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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衣再次僵住。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说知情?说自愿?太后定然震怒。

说不知情?那是撒谎,且对陆青不公。

见她沉默,谢见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林素衣面前,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告诉本宫实话。陆青她……是不是自愿的?”

林素衣垂下眼,不敢看她。许久,才低声道:“陆青当时清醒,我与师父将利弊说得清楚,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话音落下,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谢见微站在原地,帷帽轻纱微微晃动,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自愿的。

陆青自愿服下断情丹,自愿断绝情爱,自愿……放下她,放下两人所有。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嘶哑,“绝不可能……她不会的……”

“娘娘,”林素衣眼中含泪,“陆青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急,她……”

“你们这是欺君之罪!”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震怒,“谁准你们给她用这种药?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看本宫如看陌路人?”

林素衣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女不敢欺君,用药之事,皆因情势所迫。若娘娘要怪罪,民女愿一力承担,但求娘娘明鉴,师傅与民女,只是想救陆青的命!”

“救她的命?”谢见微笑了,笑得凄厉,“你们救了她的人,却杀了她的心!你们问过本宫吗?问过本宫同不同意吗?”

林素衣跪在地上,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太后娘娘。”

谢见微猛地转头。

苏挽月缓缓走到屋内,在林素衣身旁停下,却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

“民女苏挽月,参见太后。”

谢见微盯着她,盯着这个让陆青不惜一切也要救的女子,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可苏挽月却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娘娘要怪罪,便怪罪民女吧。”苏挽月轻声道,“若不是为了救我,陆青不会与您冲突,不会心力交瘁旧疾复发,更不会走到需要服药保命的地步。”

谢见微瞳孔骤缩,眸中怒火翻涌。

苏挽月继续说着:“这些日子,民女亲眼看着陆青如何强撑病体,如何在生死边缘挣扎,她服那药时,民女就在旁边。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选择活着,哪怕是以断情为代价。”

“娘娘。”苏挽月向前一步,迎着太后的怒气,却毫不退缩,“您说林姐姐和药王前辈欺君,说她们不该替陆青做选择。可民女想问娘娘——若换作是您,您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陆青在痛苦中死去,还是用尽一切办法留住她的性命?”

谢见微并未说话,只是冷冷的打量着她,似在沉思。

苏挽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陆青是人,不是物件,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哪怕那活法在您看来是残缺的。娘娘口口声声说在意她,可您真正在意的是她的心,还是她必须属于您这个事实?”

这话太过尖锐,太过直接。

谢见微顿时被气的脸色煞白,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死死盯着苏挽月,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可那杀意之下,是更深的慌乱和……被说中心事的难堪。

“你放肆!”谢见微声音嘶哑,“凭你也配质问本宫?”

“民女不敢质问。”苏挽月低下头,声音却依旧坚定,“民女只是想说,陆青走到今日,非一人之过。若娘娘真为她好,便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一味强求。”

院中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见微站在那里,愤怒、痛苦、不甘、被戳破真相的狼狈……种种情绪在她胸中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想怒吼,想下令将这个女人拖下去,想用最残忍的方式发泄心中的痛苦。

可她不能,也不敢。她无法面对陆青的愤怒。

甚至现在,她连直面陆青的勇气都没有。仅仅是想想亲口听到陆青说,她是自愿服下断情丹,忘却两人的过往,她便难受得仿佛被剜心一般。

许久,谢见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你们退下,本宫在此等陆青回来。”

林素衣担忧地抬头:“太后娘娘……”

“退下!”谢见微厉声道,凤眸中寒光凛冽,“不要让本宫说第三遍。”

林素衣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站起身,扶住苏挽月,两人缓缓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谢见微一人独坐在案前,身影僵硬,就这般默默等着。

等陆青回来。

等一个她害怕听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答案。

第104章

天色初明,晨光熹微。

陆青是被人声惊醒的。她睡得很浅,姿势别扭,整夜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浑身筋骨无处不泛着酸疼。

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颈后尖锐的僵痛,接着肩膀、腰背、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不适。

她缓缓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床幔映入眼帘。

陆青转动僵硬的脖颈,抬眼看向床榻。

锦被之下,太后侧身蜷卧,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白皙的后颈,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睡着的她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锋芒,那张绝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可这丝毫不影响她昨日的恶劣行径。

可陆青看着这张脸,涌起荒谬又无奈的烦闷。

她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权势滔天,脾气极坏,偏执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高兴时能将人捧上天,稍不顺意便能将人踩进泥里。昨夜那一出接一出闹剧,从逼她批奏折到让她睡地板,桩桩件件,哪里像一个执掌江山的太后该有的行径?

