全其美’,真是坦诚的让她无言以对。

谢见微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陆青就那样站着,恭敬守礼,像一个完美的臣子。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本宫准了。”

陆青躬身:“谢太后。”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谢见微声音微沉,“苏挽星若有任何异动,唯你是问。”

“臣遵旨。”

谢见微挥了挥手,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去吧。具体细节,你自行掌控便可,不必再报。”

“是,臣告退。”

陆青行礼,转身退出。步伐平稳,背影挺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外,忽然伸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悸。

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

苏嬷嬷小心上前:“娘娘?”

“苏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本宫还是觉得不对,陆青肯定有问题,像……像是换了个人?”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到之前太后疑心,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低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陆大人许是……经历太多,心境变了,娘娘也想开些吧。”

“怎会变成这样……”谢见微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锐利,“不对,立刻让人去查查,林素衣和药王到底用了什么药,才将陆青救过来的。”

苏嬷嬷心头一跳:“娘娘怀疑……”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闭上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安,“本宫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陆青不该是这样的。”

陆青怎能对她如此反应?

不该的,陆青绝不该是这般反应的。

第103章

暮色四合,小院里的灯笼亮起。

晚膳摆在院中石桌上,药王亲自下厨炖了一盅药膳鸡汤,林素衣炒了几样清淡小菜。四人围坐,气氛难得的轻松温馨。

“挽月,尝尝这个。”林素衣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到苏挽月碗里,“师傅特地加了黄芪,补气血的。”

苏挽月抿嘴一笑:“谢谢林姐姐。”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陆青。

陆青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她今日从宫中回来后话便不多,但神色如常,偶尔接一两句话,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可苏挽月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慌。

药王看在眼里,盛了碗汤递给陆青:“陆阁主今日气色不错,脉象也稳了许多,再调理半月,便可尝试练些温和的内功心法,有助于融合体内那股力量。”

陆青接过汤碗:“多谢前辈费心。”

药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今日一切可还顺利?心绪是否平静?”

桌上顿时静了一瞬。

林素衣握筷的手微微收紧,苏挽月更是屏住了呼吸。

陆青放下汤匙,神色平静:“顺利。太后是明理之人,并未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委婉,林素衣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明理之人?那位太后娘娘对陆青的执念,她亲眼见过,那样强势偏执的一个人,真的会“明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陆青已拿起筷子继续用餐,显然不愿多谈。

一顿饭,在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结束。

药王年岁大了,用完膳便回房歇息。陆青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也起身去了书房,只剩下林素衣和苏挽月。

苏挽月轻声唤道:“林姐姐,你说陆青她……今日进宫,真的没事吗?”

林素衣也不免担忧,但还是安慰她:“陆青不是说一切顺利吗?应当无事。”

“可我就是担心。太后那般强势,前些日子还……还那般对陆青,如今怎会如此轻易让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书房,眼中忧色更浓,“而且,陆青服了那药……面对太后时真的能如常应对吗?太后那样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端倪?”

林素衣沉思片刻,道:“陆青既然说无事,我们便该信她。至于太后……”她叹了口气,“若真察觉什么,也不意外。只是如今朝局微妙,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太后即便心中有疑,也应当会以大局为重。”

“可我就是怕。”苏挽月道,“若太后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会……会怎样?她对陆青那般执着,若知道陆青从此再不会对她有情,岂能善罢甘休?”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林素衣也怔住了,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

师傅说过,断情丹断的是最深的羁绊。

太后对陆青而言,正是扎得最深、也最痛的刺。如今刺拔了,痛感消失了,可留下的空洞,旁观者看着都心惊,何况是那位当事人?

“这样吧。”林素衣沉吟道,“等惊澜回来,我仔细问问她宫中情形。”

苏挽月点点头,目光望向书房窗户上那抹剪影。

“我不放心,还是……想去看看陆青。”

林素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去吧,别待太久,你也要多休息。”

“嗯。”

苏挽月慢慢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片刻,才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陆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挽月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明亮,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案宗,见她进来,抬起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挽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态度自然得让苏挽月一时语塞。

陆青看起来与平时无异,神色平静,仿佛进宫面见太后真的只是寻常公务。

苏挽月走到书案旁,吞吞吐吐道:“我睡不着,便想来……看看你。”

陆青放下手中卷宗,看着她:“有话想同我说?”