分明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偏执怨妇,不,比怨妇更麻烦。

陆青闭上眼,心底那点因睡眠不足而滋生的烦躁,混合着对过往自己‘眼瞎’行为的鄙夷,慢慢发酵。

她甚至开始认真回忆,五年前在南州,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是谢见微那时刻意流露的柔弱无助?还是自己初到这个世界茫然?

最终,定格在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两人香艳缱绻的画面。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色令智昏。

虽然当初她没看清谢见微的容貌,但本能的欲让她内心深处没有抗拒。乃至于后来,看到谢见微戴面纱,都自动脑补出了电视上看的白衣仙子,清逸出尘。

直到后来,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已经傻乎乎地跳进了步步为营的陷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一路走到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在陆青暗自腹诽,自我检讨时,内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嬷嬷端着铜盆和巾帕悄步走了进来。

她原是估摸着时辰来伺候太后起身梳洗,谁知一抬眼,竟看见陆青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脚踏上,不由吓得心头一跳。

“陆、陆大人?”苏嬷嬷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您……您怎么睡在这儿?这地上凉,您这身子才刚好些,如何受得住?”

陆青闻声,撑着酸麻的手臂艰难坐起身。她朝苏嬷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看一眼榻上仍在安睡的太后,低声道:“无妨,苏嬷嬷不必担心。”

苏嬷嬷看看她无奈的神色,又瞥一眼榻上的太后,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太后昨夜又使性子,罚陆大人睡地板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声音放得更柔:“陆大人,时辰尚早,太后娘娘还未醒。不如……老奴先引您去偏殿小憩片刻?那里有软榻,总比这地上强些。待娘娘醒了,老奴再来唤您?”

陆青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脖颈,传来清晰的骨骼轻响,她确实浑身难受,偏殿的软榻也极具诱惑力。

但……她抬眼再次看向榻上安睡的身影,眸光沉静。

躲去偏殿,看似解了此刻尴尬不适,可又能改变什么?

太后醒来若见不到她,只怕又有新由头发作。

更何况,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

“多谢苏嬷嬷好意。”陆青对苏嬷嬷露出浅淡却温和的笑容,婉拒提议,“不必了,我就在此处等太后醒来便好。”

说着,她扶着脚踏边缘借力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让双腿血液不畅,站起时一阵明显麻痛袭来,她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苏嬷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陆青轻轻摆手阻止。

陆青站稳后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她先轻轻转动脖颈,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滞涩感,显然昨夜睡得极差。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活动身体,暗自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心里不由为这两人之间理不清的乱麻揪着。

陆青活动片刻,感觉身上酸麻僵痛缓解些许,这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凤榻。床幔低垂,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但陆青知道,谢见微醒了。

以谢见微的警觉浅眠,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还在沉睡。此刻不过是在装睡,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在等她先开口,看她如何反应。

陆青心中那股荒谬感更浓了。

昨晚的诚意已经够了,她不想再配合这场无声的角力了。

于是,陆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床幔后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内殿寂静:

“太后娘娘,若醒了,便起来吧。”

话音落下,内殿有一瞬间死寂。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床幔被一只纤白的手猛地掀开!

谢见微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她身上只穿着素白丝质寝衣,领口微敞,乌发如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此刻,那双凤眸尽管比之昨夜似乎散去了些癫狂,多了些冰冷余烬,但其中怒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陆青:“陆青,你还有话要说?”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太后娘娘昨夜恼怒,臣能理解。娘娘若觉得,让臣批阅文书、睡冰凉地板,或是……做些别的什么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为君分忧,暂且受着。”

“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日皆有公务处理。北境防务疏漏需补,苏挽星一案后续需安排,大理寺积压卷宗需审理……桩桩件件皆关乎朝廷法度,拖延不得。”陆青目光变得郑重,看着谢见微微微眯起的凤眸,继续道:“臣不可能,亦无余力,一直陪着娘娘玩这种……把戏。”

“放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陆青,你敢如此置喙本宫?”