苏挽月咬了下唇,犹豫半晌才轻声道:“你今日进宫……一切都还顺利吗?”

她问得含蓄,眼神却泄露了所有担忧。陆青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挽月,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吞吞吐吐。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被如此点破,苏挽月索性直接问:“我是担心太后……她有没有为难你?你们……见面时可有不适之处?”

“你放心,太后没有为难我。”陆青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坦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权衡利弊是第一要务。如今朝局动荡,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她需要能用之人。与我继续纠缠,于她、于朝堂都无益处。太后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苏挽月听着,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太后肯权衡利弊,是因为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若她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那份她执着了五年的感情,在陆青这里早已烟消云散,她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苏挽月担忧道:“若是太后知道你服了断情丹,怕是……”

“此事我会处理好。”陆青看着苏挽月担忧的眼,放柔了声音:“挽月,如今你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三日后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好好治疗。其他的,交给我,你不必忧心。”

这话说得温和,却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苏挽月听出来了。

陆青不愿与她多谈与太后的私事,不愿让她卷入两人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份体贴背后,也意味着陆青将两人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苏挽月心中酸涩,却也知道陆青说得对。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徒添牵挂罢了。

她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那你……也早些休息,别熬太晚。”

“好。”陆青点头,“你也回去歇着吧。”

苏挽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陆青没有立刻拿起案宗。她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白日太后的神情在脑中浮现——那双凤眸里的质疑、探究,还有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她准了奏请,却问得那般尖锐,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苏挽星的处置,苏挽月的去向,甚至……她陆青是否有私心。

太后明明不愿,却还是准了。

为什么?

陆青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理智告诉她,太后这是在退让,用妥协换取两人之间相对平和的君臣关系,不再如从前那般剑拔弩张。这对朝局,对她们各自,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断情丹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太后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

陆青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阵罕见的烦乱。

虽然服了断情丹,她对过往情爱已无感,可记忆还在,理智还在。她比谁都清楚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偏执、强势、占有欲极强,且极易在感情之事上意气用事。之前因为苏挽月,太后便屡屡失控,做出囚禁、威胁之事。

如今若知道她服了断情丹,等于彻底斩断两人所有过往……

太后会如何?

震怒?疯狂?还是……更极端的报复?

陆青不敢想。

她不怕太后针对自己,可药王前辈、素衣、挽月……她们都是无辜的。尤其是药王前辈,救她性命,她不能恩将仇报。

得想个办法。

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太后接受这个事实。

可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服了断情丹,从此对你再无任何私情”?以太后那高傲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委婉些?可这种事,再委婉也改变不了事实。

陆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

烛火燃去了小半,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该睡了。

她吹熄烛火,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色如水,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晃。

明日再说吧。

总会想到办法的——

同一轮明月,照在巍峨的宫墙上。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奏折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陆青今日冷静无波的神情,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

苏嬷嬷看了眼殿外夜色:“回娘娘,还未到子时,许是快了。”

谢见微放下笔,她等不及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悄步而入,单膝跪地:“参见太后娘娘。”

“说。”谢见微直起身,凤眸紧盯着他。

暗卫垂首禀报:“属下探得,陆大人病重期间,曾分三次服下断情丹。据药王弟子透露,此丹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爱恨情仇皆会逐渐淡去,最终……心境止水,再不为情所困。”

“断情丹……”

话音落下,谢见微僵在凤座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断情丹?”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绝……情爱?”

暗卫不敢抬头,继续道:“是。”

“砰!”

谢见微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翻,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奏折。

她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们怎么敢……怎么敢!”

苏嬷嬷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娘娘息怒。”

“息怒?”谢见微转头看她,眼中血丝密布,那眼神疯狂得骇人,“她们给陆青喂那种东西……她们竟敢!”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声音嘶哑破碎,“陆青她……她知不知道?是不是她们趁她昏迷……”

“太后娘娘!”苏嬷嬷急忙扶住她,“您先冷静,莫要气坏了身子。”

谢见微却仿佛听不见,声音颤抖:“苏嬷嬷,你说……陆青定然不是自愿的对不对?定是她病重昏迷时,药王自作主张给她服下的……她不知情,她一定不知情!”