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榻上仍在盛怒中的谢见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谢见微是何反应,转身径直朝着内殿门口走去。

“你站住!”谢见微在她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伸手拉开内殿珠帘,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碰撞声,渐渐归于平静。

内殿里只剩下喘着粗气的谢见微和抱着锦被,和一脸忧色的苏嬷嬷。

“她……她竟敢……”

谢见微指着陆青离开的方向,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她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苏嬷嬷,你看她,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分明就是仗着……仗着本宫……拿她没办法,有恃无恐!”

苏嬷嬷抱着锦被走到榻边,看着太后气得发红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将锦被轻轻放在榻边低声道:“娘娘,您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本宫不喝!”

谢见微挥手,胸口堵得厉害,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她五脏六腑。

“本宫绝不会轻饶了她!她以为服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就能在本宫面前如此嚣张?本宫有的是法子治她!本宫……”

“娘娘,老奴说句逾越的话。”苏嬷嬷声音很慢,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娘娘,您不觉得……如今的陆大人,虽说话行事也……直接了些,可比起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反倒……鲜活了许多吗?”

谢见微气恼的话戛然而止。

见她如此,苏嬷嬷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奴还记得,当年在南州时候,陆女君那时虽也恭敬守礼,可偶尔被您气急了也会顶撞两句,气得您哭笑不得……那时虽局势艰难,可老奴瞧着,您二人反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怔怔地看着苏嬷嬷。

苏嬷嬷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见微脸上,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娘,陆大人如今这般虽少了些从前温柔情意,可这份鲜活劲儿不正是她本来的模样吗?难不成……娘娘还想看到她在清梧殿时,那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吗?”

清梧殿。

形销骨立。

心如死灰。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锥子,猝不及防刺进谢见微心脏。

她脸上愤怒迅速褪去,血色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怎么会忘?

那些日子陆青躺在清梧殿榻上,一日日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咳血,她拒绝进食,她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走向死亡边缘。

那时陆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冰冷的质问:

“你为我考虑过吗?”

陆青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与痛楚。

她一直是在怪她的。

怪她的欺骗,怪她的强势,怪她的不顾一切将她囚禁在身边。

所以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反抗,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心慌,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愤怒和不甘,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突然抽痛起来的胸口。

“苏嬷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迷茫,“本宫……本宫真的错了吗?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她想要江山稳固,想要权力在握,也想要陆青全心全意的爱和陪伴。她以为凭借自己手段和权势可以兼得,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苏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对错。她只是上前一步,轻轻为谢见微捋了捋颊边散乱发丝,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个迷途的孩子。

“娘娘,过去的事孰是孰非,老奴不敢妄断。”她的声音慈和,“可老奴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易。陆大人如今还在,还能站在您面前与您说话,哪怕说的话不那么中听……这已是上天垂怜。”

她顿了顿,看着谢见微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轻声劝道:“娘娘,珍惜眼前人吧。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碎,不如……试着松一松手?”

珍惜眼前人。

松一松手。

谢见微怔怔坐在榻上,反复咀嚼苏嬷嬷的话。胸口剧痛和心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阳光又明亮了几分,在光洁大理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伺候本宫更衣吧。”终于,谢见微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

“是。”苏嬷嬷连忙应声,唤来候在外面宫人。

一番梳洗更衣,谢见微换上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案头上还堆放着昨夜陆青批阅整理好的那些关于北境防务的卷宗。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字迹工整清隽,条理清晰。陆青不仅补全了她所指出的后勤补给漏洞,还提出了几条因地制宜、细化布防的补充建议。

一如既往认真细致,考虑周全。

谢见微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字迹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个人,哪怕在跟她赌气,在处理正事时依然一丝不茍,尽心竭力。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翻涌不休的愤怒、不甘、偏执、占有欲……在经历了昨夜荒唐对峙和今晨尖锐摊牌后,仿佛都随着陆青离开的背影被抽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茫然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就这样吧。

她还能怎么样呢?

杀了吗?舍不得。关起来吗?已经试过了,结果是险些失去她。

继续纠缠折磨吗?除了让两人都筋疲力尽、面目可憎,还有什么意义?

陆青说得对,她们之间要么彻底了断,要么……就维持一种表面上的、互相都能接受的平衡。

至少人还在身边。

至少还能看到她鲜活地站在朝堂上,为这个她们共同在乎的江山出力。

至少……她们还有卿卿。

谢见微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最终,所有挣扎仿佛都化作了一声无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空气里。

就这样吧。

只要人还在,就好。

——

另一边,陆青离开长乐殿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

她先回了城西小院。

晨光中,小院安宁依旧,桃树绿叶葱茏,空气里弥漫淡淡草药清香。

但她刚踏进院门,就看到了廊下坐立不安的两个人。

苏挽月和林素衣正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早膳,却似乎都没怎么动。

苏挽月满眼忧色,林素衣虽然端着茶盏,可眉心微蹙,显然也有些神思不属。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陆青完好无损出现在门口,苏挽月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担忧:

“陆青!你回来了!你……你没事吧?太后她……”

林素衣也放下茶盏,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陆青:“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在宫中……可还顺利?”

“我没事。”陆青走上前,对两人露出安抚笑容,“不过是在宫中处理了些公务,睡得晚了些,无妨。”

苏挽月显然不信,目光落在陆青略显疲惫的眉眼,欲言又止。

林素衣则更细心些,她注意到陆青官袍下摆有些不易察觉褶皱,这绝不是在宫中处理公务该有的样子。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温声道:“回来就好。早膳还温着,先用些吧?你今日还要去大理寺。”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饿,稍后再用。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林素衣:“素衣,稍后你来我房里一趟,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点头:“好。”

陆青回房,迅速换了一身干净官袍,重新束好发。

凉水拍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倦意。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今晨种种纷扰暂时压入心底。

不多时,林素衣轻轻叩门进来。

“陆青,找我何事?”林素衣掩上门,走到桌边。

陆青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素衣,我想问问,你或药王前辈那里,可有……一种药?”

林素衣疑惑:“什么药?”

“一种可以定期发作,需按时服用解药方能缓解或压制,用以控制人的药。”

陆青说得直接,目光坦然看着林素衣,“最好是药性相对温和,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损伤,但又能形成有效制约的。”

林素衣脸色微微一变:“控制人?陆青,你要这种药做什么?”

陆青知道她本性善良,心存顾虑,平静解释道:“是为了苏挽星。太后虽已准她戴罪立功,追捕幽泉,但此人狡诈,且对朝廷、对陛下恨意深重,不可不防。”

“我需要一种手段,确保她不会中途反水,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制约方式。”

她看着林素衣眼中闪过的犹豫,继续道:“我知你医者仁心,不愿用药物害人。但此事关乎追捕幽泉、扳倒右相大局,也关乎挽月能否顺利拿到换皮秘药。若无制约,太后绝不会放心放苏挽星离开,此事便成不了。”

林素衣沉默片刻,她明白陆青说的有道理。

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心性难测,若无可靠手段制约,放她出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素衣。”陆青见她犹豫,并未再继续勉强,“你若实在为难,便罢了。此事我传信天机阁,总能有替代之策,你去陪挽月用早膳吧,我该去大理寺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林素衣忽然叫住她。

陆青回头。

“师傅曾炼制过一种‘牵机引’,此药……不会致命,但发作时痛苦非常。且若无解药,痛楚会一次甚过一次,直至……心力耗尽。”

林素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青瓷瓶,递给陆青,声音有些发涩:“此药与我救人的本心相悖,我本不该……但你说得对,此事关乎大局,也关乎挽月。这药你拿去吧,只是……务必谨慎使用,莫要……累及无辜。”

陆青接过瓷瓶,郑重道:“素衣,谢谢你。我向你保证,此药只用于制约苏挽星,绝不会用在无辜之人身上。”

林素衣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自有默契,没再多说,陆青将瓷瓶小心收好,便离开小院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狱。

阴暗潮湿牢房里,苏挽星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牢门开启声响和熟悉脚步声,她才缓缓睁眼。

陆青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狱卒退下。

“太后准了。”陆青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苏挽星眼中掠过一丝明显惊诧,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坐直身体,盯着陆青:“条件?”