苏嬷嬷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连连点头:“是,是,陆大人定然不知情……”

“对……她不知情。”谢见微喃喃自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重复,“她那般重情重义之人,怎会自愿服那种东西?”她忽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去!立刻传药王和林素衣入宫,本宫要亲口问她们。”

“娘娘,此刻已是深夜……”苏嬷嬷试图劝阻。

“去!”谢见微厉声打断,“现在就去!”

苏嬷嬷不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拟旨。

谢见微跌坐回凤座,手撑在额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断情丹。

所以陆青今日那般平静,所以她看自己的眼神再无波澜……不是想通了。

是服了那……断绝情爱的药。

“不会的……”她低声嘶语,像濒死的困兽,“陆青不会放下……她不会……”

可理智却在疯狂叫嚣:她服了断情丹,她都忘了,两人什么也不剩了。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撕扯,谢见微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猛地抬手,将案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笔墨、茶盏摔了一地,狼藉一片。

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苏嬷嬷扑通跪下:“娘娘,您保重凤体啊!”

谢见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在极致的发泄过后,终于渐渐归于平静。许久,她缓缓抬头,眼中是一片死寂。

苏嬷嬷见她不说话,只得无奈领命:“太后,老奴这就让人去传旨。”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

苏嬷嬷回头,只见太后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吓人。

“先……先不要传。”谢见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脆弱,“让本宫……再想想。”

她怕见到陆青,怕亲耳听到她说是,怕那双眼睛里真的再也寻不到半分情意。她宁可自欺欺人,宁可相信陆青不知情,宁可相信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娘娘,您这是何苦……”

谢见微闭上眼,挥手制止,让宫人都出去了。

这一夜,长乐殿的灯火亮到天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批了一夜的奏折。

朱笔起落,字迹凌厉,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一笔一划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三个字——断情丹。

断情绝爱——

翌日,天色阴沉。

谢见微一夜未眠,眼底青黑明显,上了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掩。她端坐在凤座上,手中拿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传陆青入宫吗?

问了又如何?

若陆青亲口承认是自愿服药,她该怎么办?若陆青说“是,我自愿断绝情爱,从此心中再无过往情意”,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见微不敢想。

她放下奏折,起身在殿中踱步。

华丽的裙裾曳过光洁大理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苏嬷嬷。”

“老奴在。”

“更衣。”谢见微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异常,“本宫要出宫。”

苏嬷嬷一愣:“娘娘要去何处?”

“去陆青的宅院。”谢见微转身,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宫要见林素衣。”

有些话,她不敢问陆青,却可以问旁人。

林素衣定然知道内情。

苏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宫门,穿过熙攘的街市,停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外。

谢见微一身寻常富贵人家夫人的打扮,戴着帷帽,在苏嬷嬷搀扶下下了车。

院门虚掩着。

苏嬷嬷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

林素衣一身素衣站在门内,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太……”

“林姑娘。”谢见微打断她,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屋内说话。”

林素衣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请、请进。”

谢见微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一株桃树绿意盎然,石桌上还摆着未收的茶具。一切都透着寻常人家的宁静温馨。

可谢见微看着,只觉得刺眼。这里没有皇宫的巍峨肃穆,没有君臣之别的森严壁垒,有的只是陆青与旁人朝夕相对的平淡日常。

而她,被隔绝在外。

“娘娘先请入内。”林素衣引她进入陆青书房,声音有些发紧,“民女去泡茶……”

“不必。”谢见微抬手止住她,“本宫今日来,只想问几句话。”

林素衣垂手而立:“娘娘请问。”

谢见微沉默片刻,帷帽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青服的断情丹,是怎么回事?”

林素衣心头巨震,脸色瞬间苍白。

她知道了。

太后竟然知道了。

“民女……”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你师父让陆青服下的?”谢见微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汹涌,却让林素衣脊背发寒。

“是。”林素衣咬牙承认,“但那是为了救陆青性命。她当时心脉濒绝,若非服下断情丹平息气血逆乱,恐怕早已……”

“本宫问的是,”谢见微缓缓抬起头,帷帽轻纱后,那双凤眸直直盯着她,“陆青是否知情?是否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