“服下此药。”陆青取出林素衣给的青瓷瓶,放在两人之间地上,“此药名曰‘牵机引’,每隔十五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脉如绞,痛不欲生。”

“我会定期给你解药压制药性,待你擒获幽泉交回朝廷,便给你彻底解毒。”

苏挽星目光落在那小小瓷瓶上,眼神变幻,显然在权衡利弊。但她并没有犹豫太久,便伸手拿过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褐色药丸倒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起一股奇异温热感。

“如何联络?”苏挽星咽下药丸,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冷静。

“天机阁有特殊密文传递渠道,稍后我会让人教你。你离开后,每三日需用密文传递一次行踪和探查进展,若有幽泉线索,立即上报。”

“天机阁也会在暗中给予你必要协助。”

陆青交代道,“但你记住,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莫要耍什么花样。”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嘲讽的笑:“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幽泉那个老贼。”她顿了顿,露出恳切之色:“陆青,我妹妹……求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陆青点头,“挽月在药王谷会很安全,你只需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苏挽星深深看了陆青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苏挽星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陆青,谢谢。”

陆青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中午时分,大理寺少卿办公厢房内。

陆青坐在书案后,强打精神翻阅着一份新案卷。

然而,一夜未曾安眠的疲惫,加上清晨与太后那一番耗费心神对峙,此刻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眼前字迹开始模糊晃动,她握着笔的手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次点头之后,她没能再抬起眼皮。额头轻轻磕在摊开卷宗上,她就这么坐着,陷入了短暂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时间,也许更短。

她被人轻声唤醒。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猛然惊醒,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迷茫。

她按了按刺痛太阳xue,看向站在案前的一名陌生内侍。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沙哑,“何事?”

“陆大人,太后娘娘命奴才给您送午膳来了。”内侍恭敬行礼,然后将一个精致多层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陆青愣住了。

太后给她送午膳?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日头确已近午时。

可……这实在不像是盛怒之下谢见微会做的事。

“有劳。”陆青压下心头疑惑,点了点头。

陆青看着那个食盒,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盖子。食盒内菜肴精致,荤素搭配,都是清淡可口菜式,还配了一小盅冒着热气的滋补汤品。

显然是用心准备。

而在食盒最上层,碗筷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纸条。

陆青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简洁克制,可这字里行间传递出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太后在示好。

陆青看着这行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这样。

愤怒时恨不得将一切撕碎,冷静下来又比谁都快。反复无常,却又总能精准踩在最现实最有利那条线上。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提高声音,平静道:

“臣,谢太后娘娘关心。”

——

长乐殿。

方才送膳内侍悄步回来复命。

“启禀太后娘娘,食盒已送到陆大人案前。陆大人收下了。”

谢见微正在批阅另一份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内侍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陆大人……还说了一句话。”

谢见微抬起头,凤眸看向他:“说什么?”

“陆大人说:‘臣,谢太后娘娘关心。’”内侍如实回禀。

谢见微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些。

只有这一句吗?

礼节周全,平淡的一句谢恩。

太后看着笔尖饱满朱砂,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释然。

也好。

就这样吧。

她沉默片刻,将那份莫名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太后的威仪与平静。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内侍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放下朱笔,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亮日光。

良久,她再次开口,吩咐侍立在一旁的苏嬷嬷:“苏嬷嬷,传旨。”

“娘娘请吩咐。”

“恢复大理寺少卿陆青帝师之职。命其……择日入宫,为陛下授课。”

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恭敬应道:“是,老奴即刻去办。”

谢见微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奏折上,仿佛刚才那道旨意,只是处理了无数政务中微不足道一件。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指尖,依旧有些微微发白。

日光偏移,将她影子拉长,映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

窗外,夏意渐浓,一片生机勃勃。

第105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又在含沙射影,又在阴阳怪气。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耐心,“类似的招数,您从前便用过的。臣记得,那还是在回上京的路上,您因为一些……误会,便让臣连夜画北境边防图。”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进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您明知那些公事皆非一日之功,明知那样做除了让彼此更疲惫之外,并无他用。如今,何必又重蹈覆辙?”

“你——!”谢见微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被骤然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不仅仅是此刻的意图被戳穿,更是连带着从前那些因为吃醋,因为不安而做出的幼稚举动,都被陆青如此平静地点破。

难堪,羞恼,瞬间淹没了她。

“陆青!你大胆!”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尖利,“你敢如此揣测本宫?敢如此……如此置喙本宫行事!”

陆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本是想顺着她,让她出气。可看她这般不依不饶的模样,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这一夜真要无尽地耗下去,于两人都无益。

于是,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迎视着太后眼中翻腾的怒火,语气是罕见的直接:“太后心中有怨,有气,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后,您总该学着接受现实。而非像现在这般,用这些……孩子气的方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也为难旁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敬地将那句更直白的话说了出来:“这般姿态,实在有失太后风范,近乎……泼妇之态了。”

“泼妇之态?!”

谢见微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扇了一耳光,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陆青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贵为太后,执掌天下权柄,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难堪地形容过?

陆青却像是没看到她眼中骇人的风暴,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不像恐惧,倒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怎么也哄不好的恋人,最终化作了全然的不耐。

“太后娘娘,”陆青的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研究一道难题,“您今夜将臣带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总不是真的只想让臣批一夜文书,或者……就这样与臣大眼瞪小眼,僵持到天亮吧?”

她向前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让人气恼的坦诚:“您到底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直说?她想怎么样?

她想让时光倒流,想让那颗该死的断情丹从未存在过,想让陆青用从前那种含着情意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带着恨意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这些念头每一样都让她显得可笑,可怜,可悲!

在陆青已然忘情,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些深藏的渴望都成了扎向她自己的刀。

“好……好!”谢见微连连点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容,“你想让本宫直说是吗?你想知道本宫意欲何为是吗?”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疾步走向内殿的方向,只丢下一句僵硬的话:

“本宫累了。就寝——你,伺候本宫就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内殿,只留给陆青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青怔在了原地。

伺候……就寝?

她看着内殿门口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太后的身影隐没其后,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为了让她不好过,太后来真的?

正犹疑间,内殿已传来太后压抑着怒意、却莫名带着一丝颤音的命令:“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吗?”

陆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步,掀开珠帘,走进了内殿。

谢见微已然站在了那张宽大华丽的凤榻前,背对着她,双臂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服侍的姿势。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这份强撑的从容姿态。

陆青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太后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淡淡弥散开来,陆青顿了片刻,才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太后外袍第一根系带。

她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谨的任务。系带解开,厚重的外袍缓缓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精美的中衣。一件,又一件,层层繁复的宫装逐渐剥离,被仔细地搭在一旁的檀木衣架上。

随着衣物减少,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

当陆青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丝滑的里衣系带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太后那始终绷紧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丝质里衣,陆青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瞬间升高的温度,以及那骤然变得急促,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压下去的呼吸。

陆青抬起眼。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太后一小片白皙的后颈。此刻,那原本如玉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可太后依然倔强地挺直背脊,维持着张臂的姿势,微微起伏的肩线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在紧张。

不,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抗拒、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陆青靠近而引动的生理反应的煎熬。

陆青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沉。

真的要……继续吗?

这算什么?

陆青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一个词——‘做恨’,她们此刻的行为,倒真有几分可悲的吻合。

想到这个诡异的字,再联想到眼下这荒诞的局面,陆青不由发出了一声苦笑。可这笑声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一记最尖锐的嘲讽!

她在笑!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明明身体已经可耻地起了反应,却还要强撑着太后的威严让她宽衣?笑自己到了这一步,还在做着无谓的纠缠?笑自己……如此不知廉耻,在对方已然无情的情况下,还像个渴求慰藉的怨妇一般,不肯放手?

难堪如同冰水混合着烈焰,瞬间席卷了谢见微的四肢百骸!那被她强行压制的身体热意,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陆青的指尖即将解开那最后一根系带的刹那——

“……够了。”

谢见微怒声道,猛地向旁边撤开一步,猝然转身,拉开了与陆青的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了陆青额前的碎发。

陆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丝绸柔滑微凉的触感,以及……方才那瞬间,对方肌肤滚烫的战栗。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

太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里衣的系带因为她突兀的动作而松散了些,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可那眸光却冰冷如刃,混杂着剧烈的羞愤、怒意,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

她紧紧盯着陆青,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像是在积蓄着力量,又像是在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刻意压得平稳,带着属于太后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和讥诮。

“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非你不可?是不是以为,本宫带你来此,真是为了那等……不知所谓之事?”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衣衫不整,尽管眼角泛红,但那通身的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试图用威压掩盖所有狼狈:“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嗯?”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断情丹剥离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让她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竭力掩饰的痛苦,能听到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哽咽,更能感受到她这番疾言厉色之下的狼狈。

她在试图找回场子。

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果然,谢见微见她不语,话语愈发尖锐起来:“本宫告诉你,本宫气恼,不过是因为本宫养了这么久的……‘宠物’,脱离了掌控,甚至还敢反过来,对本宫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宠物’二字,她咬得极重,像是要将陆青彻底物化,贬低到尘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你以为你算什么?”太后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陆青全身,“你陆青,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一个还算趁手、有些才干的臣子罢了。本宫今夜让你来,让你批阅文书,让你伺候宽衣,都只是提醒你,记住你的本分!不要以为,服了颗断情丹,你就能真的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地盯着陆青,像是要将这些字句狠狠钉入对方心里,撕开陆青平静的伪装。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

她只是等太后说完,气息稍平,然后,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开口问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谨记。那么……”她抬起眼,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羞辱从未入耳,“请问太后娘娘,此刻还需臣‘伺候’吗?若无需,今夜臣在何处歇息?明日卯时,臣还需前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具体事务的务实。言外之意清晰无比:您的火发完了吗?训斥完了吗?如果结束了,能不能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我明天还要上班,很忙。

谢见微所有的激烈言辞,所有强撑的气势,所有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在陆青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务实询问的反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一记蓄满了全身力气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一团厚重无比、无处着力的棉花上。反馈回来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她怔怔地看着陆青,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徒劳地燃烧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焚烧的东西。最终,那火焰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片无力的狼狈。

太后娘娘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她径自走向凤榻,动作有些僵硬地上了榻,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背对着陆青的方向侧身躺下。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直到躺定,她才从锦被里,闷闷地、带着残余的冷硬,丢出一句:

“今晚,你睡地上。”

睡地上?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惩罚……未免也太孩子气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幅久远却清晰的画面——

那还是在南州的竹苑,那时她刚开始跟着当初的娘子学写字,因为总是写不好,耐心耗尽,烦躁之下顶撞了几句,被她用戒尺打了手心。晚上她气不过,趁着人信期身体乏力,好一番折腾。

事后,被犹在气头上的娘,一脚从榻上踹了下去……此刻的话,竟与当年那一脚,有着异曲同工般的相似和可笑。

可一切又早已物是人非。

陆青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叮咚一声,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陆青怔怔地站在榻边,望着锦被下那蜷缩的、显得有几分孤单的背影,心中某一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寂下去,再无痕迹。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睡地上……也好。

总比真的发生什么,让这混乱的一夜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好。

于是,她不再多言,很干脆地走到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踏板扶手处,和衣趴着准备对付一夜。

内殿的烛火没有被吹熄,柔和的光芒照亮一隅。

陆青闭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明早还有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

一直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锦被,却忽然动了一下。

谢见微极轻、极缓地坐起身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和衣而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人身上。烛光勾勒出陆青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似乎很沉。

谢见微看了很久,很久。

眸中的冰冷、愤怒、讥诮,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尽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陆青身边,蹲下身来。

夜凉如水,大理石地面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蹲着,静静地凝视着陆青的睡颜,许久,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又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陆青,陆青……”

谢见微的指尖微微颤动,想要去触碰陆青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猛地蜷缩回来。

她死死的盯着陆青,又默然了许久。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陆青身上单薄的官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榻边,将自己榻上的另一床备用锦被抱起,重新走回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陆青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才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

内殿重归寂静。

可是,没过多久。

刚刚躺下,闭上眼的谢见微,却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辗转难眠,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而陆青却可以盖着她给的被子,睡得这般安稳平静?

心有不甘的太后,忽然再次坐起,掀被下榻,几步走到陆青身边,带着一股狠劲,一把将刚刚盖在陆青身上的锦被拽了回来。

丝绸锦被摩擦过地面的声音,陆青似乎被惊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谢见微抱着被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陆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怨念的话:

“……陆青,你活该。”

不知是在说陆青此刻受冻活该,还是在说她服药忘情活该,亦或是……这一切,都是她陆青活该承受的。

说完,她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回到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猛地翻身朝里,再也不动了。

只留下地上,微微蹙了下眉,却终究没有醒来的陆青,也不知是真的困极,还是不愿睁眼。

长夜漫漫,烛泪悄凝。